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今你还能看见它们?......想起来了,你也进入过它的腹中。”
殷红的泥土,湿软地沾黏在你鞋下。
环视四周,你正站在一个废弃村庄之中,村庄渺无人烟,枯萎的树枝垂下紫色黏液,散发阵阵恶臭。
蒙眼的男子从地上站起身,手指还残留他捏揉的湿泥。
“被它吞噬又生还的人,都会被赋予一些......奇怪的礼物。”他意味不明地轻笑,“看来,你得到的是‘生机’。”
从张修操控的桃源村死里逃生后,你重回旧地,便见到这位方士在村子残骸四处走动。
上前攀谈,他微笑地一一回应,彷佛早就料到你会来此处。你在村子逛了一圈,处理剩下事务后,便向他道别。
每抬一次脚,湿红的泥土彷佛挽留似地,黏附你的鞋底。你往下重踩,那泥土便又恢复寻常硬度。
回到绣衣楼,你重新投入繁杂的公文堆。在桃源村失踪的日子,书案上的公文叠成小山,一碰就倒。
再次有余力思考桃源村的事时,已是一个月后。你坐在房外走廊,吹着微风,风铃叮铃铃地响。
正闲坐,走廊另一头有人急步走来。你闭着眼,那人附上你耳边,“楼主,蜂部查清了张修生前踪迹。”
你抬手,接过一叠文件。那人便又匆匆离开,还给走廊宁静午后。
隔天,你收拾好包袱,带上几只蛾,翻身上马。
绣衣楼门口,你与那些同行的蛾交代完话,抬起马鞭正要挥下,大门内响起脚步声。
“等等。”高马尾的青年快步走来,一手按住你的马,压低声音,“你真要独自去灵山?那里很危险,真不要我和你同行?”
你坐在马上,垂眼注视他,身下的马不安地动了下脑袋,你伸手轻拍它的后颈。
“傅融,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绣衣楼就交给你和阿蝉了。”你说,“放心,如果有危险,我不会逞强。那个新来的副手,也别让他碰机密文件。”
“那个桑落酒有那么重要?非得你亲自去查它的来历?”青年问。
你说,“我怀疑这种酒,和里八华的巫血有关。”
你没有再看高马尾青年,落下马鞭,身下马嘶鸣一声,抬起马蹄。蛾使们跟随其后,扬起尘沙,掩住被留下的人表情。
灵山路途遥远,你一路走走停停,没有赶路。到达灵山附近的镇子时,已是半个月后。
马蹄停在一间客舍前,你坐在马上,身后一个蛾使下了马,走进客舍。片刻后,他出来了,眉头微皱。
“楼主,这间客舍也满了。”蛾使说。
你拉着缰绳,安抚疲累躁动的马,“跑了三间,全都客满,这个镇子的客舍倒是比长安的抢手。”
蛾使抱拳不敢说话,你旋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入客舍。
镇子本就偏僻,所谓的客舍也简陋朴素,只搭了几间房,供旅人落脚。你环视一圈,柜台后匆匆走出肩披布巾的男人。
男人只有你肩膀高,他弯腰时,你能看到他身后布料突出的瘦骨,他擦着汗,小声又急促地:
“客人可是要住房?这,这几日恰好有人包下我们这里,真的一间房也没.......”
你解下腰间布囊,放到桌上,沈甸甸的撞击声响起。驼背的男人微微直起身子,眼睛一直盯着布囊。
“我的人跑了一天的马,需要地方落脚休息。包场的给你多少钱,我翻倍。”你说,“总不会连几个人蜷身睡觉的地都没有吧?”
目光黏在布囊上,驼背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嘴,他挪开视线,神色流露古怪的恐惧。
“有是有,但包场的那位喜清净,真没法子。”男人手挡在嘴边,放轻声音,“如果客人不介意,马厩和柴房倒是有位置......”
你皱眉,正要开口说什么,便听到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
“殿下,巧遇。”
抬头望去,通往客舍二楼的楼梯上,一道清影伫立。
那人青衣如竹,面容一如记忆中纯净美好,即使站在简陋老旧的楼板上,也像是身处书香四溢的书肆。
他走下楼梯,你只看他一眼,便撇过目光。
他走到你和驼背男人身旁,不疾不徐地说,“殿下乃千金之躯,落脚处不可屈就。麻烦老板,还请为她安排最好的房间。”
驼背男人低头,声音颤抖,“客人......您住的那间是最好的了。”
“那便给她那间。”袁基说,然后你转身走出客舍。
你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他说,“殿下,外头的客舍已经........”
你站定在马旁,拿下挂马鞍的包袱,转身,你看到他脸上还来不及掩去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到你的包袱上,你对蛾使们招手,拿着包袱与袁基擦身而过,回到客舍。
“袁公子怎么怔怔的?”你说,“你替我们要来的房间,我怎么好意思不住?快些进来吧。”
你上了二楼,袁基跟在你身后。客舍确实是被包场了,整个二楼只有袁基和随行仆从,其它房间都空着。
你让蛾使们各自挑了房间,然后,走到最大的那间房,往里头看一眼。
“在下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好。”袁基要走入房间,你的手臂挡在门板上,他停下脚步。
“别麻烦了,我睡隔壁。”你说,“你在灵山做什么?袁氏的人来灵山有事?”
