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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铠回想起那段时光,他发现所有的回忆都陷进一池粘稠深邃的糖浆,落入黄铜铸就的画框,而画中的色彩也被镀上层秋日才有的黄意,一切显得古旧,美好,又好像遥不可及。
他想起不该回想起的很多年以前,关于他的家庭和故乡,某个春夏不知的午后,庭院中母亲正为某位客人倒上一杯浓茶,他不远不近地坐在一旁,看着杯中赤褐色的茶汤不停地旋转,升腾起小阵的云雾,蒸得旁的盛开的鸢尾几欲落汗,直到自己捡走一盘甜品上用做装饰的薄荷叶,并咬下,凉辛的强烈刺激让他直接失了态,而母亲只是摇着头轻轻呢喃:“凯因。”
那是他仅存的几个有关过去的记忆画面,伴随回忆涌起,随之而来的却是不知缘由的无尽的罪孽感,太过沉重压得他会主动选择遗忘。
但人体的本能没那么容易就被蒙混过去。一些大脑不太受控制的时节,那些画面就会不合时宜的飘飞而至,比如酒后,比如大难不死重伤醒来的早上,又比如,现在。
——
初到长城守卫军的铠贯彻了自己从外表现出的强大,冷硬,一如那具魔铠般的人设。同队人免不了对其称言两句,而有关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疏离,他其实也不甚在意,自己的确是个异类,不是么?
这里的异类并非他一个,长城守卫军中居然有着数量不少的魔种成员。其中最讨人喜欢的,无疑是那个叫百里守约的狙击手,他强大,得令,为人亲和沉稳,战术上是优秀的后援;战备上又是难得的熟练手,因他还是个优秀的厨子。
就是这么一个没人会不喜欢的家伙,能自若地和军中最多的那群人打成一片,但铠见识过守夜时他孤身坐在篝火外,直挺挺地背对着人群,朝向明日行进的方向直到睡觉也不曾改变半分;就连理应最放松,诸军回营歇息的时刻,他会长叹一口气,也不像是庆幸,更像是预期中的失落终于发生;更明显的证据则是对方生活的每时每刻表现出的微妙焦虑,就连百里守约自己也没有发现,无论行军,歇息,拿枪,生火,他的动作总会比别人快上几分
所有人都能很快知道百里守约身为魔种的那一侧,是狼。
明明一直在狠命地追逐着某些东西,偏偏把自己活成了副狼狈不堪的猎物的样子。他也是一只异类,还和自己站在同一边。
而对方和自己很像,百里守约回应他同样的特别对待,私下里更亲近的相处,晚饭后额外的关照,而最近,百里守约甚至认真履行起之前一个他以为是随口应下的承诺,教他学会这附近的乡音。
授课地点就在百里守约自己的房间里,房间是不出意料的整洁,被褥衣物都收拾得妥贴,一方小桌被他改成了工作台,上面攥着几把刻刀和成摞铠叫不出名字的零件,这算作百里守约的一点不为人知的小爱好,他喜欢琢磨手工一类灵巧的物事,那把威力十足的猎枪也是他自己改装的。
得以窥见对方私底下更真实的一面,无疑让彼此更生了些默契。百里守约让铠坐在床边,而自己面对面坐在工作台边的椅子上,说这又不是真正的训练,处在最放松的状态就可以了。
百里守约没上过几天正经学堂,目前的铠更是对此一窍不通,因此,两人相处名为授课,更像是种闲聊,你一言我一语,大部分时间仍用官话交流,百里守约则会细心地帮他纠正每一个前后鼻音,有时铠跟着复述那些语气别扭的句子时仍会觉得有些生硬,偶尔,只是偶尔,铠也会分享起几个来自故土的单词,最简单的那种程度,比如【流云】【花】。
铠不愿多谈,语言超脱记忆,更接近本能,哪怕痛到麻木,也没有人能忘掉用母语如何喊出“妈妈”。
当铠慢慢吐露出那几个单词,感受到卷起的舌尖和迸发的破音熟悉又陌生,他察觉到本能在这一刻把他拉向一场无法挽回的阴谋里,这是他的过去,而且并不美好。
但他却乐意交流起记忆中一切还能记得的事物。刨离掉阴暗的部分,那些场景更像一场清明的梦境,天空蓝得发紫,雪山下映衬着巨大的湖泊。
他们交流起鸢尾,铃兰,还有长城上的瓣鳞花。
百里守约也很好奇那些他从没见过的东西,铠所能记起来的不多,他让铠如果可以的话将他们画下来,也正是在这时候,铠才发现,他的好战友,亲密的搭档对于手上技艺似乎有种天生的把控。绝不仅仅体现在他持枪时的沉着,仅凭一只炭笔即刻简单勾勒出瓣鳞花小巧又盎然的身影,他还擅长使用刀,刻刀,工作台里侧还放着一叠木板,倒扣着看不清形状,只能通过背后溅射的新干颜料看出出自最近。
铠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失礼的人,但面对百里守约,他只想凑得更近,直挺挺地闯进去,像一去不返,像得偿所愿。于是他同所有好奇的人应该做的那样,发问了
“百里,那是什么?”
