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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8-20
Completed:
2023-09-24
Words:
23,500
Chapters:
2/2
Comments:
6
Kudos:
37
Bookmarks:
9
Hits:
2,857

【龙胖】Te amo

Summary:

小樊性转

平行世界的乒乓球运动员au

“那能告诉我吗?我也想拥有一个只有咱们两个知道的秘密。”

(正文已完结)
(更新番外)

Chapter Text

  樊振东正式成为乒乓球国家女队一队队员的那天,天空蓝到太过于透亮,仿佛能窥探到宇宙的一角。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却也只剩了白到似云的白。

  她被一个陌生中年男性领着到了一个很大的体育馆门口,男人对她说:“这儿就是训练的地方,我是你的教练,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说罢又指指不远处的宿舍楼,“那儿是宿舍,我已经让你两个姐姐帮你搬完行李了,一个叫刘诗雯,一个叫丁宁,以后你就和她俩一起住。”

  樊振东乖巧地点点头,被教练揽着进到体育馆,一进门就遇到丁宁,教练一笑,说正好,带着你小师妹认认人吧。丁宁看着眼前的小师妹心里喜欢,一张白得发光的小圆脸,正笑得开心,两只眼睛一大一小眯着,看得出来是双漂亮的桃花眼,一声姐姐黏糊糊、暖融融的。她过去把小师妹从教练怀里夺下,高声喊着女队的成员,一群女孩子呼啦啦聚了过来,都瞅着樊振东甜丝丝地笑,几个姐姐看得心里太过于欢喜,凑上来捏一把她的脸,她也不恼,笑嘻嘻回答着各位姐姐的问题。

  “哪里人啊?”

  “广东,一个好热好热的地方。”

  “叫什么呀?”

  “樊振东。”说着将问名字的姐姐的手拉过来,一笔一划在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姐姐也挤过来瞧,有人看不到,樊振东就换个角度再写上一遍。

  王皓在一层一层的女孩子外踮着脚看热闹,女队队员问了一圈终于堪堪了解了小孩,王皓立刻急不可耐地在外围喊:“我带着去男队那边认认人!”

  樊振东听后从姐姐们让出的一条空道钻出去,跟着王皓往男队方向走,似乎有些害怕,回头向丁宁的方向张望,丁宁笑着冲她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离两人最近的便是马龙,王皓拉着小孩指着马龙说:“男队队长,马龙。”

  王皓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樊振东已经认认真真叫了一声哥哥。

  “怎么叫哥哥呢,要叫师兄。”王皓纠正道,马龙在此时狠狠瞪他一眼,王皓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反问:“我说的有错不成?”

  小孩怕他俩打起嘴仗,赶紧老老实实冲着马龙喊了一声师兄,叫完又老老实实等着马龙回复。

  马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因为北京冬天被冻出两团腮红的脸颊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明媚的女孩子。不同于北方女孩过于艳丽外放的美丽,她的美是像广东街头草地上的小白花,静静的,不招人注目,却也动人,在南方永远温和的风里悄悄散发清香。

  她的眼皮上有着恰到好处的双眼皮,像衣服因为人体动作而产生的自然褶皱,使人看了不觉得突兀。眼下有着两道泪沟,把她衬得太无辜了些。马龙莫名觉得,这泪沟填上泪会更好看,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怎么刚与人家小孩见面就想让她哭?耳朵立刻作出反应,红得像破晓的云霞挂在脸侧。

  马龙不言语盯着小孩看,小孩倒也不躲闪目光,用一种好奇、探寻的眼神和马龙对视,王皓看着他俩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赶紧怼一下马龙的胳膊,说,人叫你师兄,给个回应啊。

  “昂?昂,小师妹好。”

  马龙还想同樊振东说上几句话,但小孩已经被王皓拽着去认其他队员了。

  樊振东似乎知道马龙还有话想对她说,被王皓拽着走也频频回头看他,心里想着这个哥哥长得好生帅气,声音倒很奶乎乎,听起来不像北方人的嗓音,只是山根上怎么有道不起眼的疤痕呢?

  

  

  终于熬到下训,冬季的北京天总是黑得早,体育馆门口呼呼刮着风,冻得马龙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许昕对他说:“哥,你到底在等谁啊,你至少告诉我一声,我这陪你等着也怪冷。”

  马龙咬咬牙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体育馆的玻璃门。女队的女孩子们到底是精致,比男队晚了大约十分钟才出来。人还没见到,却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北京冻脆脆的空气里一跳一跳。

  “喂喂小樊,管我叫什么呀?”

  “丁宁姐姐!”

  “我呢我呢?”

  “刘诗雯姐姐!”

  女队的队员,第二小的都比樊振东大上了四岁,偏偏她又听话,广东女孩子嘛,是爱叫别人哥哥姐姐的,女孩子们喜欢得很,并不像王皓一样告诉她要叫师姐。

  想到这,马龙气得牙痒痒,王皓啊王皓,你不让她叫你哥哥就罢了,怎么还不让她叫我哥哥呢?哪有好人剥夺别人被喊哥哥的权力啊!

  马龙本以为打头阵的将是樊振东——毕竟是刚来到的女孩子!谁知道女生的逻辑和他们不一样,一层叠一层把樊振东裹在了最中间,真是应了这个季节。

  他眼巴巴地看着最中间的小孩,以为今天能和她说上一句话已经是痴心妄想。心灰意冷刚要拉着许昕往宿舍走,就听到樊振东大喊一声:“哥哥!”

  马龙回头一望,樊振东正一层一层往外挤,像儿时找见枝头的花骨头,一圈一圈把花瓣剥开,强迫它提前绽放。

  合着是人还没到声音先入了耳,马龙这样想着不由得笑得眉眼弯弯,樊振东也已经跑到他面前,刚刚人挤人,外加上一段小跑,她正小口小口往外喘哈气,濛濛的,白白的哈气,像灵魂被小心地漏出一个小角。

  樊振东在他面前把手反剪在身后,眉头皱了一皱,纠正了一下自己刚刚对马龙的叫法:“师兄。”

  马龙听后立刻沉了脸,樊振东被吓得小脸一阵红一阵白,赶紧把目光投向许昕,似乎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许师兄。”

  许昕倒乐呵,伸手就想揉揉她的脸,马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下发力一扥,狠狠瞪了他一眼,许昕心里不服:靠!怎么回事啊?我摸人家小孩的脸,你拦什么!心里这样想,举止上倒是不能这么做,于是笑眯眯地应下了这声许师兄。

  马龙手还不放许昕手腕,嘴上却开始问了:“今天的饭吃得还习惯吗?”

  “还行吧。”挺勉强的,看来是不太合胃口。

  说罢樊振东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她立刻红了耳朵,把脸使劲往围巾里缩。

  马龙看她可爱,又注意到不远处的女队正竖着耳朵听他俩说话,尤其是丁宁。他和丁宁从小在北京队长大,可以说对彼此知根知底,丁宁到底了解他,知道小孩是他喜欢的类型,现在冲他挤眉弄眼好不明显。马龙没办法,凑上去和樊振东咬耳朵:“明天你早点出来,我带你去吃这边的好吃的。”

  说完冲她眨眨眼睛,好巧的一阵风刮过,寒风争先恐后往马龙衣服里灌,他忘记了带围巾,立刻打出来了一个喷嚏。

  樊振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仍是背在后面的,把重心移到脚尖又移到脚跟,在马龙面前晃啊晃,马龙刚打完喷嚏泪眼朦胧,恍惚间还以为是她在水中晃晃悠悠像月亮一般亮的倒影。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咬一咬牙,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了下来,围到了马龙脖子上。

  围巾毛绒绒的红毛线滑过他的脖子和脸,带着樊振东身上暖烘烘的气息一起把他包了个严严实实,女队那边惊呼一声,小孩手上的动作更慌乱了,匆匆给马龙围好,踮起脚去够马龙耳朵,马龙赶紧微微弯腰,听到她低低地说:“那你明天要等我,谢谢你呀,师兄。”

  樊振东赶紧跑回女队,又成了那个被裹在中间的小朋友,女队的队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她:“你认识他?”“怎么还把围巾给他了?”“刘诗雯!你看她好红的耳朵!怎么还害羞了?”

  

  

  马龙在原地目送她们远去,许昕在旁边笑他:“哥呀哥,你这算不算fall in love了?”

  “……”

  “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第二天樊振东确实出来得早,出体育馆的时候低着头,脖子上围了一条新围巾,也是红色的。她抬眼望了望四周,似乎在适应外面的黑暗。接着很快便找到了马龙——他脖子上还戴着她送他的围巾呢!樊振东心里一下子暖乎乎的,胃也跟着暖乎乎的,像尖着嘴慢慢地喝下了一大杯热水。

  她小跑着到马龙身边,在他旁边为了驱逐寒冷蹦蹦跳跳,嘴里欢喜地问着马龙到底去吃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欢喜什么,欢喜见到了马龙?还是待会儿可以结结实实的饱餐一顿?不知道,那就不要去想,跟着马龙走吧!

