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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弟生日快乐,迟到怪我。
一、
仙道彰钓到一个瓶子。
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他为人生首次矶钓特意换了新的钓竿,按理说绝没可能钓到这样一个其貌不扬且看起来里面会冒出魔鬼的墨绿色玻璃瓶。要说是瓶子擅自粘在他的钓钩上还差不多。
说到底究竟是谁第一个想出漂流瓶这种无聊玩意的,再怎么说向大海里面乱丢垃圾也不太好吧,很不环保,而且也丝毫没有考虑过捡到的人的心情。
——钓到的人的心情。
仙道捏着瓶身,心平气和地看了两眼这瓶子。很怪,他又多看了两眼。玻璃很厚,厚到似乎光线都产生扭曲。明明只隔着一层玻璃,却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好像含着一团雾气。但至少应该是没有信,也没有喝剩一半的不知名液体。
原来不是漂流瓶。这让仙道克制住了一点把瓶子重新丢回大海的冲动。作为一个很有素质的男子高中生,他小心地把玻璃瓶在脚边放好,准备一会丢进海边的垃圾回收站。
重新抛竿,鱼钩入水,漫长的等待。钓鱼的人通常擅长在无止境的空白中保持精力与注意力,这样才能不错过水面的每一圈波纹。仙道却不精于此,他总是等不了多久就开始走神,看似思绪漫无边际,实则什么都没想,对着海浪撞击礁石飞溅起的泡沫放空大脑。
天气很好,海边微风习习,阳光也不那么强烈。
浮漂再一次下沉的时候,仙道已经半睡半醒,感到竿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鱼竿差点脱手。他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收线。
“如果是我就不会那样做。”
耳边传来饶有兴致的声音,仙道百忙之中抽出一个呼吸转头去看。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少年蹲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型嚣张得很有个性。
“挂线了啊,没发现吗?”
他双手捧着脸,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这谁都该知道的语气悠悠向仙道指出,边说还边转头看了仙道一眼,眉毛上扬得快要飞入鬓角。
阳光下,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泽,比珍珠白浅上许多,又比无色透明更厚重些。透过他的身体,仙道能够清楚地看到礁石被海水打湿后露出的纹路,海鸥从礁石上起飞,海水闪射出细小的反光。
仙道头皮发麻,该死的,他快要抓不住竿子了。
在他脚下,玻璃的碎片闪闪发亮。
目前的状况好像不能单纯用视而不见来解决。仙道收起钓竿,拎着钓具往回走,珍珠色的幽灵亦步亦趋地跟上。“这是哪里?”他东张西望,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兴趣。
“人间。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仙道装傻。
坦白说,他不是那种可以把灵异现象当作不存在的人——虽然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很像。面前这个大摇大摆的幽灵,尽管看起来好像无害,但谁知道呢。他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件事。
仙道瞥了幽灵一眼,年纪不大,看起来像个国中生。国二?国三?但绝对不是高中生。仙道认识的人里也有差不多身高的高中生,但都不像他这样。没有发育完全的喉结和纤薄的肌肉也在向他说明事实。
“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幽灵笑了一声,从仙道背后绕过来,抬起眼睛看着他,“这里还是日本,没错吧?我只不过想问具体是日本的什么地方而已。”
他看上去有一米七左右,发型或许对身高有一点加成,就像仙道自己。鬓角推得很高。眼睛有些狭长。说话时有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口音。仙道注意到他左手戴着一个红色的护腕。
“神奈川。江之岛。”他拿出耐心回答道。
幽灵的眼睛睁大了些,看起来让他更接近仙道猜测的年龄。“这里就是江之岛啊……”他抱起双臂,转身向海边飘去,“这里的海也——”
只离开五六步那么远,仙道眼前一晃,发现幽灵已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这才意识到刚刚的残影是幽灵嗖地一下弹回仙道身边,就像被人用钓钩钩住脖子甩了回来一样。
怎么会这样,仙道心里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你该不会……”他干咳了一声,感觉额角的神经开始抽痛,“幽灵小弟,我说,你该不会赖着我不走了吧。”
“注意措辞。”幽灵正色,但随即又露出一个苦笑,“如你所见,恐怕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啊。”
这可真是好极了。仙道吸气,盯着幽灵的脸往后倒退,倒退,退到第七步的时候幽灵脸上出现了“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他的身体再度飞起,向着仙道的方向直冲过来。
“大概四米?”幽灵来回丈量着这段距离。
仙道沉默,长长地呼吸。“你能解释吗?”他问,“如果我们两个之中有一个人要负责解释,我想应该是你。”
幽灵歪了歪头。“可是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表情很无辜,“我记得的上一件事还是我死了。”
他死了。他是幽灵。
“真的没有可能你是什么整蛊游戏,或者根本不存在的我的幻想吗?”仙道不抱希望地问。
幽灵飘回来,停在仙道面前,刚好是可以稍微俯视他的高度。
“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害怕我的人。”他背着手,上身向仙道靠近,眼神里略带探寻。
他的自我意识还挺强烈的。仙道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这点。
“我从没见过幽灵,更别提被幽灵缠住了。”仙道在“幽灵”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一般人都不会有这种经历。”
幽灵直起身体,从鼻腔挤出一个长长的“嗯”。
“算了!”他拍了拍手,“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我们既然已经这个样子,”他伸手在自己和仙道之间比划了下,然后向仙道伸出拳头,“暂时就先好好相处吧。”
还挺会装成熟的。仙道轻轻碰了碰他的拳头,毫不意外地直接穿了过去,接触的地方有一点冰凉。
“宫城。宫城宗太。我的名字。”
仙道的脑中一瞬间闪过些似曾相识,但既视感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未来的一段时间里,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二、
说起来容易,但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跟你字面意义上形影不离的幽灵,还是很难接受的,尤其这个幽灵只有你能看见,也只有你能跟他对话。仙道无比庆幸自己租的是1DK公寓,至少能够让幽灵离他尽可能远,之前他一直抱怨的浴室空间太小的问题,眼下也可以保证他躺在浴缸泡澡里的同时幽灵刚好挂在浴室墙外。
幽灵——现在该叫他宫城宗太了——有些无聊的声音从墙的另一面传来。“还没好吗?也泡太长时间了吧。虽然听说过本土的人都很喜欢泡澡,但是也太夸张了吧,皮肤不会皱掉吗……”
比起向他抱怨更像是自言自语,仙道想。他其实已经差不多准备出去,但是听到宫城宗太这么说,他决定再拖个几分钟。“泡澡可是日本传统文化,怎么,你来自哪里的什么神秘小岛吗,宗太君?”
“可以的话真希望你别那样叫我。”爽朗又带着点困扰的声音响起,“感觉好像在看不起人一样。”
“但是我的年龄比宗太君要大几岁,这么叫也没问题吧。”
“……随便你。”
这下算扳回一城,仙道的心情畅快了些。他换好衣服出去,宗太见他出来,一副终于解放了的表情,开始在屋子里飘荡。他在墙上挂着的月历前面停留最久,其次是在晾衣架上挂着的球衣面前。
“陵南……”他念着球衣上的队名,“没听说过呢。”他转头看向仙道。
“没听过也正常,毕竟我们连全国大赛都没有打进过啊。”
仙道盘腿坐在矮桌前,桌上是摊开的功课。他用左手撑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圆珠笔。
宗太绕到球衣的背面,忽然啊了一声,紧接着却默不作声。“怎么了?”仙道问。
“不,没什么。”宗太离开那件球衣,轻飘飘地回到仙道背后。“我以前也是7号。”他若无其事地说。
“你也打篮球?”仙道抬眼,视线落在陵南7号的白色球衣上。
“我可是王牌哦,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很有些自豪。
仙道放下笔。
“讲讲你的事吧,既然我们要互相指教,那当然是先从更加了解彼此开始,你说对吧,宗太君。”他稍微转过头,对上宗太的眼睛。
幽灵的目光撞上他,穿过他,然后穿过窗帘间隙漏出的夜色,投向不知道什么地方。仙道耐心地等,片刻,他听见宗太说,“好啊。”
他于是知道了宗太来自冲绳,家里有母亲和弟弟妹妹;一米六八,球场上什么位置都能打;获得过青少年篮球比赛的MVP,去世的时候才12岁。
他也让宗太知道了此时离他死去那天已有八年,神奈川的气温跟冲绳相差大约十度;他从东京的初中被挖到陵南就读,第一次在外面租房一个人住;别人都说他是天才;明年就是他最后一年的全国大赛了。
“全国大赛啊……”宗太重复着这个词,“《篮球月刊》也会专门腾出版面来介绍高中的队伍和选手呢,IH三连霸得主,最强山王之类的。”
“岂止是三连霸,最高的记录达到十连霸呢,简直比怪物还恐怖。不过,那个记录前几周已经被中止了。”仙道回想起那场动人心魄的比赛与湘北那支野生却蓬勃的球队,一时间心情很是复杂。
“厉害!”宗太发出轻轻的感叹,“真好啊。”他双手枕叠在脑后,“我还想过呢,等我上了高中,二年级或者三年级,说不定我就是打败最强山王的那个人。可惜,”他轻轻吐了口气,“现在也没办法打篮球了。”
仙道随意地扬了扬手,像是要让有些沉重的气氛流动开来。
“明天我们队里要分析湘北对山王比赛的录像,怎么样,要看吗?不过就算你想拒绝也没用就是了。”
“当然是要看!我是那种比起‘不得不’更喜欢主动出击的类型。”
宗太在空中做了个握拳的姿势。
“而且,我本来就很想看看是谁打败最强山王啊。”
“你竟然来这么早?”越野走到仙道身边,语带惊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通。
体育馆里的人还寥寥无几,换作往常,这个时间确实看不见仙道的身影。
但也不用一个两个都这么惊讶吧。仙道无奈:“你已经是第三个这么跟我说的人了。”
他确实是不那么着急,对待部活经常散漫,可今天不同往常,有只背后灵总在催他。仙道现在开始有几分相信宗太说自己是队里王牌的话了,至少这个对篮球的热情不像假的。
“太有干劲了也会让我很困扰的。”仙道自言自语道。
他微微扭过头去观察幽灵的反应,宗太正在以他为圆心,以三米为半径,转圈观察着这座体育馆。陵南建校之初这座体育馆就已落成,如今饱经风雨,看上去很有一些岁月的威严。
“好厉害。”宗太兴奋,“不愧是高中,在这么宽阔的场地打球肯定很畅快吧。”
这么说虽然也没错……果然是小学生会有的感想,仙道莫名有些得意。他正想着,宗太凑到他耳边,“你们的队员也不是都,”他斟酌着措辞,“很有身体优势啊。”
“总比小学生高吧。”仙道干笑两声,“湘北倒是有个跟你差不多高的后卫,哦,就是打败了山王的那支队伍,是我们神奈川的。”
宗太来了兴致,正想继续追问,远远地越野抛来一句:“你在那干什么呢仙道,快来热身了。”
要在人群的注视中跟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幽灵说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整个训练下来,仙道也没找到机会跟宗太说些什么,任凭幽灵在他身后对他们的练习指指点点。他最后倒是十分确定宫城宗太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篮球打得很好的王牌选手。尽管才是小学生而已。
宗太的幽灵是近乎透明的珍珠白色,仙道虽然能够透过他的身体看出去,但被他挡住的地方,总会有一点模糊。可在刚刚他们的练习当中,无论是分组练习还是攻防模拟,宗太一次都没有遮挡过他的视线,就算他在迅速带球过人转身假动作的时候也没有。
他没有给过宗太任何示意,也就是说,宗太很了解他的每个动作需要什么视野。他的身高,加上这份意识,除非他有什么无法抹消的硬伤,不然宫城宗太没理由不成为一队的王牌选手。
“好了,今天训练就到这。”田冈教练拍了拍手,让大家聚集近前。“我可是特意跟文化社团的老师借了播录像带的设备,你们可得给我认真观看!冬季的选拔赛上,湘北也是我们值得重视的对手!”
