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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斌早上起来右眼皮就开始跳,于是他花了一个上午忘记右眼跳灾的事。到下午他右眼不跳了,左眼开始跳,他只用一秒就想起了左眼跳财的事。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自己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获得一笔意外横财,比如升职,比如提薪,比如意外发现上司外遇得到一笔封口费,比如老板意外身亡之后得到(根本不存在的)员工补贴。他接到新活的时候鼠标离关机键只有零点零一公分,但是四分之一柱香之后,他就会彻底无法享受即将到来的周末,因为他决定接下这项工作。
他心中有一些怨气,但他好不容易跳槽到五百强企业,逐梦京圈刚刚有一个好的开始,即使逐梦的意思是他人生有梦再去给已经各自精彩的那帮人拉磨,江湖人称磨王。于是他埋头继续工作。过了一阵微信图标闪动,他左眼皮突然猛跳两下,然后停了。他觉得这事邪乎,即使跳的是左眼,但这远程操控的引力太强大,恐怕不是什么善茬。
在他收拾完所有事情光速打卡下班之后,迎接他的是晚高峰地铁和仍在闪动的消息。许斌一看,好么,第一条消息是江波涛发的,难怪邪乎。
一小时前,江波涛抛砖引玉,说他来北京了。接着又说,锋哥这两天也在北京吧。
于锋回得倒快:对。出差呢。
江波涛接着发:那这么巧大家都在,这么多年没聚了,周末出来吃个饭?
于锋说ok行我今晚明晚都没事,问问斌子。许斌往下一划拉,他俩还聊上了。中间有一条江波涛艾特他,问北京有什么餐馆推荐一下。许斌先回了这条:我平时都吃公司楼下外卖哈,只能说是能吃,其他的不知道。
于锋痛心疾首:我应酬了两天,大饭店都特么难吃啊!
江波涛安抚:老广人嘴挑一点无可厚非。那饭馆我挑吧,斌子什么时候有空?
许斌在地铁站人流中疾步,发语音:“我刚下班呢。晚上、周末都行。”
后来许斌就知道跳的是什么财了,江波涛挑饭馆主打格调,发来定位附带一句他请客。两位心照不宣都没跟他客套,反正他俩也客套不过江波涛。只是江波涛发定位来的时候他已经往反方向坐了三站地铁,只好又绝望地挤出去再挤上另一班车。他到的时候,江波涛已经在位置上静候。许斌问:“怎么来北京了?”
江波涛说:“散心。”
呵呵,果然不用上班。许斌没回话,把外套挂一边就坐下了,江波涛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着他,问:“新工作怎么样?”
许斌皮笑肉不笑:“挺好,就拉磨呗,咱就一打工的,可擅长这个。”
两人闲侃一阵,于锋突然闪亮登场,走到桌边时还西装笔挺,看样子没遭过挤地铁的罪。面对两人短暂的沉默,于锋解释:“回消息的时候刚跟客户聊完出来,司机本来是要送回宾馆的,你发定位的时候我想离我也不远,就让他换了个方向开过来,结果堵到现在。”
许斌说:“哎呦喂,当老板真是不一样哈。”
于锋一笑:“怎么不自己开个体验一下?”
许斌说:“户口都迁不过来,给人当驴的命。”
有格调的好处是许斌一想到这是在吃江波涛的钱就有些解气,坏处是转念一想江波涛那钱原本也不是他挣的钱,又有些气闷。好在许斌从小接受津式教育,凡事看得开,即使味道上没吃出什么特别的,还是心平气和地吃下去了。
有格调的另一个坏处则是他们不敢高声语,保持有素质的假象,直到江波涛说:“晚上去外面喝点?”
于锋说:“行。不过我喝不了多少,这两天喝得难受。”
许斌说:“走呗。”
江波涛这个人是这样,他从不吃亏,却总能让你觉得你欠了他的。好比现在他们三个人坐在酒吧,既然江波涛付了钱,许斌就不好发表什么高见。今天江波涛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这说明江波涛希望别人知道他心情不太好,这样他说点话就会方便些。许斌认真喝酒,认真看江波涛欲语还休的脸,认真瞄于锋的反应。于锋没啥反应。于锋说到做到,在认真地喝果汁。
许斌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三个人的故事里总有一个人要牺牲,许斌决定自己往套里跳。许斌说:“碰上啥事了,怎么想到跑北京来散心?”
