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圣诞节过去两天,土方收到一封信,万事屋寄来的,厚厚一沓,他心里诧异,以为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新年贺卡,于是丢到一旁,直到那年的最后一天才拆开来看。
开头是板板正正的一句: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哈?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没有烟。土方十四郎在这方面有微小的迷信,于是他放下信,去食堂买万宝路。此时已经晚了,贩卖机嗡嗡作响,白炽灯光照亮了院子里一棵松树,有蛾子扑在玻璃上。一只夜蛾,扇动的灰褐色双翅上生着四个硕大的黄色斑点,弯曲的触须不灵敏地上下弹跳。土方出神地盯着它看,一开始想伸手把它碾死,后来又放弃了这个念头。机子咚地一响,蛾飞走了,原来是他的烟掉了下来。
土方沿着走廊内侧走回房间。
他拾起信,又从头开始读: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万事屋的笔迹看起来可怕地严肃。于是土方又停了下来,他将香烟盒拆了封,抽出一根点上。他拿起信的第一页。他注意到万事屋没有注明收信人,只一开头就劈头盖脸的一句: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这给了土方微妙的偷窥感,好像他在读一封不属于自己的信。他翻出信封,上面以同样严肃的笔迹写着:土方十四郎 收。他翻到背面:大江户歌舞伎町二丁目万事屋阿银 寄。
无论如何,一定要继续读下去了。第二句这样写:开玩笑的啦。阿银我是去找one park啦(是这么拼的吗?)你们别来烦我就对了。但是,副长大人,本前攘夷志士有一件陈年旧案要坦白。事情要从十七年前说起……
土方几乎没有听阪田银时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唯一一次大概是近藤勋被捕。就算是那时,他也只是趴在记忆的冰面上,马马虎虎地朝里望见了鱼的影子。那一窥在当时给了他莫大的、在风雪飘摇中竭力生存的勇气。这样细致地说起过去、说起以后、说起自己的所思所想,土方没有见过。
他枯坐一夜,三次站起来去食堂买香烟,机子里所有的蛋宝路都被他买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土方打了个盹。他梦见万事屋挨着自己坐在小食摊的长凳上,土方嫌他烦,狠狠推他一把,万事屋摇晃两下,又把那张可恨的笑脸凑过来。呼吸轻轻地吹在土方的衣领里。
土方惊醒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万事屋。
土方留了一张便条,说明他将缺席今早的例会,接着起草了一张全新的通缉令,以十倍的奖金追捕桂小太郎。他将两张纸留在桌上,到了早上六点半,山崎退会走进他的房间,将之收走。土方拿起刀,信揣在心口的口袋里,走出了屯所。走出去很久,他才发现自己再一次忘记带烟。
土方先后去了歌舞伎町和吉原寻人,哪里都不在,他不愿意徒增人们的担忧,于是闭口不提信的事,只说有委托要交付给万事屋。登势说有人找万事屋干活,已经出城一周,家里没人烧饭,神乐和新八早早去了澄夜公主那里蹭饭。这都是他早就知道的信息。时近中午,土方去了源外庵,他知道眼前矮小的老头是榜上有名的通缉犯,但什么都没说。土方把信从心口掏出来,一直到源外读完的时候纸都是热的。
“怎么办?”土方问,话里却没什么问的语气。
源外一时也没说话,他把信还给土方,弯下腰去拧了两颗螺丝。
“他的车还在我这儿呢。这可怎么办才好。”老头说。又拧两颗螺丝。
土方的手机这时响了,是组里的来电,第一小队得了桂的行踪,正整装等待他的指令。土方匆匆走了,走的时候源外脱下了护目镜,正用两只黝黑的手抹脸,留下几道深深的污痕。老头叫他晚上再来。
