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直到空姐端来香槟,贺涵才终于有机会跟唐晶说话。飞机驶过晨昏线的时候,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两道光,他开始微笑,端着酒杯与唐晶手边那只碰了碰。
商务舱里的气氛昏沉沉的,唐晶没领贺涵的情,把头别到一边去,假装睡着了。贺涵讨了个没趣,自顾自仰头喝下一口酒,皱眉笑道:“好啦,唐大小姐,给你赔罪。是我不对,不该打着度假的旗号谈客户,影响你的好心情。”
“你为公司操碎了心,我怎么好意思发脾气。”唐晶睁开眼睛,望着他,“不就是担心我提前泄密么?下次你可以选择不带我,省得我既占了你的便宜还要怪罪你。”
“我只是担心你太用功,把好端端的旅行又当成出差,那才是得不偿失。”贺涵听了唐晶一顿抢白,也不生气,只笑道,“这次来加州,主要还是为了享受阳光、海浪和小岛,客户倒是其次。”
“欣赏我没来得及准备,慌慌张张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能不能把这当成我这个不合格的老师的仓促一课?”
“好吧,话是这样……”
贺涵倾倾身子,又凑近了些,在加州的沙滩上待了五天,皮肤被晒得微黑,越发显得削瘦而健康,对着唐晶笑,为她骄傲似的。唐晶的冷漠刚才还固若金汤,如今却在散乱的心跳下溃败了,两只高脚杯发出“叮”的一声,合作愉快。
声音刚落,过道对面的男乘客就从座位上弹起来了,步履匆匆地来到他们这边,一把拉住了唐晶的胳膊,粗声粗气地命令:“起来!”
唐晶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贺涵率先警觉起来,问:“怎么了先生?”
“我让她站起来!”
“这是我女朋友,请你先放开她。”贺涵一面说一面按响了服务铃,伸手去推对方的胳膊。空姐刚到,男人便高举起右手,狂乱不已地大叫道:“都别动!我手上有定时鐤炸䃳弹的按钮!谁敢乱动,咱们就一起死!”
他从自己的座位上拎起一只双肩包,放在唐晶膝上,朝机头方向抬了抬下巴,“背上这个,背到前面,跟我往前走。”
“慢着,让我来。”贺涵定定神,脑子里飞快整理着思路,“她……是个女人,心理素质不行,等会儿可能乱吵乱动给你添麻烦,不如我跟你走。”
唐晶一瞬间便红了眼眶,巨大的恐惧之下她说不出一个字,只看着贺涵,拼命摇头。
贺涵并没有看她,缓缓拿起背包,在男人的注视下将包背在胸前,见对方没什么异动,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样可以么?”
“两手托住书包下边,不要乱晃。”男人沉默片刻后说,“走,往驾驶舱方向走。”
机舱内安静得可怕,大部分人都隐忍着大气不敢出,生怕触动到劫匪的神经。刚才和他正面相对的空姐被吓得蹲下了,捂紧嘴呜咽出声,抬起脸就望见劫匪正目露凶光盯着他,示意她给自己引路。
从这里到驾驶室没多远,贺涵觉得每一步都分外漫长,抓着背包布料的掌心早已被汗濡湿,稍微行差踏错,他就要被炸个灰飞烟灭,到时候新闻里的一行黑字将会是他意气风发三十七岁永远的家:鹭航爆炸事件罹难者。
有了人质和炸奊弹,无人敢挡,前方一路畅通,进入驾驶室,男人反锁死了舱门,让贺涵站在他前边,自己紧贴着门站好,高喊道:“不许动!立刻改变航线!往冰岛飞!敢反抗就炸死你们!快!”
一直坐在主驾驶位上的驾驶员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领航员先坐不住了,蹭地站起身来,脸上端着强颜欢笑,“你别激动,安全第一,有事好商量……”
主驾侧过脸,淡淡瞥了领航员一眼,又道:“把地图拿给他看看,想去冰岛,也得有个具体位置——这位先生,你怎么想去那里?”
领航应了声:“是!顾机长。”这是他们刚才在匆忙间商量好的计划的一部分,不要表现得太紧张,要日常,要放松,好像这儿还是平常的驾驶舱。领航一激动就忍不住手舞足蹈乱说话,副驾则刚好相反,语言系统彻底宕机,半个字也绷不出来。顾机长取中庸,腾出手来悄悄按下了座位的自动调节纽,让座位再往后移,等会儿站起来活动方便。
贺涵看了看劫匪,对方手里捏着的那个遥控器并不是遥控器,而是一部诺基亚。他又轻轻捏了捏书包,里边的东西松松垮垮的,安检那么严,这些东西能带上飞机么?他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冰岛,我去过,没有宣传得那么好,现在的季节去不大合适。”贺涵笑笑,“当然对于国内上班族而言,去哪里都是好的,微信上一多半人都把地区设置成北欧。”
“我没去过。”片刻之后男人说,“我得癌症了,想死在那里,总之不要死在这个破地方。”
“你不会死的,你还年轻,能够康复。以后多的是机会到处走走。”顾机长配合得当,顺利把话接过来,不让现场出现一分钟空档。这期间他也没闲着,暗中开启自动驾驶模式,松开安全扣,蛰伏待机。
“我不敢期望那么多。”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尽管他粗鲁无畏,掌握着全机人的生死,却只能靠意志力支撑,驾驶舱内空间本就不大,又挤满了人,他已经被热得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我们什么时候到?”他突然拔高了音调,抬手抹去鼻尖上的油汗,“我警告你们别耍我!”
