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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香,前几日我把她约出来了。”红发少年翻身上马,江南惯有的潮湿空气凝结了水滴自他鬓角滴落缓缓坠入领口。
枣红骏马惴惴不安地扬了蹄子,仰颈嘶鸣一声却被他拉住缰绳往后一拽,只能愤愤打了个响鼻。
“谁?”
孙尚香蹬上马蹬的动作缓了又缓,她实在记不起哪家公子又被陆逊夸了才学过人。
孙权抿唇,本就秀气的一双眉此刻像两道柳叶细细纠缠着,他不自在地把缰绳越拽越紧,勒得胯下马匹喉间净是呼呼喘气声才回过神说道:“就是我同你说过的广陵...”
孙尚香恍然大悟“哦,那个广陵小娘子!”
难怪她思来想去也猜不到是哪家公子这般才情斐然,值得被提了再提,原来是到了桃花该开遍江南的时节了。
不过仲谋和她说起这小娘子已经是约一月前的事了,怎么才把小娘子约出来?
她这兄长,品性、才学、胆识哪一样不在同龄公子间拔得头筹?
就是太老实,实在太老实。这要是换做她伯符兄长,莫说是广陵来的小娘子,就连那广陵王都不在话下!
“不可这般称呼她,她有名字。”
一阵风过,孙权抬手替妹妹稳住摇摇欲坠的帏帽。
不过隔着层沙罗,孙尚香一时间竟觉得孙权离她好远,好远,远到她似乎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兄长一般。
孙权松手后又用那双碧色眼眸无声注释了她半晌,随后郑重其事地伸出双手——把她的帽檐摆正了。
“那你说说她叫什么?”
孙尚香索性撩开沙罗,两双碧色眼眸目目相觑,碧得相似,青得透亮。
她知道兄长提起那小娘子向来是耳廓红红,踱来踱去涨红一张脸支支吾吾讲了半天,也只听得清一句:
“那位淑女好生漂亮。”
“不知。”像是为了印证孙尚香心中的猜想一般,孙权迅速移开目光,耳廓肉眼可见地被红色逐步侵占。
“那她家住何处?”孙尚香一幅了然的模样,往兄长跟前凑得更近了些。
他坐得笔挺,如同一株不折的竹柏,浅声言说道:“驿站。”
孙尚香算是彻底被她这个兄长打败了,挂念小娘子一个多月,连人家是谁、住哪、多大年纪都不清楚。
“小娘子多大年纪总该明了吧?”话刚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看模样应有十七八九了...”孙权坐的更笔挺了,像一块碑。
果然,一问三不知,该说她这位兄长是太老实还是太古板?
孙尚香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吹起一缕落在脸颊旁的头发“一不知小娘子叫什么,二不知她打哪处来,三不知她年纪,你约人家小娘子做什么?”
孙权也不知道他约你做什么,只是无端觉着你身侧不应当没人追随,打从自乌篷船头擦肩而过时第一眼起他就这般认为了。
心纸君传来消息,说是江东部鸢使出了叛贼,无论如何都要你这个楼主前去稳固大局。
你本嫌江东多水路,奈何加急鸢报一封接一封,不去也不行,早晚都要处理的江东水患干脆一并处理了。
思及此,你撩开乌篷船的竹帘,想去外头透口气,哪怕是你这般勤于锻炼的身体,也遭不住乌篷船这般摇晃的几天几夜。
你在船头才站定,正闭眼缓缓舒出一口浊气,一道目光便黏上了你,很纯粹,不带任何别的杂质,稚童一般纯粹的目光。
你打小跻身朝政唇枪舌战间,经历过不计其数的注视。
无论是贪婪的、绝望的、害怕的,他们最终目标只有一个——你身后的利益,年幼的广陵王所背负的这块巨大的利益糕点,有谁不想尝一口?
这乱世,似乎少有这般纯粹的目光了,你笑了笑,侧身对上那道目光的主人——一位红发碧眼的少年郎。
孙权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似乎跳的厉害,那颗心脏失控了般乱跳,和他第一次背着家人偷偷擦拭那几把宝剑时的乱跳无异。
手脚,这样放会不会显得很僵硬。
头发,江风不会把我的头发吹乱了吧。
衣服,早知道该听母亲的换那件新做的。
脑子,脑子里为什么会乱七八糟,孙仲谋!你是孙家子弟,怎么可以直勾勾盯着淑女不放!这是无赖的做法!
