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澤北榮治在十七歲那年的夏天前往美國,那是全世界所有嗜籃球如命的男孩所憧憬的夢幻領土,所有光芒匯聚的地方。
沒有背負誰的期待,他所經歷到現在的人生,他每一階段的努力,都是他的自我實現。
雖然離開前的最後一場重要賽事並不完美,甚至可以說是挫折透了。反倒是父親哲治對此蠻樂觀其成的。
「能機緣巧合碰上這支隊伍,榮治,你蠻幸運的啊,跟進入山王遇到你那些學長一樣,用盡全力打球很愉快吧!」哲治淡淡地說,手邊清點著要帶去美國的重要物件,文件資料袋裡有緊急連絡人和學校資料,旅行支票跟美金放在另一個隨身背包,常備用藥應該也齊全了,嗯……再添一罐胃散好了,雖然榮治平時沒有腸胃狀況,但是誰知道呢。
澤北氣悶悶的,「那是學長們最後一年的IH大賽,我……」我應該要在最後一次進攻前就注意到比賽時間,應該在湘北11號跑過中場時就抄走他的持球,「我們應該要贏的……」
那場比賽後,山王隊伍裡每位上過場的選手,都不約而同地重複回憶賽場細節,相同的一場比賽,各有各的解讀方式與角度,因為自己應該做到而未做的、應該注意卻疏忽的,才終止了名門不敗神話,讓這塊亮如鏡面的招牌有了擦痕。始終踩踏著高昂步伐前來的驕傲雄獅,最後卻是沉重蹣跚地離開。
我們應該要贏的。還未回到秋田進行慣例的賽後檢討前,每個人都把自己檢討了遍。
「榮治,沒有哪一場比賽或是哪一支球隊是應該要贏的。」哲治放下清點筆記,「也不會有人是為了輸球而上場比賽,對嗎?再說了……」他溫柔地看向兒子,強烈的勝負慾以及對勝利的渴望能養成頂尖選手的意志,而也許十七、八歲的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足夠去理解勝敗之外的意義。
「這不是最後一場比賽,也不會是結局。」
*
從山王宿舍搬回來的行李並不多,但是澤北每一樣、甚至連立領制服都想塞到行李箱,被哲治阻止了大半,他叨絮著這些那些物品的前世今生。
高一時冬季選拔賽的優勝獎牌,還亮澄澄的;同學寫的祝福話語,密密麻麻擠在同一張卡片裡。
到青森比賽時,雖然已進入冬時節,仍有些稀疏楓葉,野邊稍微顛起腳尖觀察樹頂後,彎下腰挑選了幾片葉脈清晰、深紅近褐色,像心臟般的對生葉片遞給每一位隊友。
某次嚴寒中的長跑訓練結束後,深津不曉得哪裡撿來一顆拳頭般大的灰色石頭。澤北,這顆石頭好像你的頭咧。澤北看著學長把玩著那顆石頭,便笑嘻嘻地伸手拿了過來,深津擺了擺手說給你吧,以後長跑訓練時要帶著我送的禮物咧。
這些哲治退件的物品和紙箱被隨意地擱置在角落,紙箱底部躺了許多封散發香味、各種顏色的信件,曾被拿起來又放回去好幾次。
哲治看著那一個個曾經意氣風發,現在倒顯得有點孤單的獎牌們,「你看著吧,山王會在下一次的大賽取得優勝的,咦,但是你已經不在日本了,哈哈!」
他預言的很準確,未嘗敗果的籃球名門在夏天鎩羽而歸後,秋天的國民體育賽事大殺四方,即便沒有人懷疑過山王的實力,他們每一場比賽都還是用近乎絕望的差距,證明了自己是高中籃球界的絕對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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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的男孩人生第一次自己出國,這次,是真正的要離開家鄉了。
澤北從拿到那一張單程機票開始就不斷地東張西望,玻璃珠般透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對於未來的想像及所有初體驗的興奮。他的情緒鼓脹著,所有感官被放到最大。航程中他無法遏止躁動與期待,甚至還誤點了紅酒,這使他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像是浮到了飛機之上在空中翱翔,像是一場美夢。
