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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梦里看见刀影。
刀一晃而过,无情,冷淡,格格不入,切进身体时冰冷,血液簇拥着涌出,随后徘徊的是热流。
但丁睁眼。
1
最初困扰的是梦境,维吉尔常在梦里出现。杀死一个人不费多少事,你将叛逆捅进,抽出,枪射出子弹,小小的飞旋的铁块钻进颅骨,像掘得飞快的虫,从温软大脑凿出条通道离开。它平安无事,但流出的血会滴在人手上,触感发热,粘稠,清洗却简单。
但丁对自己杀死亲哥的事接受良好,毕竟干过几次,再不情愿也得带着死人生活。
年轻时他逃避,发觉无用,再后来就接受。酒精是好用的催吐剂,你将胃里的内容物倒出,清得够干净大脑就不会想。回忆比人更叫他犯恶心,刺激够频繁就麻木。
他有段时间不睡觉,因为闭上眼浮出的是同一张脸,挂满血污。但丁的最佳纪录是七天,他睁眼时四周清净,眼皮一搭就有蓝色的影子在晃,五天半看什么都在旋转,眼珠酸涩,蒙层不清不楚的浑浊白雾;到了第六天五感反倒敏锐,一切细微的动静都被放大,刺入鼓膜,偶尔有幻听,头疼且沉重。
这之后他放弃抵抗,中间崔西有来,盯着但丁爬满红血丝的蓝眼珠。
金发女恶魔问他,难得因关心显得像人。
睡不好?我可以给你弄点安眠药,恶魔的。它能将你放倒,用毒素麻痹神经,就是醒来前会瘫痪不能动。
那样我会再欠你份人情,光是债就够我头痛。
他记不起找了什么理由拒绝,总之应付过去了,睡着的那会儿像死人,或冬眠的熊。
但丁再醒来时事务所的窗子破了个洞,足迹作证有贼闯入,却一无所获,连桌上的披萨都长出毛,繁衍的小虫叫人看得直皱眉,他从此就不这么做。
噩梦是在杀死黑天使后频繁的。
2
双胞胎的共感有时能让他亲历毫无来由的疼痛。
像待在柜子里,除去熊熊燃烧的火,围绕孩童的高温在撕裂感降临间都失色,但丁近乎是在瞬间蜷缩,有一会儿什么都来不及想,刀刃在柔软的肚腹搅动。他确定自己尖叫出声,下一秒疼痛却猝然消逝,遗留的仅有满背冷汗。
痛楚留下的印记太深,以至于让但丁将这次记得清晰,往后能记清的日子却变少,不知联结是否受距离影响,数十年来不过几次,一只手就能包揽。
他共击败黑天使三次,大脑就不由自主反刍。
梦里的维吉尔漆黑,沉默。盔甲太厚重,以至于让他看起来像海底礁石,但丁的梦境清晰,自发为宿主还原出堪称真实的场景,好进行互动。
有时他跪在残骸前亲吻,能捡起的却成污浊从指缝流出;有时他与敌手和谐共处,黑色的骑士背对,紫红色披风猎猎作响,但丁站在他身后,再多一步指尖触到衣角就消逝,被强行从梦中拖出;他在魔界沿星星点点的血迹追踪,那是拖拽猎物才有的印记,尽头是被腰斩的维吉尔,双目空洞;有时他只是漫无目的的走,循着潮汐声,黑天使的血从溪流汇成河,再到湖,尽头是无边的海,苍白的骑士在猩红的海里沉浮,白得刺目。
这无一例外让人困扰,他醒得最惊恐的一次是有鹿在漆黑的胸甲里筑巢,那是食草动物,尸体尚有余温,而后鹿的肚子破开了,一双小手从中缝探出,接着是铺着血的银发,一个孩子。他没看清它的脸,但想起小时的维吉尔,但丁醒后花去三瓶烈酒平复。
幻觉是在他去过魔界,又重新披好人皮的日子出现的。
阎魔刀的碎片扎进曾被切开的那只手,再由皮肉包裹,埋得够深看不出异物。
但丁看见他时正在出委托,恶魔猎人正与委托人交流,漫不经心插科打诨,将要谈好价钱时一转眼瞥见维吉尔。
银发,背头,一如塔上的蓝衣,手里还握着阎魔刀,看他的眼神如常,一道蓝色的河。但丁险些捏碎精致茶杯,一瞬散发的气场让男人住了嘴。
普通人瑟瑟发抖,面色发白,冷汗将额发浸湿。
“…这个…没有问题吧?”
