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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他逃了,轻松无比。
01
影山飞雄还是在换季的时候感冒了。
春夏交际空气忽冷忽热,中午还热腾腾的风一到晚上就会吹得人直打哆嗦,稍有不慎它们就顺着领口鱼贯而入,大大提高了感冒的概率。
学校里戴口罩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影山很少生病,因此当他戴着口罩在教室门口遇到日向时,还是被那家伙抓住机会调侃了一番。
“看来这次影山君是彻底变成软山君了啊……”日向捂着嘴揶揄,结果被影山重重敲了头顶。
“你管好自己的身体吧!”影山的声音闷在不算薄的口罩背后,鼻音显得更重。
日向撇了撇嘴,从前为了逃脱影山的“制裁”,嘴上总不离夸赞他的俏皮话。升到高二后日向成熟了不少,他清楚影山听到来自他那些发自肺腑的夸赞后就会有些手足无措,因此偶尔也会把它当作一些不太磊落“手段”。
——因为他喜欢观察影山慌乱的神色,这样的表情出现在“王者山”身上实在有些新鲜。哪怕每次他对影山的夸赞无一不是出自真心,可一想到他拧着眉毛耳尖泛红的样子,日向内心反倒会生出些狡黠。
“好可惜啊影山,你这样肯定不能参加训练了吧?”他本意是想气一气影山,这话脱口而出时还带了些不经意的得意。
没成想影山听到后瞬间敛了神色,即使戴着口罩,日向也察觉出里面那张冷下来的脸……
日向无缘无故地紧张起来:“我——”
“是啊。”影山截住他的话。“我大概有段时间不能给你托球了。”
影山转身离去,宣告着日向的玩笑以并不可笑的失败告终。
生病的不是自己,却也如鲠在喉。
*
其实这场“小感冒”来得不巧,正好赶在影山升上高二的春天末尾。第一届春高落败鸥台后,连带着进入夏天的脚步也充满了压抑和无奈。
高三的学长学姐毕业,离别的气氛在整个学校蔓延。影山匆匆迈过春日,就这样带着这份起伏不定的焦躁进入初夏。
即使迅速成为了排球部的核心人物、在春高耀眼的表现让他很快树立起了威信,影山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擅长照顾别人的心情,更不想成为别人眼里可靠贴心的学长,一想到排球部那些热情青涩的新面孔,整个人就会像被烈日晒得卷了边儿的树叶,蜷缩敏感、无力招架。
影山在盥洗室的镜子前取下口罩,发现因为感冒被擤红的、有些粗糙的鼻尖,手指碰一下还会有一些毛燥的疼痛感。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又长开了一些、肩膀宽了不少、肌肉也更加结实……只是发红的脸颊和鼻尖给他平添了一丝诡异的脆弱感。
影山这时才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丝愧疚,心想自己刚刚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是不是做的太过了?日向性格一直这样,两个人语言上相互掐架也是常态、大打出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怎么今天就被这些鸡毛蒜皮挑动了神经……
走的时候甚至没注意观察到日向的表情,影山一时间悔意更甚。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理由:病恹恹的,容易生气、还不能打排球。
拉上口罩,影山感受到了一些虚假的安全感。
算了,我才不去找他道歉。
02
如今乌野排球变得很“热闹”。这样的盛况自然与影山脱不了干系,日向每次出现在排球部门口时,总是要说好一阵“打扰”才能从人群外挤进体育馆。
为此,不胜其烦的月岛特地养成了早到半个小时的习惯;仁花也学会了偶尔与激动的围观人群礼貌周旋;田中西谷则难掩羡慕,每天照例对这个显眼的后辈进行一番浮夸的数落。
今天的影山也不例外,即使被缘下勒令在一边休息,他也还是免不了被无数视线跟随。
或许是在球场外的地方被注视,影山显得局促极了,他只能将注意力投向热火朝天的球场,却不想视线先他的大脑一步将日向的身影纳入眼中。
被轮换下场的日向,安静地坐在场边。
影山不是没有发觉,这段时间日向下了球场后,存在感低得吓人。——从高一偷跑去白鸟泽集训开始,曾经那个横冲直撞的日向淘澄过自己满身的泥土,变得开朗又沉稳。
这样的风格长了一岁后更加明显,球场上再怎么阳光闪烁,放下排球那一刻,他就会将自己隐匿在人潮。
影子的覆盖面积太大,大得阳光无法穿透那层厚厚的屏障,偶尔影子的主人走神抖动片刻,侥幸的阳光才能顺着缝隙、泻出一小缕清白的亮色。
日向开始习惯了坐在角落,排球在慢慢融入他的血液。
他总是会向那个逐渐结实的小个子投去不太坦诚的目光,越过人群、穿过球网。很有趣,当自己的双眼离球网足够近时,就能发现那细密的方格会被无限放大,大到当他望向场边时,正好能将橘色头发的小个子纳入这方细细的“画框”里,成了一帧定格。
而后,日向会抬眼看他。
“阿嚏——!”