  路上她叽里咕噜说了好多话,说出来的东西大多没有营养,比如她在队内最喜欢哪个姐姐,最喜欢哪个教练,又有哪个教练对她太严厉,一天训练下来好累。说的东西前不搭后,可她就是想说,好多时候话出了口,她自己都听不清,但马龙就是笑着微微低头看他,时不时昂上一声,或是说上几个简短的字回应。

  樊振东感觉心脏像沸腾水,往上正反着水蒸气,她要张嘴说话,呼吸,不然水蒸气从她体内出不来,她就要爆炸!

  “哥哥,我还从来没见过雪呢!你说这个星期我能见到吗?”她到底忘了王皓的嘱咐,又开始喊他哥哥了。

  马龙昂上一声,揉了揉她漏在外面的半张脸颊:“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是这个冬天是一定可以看到的。”

  “那最好不过啦!我从来没见过雪,哥哥你知道吗?广东是很热很热的一个城市,大家都像被烤干的黄叶子,一丁点水分都不剩下,可是雨又是多的,沥沥拉拉,滴滴答答,没完没了的雨……”

  马龙听得心里喜欢,小孩到底还是小孩,并不知道国乒的运动员要到处乱跑参加各种比赛,他已经去过了广东好几次,但是他把这话闷在肚子里不说,好像只要闷得久一点,话能变成热腾腾的白米饭。

  

  

  两人慢悠悠地走,终于来到了马龙口中的美食所在地——一家烧烤店。

  樊振东没见过烧烤店,广东吃的东西太清淡,她爸爸妈妈是彻头彻尾的广东人,一家人每天吃吃早茶,中午晚上饭则在家里头吃,等樊振东长大了点,便进了广东队,一日三餐吃食堂,哪有什么功夫去外面找找不同地域的美食。

  店铺里面打足了空调,热得樊振东有些头晕目眩,找了个远离热浪的地方坐下,把围巾一圈圈从脖子上转下来,搭到旁边的椅子上。马龙在前台点餐,时不时抬手指指挂在后边墙壁的菜谱,樊振东看着他的背影手脚也热乎了起来,脸更是发烫。

  待马龙坐到她对面的时候,菜也已经上来了,是一串串的烧烤。马龙知道他是个广东小孩,一定是不能吃辣的,特意嘱咐了不要辣椒,小胖拿起一串先是冲着马龙笑,一双大小眼实在可爱:“谢谢哥哥!”

  接着便小口小口吃起来,她到底第一次吃,只知道把肉往下扯,马龙戳戳她的脑门,说:“看我。”

  马龙咬住一块肉,往竹签头的方向撸,一块肉轻轻松松下来了,竹签上也干干净净没有留什么肉沫。樊振东第一次见这种吃法,嘴巴团成一个o,立刻学着马龙像模像样撸起了串。

  吃完已是晚上九点,如果不快马加鞭回去,宿舍都要锁门,马龙急匆匆用围巾把小孩圈起来,拽了两张卫生纸给她抹了把嘴,就拉着她开始跑了。

  马龙攥着她的手,步子特意迈的不小不大,是她能不吃力追上的程度。两个人呼出的哈气融为一体,像两朵白白的云在夜空中相遇,拥抱了彼此便连成了一片。

  

  

  自那之后,樊振东下训后和马龙一起去某个饭店吃顿夜宵成了常态,女队的姐姐们不明所以,这两人到底怎么熟识起来的呢?约莫一个月后马龙生病,两人的夜宵计划也暂时宣布停止,她慢腾腾地收拾东西,跟在姐姐们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快到宿舍才被发现。

  “小樊,你今天怎么没和你龙哥出去吃夜宵?”

  她轻咬了下嘴唇,“他生病了,发了烧,今天都没来训练。”

  过了半晌又补上了一句:“我觉得是因为昨天他忘了围围巾。”

  刘诗雯凑上去和她脸贴脸,热量在两个女孩子红彤彤的脸交换,她安慰道:“没事,马龙大小伙子,过两天就好。”

  樊振东点点头应下,第二天下午请了假,跑到附近的商场买了两条围巾,仍是红的,因为她总觉得红色在雪里,在夜里最抓眼睛,无论马龙还是她,都能第一时间看到彼此。

  她惊喜地发现围巾上一条有一只小熊猫,另一条上有一条龙,想了想,把绣着龙的围到了自己脖子上,把小熊猫的收到了包里。

  

  

  紧赶慢赶终于在下训前一个小时赶了回去,可她的目的地并不是体育馆,反而直挺挺朝着男生宿舍走去。男生宿舍的大门没锁,她悄悄扒在门缝瞅了半天,确定没有人后侧身溜了进去,马龙和她说过他的宿舍在几楼的哪号房间,她吭哧吭哧爬了三楼又左拐右拐走了好久才看到309的门牌号。

  敲门前樊振东心里像有鼓锤在敲打,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满耳都是,听了几分钟自己的心跳,她都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有心脏病——应该没有人的心脏能跳得这么快吧。

  她的敲门声比她的心跳还要快,咚咚两下不拖泥带水,樊振东跟自己发誓,就敲这一次,就等六十秒,如果马龙没开门,她马上就走。

  她希望马龙睡得很沉很沉,沉到像溺在水里,听不到这短促的敲门声,可樊振东心里又清楚,她是希望马龙能给她开门的。我太矛盾了点,樊振东责怪起自己来。

  “咔哒。”马龙探出来半张脸,眼皮一抬,看到面前的小孩吓了好大一跳,把门拉开,冲她用嘶哑的嗓音问:“你怎么来了?”

  樊振东一听他的说话声眼泪啪嗒掉了下去。好大两颗眼泪哦,马龙心里想。小孩的泪沟终于还是填上泪了。

  “我听昕哥说你发烧了,想来看看你,你的嗓子怎么这样了?”

  “发烧嘛,嗓子都会哑的。”

  樊振东点点头,垂眸片刻,从背后的小书包掏出来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围巾,给马龙递了过去。

  “你发烧一定是因为没带围巾,我又买了两条,以后可以换着带。”小孩说完踮起脚抱住了马龙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胸口。过了约半分钟松了手,眼泪汪汪地说:“我要走了,他们快下训了,你要好好休息。”

  说罢就冲着楼梯口飞奔而去,马龙只能看到在她肩上上下舞动的小书包,她长长的马尾辫和飘动的围巾。

  马龙总觉得围巾和书包似乎要挣脱束缚,飞到天上,他在此刻迟钝地意识到:也许她生来适合一直待在南方,不让任何东西困住她,要一个人赤条条无牵挂地跑、跳、走。这样的小孩,在夏季穿裙子一定很好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展开发现其中一头的尾段绣着一只小熊猫。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往外掉,扑簌簌地砸到围巾上,围巾的红被眼泪的湿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像滴到惨白画布上的血。

  

  

  过了三天,马龙终于痊愈,但痊愈的那天仍是没有去训练的,看着表掐着她们下训的时间,在体育馆门口不远处围着小熊猫围巾静静地等着樊振东。

  樊振东是不知道的,于是最近一直和姐姐们一起走,又成了被裹在中间的小宝石,马龙见了她却不吱声,只是无声无息地看她。丁宁倒是瞥到了马龙,于是跟她咬了几句耳朵。她像被什么东西灼烧,猛地抬头,看到马龙后,像她第一次下训奔向马龙那样,喊着哥哥,挤过一层叠一层的人,在他面前喘气。

  她盯了马龙几秒,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回头冲着女队摆了摆手,姐姐们立刻懂了她意思,一队人呼啦啦地回宿舍去了。

  “走吧,今天带我去吃烧烤。”

  

  

  两个人第一次在同行时无言。虽然都默不作声,可时不时悄悄瞄上对方两眼。一个看要低头看,另一个要仰头看,好不明显。

  这个冬季雪真少。马龙这样想,又记起来了樊振东想要看一场雪的愿望,心里有些怅然。

  “你每次从体育馆出来,怎么都是跑着的?”马龙突然问道。他的声音还有些嘶哑,大概是由于病痛刚刚飞走。

  “我去见你,总是用跑的。”她轻声回答道。

  马龙揉了揉鼻子,感觉自己的鼻子像冰一样凉,于是把围巾往上拽拽,蒙住自己半张脸,用自认为不明显的幅度低头去看樊振东,很小心地摸摸她的发尾,发丝缠绕在他手上,又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指尖痒痒的,心尖也痒痒的,好似围巾的绒毛轻轻拂过。

  马龙突然庆幸,还好,还好有人在彼岸勇敢。他被许昕调侃过像只蜗牛,待人处事总是谨慎细腻,让他开口和别人搭话真是难过上天,樊振东却不是这样,大概因为年纪小,父母又宠着,进了队一直是最小的那个,于是处处被关心。在表达感情方面自然没有什么障碍。

  樊振东正往外一口一口地哈气,歪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拽拽马龙的袖子,问道:“你看我这样,像不像在吐烟?”

