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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北榮治站在房門口,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他的腦袋還在試圖梳理現在的狀況。
約莫二十分鐘前他打電話訂了外送,方才門鈴響了,餓著肚子的他連想也沒想便開了門,隨即映入眼簾的身影卻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的披薩ピョン。」
站在門口的深津一成戴著黑色的鴨舌帽,他身上穿著輕便的體育外套,手上提著澤北剛剛叫的外送披薩,掛在肩上的體育用包並不大,看起來大概只塞得進幾件衣服,一身打扮讓他活像是剛從附近的體育館過來似的。
「啊,謝謝⋯⋯」澤北還沒回過神來,他下意識伸手接下了披薩盒,他的嘴巴從見到深津的那一刻就一直還沒闔上。
「小費呢ピョン?」深津反手關上了門,他拿下帽子,朝澤北伸出右手,「從日本來這裡一趟還挺遠——」
伴隨著紙盒撞擊地面的聲響,披薩盒被隨意地放到地上,澤北拉住深津的手,一把將人抱進懷裡,眼淚自他的臉頰滾落。
「深津さん,我好想你。」
興許是相隔許久未見,澤北抱著他的力道讓他險些喘不過氣,深津本想開口抗議,但他發現那雙環住自己的手正微微顫抖著,啜泣聲和明顯加快的心跳聲迴盪在他的耳畔,深津只能舉雙手投降,他瞇起雙眼,伸手環住澤北的背,輕聲道:「⋯⋯我也是ピョン。」
※
澤北榮治喜歡深津一成。
這份心情在高中時期悄悄佔據他心裡的一隅,時至今日已成為構成他的一部分,若拋棄這份心情,他便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不管球場上發生什麼事也不會影響他的表現,值得信賴的學長,雖然有時候好像有點奇怪就是了——這是澤北對深津最初的印象。
在高中以前,澤北從來都沒有所謂的「隊友」,他所知道的籃球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面對的挑戰,中學時期與他人之間的隔閡和衝突讓他深信自己在這條路上只能踽踽而行,直到他在山王工業遇見了學長們。
起初他只是在進球後會下意識地往深津的方向看,同為在一年級就被選為先發選手的球員,雖然他和深津並不熟識,可他總覺得自己和深津之間有種相似的氣息,這樣的心情被他解釋成單純的仰慕和信任。
習慣久了便成為自然,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的眼神總是會追隨著深津,時間讓他們的默契變得更好,每次伸手接住深津傳球的瞬間,澤北總會覺得耳畔的心跳聲放大許多倍,飽含著信賴與期待的感情全揉合在那簡單的動作裡頭,他伸手將球投進籃框,回頭等著深津給他的稱讚眼神。
他和深津的個性幾乎可以說是完全相反,那個人比起自己,更會以全體的利益為優先;澤北會把感情全表現在臉上,深津更擅長藏著自己的情感;深津會負責控制球場及發號指令,澤北只需管著發揮自己;他們像是站在光譜的兩端,藉由籃球把他們湊在一塊,在球場上綻放著色澤迥異卻璀璨奪目的光彩。
儘管個性截然不同,那個人卻在他心裡悄悄種下了情根,直到澤北發現時那份情思已經長成了一片花海,柔軟的花瓣時不時刮搔著他的心,不論是經常夢見對方或是那僅因那人而加速的心跳,就算他對這類的事情不太敏感,種種跡象也都表明自己對深津的感情並不止於單純的隊友或學長學弟情誼。
察覺到自己的心情後,澤北想也沒想便決定要直接告白。他在某次練習結束後叫住了深津,可當對方問他有什麼事的時候,他才發現他什麼都說不出口,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最後只說出他覺得深津的鞋子前端有些破損,是時候該換雙新的了這類無關緊要的事情。
所幸深津並沒有起疑,他看了眼自己的鞋子,說:「真虧你能注意到ピョン。」,這個小小的插曲就劃下了句點。
那天晚上澤北沈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後靠著門扉緩緩地坐了下來,他把臉埋進膝蓋中間,用手環住自己,縮成一團窩在門邊。
「深津さん,我喜歡你⋯⋯」
然而澤北在那個當下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已經到喉頭的話語又被他硬生生地吞了下去,深津看著他的眼神並沒有任何的不耐煩,也沒有催促著他開口,可他就是怎麼樣也沒能向對方告白。
他不知道他在害怕什麼,不過就是將自己的感情說出來罷了,澤北平時講話並不會拐彎抹角,也大都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他從來就不是個會隱藏心情的人。
如果告白的話會不會使得原本的距離更加遙遠,甚至破壞一切?
