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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脆弱的符号的集合体。
这并非一句合理的话,从生物科学而言。诺希斯·埃德怀斯在注视那位年逾六旬的哲学院教授。倘若富有索求和冥思的精神,那么必定会与这句结论共鸣并为之痛苦。即使诺希斯说,假定有机体的组分脆弱不堪,生物又是如何得以延续和发展,以不至于被细微的创口挫伤失血。但毕竟诺希斯还不是如同某些科学主义的信徒,偏激地鼓吹消灭人文,一切量化和规律化;哲学与神的启示,他都愿意聆听。
这位老人的课向来座无虚席。他的祖母,一位在战争中流亡的高卢人,这使得他在提及源自于旧历的哲学概念时,也会讲一些简单的高卢语。谢拉格,这一国度的名字仅存在于泰拉地理之中,教授与学生对它的态度多有好奇,但也终显漠然——但沃尔夫冈·雷恩教授,向雪境之子展现出热忱。于是在邀约之下,诺希斯同他一齐用过几次餐,尽管他只是意外选修了雷恩的维多利亚哲学基础讲论。最后在某个夜晚的归途尽头,他们发现彼此竟是和睦的邻居。 他们都是独居,雷恩的发妻于四年前因矿石病而逝世。而诺希斯,他只是说,自己的父母在几年前安然逝世。
如今,这句话被写于葬礼邀请函的背面。是雷恩手记的复制字体。
前几日,当恩希欧迪斯在晚餐时为诺希斯带来花市的选购手册时,诺希斯便明白眼前的雪豹并不因为被拒绝而放弃,虽然诺希斯已表示“你只不过又在断送一些植物的生命”。现在,诺希斯在为那株新买的绿植浇水。恩希欧迪斯刚结束学期第二门课程的考试,以“叨扰”之名,熟练地窝在单身公寓的沙发上,看起那本最初他颇有微词的《公司理财》。“尊敬又可畏的哥伦比亚先生”。尾巴太长,半截都搭在扶手上,垂下来,也许是在随着阅读的内容,而不时产生微微的拂动。
喷射的水声间隙里,诺希斯的声音穿透而出:“这周日我要去参加雷恩先生的葬礼。”
恩希欧迪斯的尾巴从无所事事转回聚精会神,稍稍扬起:“沃尔夫冈·雷恩先生?我一直有所耳闻,可惜似乎因为即将退休的关系,我遗憾地没有听过他的课。原来你认识他。”
已经到达了足以维系生命的水量,诺希斯放下喷水壶。一簇新生的嫩叶正在反射水光的辉煌。他答道:“事实上一年前他还住在旁边的公寓里,可惜身体情况恶化,搬进了郊野的疗养院。只是我没想到他会为我留下一份邀请。我只不过是在春季学期选读过他的课。”
“有幸听说过他的教授。本来我的维多利亚哲学史是他的课程。”恩希欧迪斯合上厚重的书,转首望向那篮刚被滋润过的生命。此时日暮,殆尽的天际火光让叶片镀上视觉的金黄。一旁的诺希斯在自己瞳孔中的身影逐渐放大,直至走近,诺希斯让自己自然地陷入沙发里,手指抚过方才被闭合的书脊。
恩希欧迪斯堪称熟练地移到他身边,与诺希斯身边原本的空隙相处融洽。他很庆幸已时值深秋,即使诺希斯在室内仍然套着高领毛衣,也不抗拒他的靠近。放在夏天,他会被毫不留情地嫌弃的,连同他故意伸远的可怜的尾巴。
诺希斯摘下眼镜——这代表他目前并不想谈论任何必要的事务。简单来说,他正在放松。恩希欧迪斯不得不承认,他总是很期待这个象征,维多利亚的诺希斯常常显得冰冷,至少在他看来,正如重逢时他们对彼此的评判,“变了很多”。那种冰冷与雪松的凛冽大相径庭,肃穆、沉静、排斥。他也需要坦白,讶异于转变之外,他现今也并不希望一切逆转、还原如初,回到他们还无所顾忌、大谈理想与敬爱祂的状态。即使这仿佛是他们此时年龄段的烙印,属于他们,二十多岁的青年,独有的令人讴歌的权力。这不比现在有趣。
但每逢这个行为之后,他知道,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诺希斯将卸下那层寒冷的薄薄的衣,包容他的一些小动作,更多地,流露一些只在恩希欧迪斯面前才将开口的话。这些话不足以形容为隐秘,其中只有碎片般的情绪。他的发小,并非一些好事者所谣传的那般麻木,这无法证明,只有他清晰地了解:诺希斯向来不否认情感的流动,所以他也才能克制。
“他曾经在课上如此断言:生命是脆弱的符号的集合体。你会怎么想?”诺希斯仿若是摸到书,就想起了即将奔赴的葬礼的主人。