“殿下又为何来灵山?”袁基问。
你们相视一笑,你说,“袁公子,再见。”
转身就走,衣袖却被紧紧扯住。你停下脚步,袁基走近你,绕过你,进入你挑好的房间。
他在房间里走一圈,开窗通风,拍去被子灰尘,又拎起桌上的茶壶往外走。
你本来在桌旁翻着舆图,他走回房,放下盛满茶水的茶壶,拿巾帕给你擦杯子时,你终于扣住他的手腕。
袁基看向你,你松开他,拿起舆图遮住脸,声音被舆图遮得模糊不清,“袁公子比我新来的副手还要会做事,佩服。”
“是吗?他也会为你开窗拍被,烹茶擦杯?”袁基缓慢地说,“绣衣楼的副手,可真是辛苦......”
你放下舆图,“岂止这些。他还会把机密消息送给某些人,好让他们知道我的下一步计画呢。”
袁基不说话,他碰了下茶壶侧边,确认温度,为你和他都倒上一杯茶。
你捧起茶杯,啄饮一口,说,“蔡邕推荐给我的人,竟在为袁氏做事,真有意思。”
“袁氏与蔡学士本就交好,殿下心如明镜,又为何要收下我的人呢?”
袁基说,“前几日,他返回的情报有误,让袁氏损失了人手,想来殿下已满意。”
“你派卧底,我传假情报,你的人来烧粮草,我的人守株待兔。”你撑着脸颊看他,“你是怎么形容来着?礼尚往来。”
袁基起身,又要为你满上一杯茶,你的手掌挡住茶杯口,他放下茶壶。
“殿下说得是,你我之间礼尚往来,才是袁氏与绣衣楼的合作之道。”他说。
你点头,“所以,袁氏此次来灵山,又是为了什么?可否也让我这位合作之人听听?”
袁基端坐如竹,喝了一口茶,说,“客舍的淡茶虽是苦涩,仍别有风味。不知灵山的茶,味道又如何呢。”
你瞥眼看他,他慢悠悠地喝完茶,起身,向你作揖,“已是酉时,殿下也早些休息吧。”
等他走后,你坐在原地一会儿,拿起他用过的茶杯,走一圈房间没找到丢弃的地方,于是走到窗边。
你把他的茶杯放到窗沿,三分之一的重心悬空,你不管它,坐回桌旁继续画舆图。夜风吹着窗棂,发出轻呼声,你听到杯子微微晃动的动静。
你等了又等,茶杯开始往边缘移动,转动起来,最后你却起身,从窗台拿下茶杯,走到柜子旁,垫起脚尖放到顶上,眼不见为净。
你回到桌旁看舆图,窗外有三声鸟鸣,你说了一声“进来”,一个蛾使翻入房内。
“楼主,其它被包场的客舍,里面都住满了人。”蛾使单膝跪地。
“是袁氏的人?”你问。
“没有看到袁氏的标志。他们穿着墨草编的黑衣,没说过话,属下怀疑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只有这间客舍,独自住着袁氏长公子,和服侍他的仆役?”
“是。”
你的手指轻敲桌面,片刻后你说,“我明白了,去休息吧。”
蛾使离开后,你坐在桌旁,舆图上是你画出的路线。你忽然站起身,走到柜子旁,垫脚拿走顶上的茶杯。
你拎着茶杯回到桌旁,拿起毛笔,在杯底画了一个气鼓鼓的河豚,旁边点上几个气泡。
“来喝灵山的茶是吧。”你说,给河豚多画了几根刺,“带死士喝茶?又在打什么歪脑筋。”
隔日清晨,袁基打开房门,迈开的脚步停下。他低头,看到一杯放在门前的小茶杯。
他左看右看,没人在房外,拿起茶杯,一眼望到底部的小河豚。
袁基抚摸小茶杯很久,他转身回房,挑了一件衣物,将茶杯仔细裹好,放入包袱深处。
客舍一楼,你的筷子正夹着汤包,便见到袁基从楼梯走下。
今日他一身月牙白骑装,浅色长发高高束起,看上去干净大方,彷佛待会儿有需要伸展手脚的活动。
他自然地坐到你身旁,点了和你一样的餐点。你拨开汤包的皮,没有说话,等到他餐点送上来,也夹起汤包吃一口,你看到他呛咳起来。
袁氏长公子耳根红了起来,先是捂嘴重咳,发现你正看着他,咳声转为又轻又细。
你把一杯豆浆放他手边,说,“不早说,原来你舌头那么软,吃不起辣。”
袁基喝了几口豆浆,咳声才渐渐停下。辣红的耳根还没消退,他推开汤包,声音微哑:“殿下早上吃这些?”
“通常不吃。”你说,“但我今天突然想吃。”
你们吃完早膳,便要各自处理今日事务。袁基率先站起身,和仆役离开客舍。你则是走上二楼,回到房间,注视袁基翻身上马的背影。
“跟上去。”你对身后几个蛾使说,他们的身形微晃后消失。
你翻上客舍屋檐,眺望另外几间客舍。那些客舍的后门陆续走出黑衣人,朝着与袁基离去的同方向前进。
“楼主,我们也要跟着那些死士吗?”剩下的蛾使问。
“这些死士,不是袁氏的,而是袁基的。只要跟好袁基,就能知道他们的计画。”
你摇头,“今日我们继续找桑落酒的出处,不要直接接触死士。”
你和蛾使也离开客舍,纵马入灵山。路上,你顺着昨晚划定好的舆图路线,沿着无人山道前进。
灵山另一头,月牙白的衣袂翩翩,如月光穿梭在幽暗的山林间。
另一个马蹄声紧跟其后,有人加快速度,在袁基身边开口:“主子,那些‘鸢’还在跟着。”
袁基俯身,贴近马背,加快速度。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山道,后方鬼影幢幢,只能听到林间窸窣声。
马蹄踏过小溪,溅起水花,素白身影和死士窜入溪流另一端的森林深处,树木愈发茂密,隐匿了身形。
片刻后,几个绣衣楼制服的身影也穿过溪流。
他们身下的马匹,跑起来原是声音极轻。溪水将包裹马蹄的吸音厚布打湿,一上了岸,马蹄声便湿黏沉重,能被人轻易发觉。
那几人的身影刚进入溪边林子,便停了下来。领头的蛾使抬起手,侧耳倾听,黑马不安地晃脑袋。
“太安静了。”那蛾使,“难道追丢.......”