他走了不合适却最很正确的一步棋。在这一刻,一个更真实的百里守约出现在他面前,剥开所有的伪装,淋漓地露出底下柔软而温热的血肉。
百里守约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却掏出脖子上他一直挂着的吊坠,解了下来,将他摊开放在掌心,铠看清楚了,那不是什么吊坠,而是一块绘满涂彩的木板。看得出来主人有在精心保养,却抵不过时间的催化和磨损,木板雕成了一个小人的形状,大大的耳朵,和百里守约一样,但头发是红色的,做工不算精致,但明显用足了心去雕刻每一个细节。
百里守约捧着它,像教士捧起他的信仰。他开口
“这是我以前刻的玄策,他小的时候爱哭,我总是想尽了办法去逗他开心。有一次,我为了道歉自己抛下他,做了这个东西。”
“后来,就只剩这个东西了,又一次,我把他抛下了。”
“我一直在找他,因为我们约定过的。”
“百里玄策是我的弟弟。”
“我在找他。”
直到最后说完,百里守约喉咙中涌起一声难听的呜咽,他仰起头,像是要尽力压下这些难堪的情绪。
但铠看清楚了百里守约的全部失态,他涨红的眼角,竖起的猩红双瞳,额上细密的汗压得向来服帖的刘海很乱,甚至还没说完都不自主地张开了嘴角,牙齿危险地咬合紧,像在忍受什么巨大无望的痛苦。比起失落,难堪,或许更贴切的是这个形容词
狰狞。
面对百里守约无意识却危险地攻击性姿态,铠却蓦地心下一软,他在心头想:
“他好像一头落败的狼。”
狗和别的动物打输了会呜咽两声,夹紧尾巴缩回家中。而有的狼,在失去猎物以后只是沉默地走进更深的山里,不知疲倦,无畏伤痕,追逐着那些怎么也抓不住的月光。
“抱歉,让你听这些不愉快的话。”尴尬让房间里向来平和的气流变得凝涩,半晌,百里守约张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道歉。
迎面却是铠的正脸,异国的剑士像无所觉般地死盯着他,澄亮的蓝眼锋利一如他的剑刃。
“为什么?你不必道歉,我愿意倾听友人的话语。”铠给百里守约递来自己手中的茶,他很体贴。
“我懂你的感受,因为,我也有个妹妹。”
这下轮到百里守约惊讶来,铠很少谈及他的过去,就和小队里的每一个人一样,他抿了一口茶水,不知如何接话,不过铠向来是个让人省心的搭档,他已经继续往下讲了。
“过去的事情我能记起的不多。”铠拿指头点自己的脑袋,“这里出了点问题,你们也都知道,但关于她,我的妹妹,印像很深,想起家人本该是很幸福的事情,每一次我却都觉得痛苦,可尽管这样,我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们。”
铠停下来,指着窗边的桌子对百里守约说,“看见那个桌子了吗,我时常会想起这样一盏桌子,它不存在于我的眼前,我也不知道它的形状和颜色,我能想起的只是我有过这样一盏桌子,我很喜欢它。”
“但我好像把它丢掉了。”铠在心里想,其实更接近于把桌子劈烂,不过他不想让百里守约操多余的心。
“是一张桌子。”百里守约纠正他。
铠转头,无辜地眨眼,“好吧,一张桌子。”气氛又回来了。
“你也在找她吗?”两个男人揣着手静坐了老半天,百里守约开口。
“没有,我想的话…我应该是在躲她,最好这辈子也不要被她找到。”铠以为会得到一个百里守约不赞成的眼神,毕竟这与他一直而来的追逐相悖,他是那样地渴求与家人的团聚。
但百里守约只是说:“她会想你的。”
“也许吧,我猜她可能更恨我。”
“哈哈。”想不到身旁的人居然笑了,铠抬眼,看见百里守约一脸释怀“当然,这是我们当哥哥的,应得的。”混血的魔族亲切地靠了过去,像拥抱真正的兄弟一样拿手臂搂着他,大尾巴安抚一样搭在铠的身后。
“嗯。”
“所以,那些东西也是你刻的?”铠发问,指着桌边的木板。
刚才好一通心声流露搞得百里守约都要忘了原本的话题是什么,不禁失笑,此刻他也不觉尴尬了,干脆搭着铠的肩引他去看。
“我隔一段时间就会刻一个。”百里守约第一次给别人看这些东西,摩挲着木板的背面,表情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温柔。“他应该已经长大了,可我还只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都是兄弟,他一定和你长得一样好看。”铠说得一本正经。
“哈哈是吗,过去村里人都说我长得像父亲一些,不像另一个儿子随母亲。”
“倒是能看出来你的技艺一直在精进,它们很可爱。”铠如此客观评价。
“你喜欢这个吗?”听完话百里守约眼里冒出些光芒,“反正都是打发时间做的东西,我也可以给你做一个。”
“队长他们也有?”
