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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津的体质偏寒,手脚长期冰凉,像是没有生命的无机物一样。泽北刚入学时还不知道,某次偶然碰到深津的手吓了一大跳,以为对方着了凉,又是找暖宝宝又是装热水袋,就差没把深津整个人扛进医务室了。学长们悠闲地站在旁边看他忙前忙后,深津则安然饰演起了病人的角色,一会儿假装头晕一会儿假装胃痛,直到河田看腻了,说 “ 别管他,他就是这样的体质 ” 。
虽然手脚冰凉,这人却一点儿都不怕冷,冬天最冷的时候只多披一件单薄的白色棉服,和篮球部的训练服很像, 远远看上去几乎要和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那时泽北经常会想,深津说不定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雪花,那么不食人间烟火,那么无欲无情,哪怕丢出一块石子也不会荡起任何波澜。
越是用这样的眼光注视着他,就越希望能成为在他心中震出层层涟漪的人。
起初深津很少和泽北说话,平时大多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完就走,没有任何闲聊的意思。于是泽北好奇极了他私下和其他同级生在一起时的模样,想方设法和他搭话,但每次还没说够五句话就会被一旁的河田制裁。
藏很深啊,队长大人。泽北想。
队长大人这层道貌岸然的外壳很快被他揭穿。那依然是高一时发生的故事。第三学期伊始,天气仍冷得很,泽北趁着晚间自由训练的时间溜出校买关东煮,刚掀开路边摊的布帘便和深津四目相对。对方怔了一秒,随即大声吼道: “ 泽北荣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跑出来! ” 泽北险些被他的气势唬住,但还是反应了过来: “ 你不也是偷溜出来的吗? ” 两人沉默了半晌,最后是深津率先示弱: “…… 你吃竹轮吗贝西? ”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一些 —— 至少泽北是单方面这样认为的。尽管还是对他的话爱答不理,但偶尔会在河田使出十字固定时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表面上一声不吭,实际上总会多匀出一份心思在他身上。泽北说给同是篮球部的舍友听,舍友说他瞎想,那个冰山一样的深津一成要是能为他融化半分,那北极就该变成一滩汪洋了。泽北说你怎么不相信全球变暖呢?舍友说拉倒吧你,就算整个巴厘岛被水淹了,深津一成那里都是永恒不变的冰河世纪。
假如深津是冰河世纪,那泽北就该是那只永 远在追逐橡果的松鼠吧。
泽北为此沮丧了一小段时间。直到毕业很多年后他才 迟钝地意识到,深津身上的厄尔尼诺现象是常人肉眼无法观测到的。他不一样,他是 Super ACE 。
冬天下雪时住宿生们轮流铲雪。美其名曰铲雪,大多数时候会变成男高中生们的娱乐消遣。某日泽北睡过了头,醒来时舍友已离开了房间。他急匆匆地披上衣服往外冲,还未下楼便 远远地看见深津和一之仓拿着铲子站在门前的空地上,看来今天轮到他们铲雪。一之仓铲得极其认真,深津却蹲在一边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在干什么,好像是在堆雪人。泽北屏着呼吸静悄悄地下楼,两人的对话依稀传入耳中。
“…… 别玩了,要 迟到了。 ”
“ 像不像泽北贝西? ”
“ 不像。 ”
“ 哪里不像了贝西? ”
“ 哪儿都不像。你别玩了。 ”
深津轻轻地笑了几声,弯起的眼角在冬日太阳下熠熠生辉,泽北一时看晃了神,脚一个没站 稳直接从楼梯上滑了下来,狼狈地沾了一身雪。
两个学长闻声回头,一之仓撑在铲子的长柄上对他说: “ 泽北,深津说这鬼东西像你。 ”
泽北揉着摔疼的屁股悻悻地站起来定睛一看,在深津面前有一个小小的高约 20 厘米的小雪人,上下两个雪球都圆得不大均匀,七歪八扭地叠在一起,上面的球上画了一副不怎么走心的五官,与其讨论像不像他,不如说该探讨这算不算雪人。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深津就一铲推翻了雪人: “ 别玩了,快点铲完雪去跑步了贝西。 ”