仙道坐在人群最外,刻意跟其他队员拉开一点距离。宗太在他身边和其他人一样摆出盘腿坐下的姿势,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其实是幽灵牌空气椅子。
“是一场很精彩的比赛。”仙道好似长辈般的点了点头,“当时看得我都快要忘记呼吸了,无论是哪个人都拼到最后一秒,唔,樱木君好像比赛结束之后就立刻去复健了,到现在好像都没有归队……”
他正对着屏幕上挨个出现的湘北选手想要给宗太介绍,眼前忽地白影一闪,幽灵蹿上前去,整个人扑在屏幕前面,其他人感觉不到,仙道可被他挡了个严实。
旁边都是队友,他没法直接开口,只得装模做样地清了清喉咙。见宗太没有反应,又提高音量咳了一声。
宗太怔怔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两眼,又呆呆地转回去盯着电视。样子很不对劲,仙道有些疑惑,正准备强行把幽灵召回身边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电视前面,宗太摇摇晃晃地起身,表情很有些茫然。
“怎么了?”仙道低声问。
幽灵的手指绞在一起,表情此时像一个真正的小学生。“那个7号。”他带着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看向仙道,“名字和我弟弟一样。”
“我想见他。”
三、
宫城リョータ。
单从名字的发音来看,确实是兄弟会起的名字。
“我们还有个小妹妹,叫アンナ。”
宗太心神不定地在空中自顾自兜着圈子。他们正在回仙道家的电车上,仙道站在车厢的连接处,特意挑了个没人的地方。
“你不会打算见到宫城之后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家里还有个妹妹吧?”
仙道想了想那个场景觉得有点好笑,但他马上意识到宗太的声音别人听不到,只能由他来问这句话,顿时笑不出来了。
“我觉得你应该再考虑一下。”仙道正色,“按你的说法,你去世时宫城已经八九岁了,难道你对他的脸以后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一点概念都没有吗?”
宗太沉默不语。
有当然是有的。他看到良田的第一秒就知道那一定就是他的弟弟,他的小小的、软软的、卷发总是翘起来乱糟糟的良田。
但如果就这样承认,就这样接受这个他从没预想过的未来。
“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可能要见了面之后才能确定。”
幽灵回到他身边,仙道注意到他的头发像水母的触须一样微微摇摆。
仙道叹了口气。“你说的倒容易,麻烦的可是我这边啊。”
“只是想见一面。”宗太的语气变回原来那种轻巧,“为幽灵实现心愿,这不是很积德的事情嘛。”
“我可不是那么爱做好事的人。”仙道耸肩。
“但是你也不想一直保持跟我分不开的状态吧。”宗太歪了歪头,“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幽灵,但是幽灵如果心有挂念,应该是不会消失的吧。”
……这倒是很符合仙道对幽灵的想象。
“怎么样,你觉得呢,要不要帮我?”
县立湘北高中。
“是不是不该穿校服过来呢。”仙道困扰地摸了摸额角。
虽然仍是暑假,但也有不少人因为社团活动留在学校。他穿着陵南的校服,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不乏有人认出他是谁。
“你还挺有名的嘛。”宗太好奇地东看西看,“竟然这么多人都认识你。”
对这个事实进行肯定好像显得有些太不谦虚了。仙道不回答,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湘北校园不大,仙道来打过几次练习赛,总算还记得体育馆怎么走。他在门外停了一会,幽灵却径自冲进去,不大会又闪现在他眼前,一个劲催促仙道快点进去。
他踏进湘北篮球队的阵地,确实就像他想的那样,人不多,但是看上去每个都很拼,以至于没人在第一时间发现他这个不速之客。仙道扫了一眼场内,没见到他目标的花椰菜头,然后有个抱着计分板的女孩撞上他的视线。
“啊!陵南的……仙道君!”
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所有人的目光一起射向他,那场面甚至有点诡异。仙道愣了一下,恍惚间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他慢了一拍才意识到,如果樱木花道在这里,第一时间迎接他的一定是偌大一声野猴的嚎叫。
一颗篮球猛地向他砸来,力道和速度刁钻得很是熟悉。
“喂喂,也用不着这种方式跟我打招呼吧。”仙道露出一脸“果然是你”的表情。
流川枫面无表情,众目睽睽之下收回刚刚掷出篮球的右手,动作很是自然。
指望他打架还行,打招呼是指望不上的。在场唯一的三年级生挺身而出。
“陵南的仙道是吧?”三井寿咳了一声,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前辈的前辈架势。“突然来我们湘北有何贵干?”
“我……”仙道的视线再度在场内转了一圈,伸手指向流川,“找他。”
三井狐疑地回头看向流川,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大手一挥,行使自己作为前辈的权力。
“别耽误太长时间。” 他想想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偷看我们训练。”
仙道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放心吧,倒是不会做那么没品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从刚一进来就没说过话的宗太,幽灵睁大眼睛,仍然在馆内搜寻。
“什么事?”流川已经随他走到场地边缘,眼中有一丝跃跃欲试。仙道头痛,他该不会以为自己要来找他打球吧。
仙道干笑两声:“我听说你去参加国青队的集训了,这么快就回来了哈。”
流川没说话,眼神逐渐变成疑惑。
仙道开始冒汗:“肯定有很多很强的选手吧。”
“有事吗?”流川截断他的话,加重语气重新问了一遍。
“好吧我投降。”仙道举起一只手,“我坦白,我是想来找宫城的。”
流川的神情中出现一点戒备。“队长被教练叫走了。”他简明扼要地说。
仙道有些意外,湘北居然选择了那个小个子后卫作为接替的队长?就刚才所看的情形,他们队里应该还有三年级吧。
“原来你们新的队长是宫城。”他稍稍提高了声音,成功吸引了在不远处巡视的宗太的注意。
“找队长什么事?”流川抱起胳膊看他。
仙道两个字挡了回去。“私事。”
但显然流川不是能察觉这种隐晦的拒绝的人。他看向仙道,眼里的疑惑愈发浓烈。“什么私事?
仙道一时语塞。宗太同样疑惑地在他耳边发问:“他们关系很好吗?”
这确实不知道,毕竟他跟湘北的谁都没有好到能问彼此队伍里八卦的程度。
他正犹豫要不要从私事的意思就是与别人无关开始解释,一阵带着海盐薄荷味道的清凉香气掠过他身边。“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才几周没见,宫城良田的身形似乎比仙道记忆中结实了些。头发仍然一丝不苟地用发胶打理得服服帖帖,左耳上仍然是一颗朴素的银白色耳钉,队服也仍然是熟悉的7号背心……嗯,没有换成4号吗?
