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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德里科·吉亚洛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
每一个邀请费德里科主任约会又在浪漫时刻被拒绝的姑娘都这样觉得,以至于这一观点在罗德岛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共识。斯普莉雅的形容更生动形象:教皇厅所有对费德里科有过多余的兴趣的女生的手机里都有一个共同的黑名单号码,所以费德里科不得不又办了一个专门用于工作联络的新手机号。博士听完这故事笑得前仰后翻,他凑到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费德里科身边端详半天,忍不住问:“你工作这么久竟然都不分公私号码?真是不可思议。”
“我几乎没有私人事务,”费德里科·吉亚洛皱起眉头说,“所以没有必要。”
“哈,工作狂。”斯普莉雅摇摇头,“就算有这张脸,你这种人下辈子也不会有女朋友。”
撒谎。里凯莱在心里说。
项目顺利结束当天的会议室和过年的集市没有什么区别,洋溢着终于解脱了的欢快气氛。他站得离人群中心远远地,假装和眼前这个躲在人群之外的年轻人叙旧,耳朵却伸得老长,不肯漏掉人群中交谈的任何一个字。灰头发的年轻人同样心不在焉,他的绿眼睛直直地盯着人群的中心,那个全副武装的带着兜帽的人,只有在快要对上对方的眼神的时候才会偏头看向里凯莱。
里凯莱不介意做这个幌子。他和面前的年轻人其实没有那么多旧事可以叙,“我现在该叫你……”
“叫我芳汀就行,旧名字我已经不用了。”芳汀摆摆手,眼睛难得看向他,“你呢?我听老师说还叫你里凯莱?”
“虽然我在罗德岛上有代号,但是组里也没人会这么叫,毕竟大部分都是公证所的老同事。”里凯莱摊手。“你叫博士‘老师’,所以你现在是他的学生?”
“私人助理,”芳汀扯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工牌晃了晃,“实习生,他是我的毕业论文导师。”
“我当时可没想到把你送来这里会有这种发展,我以为你会去莱塔尼亚或者别的地方读书。”
“在这我能学到更多。”芳汀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眼神又重新投向人群中,但看向的是另一位——那个不苟言笑的金发男人——费德里科不论何时何地都足够显眼,并且令人难忘。芳汀思考了一会,像是在回忆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组的吉亚洛主任是当时那个经常在楼下等你的学弟吧?”
最糟糕的展开。
里凯莱表情尴尬地点了点头,拉特兰人之间该死的共感把这点微妙的小心思飞速传达给了面前的年轻人,于是他成功地在芳汀的脸上看到了某种近似于“好戏开场”的表情。他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当过一段时间芳汀的临时监护人,顺便还把他送来了罗德岛某个下辖的心理健康机构。因此他对芳汀的这表情了如指掌,八成又是什么歪点子在等他了。
“每次你来看我他都会在楼下等着,我一直以为你们俩关系很好呢。”
“倒也没什么问题。”里凯莱含糊地说道,他没法控制自己的眼神滑向费德里科,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特意挑了一个能让费德里科背对他的位置,就为了不让那双蓝色的眼睛倒映自己的身影。“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里凯莱的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而费德里科像是听到了他这句话,鬼使神差地回了头,里凯莱猝不及防,来不及移开视线的他和费德里科一瞬间对上了眼神,下一秒两个人却都像被对方的目光灼伤一般移开了眼。
“现在他可是我的上司了,这谁能想到呢。”
芳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离开了这个躲避喧闹的小角落,向办公室里人群的中心走去,留里凯莱一个人在这儿。
“嘿,叙旧结束了?”博士看见芳汀走过来便朝自己的助理招手,芳汀听话地走向博士,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然后博士终于注意到了里凯莱·科伦波,最擅长交际的家伙极为异常地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躲在那里干嘛,里凯莱,这可不像你。”
“这不是难得遇到了以前的熟人嘛。”他笑着打着哈哈,也走向人群,努力假装不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个人的身上。
斯普莉雅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什么也没有说,这位技术员并不是会多管闲事的那类人,否则以平时里凯莱破绽百出的样子再加上共感的暗示,他的秘密恐怕早就暴露在斯普莉雅眼下。
“过两天可就是庆功宴了,还指望你活跃气氛呢。”博士——实际上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罗德岛的实际负责人之一,一个整日没个正形的蒙面人,毫不客气地把手搭在里凯莱肩上。里凯莱发誓,他注意到芳汀瞪了自己一眼。“你们这些公证所的年轻人,比其他拉特兰人死气沉沉多了。尤其是你——费德里科。”被博士点到的男人丝毫不为所动,“这么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天天加班怎么能行呢,你看那么多姑娘给你表白你怎么全拒绝了,人要学会享受生活,要享受爱情。”
新来的实习生艾泽尔没有控制住表情,嘴角开始诡异地抽动。斯普莉雅直接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天啊,费德里科要是能谈恋爱,那今年的全勤奖就是我的。”
“如果枢机辅佐蕾缪安女士有意向参与我们的工作,我想这一点并不难达成。”费德里科一本正经地回答。
“哈?我明天就去问问学姐她愿不愿意来,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
芳汀左看右看,突然加入战场,“吉亚洛主任这么帅,上学的时候肯定很多人追吧。”
