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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世一挨了一针倒下的时候谁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一针刺在他的锁骨上,一瞬间洁世一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可能性,毒、芯片、寄生物或者其他等等,但都不及眼前的驱逐入侵者重要,他的视线只是在受创的位置简单略过一下——那里甚至连一个血点都没有,然后他的视线上抬,想要重新锁定敌人的时候天旋地转,世界左满舵,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向侧栽倒下去,公用频道没有接通,耳机在地上狠狠砸了一下,保留机械结构的按钮幸运地切到了私人频段,内斯只听到洁喊了一声凯撒。
十分钟后雪宫、黑名和马狼在走廊上找到了洁,从姿势来看他在摔倒之后还爬出去好远——他们把洁带去医务室、联络医疗兵、抽血、吊针、检测、试图找出一味解毒剂但是。
太快了,炎症反应、休克、器官开始衰竭,来得太快了,像一场预谋已久的海啸,当他们看到爬上洁下颔的紫色爬山虎时已经太迟了,他的血液样本还在离心机里转呢,他的心率、血压和血氧已经下降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千切豹马跑过来的时候雪宫和马狼吵到几乎要在走廊上打起来,他们找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在这一刻、在现在这一刻拯救洁世一的方法,没人愿意放弃但也没人愿意接受,千切豹马没有时间管他们,他猛地拍开医护室的门,洁世一却不在病床上。拔掉的吊针、歪倒在墙上的输液架、全部数额归零的监护仪、凌乱的床单和滑了一半到地上的被褥,床单上甚至还留了两粒发黑的血点,洁世一却不在。
驻守基地的最高战力米切尔·凯撒和糸师凛已经同时出动去追缉,没有了主君命令的亚力克西斯·内斯回归自由身,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没有和任何人讨论,没有问任何人的意见包括洁世一——他把洁世一紧紧地锁在怀里在基地漫长的走廊上奔跑,他跑得很急、很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口里飞出来,就那么感受着在他手掌下的那个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紫色的爬山虎一寸一寸地从洁的脸颊边缘向上爬。
世界只剩下呼吸、心跳、脚步、和在眼前不断延伸的走廊,尽头是冷冻休眠室,
他无视【非经批准不可动】的警示,一拳砸开红得刺眼的紧急按钮,冷冻休眠室的滑门一边滴滴答答地惨叫一边缓慢滑开,他单手把洁世一紧紧地扣在怀里从还没完全打开的门缝里挤进去,上臂外侧的金属配章被挤落,叮当落地。他再一次砸开冷冻休眠仓的紧急启动按钮,动作快速精准到冷漠无情的地步,一长串的设置和数值在甚至没能完整显示的时候就全部校准完毕,然后冷冻休眠仓——他们更习惯叫它【冰棺】——的滑动门嗤得一声滑开了。
他终于松开自己的手臂,小心地、缓慢地把洁世一放进去。
时间太紧张了,但这个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的,不然就太寂寞了。
他们都习惯把这东西叫做冰棺,五分是嘲笑三分是自警,剩下的两分是藏得够深的悲哀。因为放进冰棺意味着别无选择。
我们别无选择,所以只能交给未来去解决,但那个未来是什么时候?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我能不能再见到你?我能不能等到你重新睁眼看我的那一天?
这个行为本来就是危险、无情、绝望又冰冷的,把人放进冰棺就像旁观了一次他的死亡一样。
现在亚力克西斯·内斯要一个人为洁世一送葬。
他应该说点什么的,但是时间太紧张了,他想不到,他的所有理智都耗空在刚才的设置上了,他的心跳好快,呼吸很重,手指还在颤抖——他把手探进冷气中去触摸洁的脸颊,指尖碰到那簇正在缓慢生长的紫色爬山虎,很烫,几乎要烫伤他的手指。
那双浑浊的蓝眼睛只是勉强掀开一线狭窄的细缝,内斯不知道洁到底是不是在看他,他甚至不知道洁是不是还醒着。
没有时间了。内斯他只是轻微地吞咽了一下,哑着嗓音很轻很轻地说,回见,世一。
然后他果断地抽手,关上冰棺门,设置封存,甚至多加了一串密码。洁世一和他脸颊上生长的紫色爬山虎一起凝固在超低温里,他的轮廓上结起薄薄的冰霜。
然后,然后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伏在冰棺上用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边角。他略微抬头,撞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额角撞上金属的边角撕裂出血痕,但他一点表情都没有。
糟糕透顶啊,世一,你真是个,遭人恨的恶人啊。
青梅竹马这种东西,就算你们再怎么不喜欢彼此,只要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就会有人自顾自地把你们归为关系很好的那一档,再怎么狡辩,在某人提起某一方的时候另一方都会被自然而然地牵扯到。内斯花了好长好长时间才把洁世一从自己的人生里剔除出去,只是在救助营相处的那么几个月捆绑了他们日后整整八年的军校生涯——拥有一切的幸运的洁世一和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的亚力克西斯·内斯。
内斯从来不觉得洁世一是在偏爱他,洁世一只是在可怜他。
……洁世一只是在可怜他。
内斯总是、总是,总是在拥有的时候不知道要珍惜,总是在输了之后才开始反省,总是在失去了之后才开始珍惜,总是在一切都无可挽回没有选择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真的想要什么。
他想要把洁世一剔出自己人生的那数年,他对洁世一恶语相向、拒之千里之外的数年,他呛回洁世一所有的好意和关心的那数年,直到毕业的时候他们真的就形同陌路了,洁世一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他们各自投向诺阿和绘心的队伍,在军校里那种“你们不是很熟吗”的调侃也销声匿迹。
也许世一是真的觉得我在讨厌他了。
明明在救助营的时候怎么赶都赶不走,自说自话地就要呆在他身边,他不知道嘲笑过世一多少次这样无用的善心会让世一你死得很早的。
……于是洁世一真的,再也不多看他一眼了。
亚力克西斯·内斯总是在失去了一切之后才开始后悔。
就连他们在前线基地重逢了洁世一也都没有看他,洁世一只看着凯撒,就好像内斯是无关紧要的人。
……如果当年在救助营失去了一切的人不是内斯而是其他的无论谁都好,洁世一都会走过去的,亚力克西斯·内斯并不是多特别的存在,洁世一只是,只是在可怜他。
因为亚力克西斯·内斯不识好歹、目中无人、蔑视所有的怜悯和青睐,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说出口,所以他只能沦落到这一步,他要一个人为洁世一合棺,他要一个人为洁世一送葬。
他有点想哭,但是眼眶干涩得一滴水都挤不出来,视线的角落被泛黑的红色覆满。
“……洁世一。”他咬牙切齿、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让他憎恨的名字。
“你再可怜我一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