小小的窗戶看出去是一望無際的烏沉漆黑,看不清楚自己是否身處在雲裡,也看不見星星。飛機裡頭很安靜,只有規律低沉的轟隆聲,大部分乘客都在昏暗的空間中休息,零星幾個座位亮著閱讀燈,每個人都像是熟悉極了這個航程,像是知道飛機一降落後,要去向何處、回到哪裡。
過太平洋中線之前,都還算是澤北的舒適區,直到座位面前的小螢幕上,那架卡通飛機跟美國地圖一同出現時,悄悄藏在亢奮情緒底下的細碎不安逐漸冒出頭來,對著澤北細數著來自未知世界的焦慮。
他一時有點恍惚。沒事的,澤北榮治。他安撫著自己,第一天踏入山王籃球社時也有緊張不是嗎?他想起經過磨合後的隊友們。日本現在這個時間應該是清晨,大家都跟自己一樣,今天還沒有碰到籃球。
落地後到學校籃球隊報到這期間,各種繁雜事項像層層盤錯的百年樹根,糾結著澤北,他靠著回想每一場比賽的精采進球來舒緩那些在異鄉繃緊著的神經。已經快三天沒有碰籃球了,他摸了摸刺刺的後腦勺,覺得手指好像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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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週過去,這位自亞洲來到的少年並非浪得虛名的天才,憑藉一身本領讓教練逢人就自誇著視人的精準眼光。
他的各項綜合能力原本就不容質疑,敏捷快速、爆發性、精準的進球角度、對於站位的判斷,無論是進攻或防守都顯示了,日本第一高中生即使在美國也未屈居下風。
而現在跟他這些優秀不成正比的,是語言。
即使平時再怎麼親切的隊友,只要一站上球場就跟暴躁鬼上身似的,語速既快又急,每個字黏糊成一團,好幾次澤北都只能聽懂一段話的開頭與結尾,都是髒話的部分。
急切的緊繃讓人成了驚弓之鳥,有時候他甚至都懷疑隊友的髒話到底是不是用在自己身上。
即使個人單打能力再如何卓越,沒有溝通能力或是不能配合團隊的選手,是沒有立足之地的,尤其是,澤北現階段並非隊伍內的核心,教練並未規劃重點培養澤北的優勢,擬定以他為主的戰略。因此,他迫切的需要重新認識及培養對整個團隊的溝通默契。
到了美國之後,精力充沛又好奇心旺盛的他,每天的日常只能用一句話形容,精疲力盡。
他渴望戰勝一切挑戰,不承認亞洲人有先天體能上的限制,期勉自己必須做到跟隊友同樣的鍛鍊。握推70公斤只是暖身,間歇跑的次數和距離也是以往的三倍。在日本時,澤北已經很久沒有訓練到缺氧的感覺,在這裡,甚至連訓練當下,都還需要拼命用最高專注度去理解隊友的垃圾話,並最短時間內思考回應,為了融入團隊。
從日本帶過來的酸痛貼布已經用掉了三分之一,澤北常常覺得自己聞起來好像移動的薄荷樹和冬青葉。他必須得自己處理這些礙事的疼痛,於是養成習慣洗完澡後裸著上身,在鏡子前七手八腳地將貼布黏在永遠離患部就差了那麼一點的位置,他偶爾在撕開貼布背膠時覺得自己很不帥。
每晚訓練結束後,澤北撐著疲憊身軀挑燈苦讀,他覺得這是十七年來最認真念書的時候了,但是要留在這裡的資格不是給日本第一高中生頭銜的澤北,而是給通過入學門檻的澤北。
這就是美國的規則,粗暴、但簡單,無法證明自己,就什麼都別想。
室友說澤北最近晚上會磨牙,他的確留意最近舌頭碰觸到的虎牙觸感好像不太一樣。
「Hey, bro! You look really tired, and you’d better take it easy for a while.」
「I‘m good……thanks bro! Maybe……maybe I need to gets some shut eye……」
從前,無論是訓練還是比賽後,他總是能立刻入睡,山王宿舍的室友常會開玩笑地抱怨澤北熟睡時會發出深層睡眠的δ波,同個空間的人也受到波長衝擊而昏昏欲睡。
而現在的他變得很淺眠,偶爾半夜醒來後,他會側躺著看向窗外,等天空慢慢亮起來。
只是需要時間,他想。
*
十七歲的澤北想起媽媽。跟哲治比起來,媽媽的包容力顯然更強大,不知道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媽媽都一樣呢?
