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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杀人无数,我爸救人无数。听着就水火不容,仿佛一场大战一触即发,偏偏他们都对世俗心不在焉。
草菅人命的美女恶魔挂着天使笑容,环住被奉为救世主的白发墨镜混蛋,然后便有了我。
两种强得非人类的基因混合碰撞,不是怪物是什么?几大阵营明争暗斗拉拉扯扯剑走偏锋,全人类都惴惴不安,目光齐聚,期待又惧怕。
我的出生就是如此不必要的万众瞩目。
可惜,也幸好,我的呱呱坠地没能呼风唤雨或劈天立地,各路人马终究齐齐大跌眼镜。
我平凡地在哭,平凡地睁不开眼,平凡地被我不正常的父母用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
我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般平民罢了。
他们没有要刻意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为人父母该有的优柔寡断的爱在他们那,见不到半分。
他们一个忙着拯救苍生,一个忙着实现野心,常常满身血腥味地回家,从我还抱着奶瓶开始就如此,从未改变,我不得已习惯了这种日子。
红色,就是我记事后学的的第一种颜色。
我妈习惯了黑领带白衬衫,造型干干净净,举止投足间落落大方,谈吐不俗见多识广,好像真是哪家企业的优秀高管。唯独是白衬衫上会常出现骇人的破绽——血迹,斑斑点点的血迹。
我初次发觉时,正坐在她怀里,咬着手指,觉着这颜色艳丽魅人,甚是好看,于是分出根沾着口水的手指去点她衣领上的那朵梅花。她低头看,发出轻笑,又抬手摸摸我的脑袋,像夸奖又像安慰,说,你真聪明啊,能注意到妈妈没注意的东西。我也吱吱呀呀地叫起来,真好看,真好看。稚嫩孩童不能明白那朵梅花后是多少人命的湮灭和绝叫,只知道那是美,和美的母亲。
第二次是在爸爸的发旋上。他身高一米九,我丢开玩具爬过去找他玩,他开开心心地把我抓起来抛到高空又接住,我被失重感勒住脖子不能呼吸,忘记挣扎,在恍惚中稳稳当当地被他的臂弯接住。
你才是孩子。我妈这样说笑嘻嘻的我爸,然后把我接过去,微微抬眸提醒他头发上沾了血。我爸大大咧咧,非说看不见,不由分说地举起小小的我,让我去弄干净血迹。我不明白,只循着本能揪住沾染了漂亮红色的他的白发,他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骂我臭小子,妈妈看着这场家庭喜剧,露出一点贤淑的微笑。
八岁时,我依然没能从暗杀榜榜首下来哪怕片刻,遭了无数次偷袭暗杀,也无数次惊险的死里逃生。我隐隐约约明白了是我父母的不一般,连累身为普通人的我也要被摆上高台和被错误估算价值,我在心里狠狠痛斥这世界不公,对一个数学不怎样的小孩都要这般严苛地算账,明明我根本不是我父母。
我爸率先发现我异常闷闷不乐的情绪,在吃早餐时故意伸手捏红了我的鼻子,喊我臭小子。我想,他肯定以为八岁小孩的烦恼逃不开作业和人际,他一个人就能轻松解决,所以才摆出这样人生前辈的架势,游刃有余地来招惹我。
越想越不爽。我摆着张和他有八分相像的臭脸,扔下刀叉和吃了三分之一的培根,问他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人生要活得这样小心翼翼?他的眼睛藏在墨镜后,我只能观察到他的右边的眉毛稍微挑起来了点儿。他轻咳了声,坐正身子。
应该让你妈晚点走的,他讪笑道,我虽算个老师却不擅长这个方面呀。
嗯哼,我随便应道。
要不要玩拼图解解压?他撑着下巴提议。
果然这狗操人生连无敌的我爸都给不了正解,我在心里叹气,嫌他木头脑袋,不回答他的苍白提议,拾起刀叉低头默默吃完了培根。
课本上说,生命只有一次,我们要好好珍惜。
我在十岁目睹我妈杀人的现场。
我早说过的,我妈是不折不扣的恶魔,能够支配所有的生物体,和应天承运挑起八方风雨的我爸有异口同声的高调。杀人时,血块一定血肉横飞,场面一定凄美悲壮,我妈立于血雨中心,红色血丝朦朦胧胧,点点滴滴地染红墙边掉色的女人海报,她从始至终淡漠地微笑着,接着扬手又掀起一次腥风血雨,好美好美。
一截粘腻的肠子落到我头上,血沿着发丝下流到我的眼角,我愣愣地把它拿下来捏在手心,温温热热的。
是谁的?我居然在想。
我家旁边很多人,杂货店的大婶,卖可乐饼的大叔和开花店的年轻男人,他们都有肠子,他们的肠子捏起来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胃酸上涌,我跪下,在原地呕吐。我妈走来,轻柔地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她的手掌一直冰冰冷冷,这次也不例外。
她好温柔地在叫我的名字,问我今晚想吃什么。
妈妈为什么要杀他们?我泪眼朦胧,抹掉嘴边的呕吐物,闷闷地问她。
我妈拿出手帕,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我的嘴角。哈哈,她张嘴笑出声,你在说什么呢,所以今晚想吃什么?