他没留意到自己问出了声,但是流川听到了他的疑问。
“他说7号就很好。”流川看向与仙道相同的方向,“喜欢7号。队长自己说的。”
“真是的,也不用这么执着7号吧。”
从未听过的声音在仙道脑后响起,一道背影越过他直直上前。
仙道有些发愣。和他相差无几的身高,不,可能比仙道自己还要高上几厘米。发型和脸都没太大改变。身材倒是结实了很多,明显看得出锻炼的痕迹。还有衣服,不知为何变成了很日常的卫衣搭牛仔裤,连篮球鞋都穿上了。
“宗太君?”他下意识地追了幽灵几步。
幽灵径直飘到宫城身边。新队长正在和美女经理讲话,忽然毫无预兆地扭头,视线穿过幽灵的身体直直地与仙道相遇。
幽灵宗太挡在宫城和仙道之间,几乎就在宫城面前,可他偏偏什么都看不见。
“这样就好。”大人版宗太幽灵的声音比小学生版低沉了些,平添了许多稳重。“这样就好。”他重复道,“良田。”
四、
流川从三分线外精准地投球入网,他吹了下掌心,不行,还是不爽。是不是直接切入然后把球扣进篮筐更好呢。
他本来觉得今天手感不错,但不知为何,仍然有种挥之不去的焦躁感。
场边,不知为何最近频频出现的陵南天才正把手搭在湘北新任的小队长肩上,状似十分熟络地在聊天。像是感应到流川的视线一般,仙道朝他这边转过头来,还挥了挥手。
流川重重哼了一声。
“你还真是喜欢惹流川啊。”宫城顺着仙道的动作也往流川那边看去,见到流川一副不爽的样子瞪着他们。“怎么搞的,我们的Ace今天可是很不高兴。”
“这可真是冤枉我了。”仙道无奈,“我什么都没做。”
宫城不信。“那肯定是你之前做了什么。”
仙道无辜地抬头跟宗太对视,幽灵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宫城身后,脸上柔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幽灵百忙之中分给他一个眼神,意思是自己解决。
“难道只有我发现了吗?”仙道自言自语。
“发现什么?”宫城疑惑。
“没……算了,不说了。”
刚刚闲扯两句,安西教练从门外进来,顿时所有人都朝教练问好。
白面佛笑吟吟:“陵南的仙道同学带来了一个不错的提议。新学期开始之前,从后天开始到本周日,陵南和湘北将要进行一次集训合宿。”
底下顿时沸沸扬扬。一年级生大多是激动兴奋蠢蠢欲动,二三年级中有人疑惑,跟陵南已经是彼此都很熟悉的队伍了,彼此间还是有力的竞争对手,真的有必要吗。
仙道对此很是熟练:“共同进步嘛。”
“行了,事也办完了,你可以走了。”宫城敷衍地说,“别在这打扰我们训练。”
仙道挣扎了一下。“不能再观摩交流一会吗?”
宫城朝着安西教练的方向对仙道做了个“请这边”的手势,示意他有胆就去问安西教练行不行。
好吧好吧。仙道还了个“我放弃”的手势,听见幽灵在嘟嘟囔囔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就是说,别太贪心了啊。
从湘北到陵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电车要坐二十分钟,如果是到仙道家就要再多坐十几分钟。
“宗太君。”仙道还是站在车厢的连接处,“无论看几次都还是习惯不了宗太君现在的样子啊。”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那个叫法啊。”宗太靠在车门上,肩膀边缘稍微融进玻璃窗里。“我现在可是你的前辈了。你跟良田一样都是17岁吧,我现在可是20岁了。”
“这种自欺欺人的地方也习惯不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宗太抗议,“良田已经17岁了,我是哥哥嘛,当然要有哥哥的样子。”
“可是他又看不到你。”
仙道露出一个你明知道的表情。
“我说过的吧。”宗太没办法地笑笑,“至少在良田面前,我想以哥哥的身份来面对他。”
仙道摇头。“真是体会不了你们这种兄弟情深。”
“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接着又问,“你想见宫城也见到了,我最近可是来了湘北好几次。但等到合宿之后,我总没理由再来了吧。”
幽灵皱眉,低头不语。
“不然,索性把整件事告诉宫城怎么样?”仙道提议,“本来我最近总是出现他就觉得很奇怪了,说不定我把这件事告诉宫城之后,你就会转移到他身上去了呢,你们兄弟俩想怎么黏在一起都可以。”
“他大概会觉得你疯了。”宗太摇头。“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吧。”
幽灵身上的珍珠白光泽微微闪动,光线来处,看上去格外透明。
五、
合宿地点在一个林间的旧训练场,听说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某个俱乐部专属的集训场所,后来才逐渐对公众开放。
仙道总归是队长,再不情愿也不能两手空空当甩手掌柜,从早上集合就开始被教练使唤着跑前跑后,看得越野和植草极为惊恐,连福田都在他们身后开始思考仙道到底是哪里搭错了筋。
“彦一,快把今天的日期记下来,或许是能够载入陵南篮球队史册的一天。”越野严肃地对拿着笔记本的一年级说道。
彦一唰唰写了两笔,然后很不严肃地抬头问:“仙道前辈就不能只是单纯想承担一下队长的责任吗?”
“那可是仙道啊。”二年级前辈组异口同声。
正在和旅馆老板核对住宿房间安排的仙道闻声顿下手中的动作,向几人送去了一个表面上非常友好的微笑。
“怎么还要两校混合住宿的?”宗太趴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房间分配的名单。
仙道仍然维持着爽朗的笑容,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去。
你以为这都是为了谁啊?
“好吧好吧。”幽灵直起腰,在空中开始踱步。“良田怎么还不来,真够慢的。”
他走不远,只能晃来晃去,一个劲地朝门外张望,看得仙道很想提醒他现在套着二十岁的皮,不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学生。
再怎么想要假装,活过的痕迹不会骗人,没人能仅凭想象度过不存在的八年。幽灵也不行。
湘北的众人没让他们等得太久。
还是这几天里仙道已经熟悉了的阵容,少了隐退的三年级,少了咋咋呼呼的红头发一年级。太安静了,仙道想,要是樱木君能快点回来就好了。
湘北与陵南不同,有专门负责事务的美女经理,还是两位。同样是队长,宫城就不像仙道一样什么都要管一管。
他等着湘北所有的成员都办完入住手续,很熟稔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好巧啊宫城,我们住同一个房间。”
幽灵在他上方发出哧地嘲笑。
宫城瞟他一眼,如果目光有声音,一定是同样哧的一声。
“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湘北唯一的三年级遗珠不知从哪冒出来,狐疑地打量着好像连体婴儿一样的两个人。
“我也很想问。”宫城把仙道的手臂从自己肩上拿开,“跟我套近乎没什么必要吧?”
“交流经验而已。”仙道笑眯眯地,“你看,你们失去了赤木,我们失去了鱼住队长,篮下都出现了空当。如何弥补这方面,我跟宫城有很多话可聊,是吧。”
这是实话,料想湘北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湘北的新任队长和三分射手面面相觑,最后三井寿挤出一句,可我们是对手。
“那不是更有利于知己知彼?”仙道仗着身高优势把宫城拉到自己这边,“总之接下来几天就多多指教了。我们的房间在这边,先走了。”
其实是同一条走廊,但他猜三井寿不会追上来。
拐进走廊的时候又撞上了意想不到的人,流川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像是靠在这里睡觉。
“怎么在这,流川?”宫城上前问道。
听到他的声音,流川睁开双眼,对着宫城问了个好。“回去吗?”他问宫城。
宫城不知是不是已经习惯,揽住流川的背带他一起向前走。“走啊,一起上去。”
他边走边说,“你应该是跟小安,还有陵南的两个人一起住吧,有什么事直接跟小安说就行,那家伙很会照顾人的。”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本来三人同行,结果湘北的那两个走着走着就走到一边去了,把仙道自己留在后面。
“你怎么还不跟上?”宗太已经飘到他的前面,转过来催促仙道。
“偶尔留在后面观察一下不是也很好吗。”仙道看着前面那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们湘北还挺有意思的嘛。
六、
集训的主教练当然是安西教练,但训练的强度和内容都是田冈教练制定的。湘北这下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次陵南那让人想吐的魔鬼训练。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谁知晚饭过后还要加训。休说原计划的枕头大战试胆大会统统泡汤,连训练都是硬撑到最后。陵南的人还好,已经适应了两年严苛的训练,湘北众却有点跟不上了,好几个都面色发青,感觉再操练下去就要原地晕倒。
“晚上回去要认真放松肌肉,不然明天会坚持不下去的,可不要在友邻面前丢脸了。”彩子气势很足。
“听到没有!”宫城也累,但还是打起精神强调了一遍彩子的话。
其他人附和着应了,没两分钟就散得七七八八。宫城帮彩子和晴子把资料文件都整理好,留下一年级打扫,自己直接去了浴场。
虽然他没有泡温泉的爱好,但超负荷训练了一下午,确实温泉能让人更放松一点。
跟他想法一致的人不在少数,男浴场里处处都是熟悉的面孔,一边泡澡一边还要社交。宫城心不在焉地跟几个人搭话过,忽然想到如果花道来了,那小子应该是会在温泉里游泳的类型吧。
他这么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听见对面传来“嗯?”的疑惑声音。
不好,走神的模样不知道被谁看去了。宫城回过神,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对面,眼睛睁得很纯良,但宫城知道这家伙其实也八卦得很。
“没什么,想到点好笑的事情。”他假咳了一声,把话题转移到流川身上。“田冈教练的训练强度感觉怎么样?”