澤北咬牙時,媽媽也會跟著咬緊牙根。他手掌重重擦過地面磨起一層皮時,偷偷看見媽媽的鼻頭紅得像是他哭過的眼眶。
小小的澤北受傷時都是由媽媽細心包紮。媽媽會輕輕的在傷口上吹氣,再抬起頭看著澤北那雙漫出一串串晶透淚珠的漂亮眼睛說:「榮治不傷心,不傷心了喔。」
小時候他覺得媽媽會一種神奇的魔法,只要被媽媽溫柔地撫摸過,那些疼的不得了、齜牙咧嘴的痛處便能被輕易蒸發,消散在媽媽的笑容裡。
在他心中,媽媽做的菜是全世界最好的,只要打贏比賽那一天,媽媽都會準備甜甜的鬆軟雞蛋捲和熱騰騰的味噌稻庭烏龍麵,哲治會開玩笑抱怨,都吃到滿頭大汗了,媽媽就會溫柔地拍拍兒子,「因為榮治喜歡嘛!」澤北每次聽到這句話都會因為害羞而裝作若無其事,但心裡其實很喜歡聽見媽媽這樣說。
媽媽總是跟哲治說:「榮治還那麼小,不能用幼童的籃球跟適合他的高度嗎?」
也是那個為了孩子受傷而不捨的媽媽在門口揮手笑著說:「榮治今天也要加油,今天一定可以打敗爸爸的!摔倒了也不要害怕,知道嗎?不要怕!」
他從來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自己,但是他會為了媽媽而不害怕。
偶爾有人會形容他的籃球天賦是奇蹟,但他自認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愛打籃球的人,父母親對孩子的愛,才是他最常見證的奇蹟。
揉著乾澀的眼睛,澤北從抽屜裡拿出白色信紙。樸素的紙上有著制式的直線壓紋,澤北一開始寫的幾行字會跟著那些範圍,寫著寫著,那些有著心思的字句逐漸離框線越來越遠,走成自己的一條路。
他每週寫信回日本,偶爾會請哲治轉交信件給山王隊友們,但過不了多久,學長們就畢業了,大家也將各自離散,到了那時,山王工高籃球部會變得怎樣呢?自己又會變得怎樣呢?
每到澤北再也無法靠意志力讓腦袋運轉的夜晚,他會閉起眼稍作休息,黑暗中,意識像一縷輕輕的煙,隨著他的氣息,飄回在山王的那些日子。
社團休息室的置物櫃不太夠用,有些一年級的隊員是兩個人共用。
靠近窗邊角落有個空著的置物櫃,鎖壞掉了一直沒有更換,河田說下次要找工具來試著修,澤北會忍著笑、擺出一副在探討宇宙真理的嚴肅臉孔看著學長,「學長不用找工具了!只要靠近鎖就行,憑著河田學長的長相,只要靠近,就能讓鎖嚇得自己好起來了!」果不其然就在置物櫃旁挨了一頓十字固定技。
澤北很喜歡和河田學長鬧著玩,他不用擔心學長會把那些玩笑話放在心上,學長也不曾讓自己受傷(雖然真的非常痛)。他沒有其他手足,但有時會想像,如果有兄弟,應該就像河田學長這樣了吧?
