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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其實是一個很無聊的國度。
相似的季節,重複的淺淡色澤,那些刻意的濃墨重彩和過曝的藍天,日復一日不停地復刻再翻篇再復刻的人與雜誌。夢追翔很早就不看那些,直到他發現,他慢慢把所有事情都看得百無聊賴,發現自己也是罪魁禍首之一為止。
不為止。要怎麼為止。他立刻起身去追趕另一個幻影,把自己也當作幻影的一份子;燥夏蟬鳴,他和一般都市人一樣討厭流汗,也不怎麼喜歡海邊會把瀏海吹成一綹一綹的風,但至少燥熱讓他感覺活著,畢竟呼吸都不可控地變得大聲。但毛線球也有拉成死結的那一刻,之後上上下下前前後後都變得空無,他站到公眾前,在緊湊的一年後終究停下腳步,發現夏日的世界跟中學時期課本裡的原子還是一樣的。十來歲時就知道是一樣的,本來就是一樣的,花火強大得不可思議卻渺小至極。加賀美是理想的擬態,他碰著他發燙的肌膚,總無法抑制地想著是正在呼吸的加賀美隼人欺騙了他還是他在欺騙自己。
夢追翔覺得空很無聊,加賀美也這麼覺得;但當他和人肩並肩躺在夏日的被褥上,夢追翔才知道,原來空曠也會讓人窒息。
他想知道他是如何安眠。
於是他翻身,而輕輕碰著加賀美的手臂沒有鬆開。他整個手掌包覆上去,沒有用搔癢的方式,即使這樣他反而不太自在,但既然是想知道如何沈睡,夢追也不想將漂亮的人弄醒。
蒼白一階的手順著手背向上,擦過手肘內側的血管,半夢半醒間似乎沒有在搏動。手掌順著肩頭向上,他曉得要是刮到耳殼很危險,於是又轉而去摸他散在枕上的棕髮,降下來的熱意給人更不真實的感覺;夢追看著加賀美平穩起伏的胸膛,好比夏日午後的海面,猶豫了很久還是放棄碰上去。他將掌心貼到加賀美的臉頰,肉與肉的疊合在想像中像嬰孩撫摸母親,實際上卻薄得要命;長開的指節與面皮相貼,他覺得他離他的口腔只有幾寸距離,骨相貼著骨相,他卻仍不明白他怎麼能安眠。
無風卻柔軟,生命流淌著卻只是反覆鼓動著波光,他過度用力地思考窒息感的可能成因,覺得和加賀美的每一次笑鬧都像鯨豚翻躍出水,現在有一方睡著了,於是剩他還在海面上。清晨的時候還吹陸風,熬夜排計畫累了的人提說睡個午覺,另一個人沒把窗戶闔上,是妄想午後還偷點涼,結果現實的睏乏把那些雜緒都清空,留下一片供人胡思亂想的平靜海。窗簾被曾經的風勾起來一角,他的眼角納入一塵不染的紗窗,視線就在篩網內外來來回回,直到浪花為他留下刺眼的殘影。
對了,是他想說希望睡覺時能有點風,還是想太美了。
加賀美動了一下,指上的震動才提醒夢追,他手底下還有張人臉,還有他讀不懂的輪廓在等他。他連忙轉回看室內,紅眼下的血絲曾被加賀美皺著眉指出太不明顯;現在金彩色的光斑卻頻繁地在加賀美的鼻樑邊閃爍,任憑他怎麼眨眼無用,只使亮光中央的漩渦越擴越大。
夢追因為疲憊惱怒,分心害他更無法找到無眠的原因,看不清那張臉某種程度上已經是一種浪費。他是如何安眠。夢追迷迷糊糊地想:在海上。在床上。ハヤト也有駕照。都說開車的人不暈車。這有關係嗎?加賀美曾委婉地抱怨過他的床太軟,夢追當時不以為然,現在解釋起空曠之上的窒息感要起源於暈眩突然合理合情其來有自,也是他咎由自取。
加賀美一直都是躺在甲板上的人(或鬼,或屍體)誰叫他要帶著吊床來請他上的。
人對另一個人的慾望總是突然而然,而渴求並不會因為後生的理智或道德而平生多少浪漫。夢追上一秒還在不想吵醒加賀美,下一秒虎口已經抵上他的頸項,向上扼住下頷;他握著他的頸子像如臨大敵,像掐著蛇的七寸,嘴唇也貼上他的唇。
在低頭的前一刻,他瞥見他皺眉,一種稱不上暢快的喜悅撓得夢追翔心尖發癢:這是一場對於非自然的宣戰,破除精緻異常的一聲堂而皇之的號角,事情很快就要變回夢追翔能懂的樣子。加賀美的臉頰漸漸染上紅色,午睡昏沉中的人大概還要幾秒鐘才能反應過來,夢追的舌探進他的口中,在軟肉還沒開始推拒時嚐到了巨大的空無。
「夢追さん⋯⋯?」
拇指底下隔著兩層皮膚的聲帶震得他指尖發麻,癢意十指連心,於是他一瞬間就鬆開了。
他從交往對象身上撐起身,亂糟糟的瀏海垂下,剛好遮住一隻眼睛。
啊,光斑不見了。他笑起來,兩頰被推著堆起小小的軟肉,午後的光溜過窗簾縫恰好照在上面。
「⋯⋯怎麼了嗎?」
夢追普通地吸氣吐氣,紅色的眼半瞇起來。
宣戰的長鳴零零落落,拆分再拆分才能聽出電子長短音。然而要比接吻夢追翔還是氣不足,海螺裡震出求救訊息,蟹卻吹一下子又自己縮回殼裡,信號在耳膜之內來回震盪,熱天裡彷彿特別明顯的電信系統雜訊在整個國家上嗡鳴,統總都融化在一起。
青年笑得跟平常一樣。他從加賀美身上翻下來,說沒事,夢追還是不睡了,午覺讓人頭有點暈。
未料夢追剛直起腰,腳掌卻比他預期的早半秒踩上地面,加賀美從背後直接擁抱上來,嚇得心虛的人一個踉蹌。殘破的海螺被擠碎,嘩啦啦散一地,麻癢爭相竄到指尖大鳴大放;他的十指都像燙傷一樣,方撫過皮肉的掌心也熱辣辣的。夢追這才意識到,他偷摸的可能根本不是海面,而是淋上海水的滾燙礁石。
「⋯⋯那讓我去開個冷氣?」
加賀美頓了一下,隨後鬆手,在起身的夢追背後笑起來。他的嗓子還有些悶啞,除此之外和平常都一樣。
夢追的腳步搖搖晃晃,他往空調遙控器的方向走。突然,思考過度的人感受到腳下似乎變得顛簸,木地板似乎一點點軟化,一股異樣的急迫升起。
距離電腦桌就三步距離,他只要伸手按下開關,一切就安全了。他不會再回到海面上,至少暫時。
然而三個跨步再怎麼樣也不比加賀美講一句話快。
「——好的。」
夢追翔極度想停下並大叫。
「真的有點熱呢。」
嗶—
室內毫無變化,遙控器輕輕叩上木桌,窗簾平整地垂下,分離式冷氣亮起圓形的綠光。
小小的船翻覆了,並很快地沉沒在馬達與冷風裡。
夢追翔走回床邊,他放鬆全身,向下栽,從海面上的空無墜入海面下的空無。
而海任他擁抱,二氧化碳氣泡親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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