——唰!
几枚箭矢破空,射穿他们座下马头。骏马嘶鸣,高抬双蹄,朝旁倒下。绣衣楼密探们反应极快,弃马滚地,躲到树干之后。
已无气息的马头破了大洞,箭矢仍震颤,将它们钉在地上。一个蛾使从树干后探头,脸颊擦痛,躲回树干往后看,是一枚挂着纸条的大箭。
对面林子再度响起马蹄声,扬长而去。那蛾使拿起纸条,上头的字迹隽永疏朗,写道:“礼尚往来。”
山道崎岖坎坷,你双腿夹紧马腹,仍被颠得不适。你往后看一眼,穿着墨草的黑衣死士仍紧咬不放,在暗处不远不近跟着。
“楼主,他们只有五人,我们可以......”身旁的蛾使做了一个手势。
“追我们的,只有五个。但袁基带着的,有十几个。”你说,“不可与他硬碰硬,我们比不过拳头,还会给他理由报复我们。”
等你们快接近目的地时,那五个死士忽然不再隐匿身影。你听到身后加快的马蹄声,彷佛鼓声敲在你心头。
蛾使们团团护着你,那五个死士纵马越过了你们,横排停下,挡住你们一行人的去路。
你拉扯缰绳,喝停马匹,马蹄沉沉落下。
“路遇义士,却挡住我们去路,这是何意?”你问。
“长公子吩咐,殿下总往危险处钻去,让属下保护。”领头的死士抱拳,缓慢地说,“前方便是灵山禁地,殿下,请回吧。”
身下黑马左右走着,你手持马鞭,稳住马缰,“多谢你家公子的关心,不过绣衣楼办事,闲人勿扰。我们要找的东西,便在前方,还请义士让路。”
挡在前方的领头死士,抽出腰间的剑,一字一句重复,“殿下,请回吧。”
他身后的死士也剑光微闪,在幽暗的林子里扎入人眼睛。
你看着他们这番姿态,脚后跟轻碰马腹,黑马便缓慢地往前走。
蛾使们在你身后低喊“楼主!”,你只挺直背脊,端坐马上,来到那些死士前方。
“袁公子藏了好大的秘密。”
你说,“一个人来灵山,只带自己的死士随行,不见一个袁绍的兵卒。想来这灵山禁地之后,是属于他‘袁基’的秘密,而非‘袁氏长公子’吧?”
死士领头不说话,他的剑很稳,没有一丝动摇。
你骑着马,绕着那领头走,“墨草制成的衣料......我也曾在某个古老的门派游侠身上看过。只是不知,这门派与袁公子有何关系?”
死士沉默不语,他们既不动剑,也不回应,彷佛石头一般。
你重新停在领头死士前方,也抽出自己的剑,说,“若是你们长公子真下定决心,擅入者杀,那为何你们迟迟不对我动剑?”
死士领头微动身形,你便挥剑一晃,剑锋擦过他的脸颊,一道很浅血迹浮现。
“礼尚往来,袁公子心善,我也心善。”
你擦掉剑锋上的血,收入剑鞘,“远看一只虎,近看一只猫,这威吓真有意思,害得我都要误会,他是在邀请我进山呢。”
你与蛾使顺利进入禁地,那些死士仍在原地没有拦阻,正如同他们的主人本就没有阻止你的打算。
你顺着舆图,来到目的地时,袁基正站在山洞旁,吹奏竹笛,曲调虽简单,但笛声清越悠长。
你骑马走近,他仍不疾不徐地吹奏,待一曲落尽,才放下竹笛,微笑看你。
“殿下,又见面了。”他作揖,微垂首,目光由下往上注视你,“灵山禁地,多有危险,不知殿下可愿与我同行?路上也能彼此照拂。”
你坐在马上,望向他身后的山洞,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是想体验丛林生活,入住山洞?”
“殿下说笑了。夜晚的山林,走兽遍地,谁知此处山洞,又会是谁的巢呢?”
你翻身下马,袁基走入山洞。你跟上他,黑糊糊的洞穴深处,传来人声吆喝。
有谁走上来,给你们递了羊灯,袁基用火折子点亮,带着你往深处走去。
你环视山洞,发现山壁描绘了许多图腾,你拉了下袁基衣袖,他停下脚步,改往山壁走去,为你点亮壁画。
“这些是什么字?”
你摸上山壁,描绘上面的字,虽然图腾爬满山壁,字却只有七种,“不像殷周古文,我从未见过这种字体。”
“这是‘复文籙’,出自仙人之手,也只有仙人才能读懂。”袁基说,“也许,镇压此地的人,正是在山壁上写下复文籙的仙人。”
“镇压?”
袁基转身,灯光离开山壁,你跟了上去。周围太黑,你不得不靠近他。
“这个山洞镇压了什么?里面有东西?”你问,然后被碎石绊了一下。
袁基扶住你,幽暗中你感觉他牵住你的手,那盏羊灯被交到你手上。
你拿着灯,脚下终于照亮些许,侧头看袁基,变成他前方黑暗了。
“殿下千里迢迢来寻桑落酒,而桑落酒的出处,便是此处。”他说。
你捏紧他手背,他动了下手指,你凑到他耳边,“好啊,你派来绣衣楼的好副手,又告诉你什么?该不会连这个山洞的消息,都是你故意透露的吧?”
