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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五]第一页

Summary:

天生便缺失了什么的最强,慢慢变得无所不能(真的吗?)的故事。
*含有涩谷后if以及跨性别者五。

Notes:

*可能含有过激描写。请不要对标真实世界的观念。如果阅读过程中感到不适或不认同,请立即退出。

bgm:二息步行-DECO*27/椎名もたver.
これは 僕の進化の過程の一ページ目です。
“这便是我进化过程的第一页。”

Work Text:

1

“悟,我们谈谈?”

夏油杰走进教室,在推开门的第一个瞬间说,他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胸腔某处燃烧的名为不爽的怒火愈演愈烈。
被用大名呼唤的当事人两条腿交叉搭在课桌上,手里拿着游戏机、膝盖旁边摆着开了袋的薯片,摊开的空白笔记本可怜巴巴地压在薯片渣子和裤腿下面。
“谈什么。总不可能是恋爱?”五条悟这话虽然百分百全无调情意味,还是被自己恶心的咧了咧嘴。他们那时候还没在一起:“…你生气了?”
“下次任务你不能再这样了。”
“哪样啊?”
不是装傻就是脑子烧坏了,夏油揉揉眉心。连他也无法容忍了,一个小时以前他们才被辅助监督拖回来,几乎是半个小时前这家伙刚恢复意识,现在居然坐在这里一边吃薯片一边等着晚课?像平时那样?五条悟本该头上裹着绷带,好好躺在寝室,十点钟就上床睡觉的。
“听着,你突然放弃原定计划冲出去对我来说很困扰,不仅要处理咒灵还要顾着你——而且悟也受了伤对吧?这是可以避免的,我不理解为什么要固执地——”
“行了行了,说很多遍的话就不用再讲了吧。”像对眼前的事物失去兴趣,五条同学又收回他宝贵的视线,转而再次把注意力像鸵鸟一样插回手里巴掌大的游戏机上。“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
从性命攸关的事情扯到毫不相干的日常话题,连这一点都令人不爽。夏油杰啧了一声,拿自己反复无常的朋友没办法:不为别的,受伤的的确是五条悟而不是夏油杰,他作为训话的那一方不怎么占理。
这次他们真的闯祸了,一年级的冬天。地点是一栋入驻了跨国大公司的办公楼,实体化的恶念都很巨大,像是把一辆小汽车从窗口抛进去,噼里啪啦,办公桌和玻璃都砸碎了。咒灵在墙壁之间窜来窜去,苦了他们俩要穿过一个个格子间——战斗到最激烈时咒灵突然实体化,尖啸一声从楼中间轰隆隆挤过去,不巧正在中线,把承重墙拦腰截断——所有的。更精彩的是他们并非位于顶层,上面的三层建筑一下子全都压下来,哪怕夏油杰眼疾手快召唤出虹龙,在来不及躲闪的瞬间落地时也被钢筋刮擦了腿,破碎的衣服下面露出血迹。
……什么?发生了什么?
那画面至今记忆犹新。夏油杰第一次受那么重的伤,他看着创面,肌肉与皮肤像是整齐地断掉了一般,多到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血液随着让人恶心的暖意涌出。浸透了汗毛的黏稠感又在告诉他视线所及都是你的,这是你的身体,而那就是你身体里淌着的东西。少年被吓呆了,肾上腺素压着的疼痛下一秒反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抽搐两下倒在地上,尝试几次都没再站起来,冷汗呼地窜出脊背。打穿的三层楼被虹龙撕裂,在头顶上露出蓝天,耳畔全是这座钢筋水泥庞大动物吱呀作响、濒死的呼吸。他坐在照下来的一线光里。
完蛋了,这次拆得太过分——悟。悟他在哪?虽然夏油杰知道同为最强他大概率很安全,心里还是像踩空一样坍塌了一整块,失重感涌上全身,同时身侧的一面墙塌下去激起大片灰尘。
“别喊了别喊了我在这呢,”五条悟踏着灰尘出现,半边脸浸满红色。
坐在医务室床边让硝子检查时,那人骂他们果然是疯子。五条悟讨了最多的骂,重点集中于他肋骨摔裂了,跑两步的话都有可能插进肺里,是怎么直立行走、直立坐到辅助监督车上晃回来的?欺瞒医生的行为,遭天谴死掉都不为过。偏离制定好的作战计划,五条悟像自大的尖兵,只顾冲锋。大楼坍塌时无下限来得太迟只弹开了一部分碎片,大多零乱地拍在他脸上,加上不时停下来跟咒灵战斗——焦急的夏油杰没有担心错,再次见到五条悟的时候让他的心跳都变成了一件困扰的事情,因为每次跳动都会揪扯着疼。家入硝子为了治疗不得不剪开他的校服外套,掀起一片布俨然一张风干的血。