流川想了想,老实承认:“有点累。”不过他马上又说,“但还能接受。”
“不愧是你。”宫城对着他从不吝惜表扬,“从国青队回来成长得很快啊。”
流川发出一个类似唔的单音节代替回答,宫城已经摸透他的习性,对此也不以为意。
和流川单独的一起的机会不多,宫城本来觉得要不要继续找点话题,但是绞尽脑汁地思索了之后发现除了训练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正忖度如何开口才不显得唐突,流川忽然打破沉默。
“为什么跟仙道一个房间?”
他问得没头没尾,宫城愣了一下,“你问为什么……”他仰起脸回忆了一下,“没有为什么啊,来了就自然而然地住进去了。怎么,你很在意他?”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结果流川竟然难得一见地露出了有点不高兴的表情。
“笨蛋。”他小声说了一句,赶在宫城发作之前起身,“我洗好了。”
话未落尽他人已经到了出口,留下宫城独自愤愤他怎么可以对前辈这么说话。
“良田的体力还可以,爆发力也不错,但是力量弱了点。”
幽灵宗太一脸认真地在房间的上空踱步。他今天全程旁观了湘北和陵南的训练,第一次跟着仙道见识到陵南严格的训练项目时,他也吃了一惊。高中生的世界果然深不可测。
不过看了几天,他也逐渐习惯并且发现这套练习的科学之处。这不,今天良田一来,就被他发现了体能方面的优势和缺点。
“对他这种小而快的选手来说,力量也没必要太强吧。”仙道提出自己的意见。
“你说得倒也对,不过这样以后在身体对抗上就会很吃亏的。”
仙道靠在墙壁上,打量着幽灵的体型。
“你弟弟倒是没像你一样长这么高。不过啊,”他轻飘飘地指出,“也不能保证你一定就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是不能啊。”幽灵倒是很诚实,“但我想象里的自己就是这个样子嘛。反正也没机会验证了。”他摊了摊手。
刚开始他说到自己的死亡时还会叹气,仙道想,现在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幽灵仍然在空中踱步,仙道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最开始见到宗太的时候,他身上泛着珍珠白的光泽,虽然大体上也是个透明的幽灵,但明显能让人感受到那种“存在”的质感。
“宗太君,你是不是有点……”
他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得闭嘴。下一秒门被敲了两下,敲门人直接拉开门进来。
“哟。”宫城看到仙道已经在房间里,跟他打了个招呼。
“终于看到良田不用发胶的样子了。”
宗太飘过去,围着宫城三百六十度的观察。宫城的头发大概是自来卷,发梢还有些湿润,软趴趴地打着卷。
“从小开始就是小卷毛了,发质跟我完全不一样。”宗太伸手虚空抚摸了下宫城的头发,“还是这样最可爱了,良田。”
“我看之前给我们的计划书,明天是针对性训练,后天是重组对抗赛,最后一天是两队完整的练习赛。”宫城从包里翻出计划书,“是这样吧?”
仙道头痛,怎么回了房间也三句话不离训练。
“你们湘北的人还挺刻苦。”他委婉地想要撇开自己。
“当队长不就是这样吗?我还想跟你讨论一下这几天的训练安排呢,我觉得对我们的板凳队员来说有点超负荷了。”
“那是应该跟教练讨论的事情吧。”
“你这个队长当得还真轻松。”
仙道摸了摸鼻子,正想说今天我也很辛苦的。忽然门口又传来一阵敲门声,这回敲门人很有礼貌,没有直接拉开门进来。
宫城起身去开门,咦了一声。门口的人很高大,仙道探头看了看,是流川枫。
流川抱着枕头站在门外,额前碎发有些微微遮住眼睛。
“流川?”宫城还没忘记他骂自己笨蛋,“怎么突然来我这?”他没好声气。
“睡不着。”流川言简意赅,“不习惯跟陌生人一起睡。”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其他学校的。”
这简直是指名道姓了。仙道嘴角抽了抽,就算不是同校,怎么说也是一起打过很多次比赛的人吧,况且目前还在一起训练。
“可能作息不同,他们应该是没想到你这么早就睡觉。”他保持了一个体面的微笑。
“已经困了。”流川说道。
“服了你了。”宫城白了他一眼,拍拍自己身边的榻榻米,“过来吧。嗯,仙道?今晚让他在我这睡,可以吧?”他说着朝仙道抬了抬下巴,示意仙道快点同意。
“哈哈,当然可以。”仙道笑了两声,又摸了摸下巴,“不过我们也不是很熟吧,你没问题吗?”他看向流川。
流川点头肯定。“跟你换。”他盯着仙道。
仙道微微睁大眼睛,手指向自己,流川又点头,再度肯定地确认。
“可是不行啊。”仙道又笑了,这回是真的十分开心,“我可不想换。再说,宫城刚刚说一会还要跟我讨论下之后的训练安排和练习赛呢。”
流川不说话了,黑亮的眼瞳转向宫城,等着他说点什么。
宫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仙道,你……”他犹豫着看向仙道。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宗太冲到宫城和流川之间,母鸡护仔一般把宫城掩在身后,警惕地瞪着流川。
仙道顺从地摇了摇头,摇出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不换也行。”
像是看出宫城的为难,流川大步走进来,把自己的棉被放在宫城的旁边。“我睡这里就好。”
他说完又看宫城,宫城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你睡里面。”
这回满意了。仙道看着那个流川露出好像猫被挠到下巴一样的表情,心里长长地喔了一声,忍不住给宗太使了个眼色。
看出什么没有?
幽灵咬牙切齿,抱着手臂飘在宫城和流川床铺的上方,打定主意一整晚都要监视他们入睡。
流川铺好被子,迅速钻进去躺下。“我们一会可能还会说话,会有声音,没问题吗?”宫城问。
流川点头。
只是点头而已,不知道哪里又让宫城很高兴,仙道看见他揉了揉流川的头发,结果手被捉开,又用另一只手去理流川刚才被他揉乱的头发。
真是的,仙道有些无奈。本来还打算趁晚上没人的时候跟宫城好好谈下心呢。
“宫城。”他稍微提高了音量,“来吧,先把明天的日程表对一下。”
七、
合宿集训,就集训本身的目的来说,很成功。虽然只是短短几天,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所提升。
但要是就仙道最初策划这次集训的目的来说,唔,也不能说不成功,毕竟他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幽灵君跟宫城能够多相处一会。但现在情势稍微有了些变化,仙道偷偷比较了几次,发现宗太的身影的确是比之前刚见面的时候淡了许多。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最后两天里都在考虑这件事情,训练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被教练点名了好几次。好在最后一天的练习赛里力挽狂澜,让他又在田冈教练面前挽回了一些形象分。
最后一天没有晚饭的安排,上午练习赛,中午吃过饭之后各自回去收拾东西,下午就要集合返程。仙道看准时间,在宫城吃完饭回房间的路上把他截走。从流川的手里。
不知道对他有什么意见,流川这两天每天都去他跟宫城的房间睡觉也就算了,训练和吃饭的时候也都黏得宫城很紧,偶尔还会用充满敌意的眼神向仙道挑衅。
希望他真的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想法才这么做的就好了。
“找我什么事?怎么不回房间说?”
八月底的午后阳光还很有威力,仙道找人出来,没走几步路,自己先出了一头汗。宫城倒是如鱼得水,见仙道这样,打消了继续闲逛的念头。
仙道看了一眼半空中同样很疑惑的宗太,他还没跟幽灵说过自己决定怎么做。
“说起来有点难以启齿。”仙道友好地微笑,“但我想问的是,你是不是有一个叫做安娜的妹妹?”