“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吧? ” 一之仓吐槽道。
宽大的铲沿在地上刮过,方才那团以他为名的雪人便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中了。泽北定定地看深津拿着铲子用力拍打雪堆,力度之大仿佛是要将这片雪打入地下三尺,让它们永世不得超生。他这才注意到深津今天穿了那件和训练服很像的白色棉服,像是昆虫的保护色一般紧密地贴在他的身上,手上的动作却极富威慑性。泽北没来由地想到,他的手此时一定很冷,但他其实并不冷。深津或许是活跃在极地的某种生物,隶属深津科深津属深津种,全世界独一类也是唯一个。
“ 学长们辛苦了。 ” 他慢吞吞地打招呼。
“ 泽北,训练要 迟到了吧贝西? ” 深津低着头铲雪,平静地说道。
“ 是 …… 是! ” 他连忙向门口冲了出去。
脚下飞快地跑着,脑中浮现的却是那晚在路边摊撞上深津、对方满脸惊愕的表情。
深津心中多少有在考 虑着他的。泽北想着,脚步越来越快。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研究此种生物,时间便匆匆流逝而过。泽北在日本的高中时代不是很长,多少算是登上过巅峰也经历了低谷,留下了一些值得反刍的回忆。
惨淡离开广岛 IH 的舞台后,没过几天又乘上了赴往美国的飞机,还未来得及好好消化失败的滋味便急着打开人生的新篇章,这世界好不讲道理。
堂本教练和学长们特意赶去车站给泽北送行。大家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发出疲惫的哄笑,泽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泪腺忙碌得不行。深津站在堂本教练的身边,背着手说: “ 泽北,去了美国可别再哭了 pyon 。会被美国人小瞧的 pyon 。 ” 泽北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说 “ 知道了 ” 。深津打下他的手,说会揉坏眼睛的,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塞进他手里。泽北擤鼻涕擤得呼啦作响,哽咽着问: “ 深津学长,我可以吃掉它吗? ”“ 是 ‘ 收下 ’ 吧 pyon 。 ” 深津一脸嫌弃地看向他, “ 你收下吧,我不要了 pyon 。 ”
“ 泽北,吃饭前要记得洗手啊。 ”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大家纷纷接了下去: “ 泽北,上完厕所也要洗手啊。 ”“ 泽北,上完厕所要冲水啊。 ” 泽北带着哭腔说: “ 别把我当小孩子了! ……” 他抽噎了一下,正想继续说话,深津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对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 你不就是小孩子吗 pyon ? ”
于是泽北所有的泪水和鼻涕都在这一刻完美止住,然而大脑也在同一时刻变得空白。他愣愣地看着马上变回面无表情状态的深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河田将他往安检口推,他才如梦初醒般举起手挥舞着那团湿黏的手帕: “ 学长,谢谢你的手帕! ”
“ 恶心死了 pyon 。 ” 深津板着脸说道。
就算被对方说恶心也完全不会感到难过,泽北心想自己大概是坏掉了,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到此为止是他成年之前和深津共同度过的短暂时光。那条手帕洗净后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在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盯着发呆。美国的舍友笑他是大情种,泽北羞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是,只是前辈借给他用的东西,但过了一段时间又忽然自己承认这手帕就是憧憬之人送的。从此之后他在这里多了一个外号, “Japanese Cherry Boy” 。