袁基轻笑,反捏你的手,低柔地说,“殿下想找桑落酒,我便给你线索。只不过殿下也要帮我的忙,来看一些东西。”
“你要我看什么?”
你们终于走到山洞尽头,人声吆喝仍在,但你终于发现,那声音不是来自前方,而是脚底下。
袁基牵着你来到一处往下的石阶,说,“提灯者先行。殿下,请。”
你看那往下的石阶,里头通往更深的山洞,可以看到山壁上的火光,光影晃动,鬼影幢幢。
你把羊灯推给袁基,“不要,你先走。”
袁基接过灯,走在你前头,一步步往下,你拉着他袖角,发现他拿走灯之后,下楼梯看不见阶梯,只能脚下放慢速度。
他走了几步,便转身拿灯照你的脚下。走走停停,你们终于走到底层地面。
“这是你派人挖的地道?”你问。
袁基轻声,“在下只是疏通了地道。此处墓室古老,应是外头刻壁画的同一人所建。”
你看到山壁上的不是火把,而是一盏盏添了膏脂的莲花灯。莲花灯设计精巧,火光晃动之下,有如活物,绽放花蕊。
你说,“这里和绣衣楼之前挖的地宫很像,地宫也有一阶又一阶的莲花灯,不断向下。”
“墓室与地宫,本都是安葬往生之人的陵墓。”袁基轻声,“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在下也曾为人建造地宫,放了许多莲花灯,可惜她不记得了。”
你看向他,袁基看着前方,莲花灯照得你们影子纠缠,彷佛永远分不开。
走到了地道尽头,他推门而入,人声骤然清晰。
“罐子还剩多少?都装了,今晚离开不能有剩。”有人说。
你环视周遭,门后豁然开朗,是一处宽敞的墓室。墓室之中有墨草外衣的死士走动,他们搬运着瓶罐,将大量液体堆放墓室角落。
你看到人群之中,一个熟悉的紫红身影站在高处。他正站在一团苍白扭曲的肉堆之前,指挥着死士们动作。
袁基带你走近,那人转身看到你,睁大兔子般的血红双眼。
“哎呀,真是贵客。”那人跳下垫脚的石头,顿时矮了不少,“小仙早上卜卦,说是能遇旧人,却没想到是你这孩子。近来可好?”
你不说话,目光黏在他身后那团惨白肉堆上。
那是一团由人体纠缠组成的巨大肉块,或许是放了许久,肉与肉已经黏合,你看到里头有人的脑袋与另一人的重叠,像是揉一团的黏土。
人与人彷佛蜈蚣一样交叠,挤满一半墓室,像是一条盘据的白蛇,静静躺着。
你见到那些死士拿出罐子,罐口贴着“白蛇”身上那些脸,片刻后,有液体从那些脸的眼睛流出,他们将之装好,放到角落。
你往后退一步,撞入一个温暖的胸膛。袁基从你背后拥住你的腰,凑到你耳边,轻声,“殿下......”
你推开他,要往墓室外走去。袁基握住你的手腕,将你重新拉回那团东西面前。
他按着你肩膀,脑袋与你贴着,声音低柔如蛇,“殿下看到这些,没有想起什么吗?”
你说,“有,想吐。”
袁基长长叹息,他将你转了身,你的脸被埋到他怀里,古怪的甜腻铁锈味被清淡的茶香代替。
他轻拍你的背,你身体依旧僵硬,他说,“是在下操之过急了,不该勉强你来看的......”
“怎么了?是被吓到了?”方才指挥死士的那人笑着走近,“还是和以前一样胆小,不喜欢看这些东西?”
“葛洪前辈。”你说,“桑落酒是从你这里流出来的?”
“哎呀呀,小仙卖的是五石酒,从未听过桑落酒这个名字。”葛洪摊手,“你莫不是遇到了我的同行,和我卖的一样东西?”
你离开袁基的怀里,远离这两人,“这些尸体,是什么人?外头的复文籙出自仙人之手,隐鸢阁为何要镇压它们?”
顿了下,你说,“师尊......也参与了此事吗?”
“傻孩子,将它们镇压在灵山之下,正是你师父的主意。”葛洪微笑,“不过,他每次看到它们,都很难过,他也是不得已才如此。”
你回头看那些堆积的人,说,“它们都是女性,是......”
“是‘十巫’。古代的祭祀,多由巫女进行。”葛洪说。
“我以为,十巫只有十人?”
红眼睛的仙人噗哧一笑,摇头,“你这孩子,十巫是职业,只要符合,便是十巫。而且所谓十巫,即便魂魄换了身体,也还是十巫。”
他走到那团人体之前,拍了拍流泪的无意识身躯,“它们都是同一个魂魄,在几千年中换下的身躯。像是蛇蜕皮一样,留在了这里。”
“你是指轮回转世?”
“世上没有轮回转世,魂魄就像流水一样,很难维持原形。这世上只有痴人,才会想留住那种脆弱的东西。”
葛洪拍了拍手掌,那些死士便抬起瓶瓶罐罐,开始搬出墓室,他看向你,又看了你后面那人一眼,微笑起来。
他说,“但谁知道呢,或许世上真有痴人找到了法子。”
你和袁基离开墓室,蛾使在外头等待,你走了上去,接过马鞭,袁基扶你上马,你躲过他的手。
你坐在马上,问他,“葛洪前辈和你,都在利用那东西产五石酒,是吗?”
袁基如清茶般的眸子,平静地注视你,“是。”
“袁氏不知道你在使用五石酒。你来这里,甚至不带袁绍的人。”你扯紧缰绳,“你究竟想做什么,袁基?”