  她说着又往外哈了一口气。

  马龙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却又说话了:“你这问得不对,你是不会抽烟的,你是不是要这样说!”

  她骄傲的苹果肌都鼓了起来,微微炸毛的头发把她衬得更加可爱,马龙笑着说:“我没要这么说昂。”

  “我想说,蛮像,但我想,无论你抽不抽烟,有没有打乒乓球,进没进国家队,只要咱们能遇到,能认识,你都会是我最喜欢的小妹妹。”

  

  

  那顿饭吃得实在让人不忍回忆,樊振东回到宿舍,眼圈红红的,室友刘诗雯和丁宁赶忙上去问她怎么了,她也不答,扑到床上大哭一场。

  小枣和丁宁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不断问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了她?

  “小樊,是不是马龙?”丁宁半揽着她的肩膀问道。

  樊振东点点头又摇摇头,垂下眼睛想了片刻,重重地摆手。

  两个姐姐安慰了她半宿,樊振东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苦着一张脸说了人生的第一句谎话:“我只是有些想家。”

  话这样说,可她心里最清楚,躺在床上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睡不着,因为翻来覆去都是马龙那句小妹妹,她第一次这样恨这三个字,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应该,之前她小心翼翼问过丁宁,马龙是不是有点喜欢自己?丁宁被她这个问题逗得前仰后合,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揉着说,我以为你真是个笨蛋,马龙那样欢喜你你都看出来!她当时不服气,说自己早看出来了,又问丁宁觉得自己喜不喜欢马龙,丁宁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告诉她,在女生眼里很明显,在正常的男生眼里也明显,但是在马龙眼里一定不明显!她大为不解,这是为什么?丁宁说,马龙这个人,在感受喜欢方面是个笨蛋,你一天不跟他说我喜欢你,他能不知道一天。

  樊振东到底是不信,觉得上次那个拥抱已经告诉马龙自己在想什么了,她坚信马龙心里清楚,这次这句小妹妹倒是让她寒了心,巴不得马龙不明白她的拥抱的含义。我这是在自欺欺人,她这样想,但是骗自己也好,捱过一日是一日。

  安慰自己的话人总是能想出来几百套,可眼泪是不会骗人的,甜言蜜语说的再好听,若是有泪淌下来,也是不当用的。

  

  

  马龙回了宿舍几乎要拿头撞墙,整个人要爆炸,许昕说一句话他怼上一句,把许昕气得哑口无言,好几次欲言又止后问他:“你这是吃了枪药?怎么我说一句你怼我一句?”

  马龙撸了两把头发,咬牙切齿地说:“我今天和小樊出去吃饭,路上没走脑子,和她说她是我最喜欢的妹妹!”

  “这怎么了?她确实是你最喜欢的妹妹啊!”

  “她不是!”马龙气得眼睛通红,“而且她也不把我当成单纯的哥哥看。”

  话说的有些隐晦,但许昕也心知肚明,于是问他:“那她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人一下子蔫了,眼眶通红,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偷偷抹眼泪。”

  “你送她点什么礼物?暗戳戳地告诉她你其实不是把她当小妹妹看?”

  这提议乍一看是不靠谱的,但仔细寻思发现的的确确不失为一种最佳解决方案,马龙躺在床上想了一个晚上,拿定了主意——送她本《小王子》吧。

  

  

  第二天马龙请了下午的假,跑了好几家书店,千难万难可算是买到了,等回到体育馆,已经临近下训时间了,马龙想了想,决定就在外面等樊振东。

  樊振东经历了一晚上的失眠,同样拿定了主意——以后再不要和马龙一起吃夜宵了。因此整个人精神紧绷,跟在姐姐们后面,死死攥着背包带。一出体育馆门口就看见了围着围巾的马龙,心里立刻涌上来委屈:你既然不喜欢我,干嘛要收下我的围巾呢?

  却没想到马龙开口喊了她的名字,像她从前那样小跑过来,递过来一本因为北京冷空气而冰手的书,樊振东接过来一看,书上有几个指头印,印记边缘雾蒙蒙的,大概是由于手和书的温差导致,这点水雾,让她想了广东的潮湿天气。

  “这本书里,有我想对你说的话,昨天说的不做数,今天你回宿舍看,我先走了。”

  

  

  樊振东回宿舍之后挑灯夜读,书是本童话,因此不大长,看前半段樊振东一头雾水,后面豁然开朗,抱着书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眼泪扑簌簌地打在书上,把两个姐姐吓得够呛,攥着彼此冰凉的手窝在床上看她,和对方偷偷对了个眼神:小樊是不是中了邪?

  她哭着冲过去抱住两个姐姐,脸上水淋淋的,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开口。

  在第二天,她又开始和马龙一起吃夜宵了。

  

  

  雪终于还是来了。

  大片雪花落下的时分,樊振东正和马龙一起往饭店赶,她看到眼前的世界有好多白色的、轻飘飘的东西打着旋落下,一仰头发现自己头顶的天也有类似柳絮的东西在飘,疑惑地瞅着马龙,马龙只是笑,笑得眼角有了细纹,他不言语,只是偷偷捏捏捏樊振东漏出袖口外的几根手指头。

  樊振东恍然大悟,惊喜万分地叫道:“马龙!是雪对不对!对不对?”

  被问到的人点点头,说:“是雪呢。”

  樊振东高兴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在原地转上几圈后冲着天空张大嘴巴,试图吃下几片雪花。马龙笑着去捂她的嘴,在小孩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脏,别吃。”

  樊振东瘪瘪嘴,并不信他的话。这雪花晶莹剔透的白,怎么可能脏呢?于是伸手扒马龙捂在她嘴上的手,冲马龙说:“就算脏我也要吃!我人生中第一次见雪哎!”

  马龙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把樊振东整得有点打怵。还没在一起就这样,在一起了还了得,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和恋爱不恋爱有什么关系!羞耻混合着不服气上来,操控着她心虚地讲话:“冷脸干嘛,我说的有错吗?”

  马龙很突然地笑了,问她:“你觉得我生气了?”

  “冷着张脸不是生气是什么。”樊振东嘟囔道。

  “没有昂,我刚刚在想,这雪能下多久,明天能不能有厚厚的一层,要是有,早点起,我带你堆雪人。”马龙说着去搓樊振东的脸,“我没表情不是生气,是在想事情,吓到你啦?”

  “一点点。”樊振东把食指和大拇指几乎要捏在一起,示意马龙她的一点点到底是多少,马龙笑着去抓她的手,捂到自己的两手间给她哈气,樊振东红着脸垂下眼皮并不言语。

  “那今天就先回去吧,毕竟明天早起一个小时呢,能多睡一点是一点。”

  樊振东点点头,小心翼翼将手抽出来,仰着头看着雪,朝宿舍楼走去。雪花大朵大朵落在她头发上,被路灯照得一闪一闪,仿佛有星辰生在她发梢,她马上就要化作一个小小的、可在人间被触及的银河。马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觉得这一幕美的像电影《情书》里的画面。

  他随即一愣,手环成喇叭状,深吸一口气冲着樊振东的背影大喊:“我很好!你好吗?”

  樊振东听闻回头,脸上绽放着大大的笑,马龙知道她没看过情书,但她若受到神启,挥手朗声应答:“我很好!你好吗?”

  

  

  第二天已是白雪满世界,似乎人在一夜之间来到了北极。天气太冷,起床时要鼓足十二分的勇气,樊振东就漏出上半张脸,一双眼睛睁睁合合,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憋着一口气从被窝里钻出来,到底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丁宁被她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吵醒,眯着睡眼朦胧的眼睛问她起这么早是要干什么,樊振东笑得耳朵通红,说要去玩雪,刘诗雯迷迷糊糊听着她两的对话,从被子里举起手:“小樊,我陪你玩!”

  樊振东吓得脸白了又红,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应答才好,丁宁一眼看穿她小心思,和刘诗雯说:“你别闹她,这是要和男朋友一起去玩呢。”

  “我有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樊振东鼓起腮帮子凑到丁宁枕边,故意用被冻得冰冰凉的小脸去贴她,丁宁哎呀着推开她:“早晚要成!我说的有错?”