“Cherry Boy” 这个词在日本一样通用,泽北险些被气哭,却又无法否认,每次被这样叫时都红着脸和对方怄气: “ 怎么了?就是我! ” 时间久了这个花名逐渐变成了爱称,说到 “cherry” 就是泽北,说到泽北就是 “cherry” 。山王那些前辈如果知道他在美国有这样一个甜美的昵称会作何感受呢?泽北忍不住幻想起深津会露出怎样的微笑。那是幻象一般的吉光片羽,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恐怕会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些抽象的梦。
他没留下前辈们的联络地址,纯粹是因为忘了。只记得学校和家里的地址,于是给堂本教练写信,问学长们的近况,这位如何那位如何,顺便旁敲侧击问问深津最近过得怎样。泽北太过胆小,光是考 虑是否要另起一行询问深津的事就思考了半小时,最后只敢将这份心思隐藏在众多语句中,企盼堂本教练能看出来。
堂本教练毕竟不是情感专家,只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不夹带一丝私货。反倒是哲治来信说某天深津送来一沓纸,上面写了篮球部所有成员的联系方式,附一张毕业时拍的全员合照。哲治很关心他的篮球部生活,所以绝不可能把深津认错。泽北读到这一行时手都在发抖,在信纸上火急火燎地写下 “ 能不能把深津学长那一页寄过来? ” ,冷静片刻后又划掉了 —— 他终于有了对父亲也无法说出的秘密。
好在哲治足够善解人意,将他认识的正选队员都抽出来塞进了下一封信里。深津那一页是本人自己写的,无机质一般的笔画机械地排列在一起,令泽北彻底体会到了什么是见字如面。相片上熟悉又亲切的面孔更是令他快要哭出声来。泽北连夜跑去附近的照相馆打印了自己的照片剪下贴在深津的旁边,装进相框里捧在眼前边看边傻笑,于是自那天起所有人都知道 cherry 的单相思对象是一个留着寸头的厚嘴唇男生。
不过这里是美国,就算他暗恋隔壁奶奶家养的小狗也不会有人在乎。
事到如今泽北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举措完完全全属于 “cherry” 行为,这偌大学校再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 cherry 的学生,就连隔壁校同为日本人的宫城良田都比他厉害,那家伙路过情趣商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真可怕。
不过 “ 处子 ” 说白了只是表明私生活状态的一个单词,是或不是没有太大的意义。泽北没有闲心摆脱这个诨名。在没有深津的世界,他还能和篮球谈恋爱。他和它认识很多年了,关系处得很不错,今后也会继续交往下去,而且他相信它不会介意他们的生活中再多一个他的到来。
泽北尝试着给深津写信。正式寄出前先打了 8 份草稿:简洁的,冗长的,严肃的,轻松的,浓情蜜意的,公事公办的,开门见山的,富含隐喻的。他纠结了很久也没想好该选哪一封寄出,干脆交给舍友盲选。舍友看都不看直接抽了一封,拆开来在信纸背面大笔一挥自信写下: “I LOVE YOU BRO JUST MARRY ME!!!” 泽北惊叫着抢回信,将舍友臭骂一顿,把信翻过来看,竟是浓情蜜意那一封。
舍友在旁边火上浇油: “ 中心主旨不就是那一句吗?我哪里有错? ”
“ 不可以这样说!会吓坏学长的! ” 泽北怒吼道。
“ 像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脱离 ‘cherry’ 啊? ” 舍友问。
“‘cherry’ 就 ‘cherry’ ,我觉得 ‘cherry’ 挺好的。 ” 泽北一生气就嘴硬, “ 甜甜的,我很喜欢。 ”
他最终选择了语气轻松的那封寄了出去。信中有很多他自认为有趣的故事。为了确保深津有槽可吐,他特意把 “cherry” 的故事也加了进去。舍友和朋友起哄着拿 DV 录下他把信投入邮箱中的瞬间,泽北自然又红了脸,别扭地遮住镜头叫他们不要闹。舍友说这以后说不定能放到你们结婚仪式上呢,泽北说谁讲我们要结婚了?我们都是男的,别乱讲!
