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灯火摇曳,玻璃杯里载满萄萄酒酿,在水晶琉璃下辉映碰撞。
上等的慈善酒会对于深泽辰哉这一类科学家来说,就是场难以制胜的名利场。
深泽并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可前段日子本愿意资助他的投资家收回了股份,电力公司寄来的欠费单让他明白,他必须得再来找个下家。
小型酒宴里人傻钱多的大老板难寻,深泽打算去大厅里碰碰运气。
金色宴席边人群簇成几团,是绽开的小花骨朵。他们打扮亮丽,与这地方的装潢无差,像冠冕堂皇的空壳笑话。
"深泽先生,好久不见。”
深泽辰哉顺着声源望去,迎面走来的人手持酒杯,正朝向他笑。
“原来宫馆先生还认得我呢,愿意同我寒喧还真是活久见。”
宫馆凉太慢悠悠晃着酒杯,脸上依旧挂有优雅的嬉样。“最近是要揭不开锅了?你还是一点没变。”
深泽辰哉被猜中心思,惭愧地露出僵硬的假笑。
“我手头里有个新项目,很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愿意,我能给你五千万的酬劳。”宫馆边说边从西服胸口的暗袋里抽出一张已经签好名字的支票。
他似乎是早就料到深泽辰哉会来。
五千万日元并非小数目,深泽这小半辈子还从未一次性得到过如此贵重的支票。
“干不干?”
深泽辰哉最终还是记得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要我干什么?”
“我这里有个定制的AI机器人,只不过芯片里还仅有出厂设置的知识库,需要你帮忙教他一些人类领域的相关知识,也并不耽误你的科学研究。”
宫馆凉太最后又补了一句,
“我想你会喜欢他的。”
不过是当个小老师就能赚五千万,深泽辰哉没多想便断然答应。
两天后深泽就收到了宫馆家货车运来的包裹——一个大到电梯都塞不下的纸箱子。
带着包裹爬了十九层楼的深泽辰哉快要崩溃,倒在沙发上不愿再移动任何一步。
良久后起身打开纸箱,涌出来的是轻得飘升空中的防震泡沫。那一大堆填充物里露出本体的脸。
深泽辰哉顿了顿,反之开始后悔了。
小麦色皮肤衬得深泽更加白皙,身形轮廓自然清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是深泽辰哉记忆中的样子。平整的眉静静凝滞在眼上,是凛冽的模样。
深泽辰哉呆跪在地上,面对眼前还在飘舞的泡沫和笨重的纸箱。两手架空不知所措。
机器人的脸和体型,和前男友一模一样。
人工智能遇光会自动开机,深泽的目光对上了那双许久未见的眼,
“先生您好,我是sn科研部研发的万用型人工智能实验机,编号0517,我叫ひかる。”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叫我深泽就好了……”
深泽辰哉慢半拍地站起身,在心里咒骂了宫馆凉太一万遍。
本就该把合同仔细看完再签字,一大笔违约金可是他这一辈子也都不完的。深泽辰哉想到这里,更崩溃了。
“我得出去打个电话…”
深泽辰哉皮笑肉不笑地掏出手机,往阳台走去,"不许跟过来。"
……
ひかる在深泽这声喝止里停下脚步。
"宫馆凉太,你到底想干什么?"
宫馆接起电话听筒的瞬间,深泽辰哉开启了他的嘴喷模式。
"我欠你们什么了?你宫馆凉太要报负我?你明明知道我和他如今是什么关系,这方法他妈的是渡边翔太给出的主意吧?你俩好一个妇唱夫随啊……”
宫馆没有打断他,只是将电话开了免提,缓缓摆在桌子上。
桌对面坐着的,正是深泽辰哉十句话里提九次的岩本照。
不知道是打过去多久,深泽辰哉满肚子的墨水快用光了。没等宫馆凉太回答,他便率先挂断了电话。
可任务就是任务,深泽辰哉也只好认命,拉开玻璃落地窗,一头栽回了抱枕堆里。
"看来他是真的恨透你了啊,照。"
宫馆凉太猜到深泽辰哉会直接挂断电话,慢吞吞的语气说出口,却仍是一副优雅模样。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让你和渡边这样做。"岩本照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这些是我欠他的。"
ひかる独自收拾好地上乱飞的泡沫碎和包装盒,又一次站到深泽身前。
"深泽先生,您目前的多巴胺分泌率为正常成年人平均分泌率的百分之六十,您是否需要切换功能程序,让我帮助您将多巴胺分泌率提升回至平均值?"