我生平第一次为我活着这件事而感到难堪和痛苦。我皱着眉去质问我爸,如果你真的是最强的,为什么不杀了她?我爸满不在乎地缩在沙发上搅着小瓶子里的泡泡水,一瞬间我产生错觉,我们立场互换,他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十岁孩童,我才是撕心裂肺的成年人。
不在业务范围内噢,我爸悠悠地吹出一个颤颤巍巍的大泡泡,我只杀咒灵,人和恶魔干什么都不关我事。
疯子,我气得咬牙切齿,你们都是疯子。
那可真是遗憾。我妈边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意面边说。
当天晚上,我妈坐在我的床头同我讲话,她膝上放着本画面滑稽的睡前故事,也不去念。她说了很多,我始终背对着她,缩在被窝里沉默不语,从透气的缝里,能看见我们一家人很久前一起去买的史努比窗帘的一点图案。她说今天的意面她试了新的做法,说回家路上有只很可爱的小狗和她撒娇,说她的工作伙伴如何像那只可爱的小狗一样迷恋她。
她自说自话半刻,后看了眼时间,自己打断自己,说我该睡觉了。不管我愿不愿意,她单手掐着我的脸,硬生生把我扳过去,在我额头上落了个吻。我终是忍不住哭出声。她还在笑,用指尖抹去我的泪珠,许诺,不论何时何地何因,她都不会杀我。
我要的不是这个,我用气音说。
我知道。她说。你想要从不存在,但我不会允许的,因为我是疯子恶魔啊。我的孩子,好梦。
为什么会有我呢?我问我爸。
我爸笑了,开心中还带了点娇羞,小口小口地吃着甜点。让我想想啊,他说,她很美,不是吗?我不能接受那么肤浅的理由,于是摇了摇头。
他把一切娓娓道来。如何在高楼大厦上碰见我妈,如何被她魅惑并和她上了床……
我爸讲故事又飘又怪又瞎跳,让人摸不着头脑。停停停。我忍不住作出暂停手势。所以我是个一夜情的意外产物?我不满道。
当然不是啦,他摆手,哪有那么随便,你爸我是是随便的人吗?