可越是这样闹,心中的期待就越膨胀;期待越高,失望也就越大。
深津给他的回信只有短短两句话: “ 好好学习,好好打球,别天天瞎闹 pyon 。我看 ‘cherry’ 这外号起得挺好,挺适合你的 pyon 。 ” 信封上的地址都比他写的内容长。
泽北的心仿佛遭遇了暴风雪一样寒凉。然后他想起,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没有近到能够直接表白并修成正果。那条手帕给了他太多幻想,以至于忘记现实是有多残酷。
舍友还在旁边叫嚣 “ 你该听我的 ” ,但泽北已经懒得发怒了。他把照片和写着联系方式的纸都收了起来,全心投入到眼前能抓住的机遇上去。
时间缓慢地流淌。他在美国度过了几个冬天。这里的冬天和秋田很相像,湿度相似,飘雪也相似,只是街道和房屋永 远不会和秋田一样。有时泽北会在雪天里故意去唐人街寻找亚洲的气氛。这里大多是中国人,但中国人也有着黄皮肤,黄皮肤就是亚洲人,日本人也是亚洲人,所以四舍五入一下他回家了。
小笼包和烧麦不算陌生,兰州的拉面也能算日式拉面的替代品,美国的中华料理实在令人咋舌,不愧是发明加州卷的国度 …… 泽北对食物没太大追求,他只是期待在这里逢着一位穿着白色棉服、留着寸头、高约 180 左右的男士。
—— 这并不代表他企盼着能遇见本人,只是类似,类似就好了。就像尽管美国人在米饭里包芒果和火腿、它们也算是美式日本料理的一部分,若是能让他稍微看到一位,与深津有一丝一毫相似的人就好了。
毕竟越是逃避就越容易想念。
泽北有时真想问问深津到底在哪儿买了那样的棉服,又或者该问问设计山王冬季训练服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普天下没有第三件类似的外套,让他恨不得自己买布料去裁缝店自己做一套出来。
但是思念停留在期盼偶遇的程度就好了,再逾越一点他害怕自己会梦游拿马克笔在篮球上写满对方的名字,在校园里铸就新的传说。
想写信又害怕收到同样冷血的回复,想看照片又觉得那时的自己不知羞耻得令人难为情。掰着手指头一天天数着也是过,时不时地去唐人街瞎逛也是过,抛下一切烦恼、全身心投入篮球也是过,总之就算他不知如何是好,日子都会悄无声息地游过,将日历拨到下一页,不等待任何人的脚步。
等到终于完成学业、能够荣归故里的时候,泽北也已经不再是原来哭哭啼啼在大家目送下登上飞机的那个泽北了。
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变了,但总归是有哪里变成熟了。比如皮肤终于黑了两个度,身高也不知何时长了两厘米,身边人也不再叫他 “cherry” 了。有成长就是好事。虽然他在把手帕收进回家的包裹中时还是忍不住暗暗想道: “ 等着瞧吧深津一成,我可不是原来那个泽北荣治了。 ”
等着瞧吧,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 他默念了十几个小时,从美国飞到日本,再从东京坐车到秋田,回到家拿出联系纸气势汹汹地给深津打电话,听到深津声音的一瞬间突然感到无比怯懦。
“ 我是深津。请问您是哪位? ” 对方的声音似乎也变了,比以往更沉 稳了。假如说以前的深津是铅,那现在的深津是钨 —— 密度几乎高出一倍。
“ 我,我是泽北 ……” 泽北支支吾吾地说道。
“ 泽北?你回日本了? ”
“ 嗯 ……”
“ 噢 ……” 那一头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说, “ 那我去联系一下河田他们 ……”
“ 不是,那个,等一下, ” 他越紧张就越容易咬到舌头, “ 我那个,我想先单独见见深津学长你 ……”
“ 我没空。 ” 对方干脆地答道。
“ 骗人,你现在不是在和我打电话吗? ”
“ 是因为你先打过来的。现在在上班,你别捣乱。 ”
“ 上班总要下班的吧,你肯定有空。 ”
“ 我很忙的。 ” 深津说, “ 我要上班,和你不一样。 ”
“…… 我也很忙的! ” 泽北气鼓鼓地喊了起来, “ 过几个星期我就要走了! ”
“ 那不就是待一个月? ”
“……”
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深津好像终于妥协了: “ 明天午休的时候你来吧,我请你吃饭。 ”
“ 我请学长吃饭。 ”