  樊振东嘟囔着不和你一般见识,收获丁宁一句你这小屁孩的回应。她赶紧用凉得好似刚从冰层下抽出来的冷水匆匆洗脸,顾不得吹了寒风脸要起皮,挤进了风雪之中。

  

  北京的深冬天亮得很晚,现在早上五点半,黑得和晚上十二点一般,樊振东满耳是呼呼的风和踩到雪中的咯吱声,她用手微微遮住眼睛周围,看到不远处有一抹明亮的红,像一团火在风雪中摇曳,她大喊着马龙的名字,一脚深一脚浅地奔跑起来。到马龙身边,看上一眼彼此,都已是满头的雪花。樊振东踮起脚去为马龙扫去头发上的雪,轻声埋怨他:“你说说你,怎么和我一样忘了戴帽子?”

  马龙将她因扫雪而冰得通红的手攥住塞到口袋里,并不回答,只是问她:“你戴手套了吗?”

  她摇摇头,马龙叹息一声;“那恐怕堆不了雪人了。”

  樊振东在他口袋里捏捏他的手指,说:“一起来淋雪就已经够啦。”

  说罢抽出自己的手,冲着马龙抿着嘴笑,马龙心里像烤篝火般温暖,甚至称得上燥热,在小孩的笑容里溃不成军,赶紧低头在前面晃悠悠地走,樊振东悄悄弯腰,团了个雪球,砸到马龙的羽绒服上,马龙本来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樊振东笑着蹭掉手掌的雪不由得眉眼弯弯,团了个小雪球砸到她脚边。

  两人疯了好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一起躺到雪地上望天,四肢不停地划动,不久便成了漫天冰雪里的两只蝴蝶。

  

  

  雪花打着旋飘落,马龙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雪落,觉得自己好像地上的一株枯草或是一片雪花,黑夜中的雪白到有些发亮,像玻璃碴般反着光纷纷扬扬地撒下,落到脸上的触感也像,总感觉皮肤被划开了小口子,他轻轻侧过头,看到樊振东盯着天空的眼眸,随着眨眼拂动的睫毛,被冻出红团的脸颊。他突然好想吻她,吻这个好似雨云一般却又如雪花般晶莹剔透的女孩。马龙轻轻牵住她撂在自己身侧的手,好凉好凉。在风雪之中表白太过于寒冷,心几乎也被冻住,还是在一个炎热的,让人的心尖能挤出水的夏季再说吧,那时候人人穿着薄薄的衣服,心与心也就没有那么多严实的、厚重的阻碍,仔细听,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咚、咚,如同轻快的鼓点。

  如果能在里约奥运会拿到男单冠军,就和她表白吧。在心里立下这个誓言的同时,樊振东突然扭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分别在黑眼仁里用画笔点了两颗高光。她轻轻地,用和呼啸的风一般大的声音说:“我好幸福,人生的第一场雪是和你一起看的。”

  这句话像被风吹拂过后的蒲公英,种子毛茸茸地飞翔,最后落在了马龙的心脏。

  

  

  这个冬季似乎注定要有太多的故事,马龙从小枣那知道了小孩的生日在一月二十二。在生日前夕难得的休息日,死活把她拖出来一起去逛商场。商场里的暖气很足,热得人出了层虚汗,樊振东红着脸和拉着马龙到处乱逛,霍地低头笑下,挽上马龙的胳膊,马龙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瞪大,脚步戛然而止,磕磕绊绊地说:“你,你怎么挽我胳膊?”

  “丁宁姐姐和小枣跟你出席活动的时候也挽过你,怎么不见你反应这样大?”樊振东说着把一张小圆脸凑到马龙面前,一双眼睛眨呀眨,含着点妩媚的笑溜了他一眼。

  马龙被她这句反问砸懵,嘴巴张张合合逼出来句你和她们不一样,樊振东立刻反问哪里不一样,不都是女生,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马龙脸红得像喝醉了般,死命摇头:“这样会像男女朋友,我们在活动是,是没办法。”

  “那我现在偏要挽着你,你有意见吗?”她嘟着嘴把头堪堪靠在马龙胳膊与肩膀的交汇点,赌气似的说完这句话后又去抬头看马龙:“你说话呀。”

  “没意见,怎么敢有意见,你还吃你两个姐姐的飞醋。”马龙笑着去闻她的发尾,是淡淡的橘子的味道,混合着蜂花护发素甜腻的香气,感觉在怀里抱了好大一捧鲜花。

  “我可没有,你别胡说。”反驳听起来强硬的很,语气却像在蜂蜜糖霜里滚了两圈,樊振东刚想再解释上两句,就被一家卖耳饰的店铺勾去了注意力,拽着马龙进了店,看了一圈在一对耳环面前停住,是一只小熊猫窝在镰刀月上睡觉,耳饰不贵,樊振东问能不能拿出来看看,店员爽快答应,从玻璃柜台下取出递给她,还不忘问上一句:“带男朋友挑耳饰啊!”

  樊振东脸红的要命,好似正在煎烤面颊两侧的雀斑,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乖乖地翻来覆去看手里的耳钉,又摸上自己的耳垂,低低地和马龙问:“打耳洞痛不痛?”

  马龙捏一下她另一侧的耳垂:“有点痛,但还好,我听小枣说的。”

  樊振东摇摇头,说:“那还是算了。”说罢将耳钉递给店员,问道:“这个款式,有没有耳夹呀?”

  “没有哎,要不再看看别的?我们这也可以穿耳洞哦,要不在这打吧。”

  樊振东笑着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啦,我怕痛。”说着去拉马龙的手,“走吧!”

  在出店之前不忘和店员讲:“你们店一定会生意兴隆哦,耳饰都超靓的!”

  两人又手拉手在商场里逛了好一会儿,樊振东却再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马龙问她要不要再看看围巾,樊振东笑他,都快春天了买什么围巾,马龙锲而不舍地追问,那春天快来了,你要不要看看裙子?樊振东只是摇头,把马龙的手牵得更紧了些。

  逛街结束马龙回了宿舍就开始长吁短叹,许昕吃着橘子咬牙切齿地问他:“马龙你对我是不是有意见,抬头看一眼我叹一口气,我怎么您了?”

  马龙蔫巴巴地说:“我就是想,我要是了解樊振东和了解你一样就好了,这样至少不用愁给她买什么礼物。”

  “你今天不是带她去商场里吗?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那倒也没有,她看上了一对耳钉,但她又没耳洞,我总不能为了给她送耳钉软磨硬泡让她打个耳洞吧。”

  “马龙你是不是傻,很多家耳饰店都是可以定制的,你问问能不能定制一模一样的耳夹不就好了?”许昕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他师兄手里,“祝你好运,呣,这是幸运橘子,吃了保证你的计划顺顺利利。”

  马龙攥着手里的橘子呆了一会儿,将手张开看着橘子眉头微皱,捧到鼻子下一闻,脸上被熏上一个大大的,傻里傻气的笑。和她的头发是一个味道呢。马龙这样想着将橘子放进嘴里,轻轻一咬便有浓郁的清甜在口齿中迸发。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橘子,这样的橘子,大概真的会有什么魔力吧。马龙冲着许昕比划了个手语的谢谢,许昕看在眼里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翻过身小声嘟囔:“论靠谱啊,还得是你师弟。”

  

  

  第二天马龙下训后手忙脚乱准备去昨天的耳饰店一探究竟。这个计划是万万不可让樊振东知道的,因此今天晚上也没办法和她一起去吃街边的垃圾食品,跟许昕嘱咐里两句让她转达给樊振东后就消失于压在北京城的茫茫夜色中。

  许昕将消息告诉了小孩,樊振东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来,许昕看着她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心里痛骂马龙把这棘手事丢给自己。许昕东扯西扯安慰了她几句,樊振东僵硬地笑笑,说:”没事昕哥,天挺晚了,你快回宿舍休息吧。“许昕听罢也不再多言,和她道别后向宿舍走去了。

  末冬依然是寒风彻骨的,樊振东把围巾往上拽拽,羽绒服的帽子扣到头上,整张脸就露出来一对眼睛。

  北京好大好大,风也好冷好冷,她开始思念马龙的衣服口袋,里面永远是温热的,一开始她以为是马龙的体温,后来才知道是马龙特意偷偷往里面放暖宝宝,还怕她发现,在出体育馆前赶紧丢掉。她笑着问马龙怎么这样怕冷,马龙目视前方不去看她,说,衣服刚穿上,手无论怎么也捂不热口袋,但是你又怕冷,我就在下训前一个小时放两个暖宝宝,这样你不就有暖手炉了吗?樊振东听后感觉舌尖上被压了好多句话和浩如烟海的情感,情感像细密的水雾,通过嗓子飘进鼻腔,又钻进眼眶,她赶紧偷偷抹掉眼泪,挽着马龙的胳膊,轻轻地说谢谢你。