“…”
僵持一阵,教室里的年度叛逆病人指了指太阳穴:“这就是我的方式。体术老师不也说了?不能强行改变搭档的战斗习惯,不然直接不会战斗就糟糕了。毕竟那可都是身体的记忆,由不得脑子管——”
“这是战斗方式的问题吗?只顾自己出风头不把他人的需求记在心里貌似是性格恶劣吧,悟?”夏油杰深吸一大口气平息怒火。
“如果杰那么想要解释的话,根据家里人的说法……”
一把终于结束了。五条悟丢下游戏机,直起身收回腿,看向自己的好挚友。“今晚,我房间见。”
到底是什么事情,还这么神神秘秘的啊。

 

2

他们两个一开始很尴尬。夏油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从家乡远道而来,下了辅助监督的车,率先看到的是校门旁边的一丛白色的毛。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那居然是一个人——头发卷翘,矮他一个头,在阳光底下像是雪地一般难以直视的发尾铺散在肩膀,一直拖到腰部。
是资料里的那个女生?夏油杰想着上去轻触“她”的肩膀,那一刻很难形容手上发生了什么,像是把一个气球握在手心后往里吹气:被柔软地弹开了。
“喂,你就是夏油杰吧。”那“女生”转过头来,两指并拢,是施术的姿态。湛蓝的双眼从墨镜上面直直盯着夏油杰,那视线要把他洞穿一般搞得他脸上一阵滚热——不,兴许只是太阳晒的。那天作为早春来说太暖和了。
“你是家入同学?”入学前夏油下了功夫,他打听到了两名同学的名字。
“不是。”
还有一个同学,夏油杰听说过,大名鼎鼎的,来自那个咒术界神秘组织御三家的神子,他自然而然地以为是男性了,看来两位同学都——不,事情远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因为眼前这位脸上的愤怒程度肯定不只是被认错人能企及的。“呃、五条同学,是我理解错了。”
“啊。”从胸腔里传出一般的沉闷声音回答。夏油杰有点头绪了:这声音分明是个男性啊?自己刚刚是怎么认错的?虽然听起来像是青春期刚开始,但……总而言之不道歉不行,先退让一步吧。表达了自己认错对方的性别感到抱歉之后,传说中的神子倒是冷静下来了,“好吧,那么你是?”
“夏油杰。”
“你从资料里看过我吧,文件走得太慢我在本家什么也没收到就是了,我叫五条悟。”
自称居然是“ORE”,夏油杰心说这人好狂妄。两个人的寝室在隔壁,但让夏油杰没想到的是,第一天夜晚,五条悟就来敲了他的门。
而夏油杰更没想到打开门看见的会是一个截然不同、根本不能说是焕然一新,反而像是从只有他一个人的高专军训求生归来的五条悟。满头白色的长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毛丛,在裁切的边缘处像没撕好的本子纸页一般卷边翘起,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出的手笔:不过不得不说,这真的让他变得很不一样。夏油侧身把他迎进来时,眼神还情不自禁地黏在他身上放不下去。像是戴眼镜的熟人突然换成了隐形眼镜,气场跟长发的他完全不一样了,好像拨开杂乱的草丛露出一块闪烁着幽幽蓝光的陨石碎片,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那颗陨石碎片为什么没有烧坏任何东西就那样躺在草地上,更不知道它是否有致命的辐射能杀死你。
“杰,你要帮我。”寝室大门一合上,五条悟就正色道,转身靠在那扇门后。
“我头发剪坏了。”他闭着眼睛做了半天心理准备似的,夏油杰抱着手臂等,等到男同学冒出来一个解释。嗯,足够努力了。屋里没开灯朦胧的光不甚清晰,夏油杰把顶灯打开时照得五条悟皱眉,咕哝一声侧过头——啊,后脑勺更是灾难现场。那个人似乎是想要把后脑的头发剃了,但是没用对工具,加上人的后脑勺没法长眼睛,高专的宿舍又只配了一面镜子:那些碎茬灾难一样三短一长地分布在五条同学的后脑,这样下去不能说是不能见人,染一下都可以去摇滚音乐节了。…不,是他的话还差几颗耳钉,夏油杰凭借自己的刻版印象这样妄下定论。那是跟时尚彻底搭不上边,哪怕让理发师刻意模仿都无法还原的造型。
“…怎么做到的,五条君。”
他不得不感慨,本想着打马虎眼说自己也不擅长修理头发啊、第二天去理发店之类的话就好了,他们可是在东京,总有比求助于他更好的办法。但这彻头彻尾的灾难现场真诚敲开了少年的心门。第二天,夏油杰用自己的鸭舌帽与连帽衫帮五条悟遮盖这场灾难,两人坐上通往都心的电车,「拯救五条君发型之旅」正式展开。
新学期事务繁杂,每次出任务还都是出生入死——事到如今也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了,春天嘛,晒太阳也觉得凉。不习惯短发的五条同学把手插进后颈跟连帽衫兜帽的缝隙里,嘟囔着脖子好冷,在人潮中缩起肩膀。
如果两个人凑在一起,五条的脑袋正好可以枕在他的颈窝。回想起来,夏油杰居然那时就有想伸手搂他的冲动。
回来以后五条悟迫不及待地冲到寝室掀起鸭舌帽,被压变形的新发型全靠他本来的糟糕发质撑着才勉强挺立起来。他脸上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满意,夏油杰于是脱了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我以为还能再有型一点儿……就是比如说后脑勺这里。”有主意的好同学自顾自比划了起来,手做出剪切的动作在后脑勺拨弄。
“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帮忙。不过我只有剃须刀哦。”
啥?五条悟没反应过来。
这家伙不会还没发育吧?夏油杰联想到他刚见面时毛头小子一样的声音——他意识到无意暴露了自己过早来临的青春期,也感到一阵羞耻……这感觉真是久违,夏油杰深呼吸。
“你有剃须刀?喂喂,电动的还是手动的啊?”
“来上学之前家里给买了电动的……五条同学该不会还没到那个年纪吧?”
“不告诉你。”五条悟确认似的摸了摸下巴,嗯,确实没有。好不容易搭电车不以任务为由去了趟高专外,两个人抱着买的诸如零食饮料还有卫生卷纸之类的东西各自回寝室,约好傍晚再见,那时夏油带上了他自己都没有使用熟练的电动剃须刀。
“悟也注意清洁会比较好哦,听说有些人皮肤会变得很差,长痘痘什么的。”他拿出那个小东西,像个十足的前辈一样说教。夏油家就是你能想象到日本最典型的那种工薪阶层,日子不好不坏,别家有的东西也一样都不落。说实话从小到大看着父亲用的东西一下子转移到自己手上这件事让少年有点不安。“小杰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爸爸妈妈说,“学习很忙吧?就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费心思了,我们给你买一个新的吧?”…这个小机器确实好新,款式新鲜到不像是会在他家出现的,倒像小学时妈妈不给他买的、新潮的进口橡皮。大概是因为在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他任由五条悟拿着戳戳弄弄的玩了好久。
之后的事情就只是指哪打哪,五条悟说这一撮要再短点,夏油杰就拿着嗡嗡作响的家伙,提起他一撮白毛一铲,头发的末端留在指尖,其他碎发稀稀落落地掉下去。虽然是色素缺失的白毛,但五条悟的头发丝毫没有干枯毛燥的感觉,天然地像是羽毛上的细绒一样柔软,在此之前他已经告诉过他,大概是由于术式的缘故自己的发色也变特殊了。看懂了吧,老子本来就是特殊的存在,在各方面的!他说。