這屆新生入社的那一天,有好幾位學弟特別去跟松本打招呼,面對澤北好奇的眼神,松本只是淡然地說那是國中認識的學弟。他才想到,啊,原來學長也曾經是國中生啊,後來幾次間歇訓練時他跑到松本旁邊搭話,最後的話題總會落在,「學長,大家在進入山王打球之前是怎麼樣的呢?」但是堂本教練開出來的體能課表,只有澤北能夠邊做邊閒聊,松本看起來尚有餘裕,但是他沒有回答。
某次年級對抗賽時他的大腿嚴重抽筋,當晚都還隱隱作痛。深津來到寢室確認隊上王牌的狀況,剛好見他淚眼婆娑寫信回家,就讓他寫完了再說,他的隊長就安靜坐在一旁。
「如果船長的最高目標是保護好這艘船不讓它受到任何傷害,那這艘船永遠也出不了港。」那個晚上,深津轉述了堂本教練對他說的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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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離校的那一天,部員們都到門口道別。相聚有時,別離有時,再見或不見,皆各自珍重。
每個人都略帶鼻音的用力摩擦這位即將遠征的王牌的小平頭,而王牌本人的臉像被揉皺的一團紙,直說著今天不會再哭了啦!他以為自己在幾個鐘頭前的社辦裡頭就應該把所有的淚都流光了,但兩行鼻涕比那位水做的主人更篤定,還早的呢。
「是哪一邊會比較想念另外一邊呢?是送別的人還是遠行的人?我是說,誰比較容易回到應該過的生活呢?我是說……」那天,澤北跟他的隊長距離很近,他喃喃地問著,問一個自己也沒有答案,但是好想好想知道的問題。
他同時想著,離開的自己會不會漸漸消失在大家的記憶裡,成為只存在於人們嘴裡討論的其中一個名字──喔,我知道那個澤北。
他喜歡他們在世界裡面,經歷相同的烈日和凍雪,在同個起點,用盡全力一起奔跑前進的感覺。他希望世界是靜止的地球儀,能不能所有人都活在最痛快的那幾場球賽裡,沒有人忘記或被忘記。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個圓圈,相遇時交疊,緣分形成交集的輕重,即便圓圈各自離散,曾經的痕跡也會留在圓圈內,深的、淺的,都是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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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月底的星期六,澤北會和家人通電話,這天通常也會是他一個月中最放鬆的日子。他總是高昂開朗地說著這裡的新鮮事,「假日的校園外有很多人穿著夾腳拖鞋走來走去──好特別耶!」、「這裡的同學有時候私下會稱呼老師的名字──在日本是不良少年才會這樣吧!」、「有幾個女同學竟然跟自己一樣高──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嚇到了!」
他說喜歡這裡的人都很熱愛交流,初次見面就能從昨天球賽聊到祖宗十八代,說最近認識一位跟自己同樣直率的朋友叫Jeremy,說教練和隊友都稱讚自己的實力與進步,說自己很努力喔。
媽媽問起身體狀況時,他沒有說最近失眠了,也沒有說胃散已經打開來吃了兩、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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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來到美國後第三次通電話的日子,但是今天的練習有點晚了,恐怕要直接穿越校園中央到電話間。他步伐穩健地疾行著,臉上帶著訓練後仍未消退的紅撲撲。經過草地時,他遠遠就瞧見一群高大的白人在嬉鬧。經過的其他人都刻意繞過那群喧囂,澤北沒有放在心上,他迫不及待想跟阿哲報告兩週前蓋了位192公分隊友的火鍋,還用新學會的假動作突破了隊上以難纏著名的PG,阿哲聽了一定會很開心!
澤北選擇的最短路徑恰好會從旁邊經過那群有點興奮的人們,其中一些人的眼睛牢牢盯著他看。澤北不會說自己很引人注目,但他不管身在日本或美國,已經習慣偶爾會吸引一些目光──可能也是喜歡打籃球的人吧。他邊走邊想。
澤北周圍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在交錯而過那瞬間聽到他們明顯朝著自己大聲說話,澤北還沒辦法立刻反應過來,但血液裡的基因讓他未經思考就反射性的堆滿笑臉回看,對方霎那轟地爆出一陣笑聲,明顯是什麼事情把他們逗得開懷。離開一小段距離的澤北腦內語言中樞神經接通後,才意識到剛剛那群人對自己說的,是完全不願意多加修飾的,滿滿侵犯的惡意。
「白癡。」他邊走邊咒罵了自己一聲,生氣自己當下沒有粗魯的反擊。
三個月來,他會特意抬頭挺胸,表現出強悍及不容侵犯,以為自己已經建構出一套與人親近和不與人親近的系統規則,但是完全無法想像生活又會從哪裡打你一個巴掌,快得無法回擊。
澤北腦袋中唰地閃現了好多畫面。
他也很希望能立即聽懂隊友那些笑話,而不是看到別人爆笑才慢一拍笑出來!
他想吃真正的米,不是這邊鬆散散、硬梆梆的長米!
學生餐一開始吃著還覺得新鮮,不出幾週他就對冷冰冰的帶皮馬鈴薯和青豆感到厭煩!
他不喜歡這裡熱呼呼的東西只有咖啡!也不喜歡喝學校的水!