“我又不是偷懒的人,他们的份当然不会少。”百里守约跟他打包票。
事实证明,百里守约从不失约,没过几周铠就和花木兰他们一起收到了这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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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冗长地,麻木的,缠绵的梦境,铠又一次做梦了,梦境和记忆总是有出入的,他醒来望见窗外酣醉的黄昏竟有几分分不清现在是不是还在梦中,只有身上还隐隐作痛的伤口提醒他别搞错了,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按常理来说,一个正常的人类不应该在下午起床,哪怕是午睡也不行。铠有几分懊恼于自己不常见的脆弱和疲态,他大脑昏沉,四肢的肌肉都充斥着一股异样的酸,胃里更是难受,饥饿从来都让他难以忍受。
空气静谧到接近死寂,铠猜测自己睡过去的一天就是这样完美地扮演着一具尸体,临近夜晚,尸体复活,亡魂归来,他重返人间感受到数种不同类型的痛苦。
屋外轻敲了两下门,撞破了一个青年瘫在床上对于人生,饥饿和梦境的不同程度的思考,铠转过头去,懒得应声,敲门声很克制,肯定不是队长。
许是没听见他的反应,那人想当然地以为铠还在昏睡,直接推门走了进来,木门吱吱呀呀小声地叫着。
铠听脚步辨别出来是谁了,于是他动了动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适。
“铠,你醒了?”百里守约惊喜地叫出声。
“嗯。”铠终于坐起身来,看向对面,发现百里守约并不像只是担心他死在营中故而来看下他的情况,他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砂子与血混合的味道,后调是股熟悉的硝烟气,这气息常从百里守约的衣领和后脑勺传来,他甚至连护目镜都还没摘下来。
百里守约看起来刚经历过数次又普遍的战斗,唯一不普通的是环绕在周身要爆发开来的兴奋,那是种铠很少见过的极度喜悦的情绪。
“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玄策,玄策有消息了。”百里守约笑着,猩红的瞳里泛起波,“谁能想到呢,居然是兰陵王捡了他,木兰姐告诉我,她说玄策已经成长为一个可靠的战士了。”天色暗了,铠的房间里一直没点灯,此刻他看不清百里守约的表情,但他能猜出大概的模样。
“他以前那么爱哭,那么小一个,我抱着他出门,有户欠了帐的人家被债主找着了,在路口被人拿着棍子死命地敲,他跟我说哥哥我们能不能转头回家。”
“命运,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到最后,他颤抖着声音说了这句话。
“你不去亲自见他?”消化完所有信息后,铠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然后他听见百里守约的叹息,“不用,知道他还活着,安全就够了。”百里守约一屁股坐到了铠的床边,“至于见不见面,那是他的决定,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他。”
“更何况,长城需要我。”
良久,铠抖掉身上的被子,此刻他还光裸着上身,之前的绷带在他才醒来时就自己动手拆掉了,两手大大地张开,挺起胸膛,对着百里守约说:“你看起来需要一个表示庆祝的拥抱。”
百里守约表示是很需要主动地抱了过去,但动作轻到仿佛拥着一团棉花。
铠有点不满,于是他自己抱得更紧了,对着百里守约略有夸大地解释到,“我的伤已经好了。”察觉到对方真的卸了力气,安心倒在他身上,甚至鼻间发出种轻松地哼笑。
“我相信他会回来的。”铠小声说,侧着脑袋。
“我也相信。”百里守约说这话时没有迟疑。
天色已经全黑,营里更远的地方亮起了红色的灯火,伴着暗沉却生动的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铠也不知道他俩这样抱了多久,或许只是发呆的一瞬,或许百里守约已经走神很久了,总之最后,铠的胃中传来一声哀叫,他都快忘了自己要饿到发昏了。
“我怎么忘了…!你一天没进食了,等下,先喝口茶,我马上去厨房看看。”百里守约被提醒后,略显慌张地站起来,寻过桌子上的水壶倒了杯茶,才走出门去,腿脚比来时迈得更快。
他没有忘记给铠的房间点上一盏灯。
此刻的铠无比清醒,悠久的睡眠伴随部分后遗症,却总是让他变得更加强大,死亡会是最后一次经历,但在这之前,他会无数次地醒来,伴着梦境,伴着记忆与过去,伴着当下,迄今为止最让铠记忆深刻的还是在某处祭坛,他接替了某个可怜的孩子,去抵御,去牺牲,去沉眠,这是铠离死最近的一次,但他不后悔,那个孩子怯弱的双眼让他想起露娜,他的小妹妹跪坐在地上质问他,“哥哥,为什么?”他或许还算弱小,但那双眼背后的疯狂与愤怒太让人熟悉,如果那个孩子能活下来,会长成可靠的战士吧,就像露娜一样,铠从未怀疑过这一点,人们的弟弟或者妹妹们,青少年总会成长得比田间的野草更快,他们飞速逃亡,挣扎,然后终有天会比自己的父兄更强,而到那时,他们甚至会主动找上门来,提着自己的剑。
在那一天,在一切到来前,铠会保持等待,偶尔享受那么半刻午后的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