影山隔着口罩打了个喷嚏,回忆中断后,早上并不愉快的分别便再一次侵占了他的大脑。于是,“感冒让人多愁善感”成了他对这次生病的第二个定义。
他不能上场训练,只可以百无聊赖地发呆。眼瞅着今天的训练结束、“粉丝”们散去,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一转头,门口早已被准备已久的后辈们堵住。
“影山学长感冒了吗?要保重身体啊!”
“学长生病的时候会怎么保持球感呢?”
“影山学长,我昨天看了你比赛的DV,真的好厉害!”
……
这群新生每天的问题都差不多,无不是溢美之词和嘘寒问暖。乌野的各位基本都听习惯了,偶尔还会把影山那些生硬的回答当作是一件有趣的事调侃两句。
但此刻,影山是真的不想回答。
七嘴八舌的声音缠绕成结、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一点点侵吞着他的耐心,上午那股对着日向莫名其妙却又熟悉的怒意此刻再次席卷了他:“喂,你们还想——”
“别围着你们影山学长啦。”一个声音穿过混乱的吵嚷,蓦地浇灭了快被点着的引线。
日向拽着毛巾边角潇洒一甩,在影山和他身前的中间划了个弧度,将他和簇拥着的人群分出了条楚河汉界,自己则重重向前迈了一步,矮小却气势十足地横亘在中间。
“他这种直肠子,教人都是靠直觉,我猜你们肯定听不懂。”日向说话的尾音上扬,连同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
影山躲在口罩后吸吸鼻子,有些百感交集。
“可是——”有不死心的后辈还想多嘴一问。
“没有可是。”日向晃晃食指:“王者秘诀,不便透露。”
热情的后辈一下子愣在原地,连同影山一起。
他是我的经纪人吗?!影山在心里咆哮。他还来不及埋怨,腰间便被日向拿手肘拐了拐:“还不趁现在……”
日向语气很好笑,掩耳盗铃的、咬着牙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影山差点没能做好口罩下的表情管理,动作上却相当识大体地背起了自己的运动背包:“咳,各位对不起,明天见。”
扔下一堆敬语绝尘而去。
天边还有没褪干净的浮白,影山心情好的不得了。
入夜的风不减凉意,要是刚运动完就出来肯定会感冒。影山步子迈得很大,他没头没脑地庆幸,庆幸自己已经感冒了,才让这样凉的夜风没有可乘之机。
影山将下巴埋进制服的衣领。仔细算来,他已经数不清这是日向第几次帮他解围——
几个月前他收到过女生的情书。女孩子鼓起勇气在窗边对着他大声表白,走廊和教室瞬间集满了围观群众,他骑虎难下。
影山迟钝、缓慢,在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远没有打排球灵活。他第一次清晰地觉察到人生的失序,女生喷薄而出的汹涌情感让他手足无措,但无不是一个提醒,提醒着他正在慢慢长大,人生一定会迎来除却排球的另一个课题。
他攥着背包带子原地踟蹰,而打碎这些的、也是一声破空的呼唤。
“影山——!”有个小个子在人群中一蹦三尺高,朝他摆了摆手臂。“参加社团活动要迟到了!”
他宛若得救,一如现在冲出排球馆的自己,循着那道橙色的亮光、迈大大的步子,逃离了纷繁的人群。
他逃了、轻松无比。
03
影山发着低烧,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到的东西很多:和日向初遇时的赛场、乌野的录取通知书、宫城预选赛惜败青叶城西、打败白鸟泽进军春高、春高败退……
故事太多,出现的时候没有顺序和逻辑,即使影山能快速地反应过来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交错的回忆还是如乱序的胶片一般播放着,让他深陷在扭曲的空间里。
不过梦的结尾异常平静——
小个子貌似要和他说些什么,嘴张张合合,没有声音、没有清晰的唇形、更没能让人感知到情绪;影山没搞清楚时间地点,没搞清楚这句话发生的契机。
只有那人轻轻扔下的一句话,和渐渐消失在了光影深处的背影在混乱中重复播放。
影山被这样光怪陆离的梦猝然唤醒,睁眼后胸口发闷。一摸鬓角,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汗。
不到七点,影山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感到不安,梦里日向模糊扔下的话语就这样毫无缘由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将它吊在半空中、任由过往的风将其吹得晃动不已。
他宽慰这一切是虚假的,完全没有在意的必要。
可内心还是出现了一个消极的声音。
会不会日向那句话说的是:“我不要了。”
我不要你了,影山。
——我大概有段时间不能给你托球了。
他是不是不久前说过这种话?!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那股升腾而上的焦躁还是覆盖了他的大脑,也不知道是这场小感冒的催化还是自己反思过头。醒来后心脏始终没有朝着熟悉的位置回落,他无所适从。
梦里的日向太过冷漠,以至于影山越回忆越像照镜子。尤其是那个转身离开的瞬间,梦境天塌地陷、拽着他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不行。
他急匆匆地穿上衣服,拎裤子时差点将自己绊倒。洗漱穿鞋出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向着离家不远的学校冲去。
感冒带来的乏力感包围了影山,他气喘吁吁、跑得头晕目眩,鼻塞加重了他的呼吸困难。每一次肺部向外挤压气体时,影山只觉得灵魂抽离,连带着即将从喉咙深处袭来的、爆裂般的痛苦,快要将他一整个人击倒。
但这样的痛苦只会愈发加快他的步伐,和他愚蠢又敏感的自责相比,感冒发烧显得短暂而不值一提。
他径直来到体育馆,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了排球落地的响动。
“咚!”