  马龙一定遇到了很紧急的事情,迫切需要解决,这才匆匆离开。樊振东踢飞面前一颗小小的石子,似乎是一种发泄,可心里还是堵堵的,像在里面放了一把泡大珠,珠子吸吮着悲伤缓缓涨大,把她的心塞的水泄不通,她好想大哭一场,把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用眼泪冲走。里约周期已经来到,马龙出席单打的事情看似没有悬念,实则暗流涌动,变数太多,谁也说不准。他最近也有点状态低迷,胡子都来不及刮。一个月前和她说,感觉自己进入了瓶颈期,像身处牛奶似的白雾中,根本看不清路在哪,末了马龙低声说,也许并不是瓶颈期,而是我极限就到这了。她当时听了这话心碎成了渣,像秋季落满枯枝败叶的树下,抱住马龙先是大哭,而后告诉他不准这么说自己,你只是太累,压力太大,马龙低头瞅着脚尖不反驳,轻轻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可不可以抱抱她,她哭得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在看雾蒙蒙的湖水边的马龙,被抱住后才有了实感,她感到有两滴很热很热的液体滴到她的脖子上,她那天恰好忘了围围巾。是温热的、悲伤的、充满疲惫和茫然的泪水。

  樊振东思及此处,眼睛蒙上了一层壳似的眼泪,眼中的世界变得像在层层泡沫中,模模糊糊,怎么都看不真切,偶尔眨一下眼睛,便像被雨刷器挂过的玻璃,短暂获得清明。

  

  

  彼时的马龙刚和店员商议下耳夹的定制,还顺带买了个小熊猫的手链,整个人难得的兴奋,心里激动得要长出翅膀,巴不得自己是拥有支配时间能力的超级英雄,这样好拨动时间,让日子来到她的生日。最近樊振东一直状态低迷,心情像漫在巴黎街头巷尾的迷雾,被教练点了好几次,他在隔着半个体育馆的地方呆呆立在原地盯着小孩,偶尔她把目光投向自己,他总是做个鬼脸,小孩便赶紧低头抿嘴,换来教练的一句气极反笑的质问:“樊振东,你笑什么呢?”

  等马龙紧赶慢赶回了宿舍,立即和许昕分享起自己的幸运:“大昕,那家店本来已经不接受定制了,我求了半天终于接下了,恰好能赶在小樊生日前做完,我还看见了一串小熊猫的手链,银的,细链条,”马龙说着将首饰盒打开给许昕看:“挂着一只小熊猫,可爱吧,她应该能喜欢。”

  许昕看着自己师兄展现出来较为松弛的一面,心里不由得也懈了一口气,他这个师兄哪都好,就是把自己逼太紧了,现在里约奥运会将至,这种锁链似的压迫箍得一日胜过一日,他在一旁看着都觉得揪心,现在因为小樊,终于有了避风港。

  

  

  小樊生日那天不少人笑嘻嘻地送上礼物,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说上一句生日快乐,就能拥有掐或揉一把小熊猫脸的机会。

  一整天断断续续的祝福,把马龙急得一身是汗,眼巴巴看着樊振东,樊振东误会了那个眼神,以为是马龙怨她没告诉自己生日,目光便有些躲闪,刻意不去看马龙的眼睛。

  春季已经开始悄无声息浸染北京,人人都在诧异于今年春的苗头怎么来得这样快,马龙总心觉是由于小樊,这样的女孩,应当在不寒冷的季节直条条地抽芽生长。

  下训后樊振东匆匆逃离体育馆,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要飞出来,奔到马龙面前,两人同时开口。

  “生日快乐。”

  “对不起。”

  两人一怔而后一起噗呲噗呲笑个不停,马龙把礼物藏在身后,并不着急给她,掐一把小孩的脸,问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没有告诉你我的生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在意你?”樊振东说罢开始啃手,不时抬眼看马龙几秒,接着又将目光移开,心里惴惴不安,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是害怕告诉生日这个行为带上一丝索要礼物的味道吗?

  马龙笑着摇摇头,将身后的礼物袋递给她:“那我要谢谢小枣,知道你生日后赶紧来告诉我了。对不起昂小樊,我好像是最晚和你说生日快乐的人。”

  “哎,小胖!生日快乐啊!”许昕跟她摆摆手,便向着宿舍走去了。

  樊振东低下头笑了一会儿,仰起一张小圆脸说:“看来不是最晚的。”

  马龙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她看看礼物,樊振东从袋子中拿出两个首饰盒,打开一看,一个是小熊猫的手链,另一个是她心心念念的耳夹。

  “戴上试试,看看行不行。”

  手链和耳夹因为北京的冷空气,冰冰凉凉的。耳夹上有橡胶保护套,夹上后又结实耳朵又不痛,手链的大小也合适,留出一小节丁零当啷的,大概是为她长身体做准备。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腕粗细?”

  马龙将手圈成一个圆圈,笑着说,我这样量过,看来还挺准,你喜欢吗?

  樊振东恳切地点点头,整个人埋在马龙怀里哼哼唧唧不肯抬头,她不想再让马龙看到她的眼泪,马龙将手捂到嘴边冲着指尖哈几口气,让手不那么冰冷,轻轻捧住小孩的脸,揩去她大颗大颗的眼泪,“小寿星别哭鼻子啊。”

  樊振东揪住马龙的羽绒服,闷闷地说我才没有,这是太冷了。

  “是啊,好冷,北京的冬天总是让人觉得忍受不了,不过春季快来了,都会好的。”

  是啊,北京已经有了春的苗头。樊振东在心里默念一遍,都会好的,无论是她亦或是马龙,都会好的。

  

  

  冬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枝头在无人察觉之际抽出绿芽,迎春花悄然开苞,昔日穿在身上的厚重羽绒服终于可以闲置,也不用再把脸裹得就露出来一双眼睛。春季来得早,春雨来得却迟,草地已是片绿意盎然,夹带着丝丝缕缕的淡黄色,第一场雨过后淋去了那点黄,涂上了一色清的绿。

  在这个美好的、让人心生希望的季节,樊振东受到一个重击:教练告诉她,必须减肥!

  樊振东听后目瞪口呆,反问道为什么,教练双臂抱于胸前,义正辞严地解释道:“小樊,你有可能作为女队的P卡出席里约奥运会,控制体重是应该的,就剩一年了!”

  樊振东蔫声蔫气垂着脑袋说了声好,下训出去见马龙都不跑了,像一只被夺去骨头后失魂落魄的小狗。马龙迎上去问她怎么了,她低声说道:“教练让我减肥,咱两不能一起吃夜宵了。”

  合着是这点小事,马龙笑着说:“这不巧了吗,秦指也让我增肌呢,咱两以后就在外面的体育馆遛弯,也算减脂了不是吗?”

  樊振东低头想了想后笑得眼睛眯起来,脚尖轻轻拨弄着一颗小石子,声音捂在外套的领子下说了句好哦。

  

  

  下训后人总是筋疲力尽的,好像魂魄被抽出,剩余的微弱力气只能支撑人躺到床上和室友聊聊天或是玩玩手机,最后洗个热水澡宣布结束一天。但是恋爱中的人不能与前面相提并论,本来已经累到恨不得一头栽到在床上,见了对方如同仅剩百分之十的手机遇上了充电宝,再战个九九八十一回不是问题。

  樊振东和马龙在操场上吹拂着带有尘土气味的风,肩并肩一圈一圈地遛,有时分享各种好玩的八卦,有时聊一聊近期的心境,其实通常情况下并不言语,樊振东脑袋靠着马龙的肩膀晃悠悠地走,有时马龙会红着耳朵说别让哪个教练看到了,樊振东用气音说,你以为谁都跟咱俩一样有病,下训不赶紧回宿舍啊。马龙想一想,低声说,也是,咱们现在活像那个帝企鹅,摇摇晃晃不停歇地迁徙。

  “当企鹅很好,你有没有看过一个纪录片?里面是一只企鹅向雪山走去,背影很孤独,但又很坚定,我也想当那样的企鹅,感觉什么也不用顾及,只需要前进。”

  马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现在女队看似压力小,其实不然,樊振东肩膀上已经开始抗起沉重的东西,像在她腰上系了块大石头,把人丢到海里,重量坠着她往海底去。他捏捏她的指尖,说:“我们一起当。”

  “现在已经是啦!”樊振东看着他淡淡地笑。

  马龙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如同踢踏舞会上凌乱而无章法的脚步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樊振东的笑总会觉得心动得要命,身体也就会连带着有些生理反应,像脸红、身体微微发抖之类的。他开始祈求樊振东不要察觉,偷偷低头瞥一眼小孩,发现她正在脸上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

  樊振东拽着马龙的胳膊,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落下一个短暂而轻快的吻,像在钢琴上弹了一个跳音。马龙愣在原地,和她对视几秒,樊振东头也不回地飞快逃跑,高马尾的发梢扫过他的脸——是淡淡的梨花香,微弱到仿佛幻嗅。她大概是换了洗发水。马龙看着她奔跑的背影,摸摸刚刚被亲过的地方,迟钝地闷闷笑着,像被大火烤了半晌的爆米花机,砰得一声蹦出了一地米黄色带有奶香的爆米花。

  

  

  第二天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及那个匆匆的吻,小孩和他抱怨减肥好难,马龙宽慰道一天两天肯定没有效果,要日积月累嘛,你看过膝盖的大雪还有下上一夜呢。樊振东挽着他的胳膊赌气地说,那我要是一个月没瘦到目标体重,就来找你要说法。

  谁知道樊振东真的一语成谶,一个月下来体重不减反增,气得她抱住马龙的胳膊狠狠咒骂脂肪,马龙被她逗笑:“你控制饮食了吗?”