他覺得自己永遠也無法習慣慢跑時只能看見棕櫚樹,而不是無邊際的海岸線。
他還是全心全意熱愛打籃球和迎接為此而來的挑戰,只是猝不及防地湧現出好多、好多疲倦。
他並非為了被捧在手心和掌聲而來,也知道自己持續地融入美國生活,只是日常累積的瑣碎挫折堆疊成一張沉重的網,又細又密,一步一步將他壓垮了。
人生,原本就帶有沉重,也不會只有溫柔。
十七歲的澤北腦中浮現出過去從未想過,那個常常伴隨著追逐夢想一同出現,叫做代價的東西。他奮力飛得又高又遠,以為能越過一片天空,卻在沒有了落地處以後,成了隻寂寞的飛鳥。
他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像是飄落在汪洋中一座孤零零的島嶼,像銀河中忽明忽滅的那僅存的一顆星。
澤北甚至記不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電話間的,他拿起鈴聲響起的話筒時,全身都在發顫。
「榮治?」
「嗯……我在。」
「榮治,發生什麼事了,是嗎。」
「都跟以前一樣很好……」
「榮治。」
「阿哲,我,適應的很好,我很努力……」
無論哲治問了什麼,電話那頭都是制式的回答。哲治邊揉著太陽穴,皺著眉頭思考著,他是了解孩子的爸爸。
「榮治,今天什麼都別想了,吃飽些然後早點睡覺,下個星期六同時間,我會提前撥電話給你。記得爸爸說的,那麼就先掛電話了。」
「……」
「榮治,bye bye.」
電話聽筒裡傳出嘟──嘟──的斷訊聲,握著話筒的男孩其實還想再多聽爸爸講幾句話,他輕輕地掛上電話後,將右手摀上嘴,頻繁地眨著眼睛,所有聲音鯁在喉頭,緊得發疼,他的抽搐自肩頭蔓延到每一根手指頭,感覺到心臟也在顫動。
他與自己強烈的碰撞,但整個空間安靜得像是沒有人存在。
澤北拼命將注意力轉移到窗外那片一絲雲也不存在的湛藍,即使鼻頭已經痠到無法忍耐的地步,他抬起頭往天空的方向看,不肯讓眼淚流下來。
如果真的哭出來,那是不是代表自己真的是孤單的一個人了呢?十七歲的澤北這樣想。打從到了美國,他開始有意識地控制自己,如果有眼淚,那從來就只能留在眼眶。
在日本,澤北的淚水能一點一滴地烘乾自己潮濕的情緒,一回頭便能見到萬千燈火,爍爍火光裡有可歸之處和接納自己的人,宣洩後便能恢復溫暖蓬鬆,回到那個充滿曬過陽光味道、晴朗的澤北。
現在他讓漫天細雨只落在自己的天空,浸透了整身,在這片乾燥的會讓嘴唇裂到滲血的大地,他像處在80%濕度的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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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週,澤北載沉載浮。
他勉為其難的強顏歡笑,模仿著記憶中明亮又驕傲的自己,實則開始長出一根一根的刺,尖銳穿過他的皮肉後,就能是一副武裝。每一次經過那片草地,他會回憶起那天軟弱的自己,然後更加用力地挺胸,以一種已經接近人體工學極限的昂揚姿態。
澤北覺得自己分裂成兩半,一半拒絕靠近那個那片草地,這幾天只要見到群聚的白人,他便不自覺地避開視線、快步遠離,而另一半的自己竭盡所能的想靠近那些暴戾,緊握著拳頭希望能為那天的自己討回些什麼。
他把繃著的情緒宣洩在那一顆火焰似的籃球上,隊友感覺他這幾天特別有攻擊性,張牙舞爪地衝撞,眼裡只有籃框和得分,沒有球場、也沒有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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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上一週通電話時反常的沉默,澤北想了很多種說法,譬如喉嚨痛得無法多說一句話、或是有朋友在等待自己組隊打球之類的,他還拿不定主意要選擇哪一種,唯一只希望阿哲相信在美國的自己一切安好如常,他的父親,已經為他做得太多了。
澤北依約來到電話間,話筒內熟悉的轉接音樂切換成像是耳鳴的空洞聲,澤北聽見話筒內傳來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時,他腦袋只剩一片空白。
「好久不見了咧,王牌。」
「深……さ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