“你最好快点回答,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尿湿自己了。”
维吉尔冷声提醒,看起来有点不耐烦,在这不大的居所走动。
“没有,那就说定了喔。”
但丁转头时仍是那张笑脸,像方才是错觉,要冻彻常人的寒意不存在。出门时维吉尔先一步越过他跨出。
3
蓝衣的维吉尔惹人厌烦,无处不在。
最初但丁视他于空气,但不起效。他摸不清其中原理,维吉尔能走,能跑,阎魔刀一如往常带在身边;他可以念诗,说教,更多时候是嘲讽;能读懂但丁的想法,往往会先一步说出,面上挂一汪浅水洼似的笑,却碰不到。
身边跟着一个死人不会让人愉快。他确定维吉尔的肠子没有掉出来,身子也不会只剩半截——当初那一刀切得足够深。安杰罗不会讲话,这是为什么他出来得少,不用那双血似的眼眸瞪人。一抹荒凉。
但丁手心的刀口隐隐作痛,不被挖开也一样。
“你要跟着我多久。” 他问,语气不耐烦,一点恶魔的戾气逸散。
“这取决于你。” 维吉尔回答。
他不受情绪影响,至少不像受害者易被点燃,蓝衣的魔剑士参观但丁的事务所像游历动物园,说这话时正背对。
“我是你的潜意识,如果你内心不希望我离开,我自然不会。”
“真可悲,两度弑兄,谋杀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族,现在又期望起悔改。”
“事实上就算历史重演,你的选择也不会变,这反倒让你的境地看起来更可笑;你究竟是为杀了自己的兄弟自责,还是被人类那半血的道德感堵住口舌。更可靠的解释是孤单,自私鬼。”
他的话被魔力构筑的子弹打断。维吉尔甚至没有躲,两声枪响,金属嵌入墙面。但丁的脸色不算好看,那双手在他放下枪时按上男人肩胛,象征性的,他一言不发,寂静里隐约躁动的魔力却做不了假。
“再见。”
下一秒崔西推门,金发的女恶魔敏锐捕捉到他的敌意——鬼魂激起的太多,来不及收敛——更别提墙上新鲜弹孔,崔西视若无睹走进来,身姿窈窕,风景远比这破烂事务所来得好。
“有一单委托,是个轻松的活,原本落不到你手上,但有人帮你说了好话。”
她熟稔坐上桌面,发丝飘扬,转出个漂亮弧度后老实垂在腰间。但丁将注意分给她,看过去时瞥见维吉尔不合时宜凑近,正仔细观摩纯种恶魔的脸。
“我知道你更喜欢妈妈。”
维吉尔说。
“但这次的品味也太差,让我失望,但丁。”
“闭嘴。”
他开口时自己都没意识到。崔西投来的目光诧异,掺分警觉。恶魔猎人朝后倒进椅背,又将搁在桌面的腿拿下,深吸了口气才补救。
“你看起…”
“不是对你,抱歉。”
两人同时开口,但丁率先抢了话头。他知道同行识趣,但此刻实在不想他人插手,维吉尔仍在看他,视线刺人,饶有深意想将他拖下深潭,依言闭嘴的原因只可能是施压已足够,将将好卡在那个点。
“我会去的,就是这样,你可以把地点写下来。”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