江波涛说:“也不是直接过来的,刚好看这几天你们都在北京,就顺带过来了。聚一聚嘛。”
于锋感慨:“念大学都睡一间屋,抬头不见低头见,结果现在见个面这么麻烦。”
许斌冷笑:“距离产生美,不然怎么当时叫老于现在叫锋哥呢。”
于锋说:“斌子不是挺好,初心不改,听起来踏实。斌哥说着就像那种AAA斌哥,头像是墨镜半身山顶风景照,其实是楼下五金店的大哥,总之显老。”
许斌找到了问题所在,直指江波涛:“合着就他一直叫小江是吧?”
江波涛眨眨眼。许斌说:“没办法,姜还是老的辣,小一点正好,不会太呛。”
于锋喝果汁到这里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他说:“行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江波涛你有事就说吧。”
江波涛说:“我没什么事啊。就是无聊,要么没事干,要么做了事人家也不认你的,有点问题我还没出手呢人家全给我解决了,出来散散心。”
于锋同情:“那挺严重的。”
许斌说:“别特么以己度人,他挣得最多。”
于锋正色:“斌子,你能不能有点追求?你的人生就没有一点想要实现的价值吗?你来到北京难道不是为了实现你伟大的人生梦想吗?”
许斌说:“我有时候觉得升职发财还不如回家摊煎饼,想家的风还是吹到了北京。”
江波涛突然抬头:“你之前那个公司是挺好的。”
许斌说:“不往上走总感觉不太好意思啊,跳都跳了,只能先苦着吧。”
江波涛说:“这两年他们在搞转型你知道的吧,势头很猛啊,主要是海外投资一下子拉了很多。”
许斌说:“我听说了,就是我走了之后吧。搞不好是我克了人家财运,还不如走了呢。”
于锋说:“别搞封建迷信的。”
许斌据理力争:“我左眼跳了一下午,果然是有人要请我吃饭了。”
江波涛喝了口酒,接着说:“不过我听说有很大原因是人家跟一个海归留学生好上了,没谈多久就结婚了,硬要说的话他跟我们一届的,多在英国呆了几年才回来。不过人家家底好,外面朋友也多,那边动动关系拉了不少。公司自己收益也争气,挺不错的。”
许斌说:“啊?”
江波涛停顿了一下:“你完全不知道?”
许斌说:“人家也没给我发请帖啊!我都没见过那人的脸!”
江波涛说:“杨聪到底是你前东家还是我前东家啊?你一个辞职员工为什么要给你发请帖啊?”
许斌有点怀疑江波涛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设下这场酒局的。于锋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俩只是前上下属,虽然你当时职位做得比现在高。”
许斌说:“这是乡愁。”
江波涛露出一个一闪而过无法捉摸的微笑。许斌在这种时候不得不有点讨厌他,没有江波涛很多模糊的事情永远不会变得清晰。许斌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完了,闷闷地说:“帮我续一杯。”
江波涛帮他招呼了一下。于锋凑过来:“难道?”
许斌窝火:“难道个屁!”
江波涛笑了笑:“人家受伤着呢。”
于锋说:“噢!”
许斌更加郁闷。江波涛三言两语,他就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秘密了。于锋和江波涛一阵善意的沉默,等许斌自己开口。许斌喝一口,又喝一口。于锋凑到江波涛耳边说:“打击这么大?”
江波涛没反应。许斌忽然说:“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挺好的。我以前在301,半天也没给公司创造什么价值。”
于锋说:“你要这种程度的价值,只能重新投胎。”
许斌说:“但是聪哥对大家都挺好的,我入职的时候公司规模不算大,加班不多,福利也不错,我们加班他也陪着加。他人也好,讲道理,不怎么生气,心里还照顾人。我,哎,我还吃过一次他煮的面,我做过助理嘛,当时跟他两个人加班弄太晚了,他自己去员工食堂那边弄的,天哪,我都特不好意思,但是当时真是饿,一边吃一边咔咔感动。”
于锋说:“结果还是跳槽了。”
许斌静了静:“这个机会也是他推给我的。”
江波涛说:“这也正常。他跟你们王总私交不错,挺早就认识的吧。人家认可你的能力,也希望你能前途好点。”
许斌说:“是啊。301一直不温不火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会又弄得这么风生水起。”
于锋说:“你怎么知道他没他的打算?”