  樊振东听后垂下目光,小声辩解道:“有吧,但是训练完会很饿嘛。”

  “怎么不让你两个姐姐提醒你点?”

  “她俩也不忍心,觉得我饿的时候情绪好低落。”

  马龙揉一把她的头发,小孩嘟囔着把我头发弄乱了,便把发圈扯下,套在马龙手上,说:“替我保管。”

  “对了,那你呢?增肌效果怎么样?”樊振东说着用手捏起马龙的胳膊,马龙被她这个小动作可爱到,觉得心里柔软,痒丝丝的,像鼻子里进了绒毛。

  马龙稍稍发力,就收获了小孩的赞叹:“真的有效果!好结实的肌肉呢!我怎么减肥减不下来嘛。”

  “要不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吃饭,你两个姐姐不忍心管你,我忍心!”

  话音刚落就收获樊振东气急败坏地反问:“什么嘛!”

  马龙轻哼一声,存了点故意不去看她,樊振东正掐他胳膊上的肉,他倒也配合,发力一下松一下,肉在樊振东手里也就紧一下软一下。

  “你这样像踩奶的小猫。”马龙笑着掐住她的鼻子晃晃。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龙果然端着餐盘和她们坐到一起,丁宁调侃他怎么今天来和我们几个女孩一起吃饭了,马龙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樊先红着耳朵应道:“龙哥看着我,不让我多吃,减肥!”

  丁宁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埋头开始吃饭,樊振东盛得本来就少,上午训练强度又大,心里对吃完饭万般不舍,于是每口都要细心品味,小口小口吃着,在吃下一口肉后还要眯上眼睛,马龙看得心里难受,觉得这也太可怜了吧,连流浪的小猫都不至于这样,于是把自己盘子里的肉一块一块往小樊那里夹,小樊大惊:“哥!我不要!我要减肥!”

  “哎呀不差这几口了,下午多打两筐球就没了。”马龙说着又去盛了点红烧肉回来,用勺子连汤带肉淋到樊振东米饭上,眼里的心疼都快印樊振东脸上了。

  丁宁一阵无语,小枣在一旁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和丁宁开始咬耳朵:“就按龙哥这么个喂法,还要胖!”

  丁宁咯咯地笑,扭头对马龙说:“你不是来监督她的吗?怎么还喂上了?”

  马龙瞪她一眼,在樊振东迷茫的眼神中坚定地回答:“我觉得她一点都不胖!减什么肥!”

  “那这话你要跟教练说。”丁宁不吃他这套,又同樊振东咬耳朵:“你龙哥这样,你别想瘦,下次吃饭别带他了。”

  樊振东笑眯眯地看上一眼马龙,用勺子把饭往嘴里扒,吃得嘴角沾着一粒米饭,马龙看见了用纸替她擦掉,柔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枣听了来了兴致,跟樊振东说:“给姐姐点呗,姐姐也饿!”

  樊振东立刻把盘子递给小枣,嘴里还窝着好大一口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马龙则把自己盘子推到樊振东那边:“吃哥哥的!”

  樊振东去拉马龙胳膊:“你跟小枣姐姐置什么气哦,我也要减肥,你快别喂我啦。”

  马龙听后笑出气音,继而垂头丧气地和另外两人说:“真不怪你俩看着她都瘦不下去,吃饭的时候这样可怜巴巴的样子,谁忍心告诉她少吃点啊。”

  丁宁觉得马龙终于说了句人话,赞许地点点头,掐一把小樊的脸:“看了吧,大家都说你是个小妖精!”

  “哪有!龙哥就没这么说!”

  “他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好吧!听话不能光听音!”

  

  

  好在樊振东还是成功于期限前夕瘦到了目标体重,期间经历了一次马龙的生日,队里叽里呱啦给马龙来了个完全不整齐的大合唱,其中樊振东唱得脸红脖子粗,生怕马龙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在训练结束后慢腾腾走向马龙,两人一起去到操场,她先是在马龙脸上留了一个带着橘子味润唇膏的吻,接着从挎包里掏出来一本厚重的书,马龙接过后惊讶地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只是书的块头大,借着零零散散的灯光看了看,发现是《小王子》。小孩在他面前背手站着,她每次紧张都会这样,像准备给老师背书的学生。半晌后告诉他,回宿舍再打开吧,要仔细一点看,说罢抱住马龙片刻,低声说,那我先走了。

  马龙回到宿舍翻开书一看,发现是本立体书,机关大多精巧,马龙眼睛亮晶晶地一页一页看,研究机关,在每页都能发现一些樊振东藏下的小惊喜,大多是叠好的、被压扁的小星星,偶尔是龙或者小熊猫的贴纸。小星星上面还标着数字,整本书看下来收集了一大把,小心翼翼挨个拆开,发现拼凑出了一封信:

  成为洋葱

  层层剥开自己

  让观看这一切的人

  泪流不止

  哥哥,这首小诗,我在一本诗集中在无意间看到,心生喜欢,读了一遍又一遍。我总觉得,如果有人愿意成为这样的洋葱,一定是很勇敢的人,你愿意成为一颗洋葱吗?一颗会让我为你落泪的洋葱吗?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你依旧是我最喜欢的小王子,哥哥,你似乎认为小王子应该是最勇敢的人,每天清理猴面包树苗,打扫火山,为玫瑰浇水,乘着候鸟飞走又飞回,眼泪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但其实小王子也会流泪,他的眼泪会化作一颗又一颗的星星,星星离我好远,你的痛苦也好像离我好远,要在十万光年后抵达我的心里,那时候太晚,晚到我的拥抱都显得多余。所以,你还是时常变成一颗小洋葱得好。

  我们要一起去做好多事,但是不要一起看落日,落日太萧瑟,太悲凉,看了心里要流泪,我们一起去看日出好不好?看里约的日出,在巴西似乎没有尽头的海岸线光着脚漫步,我想捡好多的贝壳、海螺,你愿意陪我吗?

  对了,我学了一句葡萄牙语,但是没有机会对你讲,在这里写下吧,就当我已经和你当面说过:Te amo.

  

  马龙将这些纸条,一条一条粘在他的绿皮笔记本上,许昕在旁边说像在整剪切报,马龙闻言笑笑,扭过头轻轻抹了下眼角的泪水。

  第二天两人见面,马龙笨拙地对樊振东说道:“Te amo.”

  声音不大,在瑟瑟秋风中似乎微不可察,樊振东却觉得,自己已经站在里约的沙滩上,夏风正卷着海浪驰来。

  接下来的两年比赛多到令人发指,几乎难以歇脚,两人只能通过微信聊天,见一面都像奢望。幸好日子在繁忙时刻过得总是分外快的,转眼便来到了里约奥运会的开始。
  里约的夏风是湿润的,炎热的,当地人肤色不一,人们穿的衣服也大多艳丽,与这个美丽热烈的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相配。
  
  
  在比赛开始前,两人难得重逢,可以坐下来说上几句话,马龙攥着她的手,轻声说:“比赛完,要一起去看这儿的基督像。”
  “我不信这个。”
  “基督像在一座山上,能俯瞰整个里约热内卢,还是很美的,就当登高望风了。”
  樊振东点点头,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我记得昂,咱们还要一起去这儿的海岸线,看日出,我已经找好了,去瓜纳巴拉湾。”
  樊振东倚靠在马龙肩上,抹了下鼻子上的虚汗,说:“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想说,哥哥,比赛加油。”
  
  
  女队的比赛基本上都要比男队要早,樊振东便可以每天守着电视或是跑到赛场旁看马龙,好几次咬着牙涨红了脸,看到相持心脏几乎要爆炸,紧张到感觉呼吸都在由赛场上的马龙操控,直到马龙赢球才能喘一口气。
  