这方面倒是没有感觉,只知道这家伙绝对脑子不正常,病理性和心因性层面的,脑子一定有哪一部分坏掉了。
第一次出任务,夏油杰就察觉到跟他交流困难。一进帐里面五条悟周身气场甚至咒力都如同心电图一样兴奋地冒出尖端,想要尽快祓除咒灵倒不是坏事,但是为此摧毁整面墙除了想快点解决,只能说是耍帅。但在场的观众只有夏油一位——真可笑,是不是要给这位狂妄的表演者请上十几个观众,最好再来点罐头笑声和掌声最好啊?厌烦的夏油杰当然不会示弱,情况往往演变成两人为了较劲把咒灵逼到大楼最中间,各占一边没有一片完好空地,中间的灵体发出凌厉的咕哝声。重点早已不在它。
夏油杰思忖着,这么淘气、这么讨厌的家伙,那个五条悟,会说出些什么理由呢。幸好过了火受了伤给他一个契机。出于硝子医生勒令他自己也不得不卧床休息,数着天花板的格子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在约定好的时间敲响五条悟的寝室门。一下子就应了,硝子因为好奇直接从医务室跟五条悟到了他房间里,现在在床尾玩五条悟的游戏——见鬼了,原来只有夏油杰要忙自己的事!早知道他该提前三个小时就过来。
“啊,你来了。”
夏油杰莫名地一阵心跳加速。五条悟从床上直起身,“大少爷准备好了?说吧,我听着呢。”硝子手上游戏没停。
“嗯…那我说了,听好了哦!这是秘密。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家里人就发现了,我呢,天生对疼痛的感觉不敏感。啊不,倒不如说根本感觉不到痛。”
“啊。”
“喔?”
床尾游戏机的小屏幕里,传来马里奥赛车车毁人亡的撞击音效。
“只是这样…?没有解释什么的?”夏油杰皱起眉头,一弯腰坐到五条悟床边的地板上。
“啊,那个…我有在看医生!”五条悟说,“每周都去,不过真的没什么效果就是了。”
“会不会是因为悟胸前受过伤?”
夏油是无意提起。有时候跟悟一起洗澡,他在隔间里脱衣服隐约能瞥见他胸侧有一道几乎贴合肋骨线条的伤疤,他开不了口询问别人的私事,但一直这么猜测。
五条悟没生气,看他一愣,语气变得有些奇怪:如果说他平素讲话是穿着雪地靴一下下把雪踩得硬实,现在就是突然变成了一掠而过的小动物,留下一串脚印。“啊你说那个?那是我小时候受伤的痕迹啦,有人刺杀我,家里的护卫也没拦住。”
“有点唐突,但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看看。”在一旁待机已久的硝子举起手,“不愧是大少爷吗…?就当作医学研究吧,我从没见过刺伤。”
“哈?等真的坐进医务室的时候再问我咯。”
“你害羞?”
“喂。”五条假装生气地握起拳头,硝子也跟着佯装躲避抖落下去一串笑声,“那时候不论模型还是标本什么都不缺,我哪还需要你来帮忙啊大少爷!”
“那时候…”夏油杰的脑袋靠在床边。啊,能闻见跟悟身上一样的味道。“那时候的我们,都在哪里呢。”

