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雨很大。偶尔滴落在叶片上再溅开,雨水顺着枝叶滑落、滑落,靠近窗的木桌上不断增加着小小的圆形水渍。这面墙的窗户很宽敞,外面是市区少有的阔叶林,因为种植在小山坡上显得很高大,在雨水接连不断的打击下仍然纹丝不动。房间像密闭又透明的鱼缸,Slash想,只不过水在外面。带着凉意的风灌进来,他感到一种没有由来的惬意。
他把刚从碗柜里翻出来的勺子放在桌子另一侧的麦片碗里,里面的牛奶似乎刚被喝掉一些。他抿了一口面前的咖啡,苦涩在他嘴里漾开,但还是不够苦,他想起自己说过咖啡因成瘾之类的话。雨从昨晚到现在下个没完。他看着被白色浸没的麦片。
Duff呢?
他应该把麦片吃完才对,否则他为什么替他去拿勺子?
Slash想象着他在柜子里翻找的时候Duff正喝掉一点碗里的牛奶。没有任何味道的牛奶。富含蛋白质,Duff说,健身需要这些东西。不管怎样。
Duff去哪了?
他们应该一起坐在这里吃完早午饭,然后借着大雨的由头在沙发地毯以及对方的怀里度过一整天。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事。这取决于他是否感到无聊。他似乎总是感到无聊,好像每天的生活里都少了点什么,而缺少的这一块无比重要。
一定是动物,他想。某种宠物。他的小狗送走了,因为他没有时间照顾它(为什么他会没有时间?),他的蛇在洛杉矶的好几个动物园里,他曾仔细地嘱咐过负责这一流程的工作人员(似乎没有必要?)。他很想念他的蛇,和任何他养过的爬虫类动物。
感到无聊的时候,他总是和Duff做爱。沙发或者在浴室,有时候甚至在他们健身的房间。也许不是他们。Slash不太喜欢那个房间,因为他不喜欢健身,但Duff很多时候都泡在那些器材里面,而他认为Duff很性感。
Duff很好。Slash在任何时候感到无聊,Duff总是迁就他,放下手里的书或者杂志然后摘掉眼镜,擦擦脸上的汗从跑步机上下来,关掉书房里那台总是亮着刺眼白光的笨重的电脑——另一个Slash不太喜欢的东西,互联网似乎不错,但总让他疑心。Duff对此接受良好,这应该是因为他曾经得完成他的学业——,然后和他接吻,抵着嘴唇问他怎么了,手掌从他的背缓慢地滑到臀部。没怎么,Slash每次都想这么说,但其实Duff根本不必问,只不过他是个好人,选择这样问上一句,就让“因为无聊而想要做爱”变成了只有他才可以治疗的病症。
然后他们就在那里做爱,在每一个Duff被打断手中事情的地方,而Duff从无怨言,他的动作连贯而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能预料到这一切。这一定是因为他太了解他,因此总是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无聊。然后,沙发、浴室、健身室甚至料理台。别误会,Slash认为床很好。他喜欢床垫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出凹陷,喜欢柔软单薄的被子覆盖在他们交缠的双腿上,这让他感到与Duff亲密无间。但是他不能忍受走到卧室的距离,即使只需要几秒钟,这时间也煎熬无比。无聊让他感到害怕,性爱可以填补这个缺口,Duff应该也很同意,所以他才从无怨言。
Slash放下咖啡走到靠近门口的健身室,里面除了一些常用的器械空无一人,连灯都是关着的。他想起来Duff今天早上没有运动。
他们醒来后在床上待了很久,Slash建议雨停了他们就起床烤一些面包吃,但雨一直稳定地下落,直到把窗台的软垫也淋湿。他心里腾起一丝无聊,很快变成焦虑,于是他闭上眼睛在Duff光裸的身上摸索,然后握住他没有晨勃的阴茎。Duff亲了亲他的头顶,又握住他的手腕摁到枕头上,他们的双腿交缠在一起。
面包怎么办?Duff笑着问。
没关系,Slash说,支起头和他接吻。
晨间性爱背景音是雨声的时候高潮来得很快,紧随其后的是不应期里的过度刺激和被哄骗着到来的第二次高潮。Duff总是不满足于那么一次,即使已经在里面结束了也会用包括手指在内的替代物继续。做爱要做久一点,他认真地说,否则没有效果。Slash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效果,听起来像枯燥的健身法,不过这是做爱,久一点没关系。
所以现在卧室里是做了很久爱的味道,但依然空无一人,只有团在一起的床单作为证据。Slash看着空荡荡的地面。他们有一阵子没用安全套了,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懒得开车出去买。况且出门可能对他不太好。至少Duff是这么说的。Duff也这么说那台电脑,除了Slash对那东西本身也没什么兴趣。
面包机在这时候发出叮的一声。Slash回到料理台前,看见两片面包热腾腾地立在那里。两片。很显然其中一片是Duff喝完麦片后会吃的。无论如何,Slash拿起其中一片咬了一口,面包边带着超过一般水平的焦色,这又是一件他们拖延着不去做的事。但实际上他对这一切很满意,出门对他不好,他也不喜欢出门。仅仅是和Duff在一起什么都不干,这比什么都好。有时他也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一点难为情。
但是Duff去哪了?