话音刚落,宗太的幽灵冲到他跟宫城之间,几乎是愤怒地向他发出一连串的质问。这个形态下的幽灵比仙道还要高一点,挡在他面前,半透明有点妨碍视线。
仙道尽可能地不在眼神上露出破绽,宫城已经收起平时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此刻他脸上充满警惕与防备,像是随时可能暴起咬住仙道喉咙的凶兽。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他反问。
“发生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情,我不知道说出来你会不会相信,但我决定试试。”仙道的脸看起来无奈又诚恳,他很擅长做出会让别人动容的表情,但这次,只是为了取得信任。
“我不仅知道你有妹妹,还知道你有,有一个哥哥。”他看见宫城的神情陡然变得可怖,“名字叫宗太。宫城宗太。去世的时候只有12岁,就跟现在的你一样高。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20岁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特立独行的头发,装作不经意地瞟到幽灵的动作。他已然无力阻止,此刻正从旁注视着宫城,脸上现出一点没能完全藏住的落寞。
“你怎么知道?”宫城声音低哑,仙道假装自己没听出那其中的颤抖。“给我解释。”
他的表情已经称得上狰狞,但并不丑陋,看了只觉得其中蕴含巨大的像要将人吞没一般的痛苦。仙道向来不愿接触情感浓度如此高的人或者事物,但此时竟移不开视线,那痛苦太过鲜活,几乎从宫城的身体中满溢出来,成了他的影子,附骨之疽。
“他就在这里。”仙道静静地说。“他的幽灵。”
他垂下眼睛,不去看宫城的反应,尽可能地不去接触他的痛苦。
“几天前我遇到了他的幽灵,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我能看见他,他也没法跟我分开,像背后灵一样,我走到哪他跟到哪。”
“我知道这事匪夷所思,但我可以再跟你说点别的,只有你跟你哥哥才知道的事。比如你们有一个秘密基地,你哥哥除了打篮球之外棒球也玩得不错,还有,呃,我想想,他离开的那天穿着黑色背心——”
“别说了!”宫城粗暴地打断了他。
他把头撇向一边,连同整个身体都要转过去一样,让仙道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和神态。
“你最好没在骗我。”宫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果你是为了拿我寻开心,或者其他什么整蛊游戏,你可以到此为止了。”
“不是这样的。”仙道和和气气地说道,“如果你还要听,我还能说更多的事情。”
“我说别说了!”宫城的声音再度提高。
仙道从善如流地闭嘴。场间似乎只剩下两个人沉默的呼吸声。良久,宫城轻轻地开口。他仍然背对着仙道,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很好骗的。”他说,“哪怕你在骗我,我也会相信。”
“所以,希望你不要拿这件事跟我开玩笑。”
仙道又重复了一遍。“他在这里。”他抬头看向同样沉默不语的幽灵,“宗太就在这里。”
他上前抓住宫城的手臂,迫使他转过头来。
“他在这个地方。”仙道给宫城比了一个位置,“尽管你看不见他,但是你说什么他都能听见,也能做出回应。”
宫城有些茫然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飘忽不定没有落点,他什么都看不到。仙道却知道那视线正穿过宗太的身体,他的哥哥就在他目之所及的世界里。
“你有什么想对你哥哥说的话吗,宫城?”他问,很温柔地问。
宗太顿时变得紧绷,紧张兮兮地看着宫城。仙道觉得好笑,明明刚才还在嚷什么会让良田困扰,但其实他比谁都希望能跟宫城心意相通。
宫城缓慢地眨眼,缓慢地呼吸,缓慢地思考。
有什么话要跟宗太说?
太多了。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高兴的时候,生气的时候,痛苦的时候,受伤的时候。想要放弃篮球的时候。无法下定决定放弃的时候。还有,打败最强山王的时候。
他有那么多那么多话想对宗太说。
宫城闭了闭眼睛,声音听上去轻快了许多。
“阿宗。”他问,“那一天,最后你钓到鱼了吗?不会是空军吧?”
幽灵闻言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在那么多可以诉说可以讲述可以追问的过去现在未来里,他偏偏问了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
“良田,真的长大了啊。”
仙道看着幽灵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轻轻抱住宫城的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你哥说,当然了。”他向宫城说道。
——我钓鱼的技术可是很好的。
八、
宫城今天难得社团活动一结束就准备走了,往常他都要留下自主加练一会。他跟其他队友和彩子打了个招呼,没有解释自己的去向,只是匆匆离开。
他确实有个要去的地方。
仙道对他说过,从湘北到陵南,电车要坐二十分钟。
自从合宿的最后一天,他们之间那番奇异难辨真假的对话发生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周,仙道始终没有出现。
那天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度针锋相对,还被别人误以为起了冲突。连那个流川后来都特意跑来问他,跟仙道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
多谢你替我担心啦。他记得他好像是这么对流川说的,不过仙道其实是个不错的家伙,我们之间没什么啦。
他当时心情不错,还拍了拍流川的背。结果那家伙不知为何反应很大,离开的时候脸上还有些不爽。
现在想想,也许流川对仙道那种直觉的对抗意识是有道理的,说了深水炸弹级别的话之后又擅自玩消失,坏得很。想到就恼火。
他在最近的车站下车,循着路上穿陵南校服的学生,一路找了过去。
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宫城感到犹豫,倒不是因为他穿着其他学校的校服,只是来的时候全凭一把执着,真站到这里,之前被他压下去的种种顾虑一个接一个地从心底钻了出来。
要不还是附近找个能看清楚状况的地方等他吧,宫城想,直接冲进去找人太莽撞了,况且他跟仙道也不怎么熟。
他正想转身往外走,视野忽然出现一颗显眼的大葱头,不紧不慢地朝他挥手,脸上仍然挂着那种轻快的微笑。
“找我吗?”他明知故问。
宫城不免有些尴尬,然而他不由自主地点头,又说出另一半真心话。
“还是很在意阿宗的事。”
他看向仙道的身后,又看了看头顶,“阿宗在这里吗?”
“在啊。”仙道往自己右前方的位置指了一下,“就在你眼前,宗太君每次见到你都过度保护,恨不得跟你寸步不离。”
“你胡说!”幽灵抗议,“我才没有!”
宫城盯着他指的那片空白,无论怎么看,那里都只是空白而已。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相信仙道所说的话。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想要去相信。
“阿宗他,是什么模样的?”宫城迟疑着开口问道。
“你想象中他什么样子?”
宫城想了又想,能想到的只有宗太离开时的样子。
更小的时候,他频繁地幻想如果阿宗还活着,他会怎么样,妈妈会怎么样。那个时候的想象里似乎阿宗是具象化的,活生生地站在幼小的他面前,看上去比谁都可靠。
等他逐渐长大,年复一年,记忆里的阿宗始终鲜亮,想象却渐趋失色。他越来越无法想象阿宗的样子,他17岁了,那阿宗就应该是20岁。20岁的阿宗,已经变成大人的阿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想不出。”他诚实地对仙道摇头。
宗太轻轻地降落,落在宫城身边,手臂虚虚揽着他的肩膀。
“他很高,比我还高一点。”仙道于是对着他慢慢描述,“头发很张扬,跟你一样打了耳洞。脸倒是没怎么变,像是等比例放大了五官一样。”
宫城随着他的话语想象,在脑中一片一片地拼凑,宗太的形象从模糊到完整,好像哥哥真的重新出现一样。
“这不是变成大帅哥了吗。”他克制不住嘴角扬起的小小弧度,“笨蛋宗太。”
仙道感觉自己稍微明白一点幽灵为什么非要以成年的形态出现。世间事先有祈求才有回应,他想,宗太确实最了解自己的弟弟。
宫城心情舒畅,对人也放下防备。他问仙道:“开学之后陵南的训练很紧张吗?”言下之意,我以为你会像之前那样跟哥哥一起来找我。
“的确是很严格。”
仙道抹了把汗,但这其实并不是他没有去湘北的真正原因。过去几天里,宗太忽然提出想要到处转转,仔细看看这个对他来说尚且陌生的新世界。仙道于是带他去钓鱼,就是宗太被从瓶子里钓上来的那片海,他们在海边消磨时间,一条鱼也没有钓到。
他带宗太去逛他常去的体育用品商店,幽灵对着琳琅满目的各种新材质新功能的运动商品兴奋地乱叫;他甚至带宗太回了一趟东京的家,给这个冲绳来的乡下小子一点大都会的震撼。
他并不总是满足宗太的愿望,这次却出奇的慷慨。
理由也很简单。
仙道看向仍然绕着宫城团团转的幽灵,身体愈发透明,身上的珍珠白光泽已经近乎消失。
他在一点一点的消散。
意识到这件事时宗太反而比仙道要轻松许多。“这不是挺好吗?”他抱起双臂枕在脑后,“很快你就可以恢复自由了啊,你不是一直抱怨这样很不方便吗。”
当事人自己都这样说了,仙道也没什么理由替他担心。
不过他在这个世界上记挂的人,总不可能只有宫城一个吧。
“宫城。”仙道再次抢在幽灵说出口之前,“带我去你家吧。”
九、
一路上气氛都很凝滞。宫城家住得很远,坐几十分钟电车之后还要走很远的路。
宫城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同意了。他本来有十种理由可以拒绝仙道,但一想到这是让宗太也能去见见妈妈和安娜的机会,他又无法拒绝。
“搬家搬得太匆忙了,而且也不能把所有钱都用在买房子上。”他向仙道,不,严格来说是向宗太解释,“妈妈独自带着我们两个,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仙道注意到他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抬头用眼神询问幽灵。
“爸爸也去世了。”宗太轻声说道。
“不过阿宗不用担心。”宫城接着又说,“安娜的学校离家不远,她每天不用走这么多路。”
“那妈妈呢?”宗太问。
宫城显然没有接着往下说的打算,仙道只好主动发问。
“你哥哥问,你母亲还好吗?”
“妈妈很辛苦,很累。”他沉默了一会,“抱歉,阿宗,我没能给妈妈帮上忙,还给她添了那么多麻烦。”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宗太还是包容了他的全部。
“不需要为任何事感到抱歉,良田。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
死去的人说这种话也无济于事,仙道这么想着,忠实地把幽灵的话重复给宫城。
“这是我第一次带同学回家。”开门的时候,宫城小声对仙道说了一句。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仙道却从他身上嗅到了紧张的气味。
“我回来了。”他在玄关喊了一声。
“阿良欢迎回来——”
安娜元气满满的声音从电视前面传来。
“喔,真有精神啊,安娜!”宗太循着声音穿过起居室的拉门,同样长大了不少的妹妹正抱着她心爱的小鳄鱼,聚精会神地在看电视播放的连续剧。
“安娜也长大了。”宗太自言自语,又回头去看正走进厨房的宫城,“但是就没有像良田这个臭小子变化这么大。”
“阿良。这位是?”