 

3

等夏油杰知道做完任务的晚上会做噩梦、时不时感到心悸恶心是应激障碍的一种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所以我们先不去谈论他晓得那些之后的事情。都拿出难得的认真了,夏油杰相信五条悟说的,家入硝子也信,他在练习时手脚都套着护具,夜蛾嘱咐哪怕没有受伤任务结束也要检查,这些都是证明。
学业进行到了第二年,到了不上不下的青春期,他们都在抽条,一半因为任务保证了运动量,一半因为来势凶猛的荷尔蒙,肚子好像怎么也填不饱,早上下午任务前后兜里都能抖出来巧克力棒还有饼干——尤其是夏油杰,每天嘴边挂着有点饿了这句话。至于五条悟,他每天说的话只有好无聊。这也无聊、那也无聊,天也无聊地也无聊,没什么跟得上他紧张刺激的人生,能敌过他稀少术式的人还没出生,不用像高中生那样担心进路或者课业,在这样的生活里,唯独见到杰会眼前一亮。
那之后五条悟也没有问夏油杰借过剃须刀,下巴上也没出现不小心划伤的疤痕。他猜测财大气粗的小少爷是在那之后自己买了,也注意到随着白天的延长,自己呆在他寝室的时间比在自己房间还要久,注意到自己老是忍不住看他。轮到五条悟半夜去买水或者零食的时候,就站起来赤着脚在悟的房间里走,好像在找什么,却不知道视线的落点。

“悟,我好像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痛了。”夏油杰突然说。那时候他们正在任务中。
“啊?”五条悟飞在楼顶上。
“悟上次撞到墙面的时候,咒力会抖动——像杯子里的水那样。”夏油伸出手背上下晃动辅助说明,收回咒灵的同时跟五条悟先后落地在楼顶。事件结束,帐已经在溶解了。
“…感官跟咒力绑定在一块我是能理解,但自己感觉不到的东西还能有影响?”
“感觉不到不代表不存在。”夏油杰推开楼梯间的门摇摇头,五条悟从他身侧经过,“既然悟没有生理缺陷,那只能是痛觉神经被某些因素屏蔽了,像是…嗯,止痛药那样。”
止痛药。五条悟浑身一抖,下腹处升起一阵不快的感觉。他想起那阵陌生的绞痛。虽然不明显,但的确让十二岁自己的心脏在胸口里面蜷缩了,皮囊被撑开一样的陌生迫使他只能漠然地任由这一切发生、直到洪水积蓄,再决堤…
“悟?”
毫无防备的夏油杰撞上他后背,他在楼梯上一个趔趄。
“发生什么事了?”
“哈…没事。”回过神的时候,挚友君的手抓在自己手腕上。大概是防止滚下楼梯什么的吧,哪怕摔断脖子自己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刚好趁着这个机会,给悟演示一下吧?”
“嗯?”五条悟看向手腕,肢体接触的时候,二人身上环绕着的咒力确实交汇了。演示一下也不坏,他点点头。夏油杰伸手——五条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那一小片的咒力立即高涨了,像是迎来一个小小的峰值,尽管须臾之间便平息了。
夏油杰也愣了一下,“为什么掐我自己悟会有反应…”
“…”五条悟也少见地沉默了,“杰吓了我一跳吧,突然这么阴沉。”
“喂悟,这还不是为了——”
“杰,你坐下。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五条悟眼神一转,指指楼梯,又少见地像是害怕对方不同意一样加了一句,“很重要的事情。”

之后夏油杰很少谈论那天所听到的。更多的是,他知道不该再过问悟关于失去痛觉的事情了。接着那堵墙打通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睡在一起了。两个莽撞的家伙捡到了属于自己的宝物,眼睛里只有彼此,每天不是在等着见他,就是在与他一起等待下次因为什么事情短暂的别离,好再次相会。
还有,在五条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感觉到痛的时候,夏油杰会搭把手——咒力共鸣的时候痛觉便会震荡,这招屡试不爽。唯一讨人厌的事情居然也被解决了。

 

4

“我不是生下来就没有痛觉的,我骗人了。”

五条悟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谈论食堂的哪个菜好吃或者今天体育馆要提早闭馆。夏油杰坐在他下面两级的阶梯上,五条悟的腿搭在他身旁:这是个很旧的楼梯间了,幸好不脏,水泥地面还是很光洁,他们席地而坐,楼梯转角的大落地窗把光滤成某种怀旧的黄色。二人并行的楼梯对两个高中男生太窄小,他们挨得很近。
“十三岁的时候我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好大一块,但手指按上去却毫无感觉,那时候呢,就发现哪里出了问题。”
夏油杰悄悄算了一下,悟失去痛觉也不过三四年,不是先天缺陷,他理解痛是什么。
“不对的地方在于我的身体。”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校服的肩膀被挂烂了一点,“它跟我想象的不一样,这一点让我感到…怎么说呢,非常恶心。从意识到这件事之后,突然之间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受伤也只有血流出来而已。”