他环顾四周,除了雨声没有别的声音。他又咬了一口面包,并在咀嚼的时候查看着它,白色的孔洞上有一点鲜红的血。他后知后觉地摸摸嘴唇,回忆着被他忽略掉的细小疼痛,至少在他找勺子的时候嘴唇就已经在渗血了。在雨水这样充沛的天气里,实在很奇怪。
“所以他就这么突然消失了。”Andrew说。
“没错。”
“上一秒你们还在吃早餐。”
“我就去找了个勺子。”
“的确很奇怪,”心理医生评价道,把交叠的腿平放下来。
Slash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面都需要在中央公园动物园外的长椅上坐着。他们正对着一个照相亭,一些人正在里面确认着自己的相片。周围有一些灌丛和树木,还有动物的石刻雕像,再往外是一圈纽约特有的公寓楼。
“纽约怎么样?”Andrew的语调像亚马逊产品的调研员在打电话。
也许他认为靠近动物园会让他更安心一些。
“很棒,”Slash用手抱住一只腿,“纽约像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即使住在郊区也像在市区。”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错。但非常舒适。尤其是这样的雨天。我的意思是,洛杉矶不会有这样宁静的大雨天。”
“所以为什么选择这样一天?”
“什么?”
“Duff,”Andrew弹走了一片落在他们中间的树叶,“为什么选择在这样的一天消失?”
“我不确定‘消失’这个词是不是准确,”Slash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只是突然不见了。”
“在喝了一口牛奶泡麦片过后。”
“是的。”
“你们本来计划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或者我是这样计划的。”
Andrew没有说话。他们等待着一对夫妻拉扯着不情愿的孩子从他们面前经过。
“情况也许有所好转,”医生说。
“怎么说?”
“你还会经常感到无聊吗?”
“会。而且坦白说这种感觉令人焦虑。”
“所以你?”
“我通常,”Slash顿了一下,“选择做爱。”
他略去了Duff的名字。尽管已经过了这么久,直接说出这个事实仍然让他感到难为情。他总是为他们的事感到难为情,但是是好的那种。
Andrew点了点头。
“当你感觉到某种必须表达的情绪的时候,你会怎么处理?”
“我会告诉Duff。”
“什么形式?”
“和他接吻,”这个不假思索的答案让Slash自己都感到惊讶,“……他通常会懂的。”
“好的,”Andrew的声音毫无波澜,没有一丝Slash以为会有的评判的倾向,“还有别的方式吗?”
“别的方式?”
“你懂的,”轮到医生停顿了,Slash几乎能听到他在脑子里组织措辞的声音,“还有什么别的你经常用来表达情绪的方式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比如有些人喜欢通过慢跑来理清思绪,对吗?”
“Duff喜欢健身。”
“Duff喜欢健身,没错。那么你呢?你理清思绪和表达情绪的方式是什么?”