他微笑不语,你用马鞭挑起他的下颔,他由下往上仰头凝视你。
“连那种尸体也能用来酿酒。你的手段,让我反胃。”你说,“这就是真实的袁基,真实的你吗?”
袁基眸中荡起浅浅涟漪,他的掌心复上你的,你拍开他,忽然他扣住你手腕,你被拉下马。
“楼主!”一旁的蛾使们惊呼。
你落入袁基的怀抱,他手臂紧搂你的腰,脑袋贴上你颈间。你推他,他拥得更紧。
“若我说,唯有如此,才能帮上你呢?”
袁基在你耳边低声,“你以为我想利用......吗?我不愿意,可我只能这么做。殿下,眼睛是最容易骗到人的东西。”
你用力推开他,往后退,他没有再做出其它举动。
“我听不懂你的话,也不打算弄明白。无论你要用五石酒做什么,最好都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你说,踩了马镫上马,俯视那个月牙白骑装的人影,“眼睛是最容易骗到人的东西,但我也看清了你绝非善类,袁公子。”
自灵山一别,你回到绣衣楼,派出蜂使,展开对袁基全面的调查。
你让蜂使们跟踪他手上那批五石酒的下落,那一批蜂却都失踪了,彷佛人间蒸发。
四处碰壁之下,你转为调查隐鸢阁与张修,一天清晨,阿蝉敲响房门,递给你一份密信。
你翻阅信件,上面是蜂使在各地搜集到的消息:
“传说中的甘木露、五石酒及巫血,都指向同一种事物。”
“巫血只是外界对那种东西的称呼......我们会叫它甘木露。”
“甘木露适度饮用,有医治病痛,乃至上通天意的效果。”
你放下那份文件,久久不说话,看向你桌案旁的心纸居。
你想起有次你生病,身边无人服侍,那人不知为何,坚持带你去甘露宫泡浴;
又想起一次共同拜访友人,你着了凉,他让人安排了袁府温泉。当时你闻到了泉水的药味,他只说泡了发汗的药草。
那天晚上你沐浴,让人搬了好几次水,许久后才和衣上床。你蜷缩在床上,闻着自己手背,心理作用让你似乎又闻到了那种古怪的甜腻铁锈味。
忙碌的生活,让你将此事埋藏心底。直到有一天,袁基托人送来熟悉的东西,那种甜腻铁锈味再度唤醒你的记忆。
一颗深紫如雀卵的香丸,放在你的桌案上,你记得它,在灵山之行以前,袁基经常送来这种香。
他称呼它为惊精香。
你点燃惊精香,甜丝丝的,带些铁锈味,和那日在灵山墓室里闻到的一样。
你用茶水浇灭了香,拿着那袋香丸,走到院子里挖土埋了。身后传来汪声,飞云凑了过来,鼻子拱着你掌心。
“不可以刨出来,飞云。”你抚摸飞云脑袋,“这是很不好的东西。”
回到书房,本要提笔询问左慈的,但你眼前又浮现灵山墓室里的复文籙,最后放下了笔,只私下派人调查惊精香的出处。
等待消息时,你倒是等来了深夜屋檐上,两枚来自江东的箭矢。
“承乐世,董逃。游四郭,董逃........”
时间飞逝。半年后,长安,阴雨连绵。
乌云之中,不时跃动雷光,轰隆声起,吓坏了枝上紫薇花,落了一地紫泪。
烟气弥漫,郭嘉斜靠窗边,白皙手腕慵懒地悬在窗外,雨水顺着指尖落下。
他望着外头的紫薇花,继续唱,“蒙天恩,董逃。带金紫,董逃.......”
屋外有脚步声,谁在雨中走近,脚步缓慢。郭嘉收回湿透的手,抹了抹衣服,在推开的窗棂边稍稍探头。
他看到那人垂着头一步步走着,浅色的长发贴在脸旁,雨势渐大,那青色人影就要融入雨幕之中。
“大公子这是去了哪里?衣服都湿透了,仆从没为你撑伞?”
青衣人影没有回答,在屋檐下穿过走廊,回了自己房间。等到他再次现身于会客室,已换了干衣,又是清隽俊雅的模样。
袁基坐到会客室另一头的桌旁,有仆从为他和郭嘉满上茶水。烟雾弥漫中,袁基淡声,“去熄了屋里的香。”
“是。”仆从捧着雨水,浇灭燃烧的香云草。
郭嘉靠着墙,笑着唱道:“行谢恩,董逃。垂欲发,董逃.......”
“少唱了一句。”袁基端起茶杯,啜饮,“整车骑,董逃。”
“那句可不能唱出来,大公子。”
郭嘉晃了下手里的烟杆,“要是被人发现,‘董卓’那日从洛阳仓皇出逃,所坐车骑,竟是袁氏长公子的私人马车,那该如何是好?”
袁基不说话,郭嘉撑着脸看窗外,叹了口气,“说也奇怪,为何宫中会有大公子你的马车?难不成,你是寄放在宫内?”
“仅是一日深夜,路遇有缘人,她的友人身体不适,在下便赠与她马车。”
袁基说,“事后马车虽有破损,她倒是修好了,忘在宫中。”
“毕竟是袁氏送的东西,我的心头肉可是很谨慎的,谁也不想得罪。”郭嘉说,然后他听到袁氏长公子的茶杯放回桌面,声音略重。
屋外的风雨渐大,从窗子吹了进来,仆从低声请郭嘉离开窗边,阖上了窗棂。
“奉孝,多亏了你的搅局,她没有得罪我,我却得罪了她。”
袁基向仆从要来棋盘,不疾不徐地说,“若没有你一手促成的讨董联盟,现在的‘董卓’,大抵还在洛阳,袁氏也不会推举刘虞。那日宴席,她便不会与我不欢而散。”
“刀嘛,得用磨刀石一遍遍磨,才能锋利。”
郭嘉懒洋洋地说,“人心也得一遍又一遍地试。讨董联盟、战火,都能让大公子和她的心被磨出原形。英雄,哪有安逸中诞生的呢?”