「那么悟希望人们怎么看待你?」
五条悟又做梦了,他总是梦见小时候。贴身服侍的侍女跟他相熟,在没有第三人在场时就直接以名字称呼他。当然了,这让她成为五条悟第一个交流疑惑的对象。只依稀记得那是个未婚的年轻女人,身上有微弱的咒力,闻起来像是家中门框散发出的清漆香。
长辈们在进行会议,那时把他放到门外,女人蹲下来跟他等高,指着门口并排摆放的鞋。五条悟也垂下脑袋去看。男式的无一例外全是暗色,不难看出最旁边颜色鲜艳的那双属于侍女小姐。如此稳定,又如此界限分明。
是啊,那时小小的他,从有意识开始就被告知能改变世界的他,认为自己是什么呢?
幼小的五条悟余下的事只有等待夜间入浴,身上套着女式浴衣,坐在门边的时候一双脚还碰不到廊下的草地。他思忖了一阵,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答案,他觉得这没什么好纠结的,但那个答案跟自己听到长辈只言片语的说教是完全相反的。因此,他也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身上套着的衣服有些陌生和奇怪。
原来言语的力量这么大。侍女连忙叫他把这番对话保守秘密,害怕“带坏小孩子”被长辈追究责任。幸好他生来便是最强,幸好他有那样的能力,在几次发火和很多的窃窃私语过后,从贴身的、站在他这边的奶奶开始,所有人对他的称呼都慢慢从“小姐”变成了“神子”。他还留着从童年时期保持的发型,快要及腰的长发,没什么理由,只是从小培育的习惯。
但是不一样了,在到达东京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比如说在电车站感受到的奇怪目光,比如说错认了自己的同学。五条悟轻易地接受了自己在不同的世界这件事,另外这一脑袋长头发也早看不顺眼了。
到达高专后他冲了个澡,在晚上对着寝室简陋的镜子拿起剪刀,想着小时候的事,锋刃抵在长长发丝的末尾。幼时廊下思忖的那一刻在他的人生割了重重的一道,前后几乎断开成两节,现在他在用毫不相干的口吻说自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居然还有一位观众真的在听。
真见鬼,他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不说出来,根本不告诉任何人的。
“杰已经看见伤疤了,激素我也有在用。”
大概是朝夕相处的缘故,夏油杰其实并没有注意到他身上那些改变。他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事实,紧接着是另一个事实:明明悟在说着跟情爱不相干的事情,自己却心跳加速,耳朵充血通红…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得有迹可循,令人反胃的罪恶感和滚烫的皮肤都包裹住全身。
自己喜欢上了他。在暗恋的人把自己鲜血淋漓地剖开时,他居然变得如此兴奋。

 

5

“喂,这次要不要试试我前面?会很舒服的哦。”