  
  男单决赛是马龙和张继科会师,马龙整个人的气场少见的外放,临上场前和樊振东见面,而后把她圈在怀里用力一抱,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今天来看我比赛吗?”
  樊振东点点头,用胳膊环上马龙的脖颈,轻轻落一个吻在他脸上,这次还是橘子味的,马龙依旧没有回吻,只是眼睛发红,把胳膊又收紧了三分。樊振东的腰很细,细得像春季刚栽下的柳树苗,柔弱却也不失坚韧。
  樊振东伸手摸摸马龙的头发,发胶打得很多,头发一簇一簇地粘连在一起,塑料感很强,她轻轻将发丝捻开,马龙眼含笑意看着她,不阻止也不言语。
  
  
  比赛中马龙打得又狠又凶,开局先是失掉两分,而后开始发力,正手大角度扑得近乎拼命,樊振东好几次在马龙得分后从椅子上蹦起来尖声叫喊,整张小圆脸涨得通红。
  在马龙赢下最后一球时樊振东大脑空白,一切都画面在她眼中都成了慢动作——马龙的怒吼,从他发梢开始淌下的如同春季缓缓流动的小溪般的汗水,在观众席跳起来的球迷,旁边教练几乎要把她折叠成一张薄纸的拥抱,向她奔来跨越挡板的马龙。她眼前是一片艳红,如同里约日出时分的云霞,她感到自己被一个大型热源体抱住,脸上被很柔软的东西贴上。
  是一个吻,来自马龙的吻,她等了整整三年的吻。
  它的到来让樊振东手足无措,她听到观众的呼喊,情感像潮水般涌来,混合着夏季闷热的空气,还有马龙身上的热气,这些是腐蚀性太强的化学药剂,它们一起侵蚀她的胸腔、眼眶。
  她小心翼翼为马龙整理经过一场比赛后散落的发丝,身边的教练叹息一声,马龙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又放松,她莫名觉得自己被蟒蛇缠住,现在巨兽准备将她吞下。
  马龙又一次俯身吻她,这次的目标是唇,带着不可一世的莽撞,仿佛刚上任的头狼准备吃下今生第一口最鲜嫩的食物,却还记得把人往怀里紧紧,好不让别人看到,当然是徒劳,但也成功逗笑了小孩,马龙看着她一愣,丝丝缕缕的情愫裹挟着他,以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转换了目标,他再一次亲在樊振东的脸颊。
  马龙的胡子在比赛期间没什么时间刮,这个的吻又过于来势汹汹,一吻结束樊振东的脸上已经被胡茬蹭出一片红,现场观众的叫喊一浪高过一浪,马龙揽着樊振东的肩膀,将食指竖着放于唇上,示意现场观众不要那么激动,接着他从地上的挎包里掏出房卡,以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塞进樊振东运动裙的口袋,跟她耳语道:“快走,去我房间等我,不然今天晚上别想消停了。”
  
  
  她拿着马龙给她的房卡进到房间,把房卡插进卡槽后将灯按开,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接着便坐到马龙床上等他回来。
  她的手机突然叮铃叮铃响个没完,一看发现是姐姐们在群里一个劲艾特她,樊振东给丁宁打去一个电话,刚接通就听到对面姐姐们激动的喊叫:“小樊!他亲你了对不对?我和刘诗雯说一定是亲了她不信!”
  “亲啦,就是亲了下脸。”
  “那你现在在哪呢?”
  “马龙的宾馆,他让我在这等他回来,我好无聊哦,要干点什么吗?”
  她躺到床上,腿垂在床边晃来晃去,只听到电话那边又是尖叫又是笑声,过了一会儿丁宁才回答她:“你收拾收拾房间?找点事做,小枣刚刚问马龙,他说采访之后要去饭局,要等上好一会儿才回来呢。”
  樊振东听后瘪了瘪嘴,小小声地回了句好就撂了电话,马龙的房间已经很整齐,毕竟有强迫症,只有在地上太咧咧摊着的行李箱可以收拾,她把马龙的衣服一叠一叠拿出来,放到床上,打算把行李箱先清空,突然摸到了一个小盒子,掏出来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用手机拍了个照片发到和姐姐们的群里,收获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所以这是干什么用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电话就又打了过来,小枣在电话那头笑个不停的笑:“小樊,是避孕套!”
  樊振东再迟钝也不可能听不懂这三个字,本来还拿着盒子,听后像甩掉握在手里的木炭般丢了出去,人怔怔的,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姐姐们在电话那头叽里咕噜劝她别害怕,丁宁和她保证:“你要是不想,就和他说,马龙宝贝你得很,肯定会听的。”
  她心里怎么可能不知道,但还是嗯嗯地应下,手不自觉摸上了耳垂上的耳夹,轻轻摘下来攥在手里,冷冰冰的金属贴着手掌,感觉心别样的安宁,像在海堤上吹海风,凉凉的,带着水雾的风,轻轻拂过她的发丝、脸颊,留下成片海的味道。
  和小枣丁宁东扯西说,到底熬过去了两个小时,丁宁算了算时间说他该回来了,我两不和你聊了就挂了电话。樊振东心里有点发慌,打量了一圈房间意识到忘记把马龙的衣服叠好放回去了,赶紧匆匆叠起衣服来,瞥了那个小盒子好几眼,最终还是把它藏回了衣服中间。
  
  
  马龙回来的时候有些醉醺醺的,面颊发红,樊振东正在床上发呆,听到门的声响慌里慌张过去看,马龙见她心里发软,于是一把搂住樊振东的腰轻轻地吻她,一开始吻唇,后来吻逐渐下移,开始啃她的颈和锁骨。密密的,细细的吻。樊振东觉得自己是缝纫机下的一块布料,正在哒哒哒的声响中被一针一线缝合成漂亮的衣物。
  马龙突然抬头,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刚刚的情欲已经退却,像退潮后的海边,漏出零零散散闪光熠熠的贝壳。两人已经在刚刚的吻中退到床边。他轻声说:“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有跟你表白。”
  樊振东噗呲一笑,轻轻咬上马龙的喉结,闷声闷气地说:“你怎么没有?在我十七岁那年就对我说了,我现在都记得呢,葡萄牙语也不能不做数吧。”
  马龙心里和埋在水雾里一般湿润,她总是记得的,就像她来见我总是用跑的。原来一个人真的能这样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能记得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件小事,能在某人是傻瓜,是不会说话的笨蛋的情况下知道他爱自己。
  马龙从心尖碾出来一句话:“我爱你。”
  樊振东只是笑,甚至没有发愣,马龙将她推倒在床上,她伸手去摸马龙的下巴——上面是密匝匝青色的胡茬,接着又去抚马龙的眼袋:“你好累了,对不对?”
  马龙轻轻攥住她的手,拽到唇边吻了一下,说:“只有一点点。”学着樊振东多年前的样子,给她比划了到底是怎样的一点点。她懂他的意思,于是淡淡地笑,笑着笑着就开始流泪,她问道:“马龙,这么久,我有没有让你感到一点点开心?有没有让你在某一瞬间觉得压力没有那么大?我时常会想,如果我能作为你的队友,和你在赛场上并肩就好了,这样我可以当一个不如你那么顶天立地的石柱,但是可以给你一份力量,让你知道,你还有退路,如果累了,可以短暂地歇息,我能当你的庇护所。”
  眼泪随着樊振东的话一滴一滴地流淌,从眼角滚落,滑到发梢里消失不见,像一颗星辰陨落,化作流星。其实也没有真的消失,摸一摸太阳穴附近的头发,能失而复得不少泪水。
  他吻上樊振东的唇,轻柔地翘开她的齿贝,一点点地占有她口腔的每一个位置。她大概才吃过口香糖,柠檬味的,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一吻终了,樊振东垂下眼睛,马龙将她眼角的眼泪抹去,说道:“小樊,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到我会这样喜欢一个女孩子,一个像云一样的女孩子,你说希望自己是个男生,当我的队友,这样可以为我分担。但是你怎么知道,身为女生的你,并没有做到你提到的那些呢?”
  樊振东愕然抬眼,定定地看着他,手不自觉攀上了马龙的小臂,马龙顺势躺到她身侧,慢悠悠地接着说:“小樊,你还记得咱俩一起淋的第一场雪吗?我当时在那场雪里,好想和你表白,但是我又想,冬季太寒冷,还是等到夏季再说吧。思来想去,决定在里约夺冠后和你说,你不会知道这个誓言给了我多少坚持下去的力量,好几次太过于劳累,陷入瓶颈期,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提高,头仿佛顶着天花板,走上一步如同要被碾碎一节脊椎骨一样痛苦,我就会想到,小樊在里约的夏风里等着我呢,这才一步一步咬牙坚持下来。脑海里你穿着连衣裙吹着风的场景,每天下训和你一起去吃小吃,散步的回忆,就是我的庇护所。”
  马龙顿了顿,眼底笑意横生,思索了几秒低声说道:“小枣有天和我讲,你似乎总担心自己不够爱我。”
  剩下的话无需多言,已经化作了一个又一个绵长的吻。
  樊振东在吻与吻中抽出一口气,问道:“要做吗?”
  马龙有些诧异:“你想吗?”
  她点点头,于是马龙翻身下床,从行李箱中掏掏找找,拿出了那盒避孕套,他一回头,发现小孩已经把自己剥得就剩内衣内裤,他笑着问道:“你翻到来着?”
  樊振东红着脸眼神躲闪,片刻后才嗯上一声,还不忘解释道:“我当时是想帮你收拾行李箱。”
  马龙听闻笑笑,拿出一片避孕套放到小孩手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给我戴。”
  