深泽辰哉直起背,看着ひかる端正站在自己面前,两幅面孔相觑。
他抱着 AI 除了讲那些老掉牙的冷笑话还能做什么的心态点点头。一想到他可能要讲好长一段时间,深泽就打算从冰箱里拿罐可乐。
转身瞬间,深泽辰哉发觉有一只长臂伸过来揽住自己的腰,力道是他久违的熟悉感。身后人的鼻尖乖乖蹭上他的脸颊,温热的鼻息惹得深泽有点沉不住气。
这个有躯有肉的人工智能,可以模拟人类的呼吸系统和体温调节。但却仍旧是缺了颗鲜活的心脏。
ひかる顺着深泽的侧面轨迹找到两片唇,然后直勾勾凑上去。
深泽被吻得恍恍惚惚,光线在视野中逐渐涣散暗淡,双腿被压得瘫软下来,晃悠悠好像即将要坠落。
连这个温润的吻都是如此相似。
深泽辰哉倒在单人沙发上,口中念叨的话七零八落无法拼接。
“你…是谁…?”
"我是万用型人工智能,编号0517。我叫ひかる。"
"ひかる……"深泽伸手想要触碰那幅面孔,“照……”
"我在。"眼前这个背光的机器人帮他解开上衣,欲意更进一步。
不要再丢下我了……
不许再丢下我了……
深泽辰哉胆怯地想要寻求一个拥抱,却恍然发觉他并非有血有肉,一切都是如此荒唐。
"你不是他。"深泽收回手,就要推开靠在他身上的人工智能。
"您可以把我当成他。"ひかる拦住深泽,试图牵起他的手。
眼睫被细泪粘连,咽喉在呜咽声里变得有些沙哑。
"你不是他……"深泽辰哉大脑就要宕机,嘴里下意识地反复着一句话。
你不像他那样了解我,不像他那样体贴,不像他愿意陪我胡闹……甚至不像他那样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你不明白何谓情感。”深泽合上眼,不敢再和他对视。
ひかる点点头,沉默良久后再次开口:"我是数据生成的人工智能,我不了解您,无法代替那个‘他’带给您快乐。"他将脑袋埋进深泽的颈窝,像只委屈的大狗。
"但我不后悔,我也有我需要履行的责任。"
我是数据生成的人工智能,是一串串晦涩生硬的代码。我是为科技智慧而运作的计算机,是套只要丢失芯片以后就只剩下破铜烂铁的时代垃圾。亲爱的先生,我并非血肉铸造的人类,不曾了解何谓情爱。我无法构造七情六欲的框架,但我能成为您性爱的移动工具。我能机械循环地说"我爱你",让您无时无刻活在淫秽的欢爱里,变成克莱因瓶里失去方向的鱼。我也能毫无下限地夸赞您,夸赞您在科学技术领域的颇高造诣,夸赞您在闪光灯在捧起荣誉的双手。甚至是夸赞您在意乱情迷时刻那个笨拙醉人的吻。您只需动动手指去设置调试那些令别人废解的程序和天花乱坠参数。
“深泽先生,您只需要知道,我只属于您。”
ひかる轻轻地说,又轻轻地抚摸深泽辰哉的背。"现在,我能继续了吗?"
深泽辰哉默默睁开眼,怯怯点了点头。
又是一吻落在唇间,可这次的力道并没有像之前的亲吻那般轻柔,反而比刚才更重。
无法规律的呼吸使深泽辰哉有些缺氧,他本想要挣脱开ひかる的怀抱,不曾想被他圈得更近。
唇齿缠绕在一起,自动变温的舌尖在口腔中探索。“深泽先生,您身上好香。”
"一定要这么样叫我么?"
"ふっか?"
ひかる见身下的人没有说话,两只细白的手臂还将自己环得更紧。看来他并不排斥这个称呼,反而挺喜欢的。
深泽辰哉那双在他瞳眸前徘徊的眼睛终于定格。连深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和ひかる对视时泪腺就会像失禁一般止不住地流出无意间分泌的液体。那些是水和无机盐混合的热泪。
深泽辰哉要教给ひかる的第一堂课,是情爱与别离。
——
深泽辰哉站在满排照相机和摄影师前,手里捧的奖杯在镁光灯下闪耀璀璨金光。
这一年深泽辰哉二十五岁,前途无量的他收获了不计名誉。在深泽的背后有个无声之间支持他的人。
他与岩本照原是雇佣关系。岩本家以投资科研实验为主要的经济收入来源,名下有许多实验机构,自此也形成了一条难以切断的资本链。
这条链上挂有太多家庭,太多生命。任何一方的解约,都会使得两败俱伤。
深泽辰哉不止一次觉得,岩本照像是个失心的赌徒。而这条资本链就像是他的赌注。
岩本照是他第一个信任的人。
深泽辰哉与岩本照在一场酒会上相识。其他记忆早以模糊,深泽只记得岩本当年是个很有野心的年轻人,西装革履的站在酒台边与自己签了商务合同。而深泽辰哉就是自那时起,开始不再认真去读合同。
两人开始有了交集,在岩本照与深泽辰哉的谈话里,深泽能发现他对自己和对其他科学家不同。
和深泽在一起,岩本的笑容变多了,话也变多了。偶尔岩本照甚至会朝深泽辰哉撒娇。
这些评价都是深泽辰哉从渡边翔太的口中知道的。
"我说你们,出柜了也别瞒着我啊。”
……
岩本照,也是从他籍籍无名时便开始和他交往的人。
起初深泽辰哉仅仅将他当作一个未经风霜,有时还花钱大手大脚的孩子,是个只要用一盒巧克力就能安慰好的小朋友。
直到某天晚上岩本照在不清楚深泽辰哉在装睡的情况下俯身偷吻。
同年的圣诞节,两人开始交往了。