那一年他们三年级,身体疯狂的长势似乎也停止了。夏油杰扶着五条的腰喊他名字,但这家伙一副全然没有听到的样子,跨在他身上自顾自解衣服。这不该是这么发展的,五分钟前他们坐在床边,五条悟掀起上衣,要夏油杰看看他胸口的伤疤。
再三天前他答应了把胸口的印记给家入硝子研究,看完年轻的医生疑惑地给夏油杰私聊发line,喂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五条胸口的那个根本不是刀伤而是手术疤痕啊。御三家还有身体改造?在征求悟的答应之后,硝子也知道了这件事——并且没有任何表示,确认了一句“反正一切照旧?”就结束了。五条悟日后有得是跟她拿药时闲聊的机会。
从医务室回来,五条悟拉着夏油杰的手,带他看自己胸前的痕迹。那两道痕迹确实很像肋骨的线条,只是弧度更明显,像两道半月,不,确实是月球上的环形山,连隆起来的浅淡的皮肤都是如此。伤痕的皮肤摸起来比其他地方要平滑。
曾经被天逆鉾深深割开的身体已经愈合,伏黑造成的致命伤在他们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手术不一样,况且那时五条悟还没有反转术式,自然就留下了浅淡的、如同设计草图一样的失败痕迹,只是无法被橡皮简单地擦除。夏油杰尽量不露出心痛的表征,尽管他确实把手搭在那两条伤疤上想着悟为此付出的东西,尤其是在他讲解了手术过程之后……下一件事就是五条悟说着“杰的表情好色”而亲了上来。
他当然不介意做爱,他们这两天很闲,他也硬得要死——但他还是把五条悟扶了起来,架着肩膀问他,“悟,你确定吗?”
是的,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是使用五条悟的后面。第一次做爱前夏油杰仔细研究了后庭开发,加上五条悟不会疼只会感觉到爽,只要顶对地方这个方式就是有用的,可以代替他们两个的身体本该的性爱模式——传统异性恋那样,让夏油杰进入五条悟的里面。倒不如说他们只是在抗拒一切“正确”,五条悟不愿触及的地方现在却说着要让夏油试试,显得有些可疑。
“嗯——是因为今天早上?”
五条悟愣了愣。他本该一周以前拿到的药物没有拿到。说来理由也没什么特别的,校医调换工作,新来的那位要跟与高专合作的医院交接工作,从他那里拿药得重新走一遍申请流程。夏油杰才知道这件事,因为今天早上下课时五条悟走过讲桌,中年男人夜蛾正道似是而非地感叹了一句“总算有点女孩样子了”。五条悟走过门口的时候真诚地用两只手比了两个大大的中指,夏油杰心一沉提着包追了出去。
“哈?我早过了会被那种话影响心情的年纪了…这样更舒服嘛,杰也不至于那么麻烦。”
了解到悟没有被影响之后多少松了口气,夏油杰揽着五条悟的腰动摇了。他能捕捉悟语气里的情欲,这种音调真是要命,每次总是从他身体里抽出多余的思维。尤其是在他什么都不想思考的时候,他想要变得空白,想避开令人痛苦的事情,再次回到无知……夏油杰向欲望低头了,而他觉得在悟的允许下应该不成问题。毕竟他是最强的,不是吗?
五条悟今天很兴奋。夏油分开他的双腿,指尖很容易就滑进了那道湿润、有些张开的窄缝,比他想的还要滚烫……那里面有些模糊的凸起,夏油杰把精力都集中在指肚的感触上,五条悟皱着眉,浑身上下的知觉都集中在那里。异物侵入的感觉当然不好受,但他感受不到痛,他催促杰赶紧把那玩意放进来,这样才好感觉到他,感觉到快感。但事情开始不对了,这一切并不如他所预期,他跨坐在夏油的腿上,按理说在无比亲密的负距离接触时,爱人的性器慢慢撑开那道窄缝的时候,他该感觉到舒服,起码感觉到那是“他”,是小小杰——但那不是。
对五条悟来说,那只是模糊的异物。他腿根抽了一下,小腹无意识地收得死紧,更糟的是后腰处像从黑暗里伸出来的藤蔓一样探出了触手,把他的整个下半身浸泡在退避不及的钢针之海里面,他深呼吸努力放松所有的肌肉,但脊柱反而缩紧了,他想起从哪看到的中世纪酷刑,把人塞到木箱里,再被马拉着往前拖行:正是那样的感觉,他被塞进了柜子里,四周都是紧缚的墙壁,而身体里还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通过了不该存在的甬道,把它变成事实,把他的肉变成湿软的沼泽再劈开。
房间是黑暗的。夏油一只手不断帮五条悟按揉着前面,像一直以来那样,而进入接近一半的时候突然被推开,伴随着差点把他敲到墙壁上的推力,五条悟喉咙里溢出一串模糊的呜咽。黑暗中床铺的声音陷入混乱,接着体温离开了,他听到脚跟狠狠敲击地板的闷响,恋人冲向寝室里屋的厕所。
尽管有水声掩映,夏油杰还是听见了五条悟在干呕间隙呼吸不上来,被掐住脖子一般艰难的换气声。明明接受不了非要让夏油杰从阴道进入,他吐了。
夏油杰打着赤脚走进卫生间,五条悟趴在洗手池边,两个肩膀耸起来,像是山峰。他注意到他的手死扣着台面,用力到指节都耸了起来。
“哈……没事、我感觉好一点……”在感觉到搭在自己肩膀的手的时候,五条悟自觉地停止了言语。他有坐在黑暗里默数,厕所一共传来三次冲马桶声,五条悟应该已经把晚饭都吐光了。第三次结束之后水声平息一点,他才走上来。
“没关系的,悟先休息吧。可以用我的床。”
“杰……”
五条悟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杰没有被吓到吧。”
夏油摇摇头。除了下身没穿裤子之外,他看起来一切正常了——好吧,下身没穿裤子就是不正常,夏油杰努力移开视线,提好自己的内裤。
“抱歉啦,这次恐怕不行了。下次再试试看吧?”
“悟,你不用着急的…时间的话还有很多。”
只是时间而已,夏油杰不无哀戚地想着。他们洗了澡,清理好因为做爱而变得乱七八糟的床铺,五条悟裹好被子的时候问他,杰要去哪里?
“买明天的早餐,悟先睡吧。”
“嗯。”
五条悟已经什么都不想再管了,他闭上眼睛,可惜胃中不快的感觉没有那么快褪去,下身的异样感也是。他拱起脊背,两腿交缠着慢慢咀嚼那种不快…直到身后的床垫一陷,他闻到夏油杰的气味。他回来了,不自觉间身上覆盖满了冷汗,他连开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夏油杰其实一直站在门口。好像因为五条悟放弃了痛觉,作为唯一搭档的他就要承受双倍的刺痛。明明做好了绝对不要冒犯悟的准备,却还是做出了这样的事让他难受了,夏油杰不住地思考着,自己寝室的黑暗竟然如此令人窒息——他第一次意识到悟承受的是什么样的错误,而自己在这方面、不,很多方面,诚然是幸运的。估算好时间,他走上前轻手轻脚躺到了五条悟旁边。
“悟想让我陪你吗?”身后恋人的气息撒到他裸露的脊背上。不快的感觉减轻一点了,他挺直脊背伸了个懒腰。
“反正也睡不着。”
夏油杰点点头,五条悟闭着眼睛感觉到了身后那个模糊的人形。两个毛绒绒的脑袋相隔不过咫尺,黑暗窄小的单人床上面自己好像成功脱离了形体,只是半透明拖着长尾巴的魂灵,杰也一样,他们的灵魂正拉着手,于三厘米的半空漂浮着,缠在一起。纵然是最强在察觉到自己身体的错位时也难以控制地感到排斥,最好的方法就是假装不在此时此地。
但现在他好像的确不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轻松让五条悟转了个身够到夏油杰的手,他说,“喂杰,毕业我们就去结婚吧。”
“嗯……?”