许斌语塞。江波涛保持沉默。不一会儿许斌又说:“他不会这样。”
于锋说:“你就一个劲单恋人家给人家套滤镜呢,你扪心自问你俩很熟吗?结婚了请柬都没给你发一张的。”
江波涛说:“他们本来就是一切从简办的事,没请几个人。”
许斌说:“是啊,是没太多关系了,但可能他也知道我心思吧。”
于锋说:“我这不生气吗,搞这么窝囊,什么错都怪到自己头上。人家可能都不值得他这么伤心,就在这自己折磨自己。”
江波涛凉凉道:“有人情场正得意,讲话确实硬气。”
许斌坚持:“他不是那样的人。”
于锋一摊手:“还不准我骂他了。”
江波涛说:“说明人家有人格魅力。”
这也没办法。两人看着他的沉默,回想过去多年,许斌也没爱过谁。连这段无疾而终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的感情,假如江波涛不挑明,他也就默默咽下去了。各方各面,人家条件也不差,理工男,性格本分,工资还不低,回家就被催婚,现在来到北京,许母愿意坐半小时高铁过来催婚。许斌一向恋家,唯独在这件事上油盐不进。
本来这事情很清楚了,气氛正伤感。江波涛此时又柔声道:“你确定你对人家是这种感情吗?”
事实证明江波涛只是想看许斌支支吾吾说不上话的样子。于锋打断他的恶趣味:“感情的事情哪说得清,现在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斌子,看开点。”
许斌声音小了:“我也不知道,闹不清啊。”
许斌又一阵闷喝。于锋转过来,还是问江波涛:“你又什么事?”
江波涛说:“我没什么事。”
于锋说:“而且这段情史我为什么不知道?”
江波涛抬了抬下巴:“他自己也不知道,我随便说的。”
好可怕的男人。于锋又说:“我是说你自己又有什么感情问题了?”
江波涛说:“我上次听你这么硬气地问我的感情问题还是多年前你光棍一个的时候。”
于锋说:“说明我一直关心你。”
江波涛说:“说明你没有感情问题才来关心我的感情问题。”
于锋说:“你知道周泽楷电话都打我手机上了吗?我不关心一下能行吗?”
江波涛说:“他说什么了?”
于锋说:“他念稿子呢,气都不带喘的问了我一句老长的,核心思想就是见到你没有。我说没,我在北京。他哦了一声就挂了。我不知道你也在北京。”
许斌本来趴在桌上思考人生,此刻突然坐起嚎叫:“你打电话过去让姓周的那哑巴给他带回去吧!我受不了了!”
江波涛非常平静:“他只会自己跑过来,然后想办法跟着我。”
于锋说:“没一点强制手段吗?”
江波涛说:“他觉得这样做会让我不高兴。”
于锋说:“我有点懂你的问题了。毕业之前我也没想过你的最终出路是给人家当太太,我认识的江波涛是一个有理想、有手段、热情体贴、八面玲珑、花言巧语、虚与委蛇的有志男青年,而不是现在这样。”
江波涛说:“现在怎样?”
于锋正在措辞,许斌举手:“毒妇!”
江波涛一笑:“行。”
于锋说:“你有跟他沟通过吗?”
江波涛反问:“你觉得他有那么好沟通吗?假如你面对的乙方是一个不跟你确认意思就吭哧吭哧做方案的,也不肯问,全靠猜。我在这个位置上,话又不能说得太明白。我说多了,人家翻译出来就一句话:他讨厌我了。”
于锋感慨:“感觉他碰上你之前是真没谈过,结合家庭背景和他本人条件,我觉得恐怖。”
江波涛呵呵一笑:“说得像有些人第一次谈恋爱不是谈得千疮百孔一样。”
许斌还没喝醉,但已经有点不太想说话。他又喝了一口,顽强地说:“咱们仨不是久别重逢吗?能不能说点高兴的?为什么气氛这么差?”