他们在房子里的每个角落做爱。床上,沙发上,餐桌上,浴室里,甚至是杂物间。
猛烈的性爱后是温柔的拥抱。深泽辰哉很喜欢被岩本照抱着的感觉,像是藏在大熊的绒毛里。岩本会轻轻埋下头亲吻着怀里的深泽,温顺地拍打深泽的背,直到深泽辰哉入睡。
这个时候岩本总喜欢靠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说,"我爱你"。
不是性交时放荡的情趣,更不是空无凭的花言巧语。而是来自爱人的告白,是纯真绮丽的情感。
深泽辰哉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可在他目睹了一场车祸后,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破他的角膜。
深泽辰哉失去了光明,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岩本照。
岩本在病房里看到深泽辰哉后什么也没说。他就是看着面前的深泽辰哉,默默地流泪,默默地抚摸深泽辰哉的脸。
"照啊,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深泽辰哉已经忘记了当时岩本照说的许多话,但深泽唯独只记得岩本将抚在他脸上的手摘下来,然后漠漠地朝深泽辰哉扔了一句。"深泽,我们分手吧。"
深泽辰哉知道岩本照是认真的,他不愿强求他,坐在病床上朝着声音的来源鞠了一个躬,“您辛苦了。”
深泽辰哉的小脾气不再有人惯着。
他在医院的时候会摸索着走到天台角落里哭,回到家撑在沙发上哭。
深泽并不常喝酒,但在那之后深泽开始昼夜颠倒地酗酒,日出以后躺在地毯上睡着,傍晚时分又起身将桌上的酒全部喝得精光。
深泽把电视打开,眼里仍是一片混沌。他看不到画面,只是将背景音乐调高,装作家里很热闹的样子。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家门久违地被人敲开。
门外站的是渡边翔太。
深泽靠在门框边,酒瓶已经不再离手。他一幅吊儿郎当的酒鬼模样,似乎是练成了闻声识人的本领。
"翔太你来得正好……你帮我去告诉岩本照……我…我找到了比他更好的对象……我也…不需要他了……”
渡边翔太叹了口气,依旧是站在门前,
“医院找到了与你匹配的眼角膜。”
深泽辰哉说,他不再需要任何怜惜。
哪怕是一个拥抱。
纱布被一圈一圈解下,深泽记得他短暂地遗失过双眼。
这对眼角膜并未让他出现细胞的排斥反应,反之就像是他原生的样子。
只不过深泽发现每当他看见镜面反射的自己,眼泪就会失禁般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医生说是刚做完手术后眼睛的不适应,深泽便没再留意。
出院后深泽辰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删掉任何有关岩本照的信息和联系方式。除于渡边翔太,其他与岩本照有来往的人全部被他清空。深泽辰哉看着手机通讯录里白茫茫一片,莫名感到一阵冷清。原来他通过岩本照认识了如此多的人。
转念一想,看来岩本照不缺他深泽辰哉一个人,那些夜里的心意也只是似睡前童话故事似的谎言。
他搬出了这套位于市中心的复式公寓,用付完手术费后身上仅剩的五万日元租下了个远离商业区的居民小区。生活过得节拘,好在有一群暖心的邻居。
被岩本的会社辞退后,深泽一直想换着做份新的工作。可他发觉自己除了摆弄实验试剂和研究机器,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烧不好。
于是他又一次来到慈善酒会,打算拿到租房作新实验室的第一笔资金。
但他的确没有想到宫馆凉太也在。
宫馆和渡边都是深泽辰哉还在岩本照身边时候相识的。他对两人的第一印象仅限于是从小到大的幼驯染。
深泽承认曾经很羡慕他们。
宫馆有渡边十年的等侯,渡边有宫馆百分之百的溺爱。
而那个前男友就只是个拔屌无情的打桩机器。
深泽辰哉看着眼前亲吻自己的ひかる,更加笃定了这个想法。
手臂有力地搭在腰际间,衣袖已经从肩头滑落了大半。
深泽辰哉居然有些紧张。自从和岩本照分手之后,他已经有五年没再经历过性事。即使是曾经用过如令提起来仍会感到羞耻的方式去解决生理反应。
他开始抗拒,想将那只抱住他的手扯开。
深泽辰哉还是逃跑了。他躲进卧室,把他自己蒙进被窝里,缺氧了就换口气继续藏进去。
“ふっか是要睡觉了吗?”
深泽听见脚步声逼近房门,床单角被拧得皱皱巴巴的。
可是过去了好一段时间,房门依旧没被推开。
深泽辰哉只是听到空调调温的声音。看来是门外那个机器人连接了家电。
“深泽先生,做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