安娜总算注意到宫城的身边还有别人,连忙起身,询问的目光看向仙道。
“我是宫城同学的朋友。我叫仙道。”仙道笑眯眯地自我介绍。
安娜歪了歪头,“你不是阿良学校的人吧?”她指了指两个人的衣服,“校服都不一样。”
观察得还挺仔细的。“我是陵南高中的。”仙道继续微笑。
“啊!想起来了,我去看过你们跟阿良比赛呢!”安娜惊呼,“你是那个,那个,反正就是他们队里很厉害的那个。”
“好了好了。”宫城打断他们,“妈妈呢?”他问安娜。
安娜眨巴了两下眼睛。“妈妈说今晚跟人换班,要晚点才回来。你不记得了吗?”
哦!是有这回事。宫城松了口气。
“阿良!”安娜招手示意他过来。
“干嘛啊。”宫城凑过去一点,“有客人在,窃窃私语很不礼貌的好吧。”
“笨蛋阿良!”安娜在他背上捶了一下,“我已经吃过晚饭了哦,冰箱里留了你的份。但你们两个人的话可能不太够。”
“原来是要说这个。”宫城想了想,“行,我知道了。”
“随便坐吧。”他拉开一把椅子,又从冰箱里给仙道拿了乌龙茶,“还是你想去我房间?”
“就在这里吧。”仙道看了眼正站在妹妹面前跟她比身高的宗太,朝宫城点头。
宫城压低了声音问:“阿宗怎么样?”
“心情很不错。正在围着你妹妹身边转。”小狗一样。当然,这句没说出口。
“仙道学长跟阿良关系很好?”安娜好奇地问,“他从没带朋友回来过呢。”
“真的吗?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了。”
宫城不满。“你为什么对他用敬语,对我就直呼其名啊。”
“有什么关系?”安娜撇嘴,“谁让阿良是我哥哥。”
“之前去合宿的时候就发现了,宫城还蛮会照顾人的,不愧是家里的长子。”仙道明知故问。
安娜看了宫城一眼,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宫城垂下眼睛,没说话也没制止。
“不是哦。”她说,“我们还有一个哥哥的。很厉害很厉害的,可惜去世了。”
很厉害很厉害的宗太揉了揉安娜的头发,露出十分满足的神色。
“我妹妹真可爱。”
十、
他们在起居室里聊得起劲,后来宫城看安娜越来越开心,隐隐有要抖出自己更多老底的架势,急忙扯着仙道让他不要再在起居室乱晃,不如去卧室看看。
但等仙道迈进他的卧室,宫城又马上后悔了。
房间太小了,一个人呆着尚且可以,像仙道这种长人一旦进来,就处处能感觉到空间的逼仄。
“跟在冲绳的家肯定没法比,”他下意识解释,“不过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已经很好了。等我上了大学,这个房间应该会给安娜使用吧,她也长大了,不能总是跟妈妈一起睡。”
“安娜有没有恋爱啊。”宗太开始没用地操心,“可不要被哪个坏小子骗住了。”
不会的吧。仙道想,你家的妹妹一看就很精明,迟钝的难道不是另有其人吗。
宫城的房间在高中男生的区间内算是出奇的整洁,跟他本人给人的印象倒是相符。仙道看到墙边的矮柜上放着几本《篮球月刊》,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喔。”宗太凑过来,“我订了一整年这本杂志的。”
篮球在日本不算流行运动,专业性高的报刊杂志数量极少,作为篮球爱好者的必读杂志,《篮球月刊》已经在国内发行了十几年。仙道自己平时也看,每个月等着发售日到书店去买。
不过眼下看宫城的房间,就这一两本。仙道脑筋转得很快,几个瞬息已经捕捉到了其中的难以言说。幽灵应该没有注意到这边,他的眼睛到处乱转,好奇地在宫城的卧室里东摸摸西看看。
仙道于是不动声色地将杂志放回原处,凑到宫城身边跟他没话找话。
“给我讲讲宗太君的事吧。”
一半是为了打破沉默,一半却是真的想要了解。
“阿宗不肯告诉你他的事吗?”宫城却没有接下他的话。
“说是说过。”仙道弯起眼睛,“哎呀,不过你知道宗太君这个人,他不会主动示弱的啊。总是在我面前一副资优小学生的模样,看了让人有点火大呢。”
宫城扬起眉毛。“小学生?”
“12岁,不就是小学生?”
幽灵皮笑肉不笑地用眼神发射一些死亡威胁,可惜并不能起到任何制止仙道的作用。
“我最开始见到宗太君的时候他就是12岁的样子,后来见到了你,一下子长大那么多。”仙道用一种露骨的做作摆出一副思考中的表情,“我简直在想,这个宗太君和那个宗太君,是同一个人吗?”
他随即发现有点过头了,因为宫城看他的眼神像是吃了苍蝇那样一言难尽。
“阿宗就是阿宗。”宫城瞪他,“几岁都一样。”
“你是想说,无论几岁都是哥哥吧。”仙道像是已经将他看透一般,“明明你自己都想象不出他20岁的样子。宗太君也是,唯独在你面前不肯做12岁的小学生。”
他摸着下巴,“该说很有趣吗,你们兄弟?”
宫城的表情又愤怒又委屈,活像路边无缘无故被踢了一脚的小狗,毫无攻击力地对仙道呲牙。“少对别人的家事指手画脚!”
“这又不是指责。”仙道举起双手,示意他冷静,“别生气。”
“是啊,良田。”宗太安抚地拍着宫城的后背,“这家伙就这样,见不得别人兄弟感情好。”他说罢也瞪了一眼仙道。
“宗太君正跟你同仇敌忾地批判我呢。”
仙道忍不住对这兄友弟恭的一幕进行播放。
“你会这样想也没办法。”宫城咬着下嘴唇,“毕竟你认识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某人的哥哥。我跟你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啊!不说了!”
宫城粗暴地抓了抓头发站起来,“你要不要留下吃饭?”他问仙道,“妈妈今天不知道几点会回来,如果不吃饭的话,现在你就回去吧。”
他向墙壁伸出左手,给仙道比了比他完全张开手臂时会如何占用小房间的面积。“我房间本来就小,”他提出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没地方给你睡,快回去吧。”
其实挤挤也未必挤不下,仙道用目光丈量了一下房间的宽度,但主人既然都这样说了,再待下去岂不是不知趣。
况且,他瞥了一眼抱着双臂不再开口的幽灵宗太,今天好像把人得罪狠了。
临出门的时候全部人都挤在玄关,连安娜也从起居室出来送他们。
“下次要再来玩啊,仙道前辈。”少女笑嘻嘻地,“小良记得多带点帅哥朋友回来玩。”
“胡说什么。”宫城从兜里掏了个不知什么东西去丢安娜。
他们挨个换好鞋子,安娜在身后挥手说拜拜,刚想去拧门把手,门口却传来钥匙的声音。齿轮划过锁簧的声音格外明显,然后门被推开,宫城家唯一的大人出现在门口。
“阿良?这么晚了还要出去?诶,你是?”
仙道正要重复一遍自我介绍,却被宫城无情打断。
“这是仙道,我朋友,”他说得很快,“我送他去车站,一会就回来。”
“吃过饭了吗?”妈妈问道。
宫城摇头。“还不怎么饿呢,等会我回来再吃晚饭。我们先走了。”
他似乎不愿意再多说,推着仙道经过母亲身边。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见宗太怔怔地喊了一声。
“妈妈。”
不知是不是仙道的错觉,他听见的不是这个20岁宗太的声音。
十一、
他始终认为,室内球场与室外球场最大的不同在于声音。
四下无人的时候,天花板和墙壁会放大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像砸在心脏上,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模拟自己带球切入,靠速度和技巧过掉面前铜墙铁壁的防守,队友全都被看得死死的,只能他来出手。
跳投。球在篮筐的边缘转了几圈,左悬右移,还是从外沿掉了下去。没进。
为了让关键的瞬间不再落空,他从全国大赛结束后就开始重点进行得分练习。
体育馆里只有宫城自己,他喝了口水,用毛巾胡乱抹掉头上的汗。身体的反应告诉他他已经不该再继续练了,否则疲惫的肌肉无法恢复,反而会影响第二天的训练。
天花板看起来格外高。宫城躺在地上,他仍在喘息,白炽灯光从天花板上射下,隔着遥远的距离仍然过分明亮。他感到刺眼,忍不住用手臂把眼睛挡住。
小时候在冲绳,他们兄妹三人都很喜欢天气晴朗的时候躺在廊檐下晒太阳。即使闭着眼睛,炫目的阳光也会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红色的印记。他总是想要把脸埋进宗太的衣角,让哥哥替他挡住阳光。
后来他们搬走,住在没有廊檐的局促团地房里,神奈川的阳光也没有冲绳那么强烈。偶尔他抬手遮在眼睛上方,阳光从指缝间落下,也不大会让他想起从前。
偏偏却在此时想起。
宫城闭着眼,伸手在旁边的地板上摸了两下,想找毛巾再擦一把脸。
有人把毛巾递到他的手上,手指不小心与他的手背相碰。
“你在哭吗?”
宫城猛地坐起,流川竟去而复返,此刻正蹲在他面前,认真地问。
“没有。”他断然否认。
流川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哦”了一声。
“你怎么又回来了?”宫城问。
流川反问:“你怎么一直没走?”
宫城赏了他一个爆栗,在他过分白皙的额头上留下一个红印。
“有你这么跟前辈说话的吗?”他佯装生气,“我在练球,看不出来?”