Slash感到一阵困惑。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起来的手。他今天忘记戴上他成串的手链和手环了,Duff送了他一些,说是为了什么事情作准备。丢掉以前的才能拥有新的,他把那些饰品晃得叮当作响。然后是一段某种乐器演奏的旋律,简单但是抓耳。这段还不错,Duff的声音,也许再重复一小节。原本舒适的长椅开始让他坐立不安。他舔舔嘴唇,一丝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你想先回去吗?”即使没有获得任何答案。
Slash点点头。
“情况在好转,我保证。”医生说。
“好的。”
那么Duff呢?
Andrew抬手看了看表。“我可以顺路送你回去。正好要出城。”
“谢谢。”
-
Slash回到公寓里,Duff正从书房里出来。后者围着一条很滑稽的围裙。
“你回来了,”他的头发看起来也很滑稽,也许是因为这一次金色染剂的颜色和从前略有不同,而且没有长到一个合适的长度,“医生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Slash嘟囔着摔上门,快步走过去环住Duff的腰,把耳朵贴在对方的锁骨上。Duff则是,像任何时候一样,顺从并且轻柔地拥抱住他,用下巴蹭着他的头顶。
Slash听见仍然响亮的雨声。在这样一个鱼缸里,他听见Duff平稳、强劲的心跳,以及它逐渐加快的趋势。
“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他听见自己问。
“抱歉,”Duff的声音闷闷的,几乎融进了雨水的声音里,“下一次不会了。”
“你甚至没有喝完麦片。”Slash尖锐地指出。
“的确。”
“你准备做什么?”
他们仍然这样抱在一起,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煎了一些培根,准备再煎几个鸡蛋,”Duff配合地回答道,“以补充今天份的蛋白质。”
“我以为这种东西是早饭。”
“所以才要补上。”
Slash点点头。谁也没有放开谁。风带来一丝雨水的凉意。
“你想和我做爱吗?”他问,把嘴唇贴在Duff的脖子上。
后者被逗笑了。
“当然。但是培根怎么办?”
“没关系,”Slash说,抬起头对上Duff的眼睛,“面包你也没吃掉。”
Duff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但又被他掩盖了过去。
“所以我才想用它做个三明治。”
“我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Duff如释重负地笑了,他再次紧紧拥抱了Slash一下,又拍拍他的屁股。
“我得去把火关掉。不会想让整栋楼被点着仅仅是因为我们忙着做爱。”
Slash点点头,让自己坐到书房的小沙发上,盯着发着刺眼白光的电脑屏幕。
滴滴答答的雨声仍然规律、平稳,像某种被模拟出来的频率。有一瞬间Slash以为Duff会再次消失不见,但他发现自己思考着Andrew说的话。
你理清思绪和表达情绪的方式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这么想着。按道理他不应该不知道。又或者他应该去问Duff。他们认识彼此快三十年,他总是很了解他。
Duff不会再回来了,他笃定地想。他只会留下冷掉的培根,几个刚取出来的鸡蛋,还有被火烧毁的公寓。情况在好转,我保证。窗外纹丝不动的树开始被风和雨水摇晃,Slash一直盯着电脑发出的光直到眼睛酸痛。但是在难以忍受的几秒钟之后,Duff走进来坐在了他身边。他摘掉了围裙,身上是柔软的背心和短裤。Slash认出那条短裤是他的。
“我想你,”Slash说。他把Duff压到小小的沙发上。
这里并不是理想的做爱的地方,但是Duff依旧毫无怨言,这几乎让Slash感到愧疚。没关系,情况在好转。在没有好好准备的情况下,他坚持让Duff进入,疼痛抚平了他的焦虑,他需要确保Duff不会再次突然消失,不会把他留在空气和水颠倒的鱼缸里。也许他应该听医生的话,告诉他实情,而不是浪费掉每一次短暂又昂贵的预约。
Duff就像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把他搂得更紧,用手摁住他的小腹。Slash忍不住抖了一下。
“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Duff轻声说。
他们陷在软垫里,动作草率泥泞。快感像雨水在洼地逐渐盛满,溢出来的却是几滴眼泪,他放任自己用力地射在Duff手里,呼吸悬滞在半空中,被Duff的亲吻搅碎,他忍不住哭起来。没有对视,Duff的手指仍然准确地擦掉了他的眼泪。雨声更甚,几乎震耳欲聋,鱼缸里的空气变得很难流通。