百废待兴的今天,桂小太郎及其势力已经成了重建江户的中坚力量,虽然明面上还是通缉犯,真选组和江户捕快基本上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际上,因为万事屋的存在,前攘夷志士们和真选组队士一起打UNO的场景还挺常见。谁也没想到真选组突然又较起真,追得他和那个鸭子玩偶满街跑,最终还是在万事屋的门廊上逮住了他,扣上手铐的时候还在“银时、银时”地喊着,仿佛笃定人就在家。土方叫大队的人回去,通缉令也撤了,从屋檐下梁和梁的夹缝间摸出一把灰扑扑的钥匙,打开了万事屋的大门。
屋子里有股甜蜜的味道,土方为之一振,甩掉了鞋子。他穿了袜子的脚把地板跺得咚咚响,绕到内室里去看有没有人在家。他打开壁橱的门、卧室的门、厕所的门,没有人。他又回到玄关,桂还站在那里,两颗幽暗的绿眼珠上下打量土方,似乎突然对他有了好奇之心。
“进来。”土方命令道。
桂没有动。
土方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与手铐配对的那只。两个人都沉默着,钥匙却欢快地哗哗作响。
“别跑。有关于银时的事情要问你。”
桂那张白痴的假面破裂了一瞬,不知是在为话里哪一部分惊讶。他慢吞吞地揣起手,蹬掉了草鞋,脸色还是差劲。他随着土方走进客厅,接过土方递来的信。他没读,反而继续打量翻箱倒柜的土方。
“我要告诉银时你翻他东西。”他说。
土方慢慢地直起身子,从银时那张只用来放Jump和饭锅的办公桌后看桂。
他的表情一定很绝望,因为桂没再说什么便低头读了起来。土方悄悄地观察他,桂令人吃惊地平静,他时不时发出闷哼,好像被谁打了一拳似的。
“啊,原来如此。”
桂读完了,他下意识地把信叠起来,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不过又立刻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用装着仙贝的碗压住。过了一会儿,他把信抽出来,像私塾里背书的孩子那样用手掌捂着下半页,沿着格线往下摩挲。
“原来如此。”他又说了一遍。
土方找到了银时提到的那本笔记本,上面却只有银时自己的笔迹,像一个精神病人的呓语。土方意识到这有两种可能性:一,万事屋终于疯了,进化出了双重人格;二,万事屋已经死了,未来的一切已经一笔抹消。
“什么意思?”他问桂。
“大概上个月,银时来找我组织攘夷同学会,说最近穷得喝不起酒,想好好敲辰马一笔。银时还找来了当时的战友……我觉得稀奇……他说的那些话……我以为他只是、我没意识到是这个意思。”
土方没有做声,他飞快地翻阅笔记本,想要找出每一丝和万事屋去向有关的线索。最后几页大概被他当作备忘录来用:①切腹,优点:超有尊严,缺点:痛得要死,没人介错……啊要是当初问朝右卫门要了名片就好了;②卧轨,优点:很快啊很快,缺点:变成鬼以后会变无头骑士哦,优点:很快,会摆脱天然卷的debuff,可以像那个破铜烂铁一样抱着脑袋洗头了,缺点:没躺好把阿银的脸碾碎了就惨了;③跳楼,优点:很快,据说无痛哦,缺点:会稀巴烂,有点无聊…………啊,想不出来更多死法了。
万事屋只列了三条。不知道对方评价了什么,万事屋补了一句“老子想怎么死关你屁事!”,一条下划线,“你也给我出出主意啊混蛋!!”,两条下划线。土方往后翻,万事屋没有再列举更多的自杀方法,而是用甜品的名字和草莓芭菲的简笔画填满了。最后一页,一行混沌的小字写着“我想活下去”。
他写了两遍。
那么,首先要从近一周江户及周边城市的报警电话排查,跳楼和卧轨的案件,这个倒简单。土方不禁觉得银时之所以将真相托付给他完全是为了方便给自己收尸。他心不在焉地把本子翻来翻去。有的页被不知名物体黏在一起,土方不是很想碰它们。但切腹呢?那样的尸体可不好找啊。尤其是在他离开江户的情况下。虽然那家伙写了一大通花里胡哨的废话,但照他和土方那相近的脑回路来看,恐怕是躲在什么犄角旮旯悄悄切腹死了吧。
轻轻松松、毫不眷恋地死了。
土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小字看。和信里的字迹不同,万事屋写得随便又歪曲,像昨晚那只翻动双翅的肥蛾,在暗淡的日照下泛着磷光。他是用铅笔写的,土方这时候发现。最后几个字完全糊到一起去了,土方需要把本子凑到眼前才看得清。他越看,那行字就越淡,像回到泥地里的纷纷水雪。
土方突然迫切地需要一块橡皮,以便他把这本册子里的每个字都擦干净。
“喂,他有告诉你他出城去哪里吗?”