澤北不否認自己的腦袋裡有閃過這樣的念頭,但他並不覺得這一閃而逝的想法會對他造成如此劇烈的影響,直到他的眼神對上深津,那雙烏黑的眼眸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情緒,可在那瞬間澤北忽然想像了厭惡和嫌棄映在那對眼瞳上的模樣——就像中學時那些隊友看著他的眼神。剎那間漫溢的情思全被塞回了他的心裡,他最終選擇閉上了嘴。
在面對籃球的時候他總能毫無顧忌地向前邁進,迎頭面對接踵而來的挑戰,他本以為他對所有事都是如此,然而在面對初戀時的他卻膽小得可笑,儘管他想提起自己的腳,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最後他只能停留在原地,抬頭看著站在離他一段距離的、他的初戀對象。
眼淚打濕了他的長褲,可他心裡的戀慕並沒有隨著落下淚水而消減半分,情緒的釋放讓他冷靜許多,澤北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臉,再用力地拍了拍臉頰。
澤北知道自己並不像深津一樣擅長藏著情緒,對他來說他能做的選擇也不多,既然沒辦法把心情說出來的話,他也只能選擇用別的方式抒發。
他跑到自己的書桌前,把筆記本拿了出來,抓起旁邊的筆開始寫下那些他沒辦法對深津開口說出的話,從在籃球方面的崇拜與信賴到那難以言喻的喜歡,他想著如果現在的自己還沒辦法直接傳達感情的話,那麼多寫幾次之後應該也能說得出口了。
在那之後澤北仍有過不少次告白的想法,但最後往往都是失敗收場,只有那本筆記本裡寫著喜歡的字數不斷增加。到最後澤北才發現比起傳達自己的感情,他更加害怕失去對方,若是他的告白會讓他們之間的一切發生無法挽回的改變,那他寧可就這麼不說,儘管藏不住心情也要當作沒這回事,他不想在失戀的同時也失去自己好不容易擁有的隊友。
因此直到他前往美國之前,他都沒把自己的感情傳達出去,只能任憑那早已無法停止的情思繼續肆意地在他心底生長。
走上飛機的那一刻他半自暴自棄地想,或許是因為他一直待在深津的身邊,這名為喜歡的情感才無法停止。如今他得去隔著一片太平洋的遙遠國家,除了籃球以外,他覺得自己對別的事情並不會堅持這麼久,那麼或許他離開日本就能夠忘記深津,也忘記那份讓自己不敢開口的初戀。
在美國的日子確實很繁忙,適應新生活、課業、籃球,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這些課題足以讓他忙得沒有心思去思考其他的事情,他和學長們僅會偶爾書信往來,名為初戀的心情也在不知不覺間消聲匿跡。
去美國滿一年的時候,澤北被女孩子告白了。
深津畢業後澤北就再也沒收過他的信,也沒能問出他的地址,更沒有和他見過面,這一切彷彿都在告訴他該結束過去那段曾經令他煩惱的感情了,於是澤北便直接答應了對方交往的要求。
但在交往之後,儘管表面上看起來相處還算融洽,可澤北發現不管是什麼時候,他對女友的舉動都不會有心動的感覺,他想著或許所有人都是這樣談戀愛的,高中時那樣的情感反而才是異常。
可說也奇怪,他在和別人交往的時候,記憶中那帶給他苦澀的戀愛感情又全回到了他的心裡,他反而開始不停地回想起深津,不論是在球場上,抑或是一個人獨處時,就算和女友牽手或接吻,他的心跳也並不會為之加速,可一旦他想起深津,他就像回到高中時期那樣,僅是回想起那雙稱讚他的眼神,也能讓他心跳不已。
他與女孩子短暫的交往最後以和平分手作結,這件事讓澤北知道自己還是沒能忘掉那段過去,儘管他見不到深津,可他的情思卻仍只為他所生。
他以為自己終於向前跨了一步,卻發現自己仍會下意識回過頭去,等著那個人給他的眼神。
但深津卻早已不在他的身邊。
※
兩年後澤北終於遇上了能再次見到深津的機會,他一下飛機後便立刻搭上計程車,趕著來到河田雅史告訴他的地點,拉開門扉前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遲到了抱歉!」
他眼神環顧四周,最後停留在深津身上。
儘管髮型和過往不同,對方懶散的靠在一之倉聰的身上,那雙看向澤北的眼神帶了些訝異。
澤北覺得自己心跳漏跳一拍,時至今日,他仍然喜歡著深津。
※
「深津學長平常會醉得這麼誇張嗎?」
在等待計程車的時候澤北忍不住開口問松本稔。
「嗯⋯⋯至少我是第一次知道他也會醉到睡著啦。」
由於其他人隔天還有事情,又或是單純懶得處理麻煩,眾人把醉到在居酒屋倒頭就睡的深津丟給了澤北後便紛紛離開,只有和深津唸同一所大學的松本留下來負責和計程車司機說明地址,順帶一提松本是明天還要上早八的人。
「抱歉啊,明明你剛從美國回來,應該很累了吧?」
「啊,完全不會的,儘管把深津學長交給我吧!」
雖然長途飛行後直奔聚餐確實讓澤北有些疲憊,但他想著這或許是自己難得能向和深津告白的機會,他並不想就這麼放棄。
深津的住處其實離得不遠,下了計程車後澤北背著仍在熟睡的深津,緩緩爬上公寓的樓梯,雖然現在還沒到深夜時間,但澤北卻覺得格外安靜,現在的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和深津那輕微的呼吸聲。