 

       樊振东哆哆嗦嗦攥着使用说明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待会儿实战的时候忘了还要去找,马龙已经脱下短裤,盘腿坐在那里双臂在胸前抱好等她,她凑上去拉下马龙的内裤,看到阴茎弹出来后还是眼前一晕,可怜巴巴去瞅马龙,马龙只是盯着她,难得没有任何表情。她便知道这关是不过不行了,缓慢地将避孕套按照使用说明套在上面,套的过程中人几乎要整个熟起来:怎么这么大啊,真的能进的来吗。
  套刚戴好,马龙就捏着她的下巴吻起她来,把她亲得晕乎乎的,身上最后两件衣物也就在迷迷糊糊的状态在被脱掉了,整个人赤条条地半趴在床上,马龙轻轻抚上她的小豆豆,她整个人一哆嗦,把脸埋到了枕头里装鸵鸟,马龙看了直想笑,倒也不阻止,接着轻轻揉,她埋在枕头里一口气都喘不上来,腰也一点一点塌了下去,马龙见她这样可怜,想着速战速决,将一根手指探进她的小穴,经历了刚刚拨弄,已经有不少水,因此第一根手指进去得不算太吃力,第二根手指在片刻后也滑了进去,两根手指缓缓地旋转,时不时在周围挖扣上两下,此时樊振东已经冒出来了点虚汗,感觉小腹有点酸酸胀胀的,像生理期轻微的痛经。
  等到第三根手指进去她才喘出了声,马龙赶紧安抚她:“乖昂,很快了昂。”说着三根手指在小穴里抽插了几下匆匆拔出,换成性器抵上,樊振东能感受到马龙阴茎的尺寸,眼泪已经在眼眶了打转,等到真的顶进来了时候立刻哭喘出声。
  “好疼,好疼,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樊振东腰整个塌了下去,怎么也跪不住了,挣扎着往前爬,宛如一只奔向海洋的小海龟。马龙赶紧将刚进入一个头的阴茎抽出来,把小孩翻了个面,樊振东用胳膊挡住眼睛,马龙凑过去亲亲她的唇,说:“不哭不哭,一会儿就不痛了。”
  说罢再次一点一点将性器顶进去,过了片刻有淡红色的血从两人的交合出流了出来,等马龙整根没入的时候小孩已经哭得快要晕过去了。
  樊振东后悔的要死,早知道刚刚趴着时候再挺一挺了,现在这样仰面躺着,真是一点都逃不了。
  马龙大气也不敢喘,眉头皱着,小孩夹他夹得太紧,一点也动弹不得,他含住樊振东的乳尖,在她的惊喘声中轻轻啃咬,又去吻樊振东的唇,手揉着她的胸,小孩身材很好,乳房尖翘圆润,手掌里的分量沉甸甸的,一只手握不过来一侧的白雪,挺立的果核顶着他的手掌。感到樊振东开始放松,马龙腾出来手将她的腿架到自己腰上,同时在细密的吻中开始缓慢抽插,樊振东除了闷闷的鼻音再没有其他的表示,只是穴还咬得马龙紧,紧得马龙倒觉舒服,大概和人喜欢把手臂压到枕头底下有着相似的缘由。偶尔戳到某个地方,她便微微挺腰,手也攥住了床单,次数多了马龙有了经验,次次碾着敏感点冲着花心去,樊振东死死咬住下唇,可还是有声音从中泄出来,马龙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下一下撞着子宫口,樊振东哭喘着抱住马龙的脖子,像两人多年前第一次拥抱那样把身体努力支起靠近马龙。
  她把唇贴在马龙耳边,轻声说:“好爱你。”
  马龙听后一愣,身下也停止了动作,反应过来后眼眶通红,一下狠过一下地操弄,小孩哪见过这种阵仗,也是第一次见到马龙失控,本应主导大脑的恐惧被如潮水涌来的快感替代,眼神迷离,断断续续发出喘息声,偶尔夹带着马龙的名字。
  马龙抚上她的脖颈,看向她的目光第一次有些发狠,强烈的占有欲在此刻和情欲一起席卷他。她将来会在别人身上露出一样的表情吗?会和别人说好爱他这种话吗?如果这些假设都成真该怎么办?必须用什么东西把她锁在自己身边。
  与此同时龟头成功操进了樊振东的子宫,在顶入的同时小孩潮吹了,穴里也发了大水,浇在马龙的阴茎上,穴肉一阵紧过一阵地吸吮着马龙的性器,马龙又大力抽插十几下,射在了套子里。
  两个人的喘息声交融着,体液、热气也在交织,灵魂似乎都要融为一体,马龙又想起了那个冬日两人吐出的汇成一片的白气。他缓缓地将自己的性器从抽出来,在龟头从穴中抽离的时候,樊振东的小穴发出了极为暧昧的啵的一声,小孩立刻满脸通红,用手捂住脸,马龙见她这样可爱,忍不住想逗一逗,凑过去问她:“舍不得?”
  樊振东头摇得堪称拨浪鼓,绯红的耳朵晃成一片,马龙轻笑一声,将套打结后丢进垃圾桶,过去拽小孩的胳膊:“好啦,去洗澡。”
  “不要,等一会儿,我好累,下面酸麻得要命。”
  马龙太了解她,若是现在不让她动弹,今晚是别想让她起来了,被逼无奈中将半勃的阴茎抵住穴口,威胁道:“还不起来我就再操你一次了。”
  樊振东一听这话叽里咕噜爬起来,她腿软得像面条,刚一踩上地面就跪在了地上,马龙被吓得魂不守舍,赶紧过去把她打横抱进卫生间。
  

 

       马龙把马桶盖放下,让樊振东先坐在上面,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浴缸,终于将浴缸冲刷干净,放好了偏热的水,两人一起泡在里面发出满意的叹息。
  樊振东坐在马龙怀里抬头去看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下巴,过了会儿又亲亲他的胡茬,马龙笑着说她别这么不老实,樊振东嘟嘟囔囔地说,你这是进入贤者时间了?怎么好像一直在想事情。
  马龙用一只手攥住她两个手腕,另一只胳膊则环住了她的腰,把人搂在怀里一顿亲,吻后樊振东感到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的屁股,摸上才意识到是马龙勃起的阴茎,顿时大惊,喊道:“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马龙看她这样,也生不出来什么吓唬她的心思,“昂,那你就老实点,让它冷静会儿。”
  樊振东乖巧地点点头,扑腾到马龙对面泡在水里,人往水里滑了几分,又弯了腰,下半张脸埋在水里,像一只小水牛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吐着泡泡。安静不过三秒又贴过去问他:“那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马龙牵过她的右手,揉了揉她左手无名指的指根,眼底带笑望向她。
  这就是个傻瓜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樊振东感到全身的血液在沸腾奔流,眼睛周围热得能煮鸡蛋,眼皮只是微微一闭,就有两滴泪落到水里了。
  “别哭,今天晚上你快把一年的眼泪哭干了。”马龙揩去她眼下泪沟里的泪水,“你的泪沟,就要干着才好看。”
  樊振东乐出了大小眼,马龙用指腹在她泪沟描摹时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笑了,说:“小樊,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笑就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吗?”
  小孩摇摇头,瞪着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看着马龙。马龙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同样满眼笑意,傻里傻气的自己。果然恋爱会让人变傻,马龙思及此处像小狗般皱了皱鼻子,但是变成一个有人爱的傻瓜没什么不好。
  “因为你两只眼睛的双眼皮形状不一样。”
  这是一个一直被他珍藏的小秘密,在他发现之际,他和世界上所有爱上了一个人的男孩一样为之振奋,像哥伦布无意间找到新大陆般眼睛发光。曾带着这样亮晶晶的眼睛去问了好多人:你们知道小樊为什么一笑就大小眼吗?每个人都茫然地摇摇头,不知所云。如今他终于可以把这个秘密变成两个人的秘密。整个人的气场从唯我独尊的王者变回了樊振东极为熟悉的马龙。
  樊振东凑过去吻吻马龙的鼻子,用食指的点点他山根上的疤痕:“这个疤怎么来的?你告诉过别人吗?”
  马龙摇摇头。
  “那能告诉我吗?我也想拥有一个只有咱们两个知道的秘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