流川揉揉额头,出其不意地握住宫城的手臂,顿时把宫城吓了一跳。
“在抖。练得太久了。”他言简意赅。
原来是这个意思,宫城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干什么。”他轻轻捶了流川一下。“我也知道今天练太久了,所以这不是在休息吗。”
“不回去吗?”流川问。
“再说吧。”宫城随口应道,“不着急。”
“不想回去吗?”
宫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流川会继续追问。他眨眼,好半天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流川看着他,睫毛安静地翕动,像是无声地催促。
这一切都与流川无关,宫城想,他们也根本不是可以倾诉多余情感的关系。但体育馆太过空旷,流川坐在那里,像童话故事里总是等待着盛满别人心事的壁炉,对他说过的话最终都会化为灰烬。
“不想回家。”宫城听到自己很慢很慢地开口,“昨天仙道去过我家。”
他慢慢地说,从仙道同他讲在海边钓到一个瓶子开始,越说越觉得滑稽可笑,说到仙道管宗太叫“资优的小学生”,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讲了好久,几乎是自顾自在讲。最后他问流川:“你相信吗,会有这种事?”
流川没有一秒犹豫地摇头。
“是吧。一般都不会相信的吧。”宫城笑了笑,“幽灵什么的,也太扯了。”
流川皱起眉,眼里透出不解。“但你已经相信了。”
“我没有办法啊。”宫城抓着手里的毛巾,在腿上铺平又展开。“那可是阿宗啊。如果我都不相信他,以后还怎么做他的弟弟。”
应该怀疑的不是仙道吗?流川的眼睛如此问。
“他更没有那个必要吧。”宫城轻轻踢了他一下,“早跟你说了不要对他有偏见,他是个还算不错的家伙呢。”
流川哼了一声。
不过就是因为相信,才会更觉得难以忍受。想到阿宗可能出现在那个狭窄的家里,可能在玄关,可能在餐厅,也可能在卧室。
他存在,却是以宫城不知道的方式存在,看不见也听不着,不知道他以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出现,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为什么偏偏自己看不到呢。为什么不能出现在他的面前呢。
一想到这些,胸口就忍不住揪紧,格外难以忍受,格外不想回家。
“我一直在想,仙道那句话的意思。”宫城下意识地去握自己的左手腕,那里如今空无一物。
“他说什么?”
“说阿宗在我面前不肯做12岁的小学生。”
他盯着自己的左手腕,似乎红色护腕下一秒还会凭空出现。
“阿宗,是不是想继续做我的哥哥呢?即使我说了那样的话。”
“那样的?”
宫城摇头。只是想到就觉得痛苦,像要失去呼吸一样的痛苦,像失去自己的一部分那样痛苦。
他将头埋入双腿之间,呼吸声急促而痛楚。
过了许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已经快要缓慢相融。
“你哭了吗?”流川出其不意地开口。
宫城缓缓抬头,眼睛红得厉害,脸颊却是干的。他说不出话,只是一直摇头。
流川看了看他,起身挪到他身边,又紧贴着他坐下。像是什么小动物依偎在宫城身边,还慷慨地借给他毛皮。
他于是把头深深地埋进流川的肩膀,在下坠的失重感中,感到有人轻轻托了他一把。
十二、
“冲绳?”流川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遥远的地名。
“是的。”宫城踢了一颗地上的石子,眼神跟着飞起的石子飘远。“仙道来找我,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一趟,阿宗想回老家看看。”
他挠了挠额头,“我不想单独和他去,所以想问你,要不要一起。旅费我出,就当是答谢你上次听我说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
在流川的角度,能轻易看到个子小小的前辈耳尖泛出一点红色。
他没说什么,很简单就答应了下来。
宫城重重地拍了他一下,声音里透出一点轻快的愉悦。“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早上七点,在车站集合。”
他接到仙道的电话时正巧妈妈和安娜都在家,还是安娜去接的电话,转头挤眉弄眼地对他说,是上次来的那个帅气哥哥。虽然不清楚仙道是怎么搞到的他家电话,宫城还是迅速起身去接了电话。
结果仙道在电话里笑嘻嘻若无其事地对他扔下炸弹。
“要去冲绳吗?宗太君说他很想去。”
“冲绳?怎么这么突然?”他问。
隔着电话线,仙道的语气听起来意味深长。“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哦。”
他隐隐抓住仙道话语里的深意,却又难以相信,来不及多说几句就草草答应下来。
安娜见他放下电话,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问:“阿良,周末要去冲绳吗?”
“我……”宫城下意识看向母亲,薰也正朝他看过来。“要去吗?”她也问。
“可以吗?”宫城试探着问。
薰没问他要回去干什么,也没问他准备待多久。“去吧。”她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到冲绳的路途很长,要坐新干线,然后乘轮渡,再搭巴士,一路坐下去,才能到宫城他们家原来的地址。
周六早上。
“流川也来了?”仙道见到背着双肩包的流川,些微有些惊讶。
“这小子什么情况?”宗太警惕地转圈打量着流川,“脸这么好看的小子也会围着良田打转吗?”
仙道没忍住,哈地笑了一声。见宫城和流川都转向他,忙摆手示意无事发生。
“你可真够不客气的。”他背过身对幽灵小声说道。
宗太耸了耸肩。如果宫城能看到他,就会发现他比之前单薄了许多,颜色也浅了许多。
是真的快要来不及了。
“阿宗,你在吗?”宫城对仙道问,“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仙道见他说话毫不避讳流川的样子,猜到他已经对人和盘托出。不过对象居然是那个流川啊……这该让人怎么评价呢。
宗太在一旁掰着手指。“要回原来的家看看,还想去看望下奶奶,嗯,还想去山洞。对了,还有我们小学附件那间家庭餐厅,不知道还在不在,良田替我去尝尝看吧。”
仙道一一转述。良田边听边点头:“好啊,我也很久没见到奶奶了。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听声音还是很健朗的。”
“奶奶上了年纪,不愿意离开冲绳。”他跟流川解释,“就没有和我们一起搬来神奈川。”
他说完想了想,又对仙道说:“我也有一个想去的地方。不过可以先去阿宗想去的地方。就……”他迅速在脑海中规划了一下路线,“先去宗太说的那间家庭餐厅吧,下了车就去,虽然有点晚了,但应该还能赶上午餐时间。”
十三、
码头上盘旋着几只海鸥,宫城把午餐时留下的面包屑拿出来,小心地洒在地上,立即引得它们俯冲下来。
他们沿着宗太小小的心愿地图,见了家人,见了朋友,吃了好吃的东西,找到了兄弟之间宝贵的回忆。如今终于来到宫城想带他们来的地方——码头。
岛上建了新的码头,更大,吃水更深,旧的这个已经渐渐被弃用了。不过对宫城来说正好,没有进出的船只,这里显得宁静而幽深。
“还是搬到神奈川才养成了这种喂海鸥的习惯。”宫城看着低头啄食的海鸥,转头朝另外两个人笑了笑,“小时候我很喜欢看海鸥捕鱼,海鸥是很好的捕猎者,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神奈川好像没怎么见过。”
“能陪我看一会海吗?”他问。
两人都点了头,学着宫城的样子在码头边坐下。仙道抬头去看宗太,在那张已经透明到边缘有些模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仙道看不懂的神情。
“阿宗,你记得吗?这是我们最后见面的地方。”
宫城抬头看向空中某个完全不对的方位,但是宗太很耐心地飘过去,让他的视线正好穿过自己的身体。
“那时候你跟我现在一样高,我就差不多——”宫城伸手比划,“跟现在坐着这么高吧。”
“我们刚打完篮球,你明明说要1on1的,结果又去跟人家钓鱼,还不带我。”
“要是带上我多好啊。”
他说着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眼眶渐渐有些泛红。
“阿宗。喂,阿宗。”
他固执地喊哥哥的名字,声音中蕴含着痛苦和某种无法识别的巨大情感。
“那时候没有说,一直也没有说,现在对你说还来得及吗?”
“阿宗。”
「いってらっしゃい」。
「いってらっしゃい」!
「——いってらっしゃい」!!!
第一遍的声音有些哽咽,第二遍时他感到不成样子的颤抖,第三遍他从地上跳了起来,对着大海声嘶力竭地喊出迟到了八年的告别。
宫城跌坐在地上,眼泪滂沱落下,勉力支撑他到这里的气力终于全部被抽干。
他仿佛又回到九岁,站在老旧的码头边上,看着站在甲板上即将离开自己的哥哥。
阿宗。你听见了吗,我终于能跟你好好告别了。
在他的上空,他看不见的地方,幽灵宗太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他开始变小,身体和脸孔也跟着变化,最后终于变回他第一次出现时的样子。
长得很高,体型也很纤长,头发高高地竖起,穿着黑色背心,红色的短裤。篮球鞋。
一直阴翳的云层终于透出一道缝隙,金色的夕阳从缝隙里不断地、不断地洒下来,海面波光粼粼,夕阳与水色笼罩着宗太的身影,让他看起来像是要消失在光里那样虚幻。
“别哭啊,良田。”
他落在宫城面前,伸手抚摸宫城湿漉漉的脸颊。透明的手指穿过皮肤,不用碰触也感受得到指尖的咸味。
宫城若有所觉地抬起头,脸上仍是茫然,他还是找不到宗太,视线最终只能落在夕阳的来处。
宗太站在他面前,手放在他的头上,像给宫城的头发也镀上了颜色。
「「いってきます」」.