“ 我不吃学生请的饭。 ”
“ 别小看我了,我可有全额奖学金! ”
“ 行行行 …… 那你请我吃饭 ……”
归国后的初次约会就这样定了下来。泽北满心欢喜地拿着地图研究了很久,欢天喜地地打包了热乎乎的烤三明治和咖啡奔到深津公司楼下等待,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准备万全,没想到深津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扶额叹气: “ 哎,对 …… 忘记你是从美国回来的了 ……”
“ 怎,怎么了 ……” 泽北抱着牛皮纸袋怯生生地问。
“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吃饭。 ” 深津说。
“ 可是,我还想 ……” 泽北转过身,让深津看他背在身侧的球袋。
“……” 深津沉默了片刻, “ 你该不会是想在午休的时候让我陪你打球吧? ”
“ 不行吗? ” 泽北一脸委屈地望向深津,而对方回避了他的目光: “…… 我吃,你打。 ”“ 好! ” 泽北立刻开心地跳了起来,将归国前的抱负忘得一干二净, “ 学长你要吃哪个?我买了慢煮牛肉香煎鸡胸肉吞拿鱼 ……”“ 能不能稍微安静一点,吵得我头疼。 ”“ 好的学长!对不起学长! ”
深津自然而然地把胳膊搭在泽北的肩上,低头捏着眉间叹气: “ 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
泽北愣了一下,问: “ 哪里没变? ”
“ 这股子热闹劲儿,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 ” 深津捏了捏他的后颈, “ 噢,你长高了吗? ”
“ 是,长高了一点 ……” 泽北讶异地看向深津。他终于察觉到深津身上的变化:头发留长了,语尾词没有了,举动比过往亲密了太多,仿佛他们从高中时代起就是形影不离的好友。而如今他又从西服口袋中拿出一个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不知是在问他是否要来一根还是在请求吸烟的许可。
深津抽烟的模样并不好看。泛黑的眼眶隐藏在细碎的刘海间,眼神充满疲惫和劳累;白色的烟雾从他嘴中喷出,辛辣又呛人的气味催人咳嗽。深津说了声抱歉,把泽北推到一边,慢慢地品味那根香烟。
泽北忽然想不起来刚刚是怎么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深津来的。
是日寒冷,刺骨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泽北在美国过惯了暖气充盈的圣诞节,一时忘记了秋田的冬天是多么冰凉。深津走在前面,泽北跟在后面。今天的深津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宽大的衣摆随风飘荡,被风勾勒出的身形似乎一如往常,隐约能看出长期锻炼留下的强健体格。泽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碰深津的手,对方下意识躲开了,悻悻地问他怎么了。
“ 学长的手还是一样冷。 ” 泽北说。
“ 嗯?噢,是啊。 ” 深津把手收进了口袋里。
“ 虽然正在抽烟。 ”
“ 抽烟又不会让人变暖和。 ” 深津悠悠地喷出一口烟气,说道。
“ 也不说语尾词了。 ”
“ 什么来着? ‘pyon’ 吗? ”
“ 我走之前还是 ‘pyon’ 。 ”
“ 现在说也行 pyon 。 ”
“ 为什么不说了? ”
“ 刚入社会,说太多奇怪的话会被别人瞧不起的 ……” 深津又深深地抽了一口,结尾的 “pyon” 混 杂在烟雾中。
泽北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从怀中的袋子里拿出一杯咖啡: “ 抱歉,忘了拿出来 …… 学长要喝吗? ”
“ 哦,谢谢你 pyon 。 ” 深津伸手接过了咖啡。
他的尾语词如雪花落在地面上一般与大自然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几乎找不到重叠的痕迹。