他小心翼翼地踩著看起來年代久遠的樓梯,一舉一動都謹慎得可以,深怕一個不小心吵醒深津。
他拿著方才從深津的口袋裡頭找到的鑰匙,轉開門把後才想起自己走進的是他喜歡的人的家裡,這件事讓熱度爬上他的雙頰,澤北小聲地說句打擾了,便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內,並把深津暫時安置在沙發上。
澤北把河田給他的解酒藥放在桌上,又從包包裡掏出兩瓶水備著。
狹小的公寓房間內只有他和他喜歡的人在,這讓澤北的心跳一直緩不下來,他蹲在沙發旁邊,靜靜地看著深津睡著的臉龐。
「深津さん,我喜歡你⋯⋯」
他用宛如喃喃自語般的音量說道,兩年了,他最後是在深津睡著的時候,才能在對方面前說出這句話。
但是當深津真的清醒過來之後,澤北卻又什麼也沒能說出來,明明他和深津早已不是隊友關係,明明這是他難得能與深津獨處的機會,相隔兩年的空白化作擋在他面前的障礙,高中時期的他沒能說出的話語,如今仍然卡在喉頭。
他遲疑了許久,最後還是選擇逃跑,其實他也知道一切都在明示著自己深津並不喜歡他,從對方高中畢業後他就再也沒能收到來自深津的信件,他不敢問,也不想問清楚原因為何,因為賽季時間的不同,他也沒辦法在自己回國時和深津見面,更不用說他也找不到任何與深津單獨見面的理由。
兩年過去了他卻還是停留在原地,最後反而是深津往他的方向踏了一步。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深津會抓住他的手,甚至還向他拋出了他想也沒想過的話:「⋯⋯為什麼過了這麼久,我還是喜歡你?」
澤北從來都沒能猜透深津在想什麼,和自己不同,不管發生什麼事深津都不太會把自己的情感表現在臉上,但是在這個瞬間,他確實看見了深津看向自己的眼神裡有著和他相同的心情。
最後他才終於說出那句話,那句在自高中時期便纏繞在他心上的話語。
「我也喜歡深津さん。」
※
時間點拉回現在,交往後的兩人並沒有什麼變化,澤北仍然留在美國,深津也暫時不打算離開日本,唯一多出來的是偶爾的國際電話。
其實賽季在前幾天就已經結束了,但澤北仍需參加球隊的一些訓練及會議,他昨天才在電話裡告訴深津他預計下週回日本一趟,對方也沒說什麼,只問了他這次打算回來多久,沒想到這人隔天就像變魔術般地出現在澤北的面前。
「為什麼來之前都不跟我說一聲啦!」澤北鼓起臉頰,他的眼角還泛著點點淚光,語氣比起不滿更像是撒嬌。
「說出來就不叫驚喜了吧ピョン。」
「是這麼說沒錯啦!」澤北沒辦法反駁,只好嘟著嘴作為抗議。
不知道為什麼遇上深津,事情發展總會變得難以預測,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都是如此,像是有人駕駛著火箭把原本預定好的計劃硬是拉往沒人猜得準的方向去。
「話說原本的外送員呢?」
「我在來這裡的路上遇見他ピョン。」深津聳肩,「我說我是住在這裡的人,他就把你的晚餐給我了ピョン。」
澤北沒回話,只傻傻地笑著,像是發現自己吃冰棒時抽中了再來一支一樣。
「你笑什麼ピョン?」
「啊,不是。深津さん說和我住在一起⋯⋯」澤北搔了搔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雖然是假的,但還是讓我好開心。」
深津撇過頭去,不知怎的他總覺得澤北的笑容讓他有些心痛,明明他也沒做錯什麼事。
在澤北半無理取鬧的撒嬌下,深津只能讓對方抱著自己吃晚餐,他們坐在沙發上看著球賽,澤北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這還是深津第一次來美國找他,他一邊嚼著披薩一邊怨恨著自己沒辦法替男朋友一手規劃行程,深津抬頭看著他的臉上表情變化,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
雖然深津表現得雲淡風輕,可早在幾個月前他就規劃著想來美國一趟,畢竟行前要準備的東西可不少,並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當他聽到澤北得多留一週的時候,他就毫不猶豫地訂下了機票,打算待在這裡等他一起飛回日本。
⋯⋯或許他也是有些衝動了。
深津心想,但看著近在身邊的澤北,他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高中時期的他們錯過了很多次,最後兜兜轉轉才走到一起。
他抬起頭,趁澤北不注意的時候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隨後又裝作沒事地看著電視。
澤北這次並沒有卻步,他伸手讓深津的臉轉向自己,在眼神相交的時候唇已經貼了上來,久別的接吻比起點燃慾火,更多的是傳達那些在這段日子裡他們對彼此的思念。
從今以後,他們不會再錯過。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