两人坐在棋盘旁,你一子我一子地下。
郭嘉下了几局,便喊着头疼,软骨头靠在墙上,“伤神。大公子软禁我便罢,难不成还要用下棋折磨人?”
袁基接过他的白子,独自一人下完一局。郭嘉又说,“现如今,王允也该引她入局了吧?不知她会不会发现假血书?”
“她发现了。”袁基说,他收拾好棋子,开了下一盘局。这次,只有一人执棋。
“哦——”郭嘉弯眼笑了,“该不会方才大公子一路淋雨,便是见到了她,然后撞见了什么事吧?”
袁基不说话。
“我猜猜,绣衣楼,还能和她随行........是那个副官?”
郭嘉笑得像一只狐狸,“那位傅副官对殿下做了什么,让大公子失态至此?”
“我派了墨家死士协助王允,他以为袁氏站在他那边,没有深究。”袁基说,他落定棋子,清茶般的琥珀色眼睛注视棋面。
郭嘉等了好一会儿,眼前人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从容姿态,他拿起烟杆,无趣地吐烟。
“反董卓的汉臣,想用假血书骗董卓;而董卓的神秘军师,其实早就参与一切。”
他说,“大公子,你这般弯弯绕绕,有时就连我也看不透你想做什么......既然想拥护她,为何不直接将假董卓的控制方法交给她?”
“......正如你所说,人心,得一遍又一遍地试。”
袁基继续下棋,轻声,“我设下困局,又以利诱之,但我还是看不透她的心。不知她究竟是否担得起那位置,又会对袁氏如何。”
“但大公子早就预见今日的局面,不是吗?”
郭嘉弹了下烟杆,吐口烟,“你早就猜到了,未来你选的‘英雄’,虽可能庇护袁氏,但更可能忌惮......”
袁基说,“袁氏想选刘虞,倒也是一位君子。”
郭嘉笑起来,“那大公子呢?为何选她.......私心作祟?”
黑白棋被收回棋罐,仆从听命拿走棋盘,衣袖扫过桌边茶杯,袁基接住了杯身。
所幸茶杯里已无茶水,仆从匍匐在地,连声道歉,袁基挥袖让人退下,没有责怪。
转头,便见郭嘉正拿着那个茶杯,往里头看。
“大公子的茶杯底部,竟有一只小河豚。”他说,“胖鼓鼓的,莫非是生气了?”
袁基拿走茶杯,起身要走。
郭嘉在他身后拉长声音,“大公子可当心了,殿下多疑,她怕是不会再信任王允,你用假血书如何引她都不会来了。”
“假血书,只是第一层诱饵。”
袁基走到门边,说,“让她相信,自己想出比假血书更好的刺董方法,才是第二层。‘董卓’寿辰将至,官员皆携女眷,她会来的。”
郭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抚额轻笑。
王允想让绣衣校尉带着假血书被抓,取信董卓,董卓才会信了血书上有西凉军叛徒;
袁氏长公子派了死士,推波助澜让王允被她击败,取信绣衣校尉。
她才会选择袁基给的另一条路,假扮出席寿宴,并以为是自己想到的法子。
“有趣。”郭嘉看向窗外细雨,趴上窗台,闭上眼,“‘董卓’啊,再委屈你一会儿,好戏要上场了。”
这场细雨,断断续续下了许久。
初秋,郿坞渡口,你站在岸上,陪侍在盛装的阿蝉身后。
检查符牒的官员,被阿蝉的容貌震慑,久久不回神。你轻咳一声,他才来回看符牒和阿蝉,最后将符牒递还给你。
“王允之女,还有一名女琴师......好了,你们可以过了。”他说。
郿坞岛处于湖心,四面皆水。你陪着阿蝉走上郿坞,仰头,便见到满岛的紫薇花,粉紫柔和地簇拥,风一起,吹下片片花泪。
官员引领你们来到谒舍,你和阿蝉暂时分别,走到自己的房间,绕了一圈,推开窗棂,却发现你窗外的不是紫薇花,而是盛放的红叶。
探头出窗,其它房间之外都是紫薇,枫树只在你窗外随风轻颤。
你关上窗,“叩叩。”身后的房门便响起声音。
开门后,阿蝉进了屋内,她说,“楼主,谒舍外看守的士兵,不太对劲。”
你点头,“先前我与陆逊查过郿坞,这里的兵士都被灌了五石酒,神智不似常人。”
“若是他们也在今晚的寿宴......”