“不会的,不信你过来看看。”顾机长对他说。等他凑近了,他抬起手朝远方一指,“瞧,那儿是北极星,咱们正在往北飞。刚才那位先生说得对,现在季节不对,再早两个月,飞到那边的时候,能在飞机上看到极光。”
除了依稀闪烁的星星,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漆黑的夜空与翻滚的云海,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找不到闪闪发光的北极星。男人眯起眼睛伸长了脖子,嘴里嘟囔着:“什么都看不见啊……”
顾机长的右手忽然挥起,对着男人的面门重重一击,打得他直眼冒金星。接着他双腿用力一蹬,直直冲出了座椅,两手擒住了歹徒。旁边的副驾紧随其后,扑过来压在对方身上,混乱间打掉了他手里的遥控器。
遥控器一路连滚带翻,滑到了贺涵脚边。贺涵倒吸一口凉气,小心卸下背包,放到了远离人群的角落位置,把遥控器捡了起来。前方战况激烈,劫匪穷途末路,力气奇大,几人已经滚作一团。贺涵瞅见了搁在驾驶位的不锈钢保温杯,绕过人群,拿起保温杯在手心里掂了掂,对准劫匪的后脑勺重重抡了下去。
飞机最终在厦门机场落了地。顾机长右耳里淌着血,简单处理后四下环顾着要找到刚才那位见义勇为的乘客。借着救护车灯闪烁的红光,人影散乱间,他一眼辨认出那个高大的身形,这才有机会上前看清他。
也许是刚才没使对力,贺涵的手腕微微泛酸,医护正替他做检查,顾机长迎上来了。“我们鹭航安排的体检,您务必在医院住一晚,确保没事。”
“不必了吧?也没什么事。我打算等会儿买夜航,回上海。”
见对方年纪不大,已是机长,满脸心事重重的。贺涵注意到他侧脸上凝着的一点未干的血迹,知道他担心自己身为机长,要对劫机事件负责任,尤其是还有位乘客被挟持。转念间改变了主意,觉得不好再让他难做,关切道:“顾机长和歹徒搏斗,伤得比我重。他倒没对我动手。我配合你们,走一下流程。”
“那太好了。”
唐晶过来了,又急又气的,捧着贺涵的脸看了又看,确定他没事才放松下来,抱紧了他的胳膊不撒手。“你干嘛非要逞英雄啊?还好没事,否则我这辈子就要愧疚死了。”
“不是我,就得是你了。我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我女朋友带走么?”贺涵笑着揉揉唐晶的头,“按照唐小姐的个性,如果今天我不挺身而出,你非得骂我一辈子。”
见二人执手相看你侬我侬,顾机长自觉开溜。右耳还在轻微耳鸣,是方才劫匪的一记肘击打的。副驾宋宋,刚调到客运部第一飞,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故,裹着毯子,正沮丧呢。看见顾机长,赶忙迎上去,本想关心男神两句,却被对方横了一眼,“刚才怎么搞的?幸亏对方的炸䁣弹和遥控器都是假的,否则照你那个做法,把遥控器摔在地上,引爆了炸䁣弹,整架飞机都得完!”
“顾机长,我……我错了,当时太慌乱,只想着先把他控制住再说。”
“这次大家一起制服了劫匪,上边肯定是要通报表扬的。但实际操作中还是有很多失误,能全身而退,全凭运气好。”顾机长叹了口气,“行了,回去以后写好报告,飞行部的内部会议上要说一说这次的问题。”
贺涵坚持没让唐晶陪他一起留下,今晚先回上海复命。这次出来谈客户,多少有点先斩后奏的意思,客户是在湾区混得风生水起的瑞典人,也是典型的科技怪咖。临走前对方送了他一张自家公司研发的游戏卡带和配套游戏机,说这个游戏在中国玩家这边已经非常受欢迎,等正式登陆内地市场一定会大卖。当晚他在医院闲着没事,才想起从行李里边把卡带翻出来,注册了港服账号,随手起了个ID叫帝王鲑。玩了一会儿觉得也就那样,游戏主打开放世界探索,主角是个年轻剑士,在怪物横行的奇幻大陆上冒险,斩恶龙,救公主,还能骑马打猎盖房子,除了画风和玩法精致了不少外,情节上好像和他小时候在红白机上玩的超级玛丽也没什么区别。这种游戏需要静下心来一点点摸索,应该是学生玩得多,不太适合他这种几乎007待命的上班族。他偶尔会打游戏,但时间有限,主要玩模拟网球,有氧拳击,赛车这种随时能抽空来一局的。坚持没几分钟,他就意兴阑珊,外加这一天实在太累,把游戏机搁枕边,倒头就睡。
刚闭上眼没几分钟,朦胧间一阵电子提醒音又把他从睡梦里惊醒。贺涵一皱眉,摸起游戏机一看:
用户【舒克】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只要是会员,系统就会自动推送附近玩家。贺涵看到对方距离自己只有不到五百米,想应该是对方也收到了推送,不小心误触了好友申请的按钮,便没再理会。谁成想几秒后消息提示又响起来,还是那个人,还附上了一句申请语:你好,互相浇花吗?
贺涵的在线时间总共不超过十分钟,还搞不清游戏里浇花是什么意思,但加个好友也没坏处,点击了通过。对方这下消停了,不再来打扰。贺涵见对方的性别是female,形象设置成了公主的样子,一席飘飘的璀璨长裙,头戴巨大的王冠,珠光宝气,身骑白马。对比起自己,少年剑士初来乍到,只穿着条兽皮裤衩,连双鞋都没有,十分磕碜。
想到日后还要和瑞典人打交道,人家公司的主力游戏,自己要是完全撂下不管,可能很难开展工作,万一丢了客户,今天受的苦就都白挨了。贺涵脑子里杂七杂八,想着工作和客户,决定明天还是尝试玩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