“你不能就像那样消失,”Slash说,无比希望自己没有在哽咽,“不能是今天。”
“我知道,”Duff让他们以一种奇怪但是亲密的姿势躺在沙发上,“对不起。”
天色暗下来,窗外的一切像一幅深蓝色的剪影,树木的枝干再次静止了,像Duff手臂上因为墨水褪色而模糊的纹身。房间里充斥着浓重的暮色,因为太阳不从这里落下去,映在他们身上的只有显示器发出的亮光。有某种鸟类在雨中叫了起来。谁也没说话。
“我想吃培根和煎蛋,”Slash开口。他感到脸颊上干涸的盐水渍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微拉扯着皮肤。他没有说的是他想补齐整个上午,而不仅仅是Duff缺席的早午饭。但这是不可避免的。不可避免,也难以预防。预防这个词很奇怪,你只能预防坏的情况,不能预防好的结果。而根据Andrew保证的,情况在变好。Slash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煎蛋的时候可以顺便把培根热一下,”Duff提议。他拉过Slash捏着拳的手,让他们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性爱过后特有的困倦悄悄爬了出来,肢体正在变得沉重,光影在他眼前闪烁。Slash扭动着身子好让他们能够对视,Duff的表情此刻晦暗不明。
“我们得换一个新的面包机,否则每一片面包都会烤焦。”
“没错,”Duff凑近亲吻他的鼻尖。
你理清思绪和表达情绪的方式是什么?
“我非常非常爱你。”
“我也是。”
我不知道。
“你总是问我,”Duff说,“你从前不这样。”
情况在好转,我保证。
“但你也总是在回答。”
Duff怔住,然后笑了起来。
“我确实是。”
大多数时候,Slash会选择相信自己的预感,它们通常很准。但就像墨菲定理永不失效,人类无法有效过滤语言里的否定成分,他不能阻止某些东西拓印在他的脑海里,也无法阻止自己去想它。即使他如此希望并乞求时间能够流转回上一刻,流转回清晨他醒来的那一刻,——Duff的呼吸如此沉重、真实,将他紧紧地系在地面——然而更多时候,他必须选择面对。
“Duff,”他坐起来,搭在他肩上的手滑落,“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电脑屏幕上。”
Duff再次和他并排坐在沙发上。
“我不知道,”他说。
Slash起身走到电脑前,步伐缓慢、艰难。他走得越近,屏幕上的内容就越清晰。
“读给我听?”Duff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永远想念的声音。
这些一串一串的字母就像一个诅咒,Slash想,如果念出来,就会触发他这辈子最大的不幸。
-
Slash走出书房关上门,把琴靠在墙边,然后点亮公寓里所有的灯。他的琴散落在目之所及的各个地方,到处都是。沙发旁边,地毯上,甚至料理台。他走进健身室,看见所有的琴盒,皮质背带,拨片,琴架,局促地挤在那些器械中间。他驻足了一会儿,又回到客厅的地毯上。培根的味道还浮在空气里。这正是他无法避免的。你理清思绪和表达情绪的方式是什么?也正因为他说了出来。正因为情况在好转。
棒极了。没错。我们可以组一个乐队。当然。新的不去旧的不来嘛。这段还不错,也许重复一小节?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但也别有顾虑。我们的麦片没有了。高蛋白麸质麦片。外面在下雨。我很快就回来。一刻钟后见。
必须得给Andrew打个电话,Slash想,因为他是对的。如果他没记错,名片就被他放在抽屉的夹层里。他跪坐在地毯上,把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部摊开。一些杂物,药丸,针管,半副扑克牌。仍然没有名片。但角落里缩着一个盒子。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一张熟悉的脸,是Duff还没有重新开始留长发的样子。
加利福尼亚 驾照
名 Michael Andrew
姓 McKagan
盒子的角落里缩着两枚戒指。
Slash让自己盘着腿坐好。四周一片寂静。他抬头看向仍然放在桌边的麦片碗,朝着他的那一侧上有一滴暗沉的血迹。他摸摸嘴唇。
-
08:52PM PST
2月5日,2003年
网络端口定位:洛杉矶,加利福尼亚,美国
天气:晴朗。高温干燥天气将再次延续一周。
终极经典摇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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