你和阿蝉对看一眼,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情绪。
刺董势必引起轩然大波,郿坞又处于湖心,与世隔绝。这些怪异士兵若守在会场之外,即便你们刺董成功,恐怕也很难脱身。
“只能趁乱逃了。郿坞渡口,会有绣衣楼的人轻舟接应,但我们也得靠自己逃到渡口。”
你阖上窗,坐到桌旁,拿出古琴,用巾帕擦拭。
阿蝉轻声,“若事迹败露,蝉愿留下抵挡,争取楼主更多时间。”
你摇头,手指拂过琴弦,房内响起轻柔的曲调。一曲奏毕,你停下手,调整弦的松紧。
“你是舞女,我是琴师,距离甚远。刺董之后,你尽力往外逃,我会与你碰面。”你说。
阿蝉走后,你收起琴,独坐了一会儿,朝屋外走去。
你在走廊上走走停停,欣赏院中紫薇,彷佛漫无目的走着,正要越过谒舍外士兵,他们却用矛戟挡在你身前。
“贵客请回,太师交代了,寿宴开始前,所有贵客都不可离开谒舍。”一个士兵含糊不清地说。
你从他身上闻到熟悉的味道,甜丝丝的,带有一丝铁锈味。
你抚了下衣袖,语气放缓,“军爷,我家女公子为了排练舞技,已有一上午未进食了。我想去伙房,替女公子拿点吃食,还请通融下吧。”
你拿出碎银,递给那士兵,却被一手打翻,碎银落在地面,滚了几圈。
“去去,在里头待着,要是被人看到你跑出来,我们都要掉脑袋。”士兵说。
你捡起碎银,正要再开口,身后响起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声音如此熟悉,你动作一顿。
缓慢地转身,一个身穿重甲的将领走近,每一步都伴随甲胄的铿锵。
你不说话,那人又沉声,“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吕,吕中郎将.......”那两个拦你的士兵声音变得微弱,他们向吕布行礼,“此人想离开谒舍,去伙房讨食,我们没有放行。”
你低着头,有谁站定在你面前。你只能看到他的鞋履,刷得干净,布料边缘却卡着零星血红。
你听到他缓慢地一字一句,说,“你,抬起头。”
你一点一点地半仰起脑袋,眼皮半阖,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如炬,在你脸上徘徊,像是要烧出烙印。
“讨食?你要讨什么食?”吕布问。
你重复了一遍方才对士兵的说辞,然后,你的余光看到吕布招手,不远处另一个甲兵走来。
“给王司徒的养女拿点吃的来。”他简短地命令,转身便要离开。
你背后的湿衣黏上后背,还未轻呼气,那人又忽然转身,你屏住呼吸。
“别乱逛,回房去。”他说,然后又走了。
你匆匆回房,拢上房门,背靠门上。你坐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
手指还有些僵硬,你看向窗外,万里无云,枫树随风摇摆。
董卓对宾客的警惕出乎你意料,甚至将客人都软禁在谒舍,你没有刺探情报的机会了。
喝了一口茶,你顿了下,熟悉的云雾茶味道,你慢慢喝光。
下午,吕布当真送来食物。你在房外拿了吃食,便要往阿蝉房里送去,他却抱臂站在一旁,没有离去。
你拿着食盒,手搭在房门上,没有推开,你说,“中郎将还有何事?”
吕布沉沉盯着你,他不说话,你也不开门。片刻后,他开口,“屋里头的是谁?”
“是司徒王氏的女公子。”你回答。
他走近,俯视你,“我说,屋里头的是谁?”
你垂首,说,“是司徒王氏的女公子。中郎将为何如此问?”
吕布呵笑,他抬手要推门,你挡在门前。你听到门后的很轻的呼吸声,显然阿蝉也隔着门倾听警惕。
“我见过你,两次。你和袁氏交好,总和那个袁太仆厮混。”
吕布说,“张辽和我说了,阿蝉现在成了你的随侍和替身。董卓的寿宴,你在这里,她不可能不来。”
你说,“既然中郎将认出了我,又为何没在人前拆穿?”
“拆穿,好让你和阿蝉被抓?”吕布沉声,“我说最后一次,开门。”
房门从里头拉开。簪珠轻响,浮香绵绵,盛装的阿蝉站在门后,仰头注视吕布。
你们三人入了房间,过了半响,吕布便推门离开,留下你和阿蝉在屋内。
“楼主,抱歉。我不知道,郿坞竟会有认识我的人。”阿蝉低声。
你摇头,“无碍,这种事谁能料到呢?”
阿蝉和你喝茶,你抿了下唇,发现阿蝉房里是普通的茶。你放下茶杯,便听到阿蝉说,“他......现在真的是袁氏的人了?绣衣楼可以相信他?”
“我收到一些密报,他最近确实和袁氏联系密切。或许已经和袁绍搭上线了。”
你说,“别担心,若他还是董卓的人,这会儿我们应该已经沉到湖底了。”
屋外琴声哀戚温柔,不知是哪个琴师在奏曲,你和阿蝉沉默片刻,听着琴声,各自喝下最后一口冷茶。
你站起身,“阿蝉,今晚保重。”
阿蝉为你开门,“楼主也是,保重。”
傍晚,寿宴会场陆续涌入人潮。你抱着琴,走在阿蝉之后,司徒王允则在更前头带路。
获邀上郿坞岛的,皆是董卓的心腹。
你混在人群里,看到不少熟面孔,曾与你冲突的郭汜和李傕也出席了,你看到他们各自占据宴席两侧,遥遥相对。
人声嘈杂,阿蝉被引去宾客席位,你则跟着其它琴师,走到了角落。
琴师们皆蒙了一层面纱,坐在帷幕之后,调整琴弦松紧。你寻了方便观察会场的位置,坐了下来,低头也调整古琴,不时拨弄。
奏乐的琴师有男有女,你坐在角落,人群忽然有动静。