 

6

当然他们没有结婚,况且后来五条悟把证件上的性别改对,在那个年头的东京也不太可能做到了。大体上人生的每个清晨五条悟都是这样度过的:睁开眼睛,面对干涩的信息流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揉揉眼睛直起身来,区别只是身边或者隔壁有没有夏油杰。
有关他的流言在毕业后还持续了几年,说是五条家的家主本来是女家主,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替换掉了,名字没变,还是男女通用的悟。
再后来他有了一帮机敏的好学生,这个说悟只是单纯被家人造了谣,那个说悟其实有个早夭的孪生姐姐,谣言太多的时候,人们也就失去了兴趣。他倒是被可爱的学生们怂恿着去东京各大街道上举办的平权游行里胡闹过几回,虽说不打算抛头露面,天生惹人注目的气场确实存在——最起码几乎每次都因为身高出众手里被递了彩虹旗。
青春期过去以后他就把药停掉了,身体上的脂肪堆积了一点点,声音变得中性了一点点,和夏油杰也开始用中间做。五条悟说你别小看我,现在我连卫生棉条都在用了,夏油杰说,那只是构成悟的一个部分,而不是悟本身。不对吗?他好像习惯了油嘴滑舌,却保持着学生时代的敏锐,不该记的事情记得格外清楚。叛逃之后见的第一面,夏油杰摸到他的身体的时候就问他不用激素了吗。五条悟真的认真想了想,但紧接着他又觉得不该认真思考杀人犯说的事情,于是他说,“杰走了以后呢,我已经决定好了,要不依靠任何事情地活着。”
“哪怕是现代医学?”
“嗯,我可是个无情的男人哦。”
最重要的是他仍然感觉不到痛,现代医学帮不了他,不过他的反转术式越俎代庖地替他治愈伤痛了,所以他猜测这没关系,除了提防甜食吃多长蛀牙之外。

夏油杰死的时候,五条悟确实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察觉到自己的痛觉有没有恢复。
他按了按心脏,肋骨构成的笼中,好像被打火机在复印纸上灼烧出来一个洞那样有闷闷的感觉。但他太久没有痛过了,他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那种感觉。心脏每跳动一下它就悄无声息地扩大一圈,好像看都不看就知道太阳会西沉、水会往低处落下。有干干的、呛人的味道,让他的脸上有东西滚落下来,也是滚烫的,也是只属于他、只属于这个世界,而夏油杰已经没有了的体温。他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这会是痛么?
可惜正像是生来耳聋的人无法理解声音的概念,只会在听力恢复的瞬间捂住耳朵转身而逃,因为世界居然是这么一个喧闹的地方。五条悟猜测在感受到痛楚的时候他的心里会起码有那么一瞬间被恐惧盈满,继而推测那绝对不是。

失去挚友这回事儿甚至不如重建高专影响他的生活,五条起先还会梦见他,在那样的梦里,他没穿鞋赤脚走,冰凉的月光带领着他,直到深水漫在脚踝的地方。
他再低下头时看到了什么的倒影,那是一个抱着彩线编织的蹴鞠球,身着浴衣的小女孩。他于是晓得这地方拒绝了自己,冥河水面中映出的只是所谓“真实”的影像!而这里大概也正是夏油杰如今的所在。在尚且有选择的时候,他的灵魂还会拒绝这里。五条悟大笑三声踢着水转头而去,梦做到这一步除了醒来别无他法。他就盯天花板默数半分钟,黎明的宁静侵入躯体时披着睡衣外套从床上坐起来,抖落睡眠一整晚给他肩膀上带来的懈怠与疲惫,开始另一天。
一模一样的、在记忆里堆积如山,看起来有些模糊的平凡日子。四季更替,人来人往。没有人再用错误的人称来称呼他。没有人看见他用的那些针头和药物了,也不必在周五下午翘班拜访医生,因为他的确做到了不依靠任何人活下去,如果他有一张宝可梦进化图鉴,如今的自己也应该站在最末尾。如果这是个没有意思的故事,也该以美好的结局——他恢复了痛觉;或者不好的结局——他死掉,来作为句号了。可惜这是现实,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强先生还是孑然地那样活下去,往后十年,往后还要迎来全盛时期的人生,一如他所希望的那样。

因为他是最强,所以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7

 

夏油杰坐在桌角一侧的椅子,看五条悟熟练地拆开针头,拿掉塑料壳,弹走气泡,再从针尖推出一点液体。那东西是肌肉注射,他拉下裤腰,用酒精棉片擦干净大腿与屁股连接处的一片,像电影里那样随便地直接把针捅了进去。