两人去了附近的公共篮球场。恰是正午时刻,球场空无一人。泽北让深津坐在旁边,自己拿出球开始热身。深津倒也没客气,自顾自地拿起三明治边嚼边看他打球,像是把他当成了某种下饭菜。
泽北给深津展示在美国学会的新技巧,以及个人秘藏的绝技。深津满嘴食物,含混不清地说 “ 好 ” 并报以稀稀拉拉的掌声。
“ 你真应该给堂本教练看看,他会很欣慰的 pyon 。 ” 深津费劲地吞下嘴里的东西,说道。
泽北抱着球,有些忐忑不安地走到他面前: “ 那学长觉得我怎样? ”
“ 很好啊 pyon 。 ” 深津说。
他低下了头,无言地扭捏了一会儿,把球丢进深津怀里,说: “ 学长,我们 1 on 1 吧。 ”
“ 啊 …… 我打不了的 pyon 。 ”
“ 罚球对决也行。 ”
“……” 深津没再说什么,拿着球缓慢地走到罚球线前,往地上拍了几下。果然只要是打过球的人,肌肉记忆都会一直留存在身体上,更何况他们都经历了同样严苛的训练。深津只是稍微屈了一下膝,泽北便预想到他手部肌肉绷紧的状态、手指弹出的角度和球的弧线,然后正如他预料的一样,球漂亮地穿心而过,弹跳着滚向一旁。
“ 果然还是只有泽北你适合去美国啊 pyon 。 ” 深津转过身,却对他说了这样的话, “ 我可打不了职业篮球 pyon 。 ”
“…… 学长刚刚的罚球不是很完美吗? ”
“ 只是碰巧罢了 pyon 。 ” 深津捡起球放在长凳边,一抬头被泽北的表情吓住了。
“…… 可是, ” 泽北皱着鼻子,眉头扭在一起,面部肌肉微微颤抖着, “ 可是,你明明可以来美国的 ……” 泪水与这句话一同坠落在地上,然后接连不断的泪滴如同雨水一般倾盆而下。冬日难得一见的阴雨,如今在泽北脸上演绎开来。 “ 深津学长, ” 他哽咽着问, “ 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
一向镇定的深津竟手忙脚乱了起来,慌慌张张地从牛皮纸袋中找出餐巾纸,一边往泽北脸上抹,一边用哭笑不得的语气说: “ 泽北,你在美国也这样哭吗? ”
“ 我没哭! ” 泽北倔强地摇头, “ 我在美国才不会哭! ”
“ 那现在这是什么,下雨吗? ”
“ 是下雨。 ”
“ 好好好 ……” 深津温声细语地应和道。
尽管隔着纸巾,深津指间的冰凉还是传递到了他的脸上。泽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温热的泪水滚落脸颊。他讨厌深津柔顺浓密的长发,讨厌他身上明显的烟味,讨厌他深灰色的大衣和笔挺的衬衣,讨厌他成为社会人后的说话方式。他讨厌分别之后深津身上发生的一切改变,却又无法拒绝对方自然流露出的这份他企盼已久的温柔。
“ 我不是给过你一条手帕吗? ” 深津问。
“ 放在家里,忘带过来了 ……” 他哭得抽抽噎噎。
于是深津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手帕,刚要往泽北脸上放,却被他躲开了: “ 我不要,你抽烟。 ”
“ 抽烟怎么了? ” 深津好气又好笑。
“ 不好。 ”
“ 手帕没有味道,你闻闻。 ”
泽北温驯地低下头,让深津把手帕搭在他的鼻子上。陌生的香水味,成熟男性的气息。
他惭愧地想,与深津相比,他自以为的成熟还差得 远了。
“ 没味道吧? ” 深津说, “ 鼻涕。 ”
泽北接过手帕,将鼻涕擤了出来。
“ 对不起,我带回去洗干净后还给你。 ” 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 你还挺喜欢收集我的手帕的 pyon 。 ” 深津笑道。
“……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 没关系,你拿去吧 pyon 。 ” 深津把手收回到口袋里, “ 我倒要看看你毕业前能收集多少条我的手帕 pyon 。 ”
“ 我已经毕业了! ”
“ 居然没有留级吗 pyon ? ”
“ 才没有! ” 泽北大声地喊道,声音又变得畏畏缩缩了起来, “ 我很努力的 ……”
“ 辛苦了 pyon 。 ”
“ 我很努力 …… ! ” 他忽地加重了语气, “ 我很努力想要追上深津学长的步伐 ……”
“ 然后呢 pyon ? ”
“ 然后,回来发现深津学长已经不再是原来那样了 ……” 泽北慢慢地低下了头,手指紧张地扭着衣角。
深津怔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泽北,自嘲般说道: “ 原来如此,我让你失望了啊。 ”