你抬头,便见到有琴师走到另一层帷幕之后,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独占了主位旁的位置。
“那是哪家的琴师?为何他可以在太师身旁奏乐,其它琴师却要缩角落?”有人问。
“那是董太师的军师,怎能和我们比。”
你看着那隐在帷幕后的军师,那看不清的身影似乎也动了动,向你的方向抬头。
你低下头,过了片刻,再看过去,那人只垂首抚摸琴身。
晚上寿宴终于开始。宾客们觥筹交错,弦歌不辍,你抚琴的指腹都有些疼了,瞥眼看去,献舞的女眷就要轮到阿蝉。
你观察会场,李榷闷头喝酒,郭汜一边拍大腿,一边端着酒杯大笑,两边都聚了不少舞女,那是一些官员献上来的女眷。
另一头,吕布喝酒吃菜,身旁冷清清的,没有一个舞女。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排列等待的阿蝉,眉目烦躁,不知在想什么。
你看向主位——上头正是董卓。
那个叱咤风云的男人,拿着酒杯安静看着舞女,脸上虽然带笑,目光却空洞呆滞。
有人上来敬酒,董卓缓慢地抬起手,与他对饮,说了几句。
你收回目光。会场虽热闹,但酒气重,声音响。你像是鼻子耳朵都被捂住,闷得皱眉。
一曲落尽,你靠墙上休息,忽然有侍女走来,一一为琴师们送来饮品。
“这是军师为各位准备的枸橼水,清凉可口,辛苦各位琴师了。”侍女说完便走了。
你望向另一头的帷幕,那身影依旧模糊不清,侧头似乎正凝视会场内。
你没有喝那枸橼水,放在一旁。其它饮用的琴师发出长长呼气,似是舒服了许多。
曲子再度响起,这一次,阿蝉上场了。
嘈杂的会场之中,秀美的少女将一个瓷碗扣在地上,她垫起脚尖,踏上瓷碗,手腕一翻,眼波盈盈地看向主位的董卓。
阿蝉从小生在军营,本不善舞,你教给她的,是一日你在街上见到的舞蹈,掌上舞。
少女在瓷碗那一寸天地游走,保持平衡,曼妙舞姿吸引了宾客的注意力。
周遭的人声逐渐止息,唯有弦声陪伴少女舞动,彷佛飞舞的鸟雀。
掌上舞,曾是宫廷中人的舞蹈。隐鸢阁第一任阁主石邑公主,也会此舞。
你满意宾客们的呆若木鸡,注视着会场一切。你看到郭汜和李傕都停下喝酒,看到吕布皱紧眉头盯视阿蝉,看到董卓空洞的眼睛跟随眼前的少女......
所有人都在看阿蝉,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你抚琴,忽然顿了下,侧头。
主位旁的帷幕之后,人群之中,那个看不清的军师却只看着你。
你手下力道重了些,弹错一个音。
那人抬袖,抚上身前的琴,你听到一道桐琴声起,接上你弹错的音,和你在弦歌之中合鸣共奏。
你的琴音与他的交缠,弱下的音律被他抬起,强硬的音高又被他柔和压住。
你的琴声趋缓,桐琴声便插入你每一寸音色里,左右拨弄,挑着你继续弹奏。
阿蝉踏下瓷碗,旋转舞动,裙摆如花绽放。
她一步步走近董卓,捎来宾客的酒,绕了一圈,倒上半肩,肩衣湿透。
你的手指微重,拨弄琴弦,加快速度,曲子急促如心跳,那道桐琴声柔和地缠上来,跟随你跃动的音符,彷佛顶推你攀上高峰。
阿蝉舞近董卓,会场宾客无声,她俯身贴近,手探入裙摆腰间。
你按住琴弦,弦音一颤,悬在高处,桐琴声绕着你,彷佛蛇一样抵死纠缠,你眼睫微动,手指一痛,啪。
琴弦断裂。
“有刺客!!!保护太师!!”宾客间呼声响起。
阿蝉的匕首尚未抽出,那眼神空洞的董卓便扣住她的手腕,几近扭断。
会场宾客纷乱,有人站起,有人惊叫。阿蝉被兵士压制,你和她对上眼,阿蝉无声地动唇。
她说,“跑。”
你在人群中往她跑去,忽然有谁一把推开你和其它人。你跌倒在地,抬头望去,孔武有力的背影挥刀砍了士兵。
“吕中郎将!”那些士兵死前惊呼。
吕布一手捞起阿蝉,刀光染血,刺痛所有人的眼。他一步步走向主位,就像阿蝉一步步舞近董卓,然后,刀尖擦过董卓的脖颈。
混乱的尖叫声中,你听到一个沉重的滚动声,咕噜噜,董卓的头颅恰好转向你,空洞的眼在地上与你对视。
理智崩落,人群往外逃,一切礼教都成了地上被践踏的污血。
你逆着人群伫立,看到吕布抓起董卓的头发,脖子牵连血肉,他一肩扛着阿蝉,一边往大门走去。
惊恐的人声之中,仍有一道桐琴声幽幽演奏。你望向主位的帷幕之后,那人影仍在拨弄琴弦,彷佛在以人类的恐惧哀嚎当背景,谱成新曲。
他的曲调已不像先前温柔缭绕,而是悠远浩荡,彷佛伫立高台,眺望暴风雨后的残骸,平静祥和。
“楼主!”阿蝉在吕布身上呼唤。
你说,“阿蝉,你走吧。我.......还有未尽之事。”
你逆着人群,往帷幕走去。
你的脚步越是接近,他的琴声便愈发沉凝。在低沉顿挫的曲调里,你站在帷幕之前,没有再动作。
“殿下.......不揭开吗?”那人问。
“揭开了,我会看到什么?”
一只修长的手从帷幕后探出,覆上你的手,温暖如昔。
他牵着你的手,你同他一起揭开了帷幕。
清茶般柔和的眼睛凝视你,无喜无悲,平静如水。你们的眼睛像是镜子,反射彼此的脸庞。
他说,“此时此刻,我看到的只有你,殿下。”
你被拉近,横亘你们之间的琴身摔落。
身后的人潮与尖叫声退去,他与你倒地,污血染上衣袂,彼此的长发铺开,纠缠一起。
脏乱的泥泞之中,袁基拥紧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