“没有。”
土方点点头,把册子揣进怀里,转头就走。桂叫住了他。
“银时是下定死心离开的。你即使现在去找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
桂摇摇头。“都说你和他像,我看全都说错了。你要是一心求死,银时绝不会去找你。要我说,他连你的坟也不会上。”
“这我也知道。”土方不耐烦地嚼着滤嘴,“但我恨那家伙恨得不得了,非得把他挫骨扬灰不可。”
“那可真够要命的……”桂笑着站起身,打开了窗户。“……银时这家伙啊,从来攒不下什么,重要的、不重要的,全从指缝里溜走了,明明有着那样结实的身体和臂膀,却只用来抓住别人珍爱的东西。到底是谁的错呢?让银时变成那样。让银时踏上这么残酷的命途。我和他们两个不同,我……我想我有时候是怨恨着老师的。老师对他可真残忍啊……土方先生……让银时的剑变成只能斩杀自己的剑,让银时只为了守护别人而存活着。如果事情一定要走到这一步……那就把一切都还给老师……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吧。从老师那里得到、学到的一切;他的血、他的骨、他的道、他的灵魂,全都还回去!土方先生,银时也是会负气的人啊。如果什么都抓不住,那就全都像不可燃垃圾日的Jump那样处理,成撂地堆在雨天的小巷里,泡得稀烂算了。但就算是那样的东西,也有人会想弯下腰,捡起来读一读的吧……就算是他,指不定也希望自己的成鬼之路从成为人的地方开始。”
有雨丝飘进来,落在土方的脖子上,惊得他一激灵。桌上一本Jump被风吹得哗哗响,桂已经不见。他没穿鞋就走了。
2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去源外庵,一切已经没有必要。土方回去的时候还早,屯所刚点上灯,两盏灯笼烧得比黄昏还亮。他一看到那两盏灯笼便开始发困,于是什么也没做就睡下了,他睡得又沉又熟,什么也没有梦到。他醒来的时候山崎刚刚拉开他的房门,为他端来早餐。那个早晨,土方的胃口变得十分强健,也许因为那是个天气晴朗、适宜远行的日子。土方做过早练后洗了澡,他照例宣读了局中法度,安排了当日的行程,然后转过头,向近藤请辞。
近藤吓了一跳。“你又被宅十四附身了吗?”
土方摇摇头。不,是更坏、更难以摆脱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必须要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好。”
“还会回来吗?”
这个土方可以回答。这个答案土方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会,我一定会回来。”
“那就去吧,十四。”近藤笑眯眯的,“去把过去没休的假全都挥霍了吧。”
土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下了真选组的制服。他捡起自己的刀、万事屋的笔记本和信,走去了登势的酒馆。时间还早,歌舞伎町静悄悄的,不时可以看见陪酒小姐和醉鬼的身影,也全都默不作声地梦游。土方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登势。
老太太皱着眉头,发髻一侧压得略有塌陷,想必是被土方从补眠中惊醒了。
“怎么?”
土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登势侧过身,土方走了进去。屋子里黑黢黢的,只有金属椅背散漫地反射着微光,登势单薄地、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清晨的光线叫他看不清其神情。
登势关上门。
这下屋子里完全黑下来了。土方连登势站在哪里都看不到。这或许是件好事。
“万事屋的可能死了。”他说。
“啊。”老人的声音从他右后方传来,并慢慢地往酒馆深处沉去,“源外昨夜跟我说过了。信的事。”
“我要去带他回来。”
“唔。”
他听见玻璃相碰的脆响,紧接着是液体注入的哗哗声。他意识到对方在全然的黑暗里为他斟了一杯酒。
“看得到吗?”
土方看不到。他一迈开腿,膝盖就碰上高脚椅的脚蹬。他下意识扶住吧台,平直的木头摸起来温热、油润,在纹理处微微起伏,无止境地向黑暗延伸,要引他一头栽进去似的。登势倒十分自在地用火石点了烟,耐心地等待。于是黑暗中有一个塌缩的红点,往那里走就好了。这么想着,土方的手指碰上了冰凉的杯壁。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红色的小点已经近在眼前。有轻微的吸气声,红点一亮,然后恍惚暗下去了。再有声音,就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的声音。
“警察先生,我有个不孝的儿子,一辈子没派上什么用场,最后就连回家还要别人带路才认得。我听说你爱喝好酒,不知道这杯酒够不够做酬劳。”
是相当好的酒,好到因为万事屋这种货色而喝到似乎十分不值当。
“说什么酬劳,调查失踪人口可是警察的义务啊。”土方这么说着,踟蹰往外行。这酒实在太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