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
十四、
宫城眼睛红红的,回去的路上,三人谁都没有说话。他见气氛沉默,吸了吸鼻子,倒开始安抚起另外两人来。
这一带都是居民区,不是热门的旅游景点,旅店也不多。眼见天色渐晚,当天是回不去了,宫城凭着记忆带他们七绕八绕找到一家还营业着的小旅馆。老板娘他也算认识,很热情地招呼他进去。
选房间时有些为难。最初宫城想得是三个人睡一间,反正集训的时候都一起睡过了,没想到仙道不同意,提出了想自己住的意见。那就一人一间好了。结果流川又不同意,往宫城身后一站,睫毛呼扇呼扇地表示反对。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
最后定了两间,仙道自己一间,宫城和流川一间。
“宫城。”进各自的房间之前,仙道把他叫住。
“今天你说的那些,你哥哥都听到了。”仙道难得不是用那种表面和善的语气说话,认真地看着宫城的眼睛。“而且他对你说。”
“——别哭,良田。”
宫城眼角又有些泛红,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体内鼓噪的情绪。
“谢谢。”他说道,“阿宗还好吗?你之前不是说他……”
宗太对仙道摇了摇头。
已经透明到近乎无色的幽灵最后一次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宫城的脸颊,很小心,很轻,没有让手掌穿过脸颊。
“让良田回去吧。”
于是仙道也对宫城摇了摇头。“回去吧,宫城。好好休息。”他说得很轻,“别的事,暂时先不要想了。”
“这也是宗太君的意思。”
宫城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流川刚刚洗好澡出来。他没吹头发,发梢还有点滴水。
“怎么不擦好。”宫城把他摁在自己面前,拿起毛巾仔细地给他擦干。
流川闭着眼,仰着头认真享受宫城的服务。
“好了!”宫城给他擦完,推开他的肩膀,起身把毛巾放回浴室。“我也顺便洗个澡。”他朝流川喊。
洗澡的时候他感觉双眼有些刺痛。可能是傍晚哭了太多,眼睛肿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不仅在仙道面前哭了,还让流川看到了自己丢脸的一面。
宫城把毛巾搭在头上,感觉很想就地消失。
他在浴室磨蹭了好一会才出去,祈祷流川已经入睡。可惜,他一走出来就看到流川正困困地靠墙坐着。
榻榻米上,本来铺好的两张床铺被流川挪到了紧挨着的位置,中间几乎毫无空隙。
宫城恍然意识到流川是在等他,虽然困得有点睁不开眼睛,但还是想等他出来一起入睡。
虽然平时总觉得他像猫一样,但是这种体贴人的地方还真不怎么像。
他边想边招呼流川:“过来。把灯关了。”
关了灯,四周顿时变得安静,远处不知哪间房有深深浅浅的声音传来,听得人有些耳热。宫城盯着窗帘之间没拉紧留下的缝隙,那个缝隙里正在不断地透进孱弱的月光。
“流川。”他听见自己开口。
“嗯?”
“今天让你看见不中用的一面了。”他清了清嗓子,“可不要告诉别人哦。”
“不会。”流川认真说道,“我会当成是我的秘密。”
“我们的秘密。”宫城纠正。
他不自觉地叹气,晚上跟仙道说完话之后,就始终有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前辈。”流川忽然开口唤他。
宫城些许惊讶。如果他没记错,这还是流川第一次叫他前辈。
“手。”一只宽大的手伸进被子,握住了宫城微微发冷的手掌,“要牵吗?”
你这不是已经牵了吗。宫城腹诽,那还问什么。
流川的手薄而瘦削,却格外有力。被他牵着,宫城躁动的心跳竟然也慢慢平息下来。
“我总觉得,宗太身上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他小声对流川说道。
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去问问?”流川提议。
“还是算了。”宫城摇头,“他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去问,何况还要通过仙道去问。如果这是他最后的决定,我会尊重。”
流川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宫城拉向自己这边。
他像一只黑色毛皮的大猫,把宫城整个覆盖在自己的身体之下,任凭宫城把头埋进他的胸口。流川轻轻抚摸着宫城的后背,他不怎么会说安慰的话,但通晓这种古老的安慰人的方式。
在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宫城想,他的体温真高啊。
好温暖。
十五、
隔壁房间。
“真的不要告诉他吗?”仙道叹气,“明天早上起来会有麻烦的可是我呢。”
“拜托了。”宗太合掌低头。“反正良田也看不见我,让他知道了也只是胡乱伤心一通,今天跟明天又有什么区别。”
“你还挺会讲道理的呢。”
宗太得意地挺胸。“我是做哥哥的嘛。”
事到如今,他心情畅快得很。仙道正相反,看着幽灵透明到随时可能化作虚无的轮廓,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喂,要不要出去走走?”宗太提议,“今晚的月亮还不错,很适合升天。”
“哪里适合了,你又不是辉夜姬。”仙道机械地吐槽。
他轻轻地起身,关上灯,关上门,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到庭院里,到月光下。
“别一副这么严肃的表情啊。”宗太从身边探出头看他,“很不适合你。再说,升天欸,对你对我不都是件好事,要祝福我才对。”
他仍然是与仙道初见时那个12岁的样子,高大的小学生。从傍晚起就没再变回去过。
仙道长出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他组织着语言,“升天的时候也会是20岁的样子。”那个样子还让人好受一点。
后半句仙道没说出口。
与幻影不同,眼前的少年曾经真真切切地在这世上活过十二年,留下过只属于他的印记。然后,今天,此刻,世界将再一次失去他。
“仙道君。”
仙道“嗯?”了一声,意识到这是幽灵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虽然还是在冒用大人的语气。
“要是我还活着,应该会挺喜欢你的呢。”
宗太背着手,头也微微歪着,还青涩的脸上露出已经很成熟的笑容
仙道失笑。“混蛋。”他笑着骂道,“那种话别在这个时候说啊。”
宗太也笑起来,脚踝已经透明到若隐若现。
“还会再见吗?”仙道问。
“可能会吧。”宗太认真地思考了下这个问题,“下辈子我还想继续打篮球,不过跟你年龄相差太多,应该没办法在球场上遇见吧。啊,或许你可以做我的教练。”
仙道顿时摇头。“我可不要做教练,劳心劳力的,太累了。”
宗太大笑:“还真是你的风格,那就只能任凭天意的安排了。”
一整天都压低的云层,从傍晚开始逐渐消散了一些。他们站在庭院中央,月亮正好升到他们头顶,隔着飘渺的雾气,月光苍白地落在他们身上。
在仙道身边,宗太的身影从脚开始向上逐渐消失。月光透过他的身体,让他在黑夜里熠熠生光。
“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仙道君。”幽灵露出最后的笑容,“抱歉。还有谢谢。帮我跟良田说他是个很好的队长。”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浅,越来越淡。
“我不会说要谁记得我这种话,你就像忘记夏日怪谈那样,把我忘了吧。这样最好。”
“再见了,仙道。”
像一束光熄灭了,或是融入另一束光中。在仙道头上,月亮升得更高了,朦胧的雾气逐渐散去,月光也变得明亮,照在庭院的地面上,有种连季节都模糊了的虚幻感。
说什么呢,仙道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想。
一定要再见啊。
十六(尾声)、
“他走了。”
早上见到宫城,仙道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没有拐弯抹角,一点都不含蓄婉转,他劈头就向宫城宣布了这个令人无法接受的消息。
宫城本来还有些头痛,听到他的话顿时愣在原地。
还是来了,虽然早就有预感,但他总觉得是不是还会再晚一点,再过几天。
他站在那里,仿佛有一分钟那么久,又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风灌满他的T恤,竟然一瞬之间连他看起来也像要被风带走。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出乎仙道的意料,宫城只是向他点了点头,然后说,我知道了。
“他……最后有说什么吗?”宫城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向仙道问。
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宫城身边,捉出他那只藏在口袋里颤抖的右手,轻轻地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
宫城又露出那种要哭不哭的表情,但最终忍住了。
仙道松了口气,总算没有出现最难办的情况。
“他说,”仙道模仿着宗太临走前让他转告那句话的语气,“你是很好的队长。”
宫城猛地背过身去。他埋下头,肩膀轻微地颤抖。流川仍然在他身边,没有额外的动作,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胸口紧挨着他的肩膀,像是随时都能支撑住他。
好一会,宫城吸了口气,重新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厉害。
“谢谢你,仙道。”他说,“阿宗能没有挂碍地去另外的世界真是太好了,在最后的时刻,多谢你陪着他。”
“我没做什么。”仙道摆手,“倒是你,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
宫城摇了摇头。
他从九岁起就已经明白人生就是不断的离别与失去。如今跨越八年,他不再害怕失去,唯恐不能好好告别。
“多谢你,让我有了跟宗太告别的机会。”他真心实意地再次道谢。
仙道也摇头,目光落在宫城仍然被流川牵着的手上。
“你们在交往吗?”他有些揶揄地问道。
宫城顿时面色发红,他跟流川对视一眼,急忙想把手抽回来。
“没有。”他矢口否认。
“目前没有。”流川强调。
仙道哈哈了两声,“真是青春啊。”
他又看向窗外,宫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庭院里仍然一片空空,倏尔有风吹过,沙沙声中夹着一个带着笑意的爽快声音。
再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