“说了没什么可看的。”五条悟眼都不眨一下,还在夏油杰睁大眼睛的间隙就抽出了针尖,跟其他医疗废物包成一团打算待会扔进垃圾桶。被掰开的玻璃管子静静地躺在一侧。“还要感谢你呢,那个——”
“不,感谢夜蛾老师吧。他刚好认识在医院工作的人。”
“我才不。”
“但他确实帮你取到了药——”夏油杰耸耸肩,想到悟有不原谅的充分理由于是没再坚持,“跟他谈谈而已,其实老师的思想没有那么古板的。”
“呸。是杰会说话,对付那种大叔假装好孩子就好了。”
“悟,还是感觉不到痛吗?给自己打针什么的按理说很可怕…你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肌肉太紧张的话会注射失败喔。…啊,抱歉啊,确实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五条悟拉起裤腰,他们一前一后离开那个空教室。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杰看起来很想让我拥有的样子。感受痛的能力。”
长发的少年本想点头,但转念一想那样五条悟大概感受到的尽是痛苦——不,在这个于他而言不合常理的世界,这几乎是确定的事情。因而他又感到正义一般笃定地摇了摇头,“虽然是很遗憾,但悟不能为根本没有的事情感到抱歉啊。”
“说出了这么诗意的话真是稀奇。”五条悟心想还不是因为杰苦恼于此,“从今往后到毕业、十年几十年、变成老怪物,一生一直没有也没关系么?”
嗯,没关系。
夏油杰本想这么说。尽管谈到这件事夏油便总是觉得语言是多么狭窄的一条路径,它甚至不如他们之间能听到彼此心脏声音的一个拥抱——而且身为旁观者,他不能替缺失了什么的五条悟说出这句原谅的话,所以他说,“不也挺好的嘛,避免了很多痛苦。”
“只是杰不想看到我痛苦吧。”
“对于恋人来说,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但如果那是我希望的呢?”
“嗯…那么我会真心地祝福悟实现愿望。”

 

【尾声】

 

当然了,五条悟没有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孑然一身平静安稳地活下去,他大步流星踏进涩谷的时候,自己也猜到接下来不可能风平浪静——还好,也就是被关进丑陋的小盒子里一段时间而已。
哪怕是那个时候,他感觉到的也不是痛楚,而是心底强烈、庞大的空洞。天体崩塌时质量太大搞不好就会被黑洞反噬,太过重要的五条悟也被那空洞短暂地侵蚀了一瞬间。
他也没想到会再见到夏油杰,这个理论上给他带来了最多痛楚,却因为不知是幸福还是不幸的诅咒而全数避过的人。
夏油杰在养伤,按理说不能见人,因为颅内的伤太深,又是用羂索的术式再造的大脑,他们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但他是谁,他可是五条悟,五条悟想见谁就可以见到。
他跨过铁链,跨过倒在地上的输液支架,坐到夏油杰的床边。他本来在休息,身上插着很多的管子,但是五条悟接近坐过去的时候,他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悟。”他用气音说。他看起来很糟糕,眼窝深陷,眼睑泛红,但还有呼吸。
“又见面了。”五条悟说,“你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沉默片刻,五条悟仰头看看连接着他的输液瓶,液体一滴滴落下来,又看看贴在胸前的磁片,看看仪器上的数字,眼睛停不下来似的。夏油杰看着东张西望的爱人格外可爱又忍不住笑出声,只挤出来一点声,“哈、哈哈…悟,要不要把手给我?”
五条悟听到话的时候就收回目光,他照做了。那只手很冰,他猜想自己的手也很冰,因为被牵引着贴到夏油杰额头上的时候,他摸到那道深到仿佛只盖了一层皮的伤疤是滚烫的。
…等等。
如同共鸣或者通感,皮肤接触时五条悟听到类似白噪音的东西,感受到由指尖弥漫到全身的酥麻的痒意,回过神来已经蜷缩在那一方床铺上,背脊铺满了一层冷汗。
“悟……悟,你怎么了?”夏油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现在起不来——”
“哈、”他剧烈呼吸,脑袋瞬间清明。
原来是这样,一直以来在身体上发生的各种事情一下子都明白了。
因为你在痛,因为我一直以来都了解你的痛楚,所以把它当成了背景音。但现在不一样,因为刚才的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也在为杰感到痛。意识到自己身体产生了错误的瞬间,痛苦就成为了值得忽略也会一直存在的东西,所以也令它感受不到了——人生积攒至今的迷雾一扫而空,五条悟感受着仿佛新长出来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每一下都伴随浑身上下、如同血管里流淌的痛楚。
原来你是如此地为我难过,原来我一直以来都承受着生存的痛苦。
眼泪接二连三击打床单,宛如局部降雨。五条悟直起身来,身躯由于疼痛而生理性地颤抖,他把汗湿的刘海从额前撸上去,讲话时笑中带泪,握着爱人的手深吸一口气,大声宣布:

“好痛……杰,好痛啊!我感觉到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