“…… 也不是这样的! ”
“ 那你讨厌现在的我吗? ” 深津侧过头看他 —— 仅仅是看了他一秒,视线又很快落在了地上的篮球上。
明明正午的太阳是那样完美地悬挂在天空中,泽北却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无尽的阴霾间。他定了定神,用手帕擦干净脸上多余的泪水和鼻涕,看着深津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 我喜欢学长,非常非常喜欢,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
深津 “ 噗嗤 ” 一声笑了出来,又转过身背朝着他: “ 说得好像表白一样。 ”
“ 就是表白! ” 泽北生怕他会错意,急切地解释道, “ 我想和学长交往,我想和学长在一起,想了很久很久了! ” 他甚至搬出了 杀手锏: “ 学长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回美国了! ” 说完,连自己都 迟疑了一下。
“ 蠢货,你当然要回美国啊。 ” 深津回头看着他笑。
泽北更加面红耳赤: “ 那你先答应我! ”
“ 凭什么 pyon ? ”
“…… 凭我是你学弟! ”
“ 谁说学长就要和学弟交往了 pyon ?美国有这样的法律吗 pyon ? ”
“…… 有啊! ” 泽北硬着头皮接道。
“ 行啊, ” 深津忽然收敛了表情,把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 让我打你一巴掌我就答应你 pyon 。 ”
“…… 诶? ”
“ 你把眼睛闭上,我要打你脸上 pyon 。 ” 深津的语气不像开玩笑,他甚至伸手捏住泽北的脸庞仔细端详, “ 你喜欢打左脸还是右脸 pyon ? ”
泽北吓得紧紧闭上了双眼: “ 都不喜欢! ”
“ 那就打右脸好了,左脸留着下一次 pyon 。 ” 深津用指尖戳了戳他的右脸。
“ 下次!? ”
“ 下次,如果你惹我不开心的话 pyon 。 ” 深津将指节掰得咔嚓作响。
“…… 要不你两边都打,这样能肿得均匀一点。 ” 泽北缩着脖子喊道。
“ 真的吗?那我可不客气咯 pyon ? ”
“ 真的!你打吧! ” 泽北紧张得颤抖了起来, “ 但是你一定要说话算话! ”
“ 知道了 pyon 。 ”
“ 打完以后,就和我那个 …… 交往! ”
“ 知道了,吵死了 pyon 。 ” 深津将一只手扶在他的肩膀上, “ 那么我要打了哦? ”
泽北紧闭着双眼,视死如归地仰起头。
然后下一秒,翅膀凝结着冰霜的蝴蝶亲吻了他的嘴唇。
他惊惶地睁开眼时,对方已走出五米开外: “ 我要回去上班了,你自己吃饭吧 pyon 。 ”
“ 深津学长 —— !! ” 泽北尖叫着冲到深津身边,手舞足蹈了半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深津皱起眉捂着耳朵嫌弃地看向他: “ 吵死了 pyon 。 ”
“ 深津学长!!深津学长!!! ” 他的语言系统像是退化到只知道这个词一样,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 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
“ 我要加班 pyon 。 ”
“ 加班也总会下班的。 ”
“ 你这套理论真厉害 pyon 。我先提醒你,我可是会很晚回来的 pyon 。 ”
“ 多晚我都等你! ”
“ 呜哇 —— 真恶心 pyon 。 ”
“ 所以,我晚上去找你,好不好? ” 泽北用双手捂住深津冰凉的左手,捧在面前可怜兮兮地乞求道。
“ 随便你,冻感冒了可不关我事 pyon 。 ”
“ 我会带妈妈煮的炖菜来找你,我妈妈煮的炖菜很好吃的。 ”
“ 你还是小孩吗?一口一个妈妈。 ” 深津又笑了。
尽管手是冰冷的,笑容却散发出春天般烂漫的暖意。原来温室效应是真正存在的。笼罩于深津身上的温室效应,连高 耸的冰川都能融化,属于极地气象学家泽北的独家新发现。
深津吓唬他说晚上 11 点才能回家,实际上 8 点就回到了,彼时泽北手中举着的锅还是滚烫的。深津在走廊上 远远地看见他便又开始皱眉,皱眉几乎要成了他面对泽北时的标志性表情: “ 你那么早来干什么? ”