于锋先举杯:“那就庆祝一下。庆祝什么?”
江波涛说:“当然是庆祝于老板接手百花力挽狂澜并喜提命中注定的soulmate。”
于锋笑:“谢谢啊,那我先敬你一杯。”
许斌坐在椅子上没动。两个人真的碰了一杯,许斌看着,觉得很玄幻。现在他坐在灯红酒绿之中,心中涌起浓浓的乡愁。如果许母这周末又给他安排相亲,他会努力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但这也无事于补。许斌突然说:“那你有那个英国留学生照片没有?”
江波涛喝了一口酒:“见过本人,洋气,比你帅。”
于锋拉了拉许斌手臂:“你晚上老招惹他干嘛呢?他跟个喷火龙似的。”
许斌不死心:“那叫什么名字?”
江波涛说:“我真怕你把人家个人信息全扒了贴网上。”
于锋说:“你能不能对他的人品有点基本的信心?”
江波涛幽幽道:“我们斌子难得爱个人呢,谁知道他自己能不能把握得了。何况我不说他自己也能打听到的,别跟我扯上关系了。”
于锋转头向许斌:“我知道他的,叫白庶。富庶的庶。”
许斌默默点头。于锋说:“行了,我知道了,小江就怪我呢。我折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舒服一阵子,你拿点别的事开涮也行。”
江波涛说:“我在你心里就有这么恶毒?”
于锋说:“哪止。”
许斌说:“不狠毒点怎么行,人家能实现阶级跨越自然有人家的道理。”
江波涛突然停顿了一下。他说:“你认识唐柔吗?”
许斌说:“隔壁唐总的那个女儿?我见过几次。”
江波涛说:“你还记得当时我们隔壁寝那个杜明吗?”
许斌说:“记得,每次跟他出去打球都是我买的水,他妈的。”
江波涛说:“他在追唐柔。”
于锋说:“啊?”
许斌说:“啊?”
江波涛说:“他也不知道他在追的是唐柔。”
许斌说:“我有时候真的挺佩服大家的勇气的。”
于锋说:“没戏。”
江波涛说:“他就在我们公司上班,有次两边有点往来,反正阴差阳错单独碰到了,搭了两句话,问了个名字,后来来问我。唐柔给他留了个假名,可能早就习惯这种事了,省得有人死缠烂打。这个假名他们公司名单里也有,我打听下来就是唐柔本人在做,挂了个职。”
许斌说:“你能告诉他真相吗?”
江波涛说:“他早晚会发现的,我何必做恶人。”
许斌喟叹:“太残忍了!”
江波涛微笑:“唐柔懒得跟这些琐事计较,纰漏很多,他但凡少念叨两句韩烟柔再稍微动动脑子都会发现的,这显然是他的问题。”
于锋摇头:“到这个份上了哪还有脑子。”
许斌说:“所以你是想证明你比较有本事?”
江波涛说:“你不要这么恶意揣测我好吗?只是你提到了我就想起来,说点别人的事对我们三个人都好。”
于锋赞同:“这倒也是,但我不介意你讲自己的事。你别总针对我就好。”
江波涛说:“我没针对你。”
许斌说:“你针对我!”
江波涛说:“不是故意。”
于锋一拍桌板:“显然是故意!”
许斌也拍桌板:“反正我已经被创了,是不是故意有什么关系!”
于锋无语:“没关系就没关系,你他妈冲我拍什么桌子啊!”
多日之后,当三位面对自己鸡飞狗跳的生活,将会回想起这个北京市普通、和平、美丽、令人头晕的周五夜晚。许斌是这个晚上唯一喝醉的人,这也是江波涛和于锋第一次看到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但因为他已经神志不清,语言系统完全回归天津模式,让他们两个人不得不在半懂不懂之中忍笑。把他塞上车之后,于锋感慨:“看来他平时真是憋屈。”
江波涛说:“你喝醉了也好不到哪去。”
于锋说:“就喝醉过一次啊,你还打算记到下辈子去。”
江波涛说:“实在不行你问问许斌那次到底有多吓人。”
于锋低头踢了踢石子:“我不想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