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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田和安娜都继承了妈妈的大双眼皮，但良田总一副臭脸，耷拉着眼睛，半扇双眼皮都没怎么用过，凶得狗都不敢靠近。安娜的眼睛则又大又漂亮，眨起来特别迷人，总是被街上的阿姨夸可爱。妈妈说，良田把半个大眼睛给了安娜，安娜把半个心眼给了良田，他们身上都有一个怎么也睁不开的东西。安娜有时候是有点缺心眼。阿宗死掉那年她六岁，什么都不太明白的年纪，奶奶慢悠悠地说，阿宗去远方小岛上住咯。树上的蝉叫得凄厉，一身黑衣服的安娜被闷得不行，偷偷溜出来透气，她撸起裤腿，坐在木廊边上，咬一口冰棍，晃荡两条细细的腿，听奶奶这么说，她长长地“噢——”了一声，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也这么信了，过了几年依旧信着，还能仰起脑袋面不改色地反驳不认识的大叔，用清澈的眼睛说，你们好笨啊，不知道的话能不能不要乱说。
后来安娜长大，放学后和朋友回家，朋友说起自己的哥哥，还没说几句，声音越来越细，最后直接沉默。安娜踢走一颗石子。她正等着后面的故事，疑惑于朋友的戛然而止，偏过头好奇地看着朋友，却正好对上朋友愧疚和心虚的眼神。
“对不起，安娜，我忘了你……”朋友深深低下了脑袋。安娜想，你忘了我的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但她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大人的语气故作成熟：没关系，我不在意。
又过了一年，安娜察觉当年那两个笨大叔说的好像也不无道理，目前看来，大哥已经死掉的可能性更高一些。为了验证这个答案，她下课后堵住了那个同理心过剩的朋友，朋友正要去打水，没想到被安娜中途截住，拿着水壶一脸诧异地问，怎么了吗，安娜？
安娜凑到她耳边小声问，我大哥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朋友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不可置信地看了安娜一眼，接着低头躲避安娜过于平静的直视。
这个醒悟来得太慢。安娜在上数学课，不过根本没听，而是以很别扭的姿势，专心致志地咬去手指上的死皮。好吧，他死掉了。安娜在心底得出最后的结论，放下笔，给大脑交卷。一个坚持单脚跳十多年的人，忽然某天发现自己其实只有一只腿，大概也是这样的感觉：噢好吧，真遗憾，目前的生活再也没法改变了，但顺着来也没什么，反正已经习惯了。
中午她去楼上找六年级的良田吃饭，几个同班男生看到安娜，在一旁嘻嘻哈哈起哄，良田靠着门框装酷，皱着眉头拒绝了她。于是安娜自己一个人抱着饭盒蹬蹬蹬上了天台，冲绳的孩子不怕晒，她贴着被晒得暖暖的铁丝围栏的边缘坐下，让阳光仔仔细细地照着她，还抓着围栏左右荡着身子，夹着咸味的海风撩起安娜的头发，带走她的燥热，舒服得她眯起眼睛。
良久，安娜乖乖坐下，打开饭盒，小声说我开动了，她每吃一口就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沙滩和海岸线，安娜听着海浪吃饭，海浪声规律得像人平稳睡下后的呼吸。
是不是你在呀，阿宗？
这时候有人推开门进来了，安娜边咀嚼边回头，是良田，他边打哈欠边挠肚皮，提着饭盒向安娜走来。
“阿良！铃木先生家的泰迪也喜欢挠肚皮噢！”安娜哈哈大笑，嘴角还沾着饭粒。
少废话！良田凶凶地拍了一下妹妹的后脑勺，又凶凶地在她身边用力坐下，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以后别来我教室找我，那几个男生就喜欢找女生的茬，被欺负了可别哭。”良田低头解着饭盒布，安娜趁机拍他的后脑勺报刚刚的一箭之仇，良田哎呀了一声，脑袋磕到围栏上，解了一半的饭盒从腿上滑下去，良田抬起一头乱糟糟的卷毛瞪安娜一眼，活像被踩了尾巴。
“我有点想阿宗了。”安娜说。
良田正要发作，被妹妹突如其来的这一句呛住，心头的怒火全然被浇灭。他伸手捞回饭盒，半天才憋了一句，哦，这样啊。
“阿良想阿宗吗？”安娜把脑袋靠在良田肩膀上。
“嗯，就一点，一点点。”
两人一言不发地看着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