“ 我来等你。 ” 泽北吸了吸鼻子,把锅放在地上,对深津张开了双臂, “ 学长,我好想你。 ”
“ 狗屁,中午刚见过面 pyon 。 ”
“ 那也过了好几个小时了! ”
“ 让开,碍事 pyon 。 ” 深津把泽北推开,掏出钥匙开门。泽北顺势从背后抱着他冲进了室内,在玄关迫不及待地粗鲁地吻他。深津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死死抵着他的嘴说道: “ 这可不像 ‘cherry’ 。 ” 泽北用牙轻轻啃他的脸,说: “ 因为我喜欢学长。 ” 这次深津当真打了他的脸,不轻不重的: “ 你是狗吗? ”“ 我是喜欢学长的狗。 ” 泽北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啃咬他脸上每一寸皮肤。 “ 烦死了,早知道中午应该给你一巴掌的。 ” 深津嘟囔着往房间内缓慢移动,泽北挂在他身上对每一件摆设大呼小叫,最终还是没逃过深津的暴力相向。
然后,他获得了他想要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件已经陈旧的白色棉服。
深津说他恋物癖,泽北说因为喜欢学长才这样的,深津又说他像个 cherry ,泽北说就算是 cherry 也是学长的 cherry 。总之那一晚他没少挨深津的打或踹,可是就算这样他对深津的爱意也不会消减半分,反而越来越多,泛滥决堤。
回到美国后这样炽热的感情也依然激烈地沸腾着。泽北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深津私下的模样:不怎么正经,懒懒散散,烦躁时也爱发牢骚,和高中时期不动如山的队长形象大相径庭。泽北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一面,也许全世界只有他可以观赏,以恋人的身份独享。
有些事直到交往才能体会得到。比如深津比他想象中的还爱偷懒,看来高一在关东煮摊上偶遇并非偶然事件。现在他又趁着周围同事不在,公然在公司用电脑和他打视频电话。泽北本来已经上了床准备睡觉,听见电脑有声响,又下床去看,一打开发现深津正用极其舒适的姿势躺在办公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用下巴对着他。
“ 深津学长,你不是在上班吗? ” 泽北忍不住问。
“ 同事不在 pyon 。我一个人很无聊 pyon 。 ” 深津悠哉悠哉地晃着椅子。
“ 拜托你好好工作啊。 ”
“ 因为无聊所以想看看泽北 pyon 。 ” 深津转了一个圈, “ 快感动一下 pyon 。 ”
“ 学长想我了吗? ”
“ 一般般 pyon 。 ”
“ 我很想学长哦,每时每刻都在想。 ” 泽北趴在显示器前,冲着摄像头傻乎乎地笑。
深津又转了一个圈,面无表情地对着他说: “ 好吧,奖励听话的泽北一个拥抱 pyon 。 ”
“ 怎么抱? ……” 泽北话音未落,深津的胸口便占满了整个画面: “ 好乖好乖 pyon……”
“ 我又不是小孩子 ……” 泽北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之余,尚存一丝理智, “ 学长,你胸前的烟盒露出来了。 ”
“ 哎呀 ……” 深津装傻般敲了一下脑袋, “ 被发现了 pyon ! ”
“ 都说了 ……” 泽北还没说完,深津忽然将烟盒揭开放在他眼前 —— 里面是空的,只有盖子上写着一行字,那是他临走前在他的烟盒上写的: “ 禁止深津学长抽烟! ” 附一个生气的表情。
“ 泽北又上当了 pyon——” 深津转了好几个圈,然后停下来说好晕。
哪怕是再冰冷的手心,也具有将雪花融化的力量。世上本不存在没有温度的事物,就算身处于冰河世纪,也终将会迎来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一天。
深津却说,因为他是带来热量的太阳。
“ 那我也给学长一个拥抱吧。 ” 泽北站了起来,模仿着深津将自己的怀抱完全映在摄像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