“嘿,你小子怎么突然恭维起人来了?”博士惊奇地看向芳汀。
“只是很好奇,”芳汀解释说,“毕竟我没在拉特兰读大学,很好奇大学里的校园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里凯莱心里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爬上了他的脊背,如果可以他真想让博士马上把这小鬼带离这里,或者他自己马上原地消失也行。
“我无法给出答案,”费德里科回答,“有人对我说过我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
“那肯定是被你拒绝之后给自己找台阶下吧?”芳汀打趣。
“不是。”
“那肯定是和你分手的时候说的。”
费德里科没有回答。
足够诡异的沉默,周围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里凯莱甚至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幸亏费德里科有天生的共感障碍,不然在场其他几个萨科塔恨不得把他脑袋掰开看看这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会吧,你不会真的谈过恋爱?”虽然带着兜帽,但里凯莱相信此时此刻如果看得到,博士的表情绝对足够精彩。
“我才不信能有人受得了费德里科,再说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奇人,恐怕早都传的连教宗阁下都知道了。”斯普莉雅说。
“是啊,他差不多都在全公证所女生的黑名单上了。”里凯莱连忙补充道,只是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看向费德里科,费德里科也没有看向他。
“也是,我们费德里科同志这个性格一般人可真的无福消受。”博士似乎放弃了他的好奇心,里凯莱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说不定真有人想不开呢。”芳汀不依不饶,他的眼睛依旧看着里凯莱,里凯莱并不想和他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我对此持悲观态度。”费德里科自己开了口,“我建议工作结束后应早些离开会议室进行休息,而不是在这里聚众闲聊,还有一部分收尾工作需要交接。”
“停停停,你就饶了大家吧,圣徒大人——”博士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打断了他。有关罗德岛拉特兰办事处负责人费德里科·吉亚洛主任的感情生活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下班之后里凯莱去酒吧喝酒,当作犒劳自己过去几个月的辛苦,却没想到碰到了奥伦。
这倒也不意外,这地方本来就是他们大学时候爱来的老地方。奥伦和里凯莱是大学室友,离损友多了一点损,差了一点友。毕业后两个人一个去了公证所一个去当了万国信使,在工作交接时也算常常遇见,因此一直保持着联系。两个人坐在吧台边,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一眼就知道是两个可怜的社畜。
“听说你们的外派项目结束了?”奥伦问他。
“是啊,下个月就要回公证所了。”
“在费德里科手底下干活感觉怎么样?那可是你的好学弟——想当年你突然人间蒸发跑去戍卫队,他甚至跑来找我打听你的下落了。”
冰球被调酒师放入玻璃杯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里凯莱真想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奥伦向来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尤其是当对象是里凯莱·科伦波时。
“当然还是老样子,”里凯莱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费德里科那种人可不会被职场轻易改变,以前是优等生,现在是工作狂,一如既往地毫不留情。”
奥伦举起自己的那杯酒示意,里凯莱配合地碰了碰杯。酒精入口,神经也变得放松起来,放松到足够让他忽视奥伦那好奇又探究的眼神。可惜酒精封不住奥伦这家伙的嘴,当里凯莱的脑子快要忘记白天发生的那一幕闹剧时,话题又被带到了费德里科身上。
“那你尴尬什么?我之前听斯普莉雅说,每次你和费德里科一说话就尴尬,尤其是只有你们两个的时候。”奥伦脸上的不怀好意的笑让里凯莱恨不得掉头就走,“她说有一次办公室只有你们三个人,你和费德里科说话时那股尴尬劲都快把她共感尴尬了。”
“难道你和费德里科独处不尴尬?”里凯莱没有回答,他抿了一口酒,试图用动作掩盖自己的窘迫。
“哈,如果我有一年多都和他在学校里形影不离,我才不会尴尬。”奥伦把胳膊搭在他肩上,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说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要去戍卫队了吧?你不会以为我会相信当时你那个蹩脚的借口,什么为了方便进公证所——你要是有那么功利主义我就把头发染成红的。”
“你当时染成绿的也是打赌输了,恕我直言。”
奥伦露出一副吃瘪的表情,里凯莱小小地扳回一城,可还没等他把话题岔开,那个滔滔不绝的家伙又开始了他的表演,“不会真的是和费德里科有关系吧?不然你们两个见面何必那么尴尬又生分。让我猜猜,不会是你表白之后被拒绝了吧?”
里凯莱喜欢男人并不算什么惊天的秘密,至少身边的亲朋好友都对此心知肚明,虽然他并不想把奥伦划进这个范围里。这或许是里凯莱平平无奇的人生里最惊世骇俗的一项。
但跟费德里科表白被拒绝——里凯莱忍不住拉开距离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嫌弃表情,“原来当万国信使还有丰富想象力的好处啊。”
那表情太过真挚不像作伪,所以现在尴尬的是奥伦了。“谁让你喜欢男的,而且你俩当时关系那么好——”他又喝了口酒缓解自己没诈成功的窘迫,“不过读书的时候我倒没多想,毕竟被费德里科拒绝的男的女的真的够新组一个学院了,他好像压根没有感情这东西。但是后来入职之后我还撞见一次他,似乎是来找你,但是到你办公室门口又掉头就走了,我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大八卦呢,比如什么你俩好过又分手了……等一下?”