话题令人意外,不过又的确像是诺希斯会感兴趣的讨论。恩希欧迪斯若有所思,喃喃答:“有趣的想法。” 谈论生命和死亡不是他们的禁忌。这是他们的共识。生命的流逝,于他们而言,有如变轨的铁道。但他们已经在变节之路上行走得过远,所以,他们都不再追问死亡让他们遗失了什么、又馈赠了什么。
诺希斯翻身,一只膝盖跨过恩希欧迪斯交叠的双腿,慢慢坐下去。恩希欧迪斯在思考的朦胧之间,才发现鼻梁上忽然轻盈,自己看书时会用的眼镜被诺希斯搁在掌中,收起、放在桌上。“你忘了摘下来。”他凭借角度,只能让恩希欧迪斯稍稍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诺希斯的眼神略显涣散,恩希欧迪斯不免静默地一笑。也许他的近视度数也曾令埃德怀斯夫妇惊讶过。诺希斯极其轻地吻了他的额头。恩希欧迪斯的尾巴缓缓缠住诺希斯的大腿,松松地挂着。但显然,他还并没有准备和恩希欧迪斯有进一步令人遐想的举动,纵然他们的关系已经确立。他现在只需要一些相拥的柔软。那种能够支撑死亡的柔软。
“我在细胞学实验里所做的第一个培养实验,培养体在第三天就死亡了。那时候我想到了这句话。我曾经不能理解的话,在当时却通晓了。脆弱不是在否定固有的强韧,而是在强调意外。然后我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窗外有观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有成群的儿童穿梭街区唱诗的歌声。谢拉格此时想必已经覆上了新雪,万籁俱寂。恩希欧迪斯感到惊奇,他们应当早已不再为此叹息。他知道此时诺希斯会说出一些不常见的话,但他一时间居然被恍然捕捉。他更希望这只是他多余的错觉:“你还在惋惜吗?”
结果问号却引起诺希斯的皱眉,证实自己当然不是多愁善感甚至于易碎:“如果你在不安,那就说出来,希瓦艾什。让我省去为你的担忧,然后重新规划我需要做什么。”他把姓氏的音节咬得很重。纯正的维多利亚发音。
“听上去真是无情。”恩希欧迪斯放松下来,仰起脖颈,最后也止于唇与唇的相接。他适时切换主题,“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合租?我在学校附近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公寓,房东是一位老妇人。”
诺希斯又是冷笑,但全然可以听出其中蕴含的更像是仅限于对恩希欧迪斯的无奈:“我觉得你已经联系房东说,会有两个租客了。” 恩希欧迪斯伸手,手指埋进诺希斯的发间,只要稍微再向前移一些,就会触碰到略微杂乱的耳羽。他喜欢这个位置,足以令诺希斯的呼吸警惕,又不使得怀里的肌肉也戒备着紧绷。“诺希斯,你知道我不希望被你拒绝。”长长的尾巴也配合地做出暗示,围在腿上的尾巴尖扬起,若有若无地拂过大腿内侧。
当然,目前诺希斯仍然对尾巴表示了不小的嫌弃,手绕到身后不轻不重地一拍。“你已经知道了我会怎么回复你。” 随后,他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诺希斯有些累,又重新拿起眼镜,缓慢地擦拭起来。恩希欧迪斯注视着他每一寸的动作。戴眼镜的诺希斯。几个月下来他本应该习惯这一事实,但他必须说,他还是忍不住会露出一些笑意。诺希斯无意间会他们之间相隔的十几年间所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异乡的鹤最终独自在维多利亚生活时所遇见的老师、同学以及他不怎么关心却被迫接收到的一些节日仪式。讲述之中,恩希欧迪斯仿佛身临他旁侧,见到约翰,见到凯瑟琳,见到雷恩教授,见到讲台之下凝望生命的诺希斯。
诺希斯很难不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具备任何目的,却占有天生的侵略性。他重新戴上眼镜,向着前方,慢慢说着:
“我说,我想到以前的事情。我想当时还在谢拉格的你应该是在度过一段艰难的时期,不过那时候我也没有精力来回复你和劝慰你。现在,你身处这里,无声地告诉我,你还是一个可被触碰的集合体。我不习惯庆祝,但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