与他的心跳重合。
那样的力道、球与地面撞击时特别的声音……他绝对不会听错。
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要去感谢谁,他只觉得这真是天赐良机——空无一人、时间充裕……还有自己来之不易的勇气。
日向拿起排球,轻轻抛起、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扣下……夏天少年穿着短袖,尚在生长的身体在跃起的瞬间、肌肉绷出优美的弧度,朝阳斜照进排球场,为飞扬的橘发点上最后一层金色的外焰。
虽然依旧是平平无奇的发球。
影山感到记忆犹新,这样的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不过似乎不是这样的视角。
——朦胧间,慌慌张张的小个子穿着不甚合适的红色连体运动套装,兴奋地跃进了这片木质地板铺就的排球馆。从那天开始,互为对手的约定一下子就被拉得很长……
刚满十六岁的他正起手准备打出一个漂亮的跳发,一声惊讶的大喊将他抛起的球势打断,排球狼狈落地。
一年的时光很快,影山本以为自己的表里足够固若金汤,回头去看,却发现原来日向这家伙才是真的岿然不动。将他的心搅得一团乱,甚至搅进了他的梦里。
于是影山逃避搁置了许久,最终决定以这样的方式来面对这门人生的必修课。
他吸吸鼻子,迈进球场。
原来感冒,也是可以壮胆的。
04
2023年,东京。
又逢换季,流感盛行,影山头上再一次贴上了退烧贴。
刚刚结束了春季赛,短暂的休赛期来临。这样一场感冒丝毫不亚于一场丰厚的奖励,他甚至以专心养病为借口拒绝一切工作来电和信息。
当年高二急不可耐地冲进体育馆,可事实就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影山吞吞吐吐了半天,打了一路的腹稿最终全文流产。
他只用极为尴尬的语气说了句:“需要我给你托球吗?”
而后日向抱着球爆笑如雷,笑得在场地上打滚,不知情的后辈们一进门便撞见这样难以解释的画面……
即使影山如今已经直面当年的糗事,接受了自己一生病就会说胡话做噩梦的设定,但高二那年的感冒经历实在是过于“丰富”,每每想到他总是会一身鸡皮疙瘩。
影山躺在沙发上,用力搂住日向的腰。
幸好还有这个人。
“你别一直蹭我。”日向推了推那颗挤在自己腰窝处的黑色脑袋,结果令环着他的手搂得更紧。
电视里仍然是常常不换的体育频道,广告切来切去,偶尔能进一段有趣的体坛采访、或者是一场好看的竞技赛事,两个人就这样半听半看地在沙发上呆了一个下午。
傍晚影山烧退了些,但双颊依旧绯红,抬眼望着日向时竟然还多了一些迷糊的水汽。
这人怎么好好用脸的时候这么帅!——尤其是做这样的表情。
“不许撒娇了。”日向拍拍影山的脸颊。
影山不恼,只是就着日向抚在他脸上的手,轻轻吻了吻爱人的掌心。
他知道这是在他这里里完全不同的日向。现在的日向安静又温和,活跃开朗并不是他身上恒定不变的特质。
“好像高二的夏天我也感冒了。”影山揉揉鼻子。
日向垂眼:“是啊,愤怒软山君嘛。”
“我发烧的时候做噩梦,梦里你说不要我了。”
“哇,你好早熟啊影山……”日向忍俊不禁。
影山仰面看着日向,日向笑得肩膀微微发颤,大概是被他病中这样幼稚的言论逗得无可奈何:“很奇怪吗?”
“很奇怪啊。”日向帮他理了理鬓角,指尖的薄茧很舒服,影山甚至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毕竟高二的我可是被逼入绝境了诶,去哪儿找一个比你更厉害的二传啊?”
在乌野整体实力被大大削弱的高二,所有人都没有第二选择。影山又何尝不是只有日向这一双翅膀……
夕阳渐沉,屋子里的颜色愈发温暖。光影明灭,影山动了动身子,在日向身上闻到柔顺剂的味道。
这次感冒老天爷对他好了一点,至少嗅觉灵敏了很多。
“影山,还好是你。”
日向语速缓慢,让影山在他大腿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影山顺势藏住了自己飞红的耳朵,十年过去了,他好像还是招架不住这样直白热烈的情感表达。
“那当然,你在场上大部分得分不都是我……”
“知道了知道了。”
“春季赛你们队的二传传了个臭球,我看到了。”
“好好好。”
“我可不会传臭球……”
“再撒娇以后你生病我就出去住。”
“……”
日头终于落下去了。
影山枕着爱人的腿,幸福早已盖过一切来自身体的不适。
“好梦,软山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