我点头,他嘟着嘴往我脑袋上招呼了一拳。
我第一次知道她时还是个高中生,不过当时我已经是毋庸置疑的最强了。
她是支配之恶魔,天生为滥杀俗人而生。人们给我上供,泪眼婆娑地让我去杀了她。那时我可没那么好过,重要的任务失败后唯一的朋友在茫然间徘徊,一头扎进邪道不复返,我追上他问他为什么,他叹气,说我太傲慢了,让我要杀便杀。我站在人群里,第一次没能狠下心去除恶。
现在?现在他死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本想去杀你妈泄愤,可她真是太他妈的美了。不只是外表,你懂吗,是从骨髓里溢出来的,浓烈的,狠毒的,让人渴望当她的狗,舔她的脚。
那天在楼顶,风很大,她发丝飘飘,回眸来看我。穿着红色晚礼服,裙摆裂到白皙的大腿根,把我的语言系统一起撕裂。我生于名门望族,美的,绝美的,男的女的都见过不少,她甚至不是人是恶魔,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发动。可我也心甘情愿地被支配。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朋友看到我这副为美所困的落魄样,他还会不会说我傲慢。但我能肯定他依旧会对我叹气。
嗨,她说,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没回答。她边打量我边歪头,用两根手指掐着自己的脸蛋,可爱极了。
真可惜,似乎就算我杀了全世界的人也打不过你。她转身来面对我,微微笑着。你是最强的。
没错噢,美丽的小姐,我是最强的。我想。世界维稳的担子有一半都落在我身上,另一半等着落在我身上,而你不幸是无法控制的不安定因子,所有人都躲起来,逃避你的眼睛,像逃避我的眼睛,翘首以盼地等着我剁碎你,让他们安心。
曾经我乖乖当神明,囿于原地,眼见故人渐行渐远,然而不巧今天月色很美,我想下地行走,抬头把这难得的圆月锁在眼底。
美丽的小姐,能和我接吻吗?我听见我自己说。
后来,她怀孕了。
她告诉我这件事时,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眼神平淡,好像只是在试图拍走停在上面的一个昆虫。我坐在地上玩千片拼图,图案是无数小人在吃甜点,只零零碎碎地弄好了边框的轮廓,听到她说怀孕了,我左手握着的刚整理好的拼图碎片哗啦啦地落下,散落一地,不成逻辑。她体贴入微,蹲下来帮我捡起碎片,气息拂过我的鼻子,温柔细腻。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玩拼图喜欢乱拼。
她自顾自地把印着女高中生下裙的一块拼图摁到油腻大叔的圆润肚子下面,明显不搭调,她轻笑出声。
迥乎不同的碎片能拼出许多令人发笑的画面,作为工作过后放松的一个选项,也不无可取之处不是吗?她同我对视,掀起眼罩轻抚我的眼角。
很有趣吧?这孩子会是个什么呢。
某天门铃响起,一个黄色头发的男人脸色昏沉,站在我家门口。他说,对不起,你妈被我用电锯劈成肉块分装成盒,放在冰箱里冰冻,他正在努力争取早日把她吃完,送你一盒留作纪念。我接过后说,噢,那真是谢谢你了。然后毫不留情地关了门,上了八重锁。
我爸某日看电影时接到工作电话,留下了句我去涩谷办点事情后,销声匿迹到现在。这个家终于脱了伪装,恢复成它本来该有空空荡荡的样子。
我在黑暗里踉踉跄跄,爬上沙发,缩进毛毯里不吃不喝,等待死亡把我没有意义的灵魂捎走。
幼儿园时我拿起涂色本,指着一朵花问我妈该涂成什么颜色。我妈不假思索地说,把它涂红。
轻飘飘的,好像决定要把我生下来那样。不对,“决定”还是太重了,不够恰当。
我质问我爸凭什么的人生要小心翼翼时就早该明白的,从来没有摆脱厄运的所谓正解,那厄运就是我的生命,注定缠绕而生,向死而行。
我妈不假思索,安好拼图,定下了我生命的色调。
把它涂红,把它涂红。她生产时一定在这样想。红色多漂亮。纯粹,干净,无一点其它杂质,这孩子的生活就该像那样。真有趣,这孩子会死在哪个冬天呢?
我剪开便当盒上捆着的皮筋,掀起盖子,里面真是红艳艳的肉。我踢开毛毯,张大嘴巴,用手指拈起一块丢进去,未能细嚼慢咽,就急急地吞了下去。铁锈的味道,我想起十岁那场血雨,忍不住要呕吐,我急急忙忙地赶到厨房水槽,又使劲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逼自己把包含自己母亲的呕吐物又咽了下去。
我沉默地洗着手指上的血渍,干净的水流却只兀自打转后悄悄流进下水道,什么也不从我身上带走。
那点红色是怎样都洗不掉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