第三次了,里凯莱心想,该死的共感。
“里凯莱·科伦波,”奥伦忍住不住叫了他的全名,“你不会告诉我这是真的吧?”
“基础常识,奥伦,共感无法判断萨科塔是否撒谎。”
“哈……那你脑子里的是什么?感觉下一秒就要失控了。就算没法判定真伪,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现在说什么都逃不开了,绿头发的万国信使像是咬死了这一点,非要将里凯莱藏在心底的激烈感情窥探得一清二楚。里凯莱感到无比头疼,或许他今天不应该点威士忌,如果喝的是啤酒,可能还会好受些。
“你不是上班上出工伤,开始排斥共感了吗?”
“排斥归排斥,你刚刚一瞬间出现的激烈的感情想忽视都难,我又不是像有些人一样不能共感。”奥伦那股不怀好意的笑意更重了,里凯莱现在真的在思考掉头就走的可能性了。“你居然喜欢费德里科,里凯莱,你品味好俗。”
“别把你的想象当成事实,奥伦。费德里科可不会喜欢任何人。”
哪怕奥伦手边真的有一台测谎仪,他也无法将里凯莱这句话认定为谎言。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喜欢费德里科·吉亚洛的男男女女,他们排着队站在费德里科面前倾吐自己的爱意,然后领取属于自己的那句拒绝。费德里科不会喜欢任何人,所有认识他的人可以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
奥伦无法反驳这一点,他也想象不出费德里科陷入爱河的模样。“所以其实还是你表白被拒绝了?”
“……你再这么八卦我真的要给枢机薇尔丽芙打小报告了,有关于拉特兰驻维多利亚万国信使的工作态度问题——”
里凯莱边说边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奥伦毫不掩饰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天啊,说不过心虚就拿薇尔来压人,这么多年你的手段能不能有点长进。”
“要怪就怪实在太有用了,谁能十年如一日地怕自己的学姐兼上司啊,劝你关心别人的感情问题之前先看看自己的吧。”
这招简直屡试不爽,奥伦被他讲得说不出话,只好撇开脸自己喝闷酒。
拿出对奥伦终极武器成功让里凯莱在这场交锋中取胜,他总算能从奥伦八卦的眼神下溜走,好好喝一杯了。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流进口中,头疼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了,或许那不是因为酒精引起的。
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一个人走进酒吧到底是为了什么了,除了犒劳一下自己,还有庆祝——必须瞒着所有人,只有他自己参加的庆祝会——庆祝他终于不用再继续做费德里科·吉亚洛的下属和同事,庆祝他不用每天上班的时候都需要看到那张英俊但绝对不想再碰到的脸,庆祝他终于不需要提心吊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以防满屋子的萨特塔中哪一个共感到他内心的秘密。
这场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对他如此,他相信对费德里科也是如此。
最后离开酒吧时两个人都喝了不少,最终奥伦被黑着脸开车来的薇尔丽芙接走。里凯莱住得够近,所以婉拒了薇尔丽芙顺风车的邀请,自己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家。
凌晨的街上没什么人,昏黄的路灯照亮了他回家的路。晚风将街边的落叶圈起又抛下,往事像潮水将他淹没。或许他不应该为了躲费德里科跑去和芳汀叙旧,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兼职社区工作那会一直是费德里科陪着他。那么热的夏天,费德里科不肯去别人家,执意在楼下等着,每次里凯莱都能看到他除了一身汗,连身上的白衬衫都被打湿了。
即使他的记忆失灵,也有旁人看在眼里。
费德里科沉默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又或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和以前一样不会说谎,遇到不愿回答的问题只有沉默。不——他已经学会说谎了,里凯莱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费德里科名字下面有三个手机号,工作用的,私人的,以及一个大学刚刚入学时运营商赠送的。最后一个号码只有里凯莱知道,作为费德里科曾经唯一的私人事务。但全部都是过去式了。里凯莱点开编辑页面,又迟迟不肯按下删除。最后犹豫再三,他还是关掉了通讯录。
万一哪天出了什么紧急情况说不定就用上了呢,他这样为自己的犹豫做解释。
等他到家的时候困意和醉意已经将他的神智变成了一团浆糊,强撑着洗漱完之后里凯莱终于躺倒在他心爱的床上。酒精带来的不适感让他始终无法彻底入眠,半梦半醒之间,许多被他刻意遗忘的事情都偷偷从尘封的记忆里溜了出来。
芳汀猜对了,博士猜对了,奥伦也猜对了,谜底在所有人眼前转了一圈,却没人敢相信那就是真正的答案:费德里科·吉亚洛这辈子确实谈过一次恋爱,而那个亲口说出“你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之后又甩了费德里科的人就是里凯莱·科伦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