他不敢自夸遍览群书,但怎么也该算作肚子里有点墨水,等真正用上时,才觉得什么辞藻于你而言都太过累赘,所以孙权遵从自己的本心,想着:这位淑女好生漂亮。
“这位淑女好生漂亮。”他看呆了去,竟不由自主说出了心声。
等孙权回过神时意识到出言不逊时,只剩下江风带起的阵阵涟漪,环顾四周,再也寻不到那位淑女的身影。
那位淑女宛若洛神下凡似的霸道地闯入孙权的记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然后和再也不见,甚至没有一声道别。
你只是拱手揖礼,轻声笑了笑,便是少年惊觉江南回春的预兆。
阿蝉从船舱里拿了披风替你掩上,她盯着芦苇后逐渐远去的船舶轻声道:“楼主,那位是江东孙府二公子,孙权,此次来江东是否需要化用假身份?”
你此番前去江东的动静不大,也不算小,是用不上孙府的,你思及此处,摇头拒绝了阿蝉的提议。
线还是让他继续埋着,埋得愈深愈好,等到不得不引爆的时候才能动一发而牵全身,炸他个粉身碎骨。
叛贼的事处理得很快,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江东几个盲流不知打哪危言耸听天子不久会驾崩,正巧碰上了绣衣楼叛贼才搞得这般人心惶惶。
那几个盲流散布谣言后也不知道去哪了,鸢使们翻遍了江东却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好似凭空蒸发般无影无踪。
处理完叛贼后你给傅融写了一封鸢报,他便提议你在江东再呆一段时日,顺道把另一处的水患治一下,正好省了他在走一趟的路费。
你看到此处哑然失笑,半晌只得出一句:不愧是傅融。
一封信被阿蝉从屋外案几上拾起,你询问信的由来,你的信件往往都是被绣球叼进屋里好讨要吃食,阿蝉的信件会直接送到阿蝉手里,这一封...是?
“刚送来的,是孙家二公子的信,邀请您去过今晚的夜市。”阿蝉拆开信件,适时替你解答了疑惑。
你接过阿蝉手中崭新的信纸,看着锋芒毕露的字,思索了一会才把它们和前几日到江东时那双碧眼对上号。
你刚好闲来无事,索性梳洗一番欣然赴约。
孙权又取下一张新的信纸,桌上信纸密密麻麻铺了好几层,无一不是写不了几句就作废的废稿,他写来写去不是嫌这张纸太黄就是嫌这张的“淑女”二字写的太锋芒毕露。
淑女会不会不喜欢他的字?
他赶在太阳下山前把最工整的一张放进了信封,目送家仆捧着信离开了。
家仆问孙二公子投递给哪位淑女,他只是涨红了一张脸,磕磕绊绊说:“驿站,最好看的那位淑女。”
淑女好漂亮,头发香香的。
淑女好漂亮,眼睛圆圆的。
淑女好漂亮,唇角弯弯的。
孙权跟在你身后一个人左右的身位,他不敢离你太近,怕你如同那日擦肩而过一般再次消失不见,他不敢离你太远,怕你会被人流挤到。
这个并不高大的少年站的笔直,企图用他并不宽厚的臂膀为你在人群中筑起一道单薄的墙。
你觉得好笑,这是出来玩,又不是比赛谁站的更笔挺。
所以你回头拉住了少年的袖口,他好像被烫到了一般,明明没有接触皮肉,却烫的他一激灵。
少年长得就是快,你看着比你矮小半个头的孙权,不禁感慨着,心想自己当初和他一般大的时候似乎还比他矮半个头。
“淑女,男女授受不亲!”孙权觉得被你牵着衣角的那只手甚至全身都像被石化一般,动弹不得,不能挣脱,他也舍不得挣脱。
你拉着他的衣服晃了晃,笑道:“孙二公子,这可是夜市。”说罢松开他的衣袖,钻入人流。
他环顾四周见不到你顿时慌了神,忙四下张望。
你见他总算放下了端着的架子,从一旁小摊上买了一串吃食,再次钻回他的身侧。
孙权见你突然出现,伸手想抓住你的手腕,最后却只抓到了一片纷飞的衣角,你把手中的吃食凑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会,随后轻轻咬下一口。
“好吃吗?”
“好吃。”
你见孙权不放心生怕你跑了的模样,叹了口气觉得他还是少年心性,遇上个合得来些的玩伴便不舍得放手,于是从小摊上讨了两截红线,一长一短,一粗一细,一截系他手腕上,一截系你小指上。
“好看吗?”
“好看。”
“她好漂亮,侧脸好好看。”少年企图用他贫瘠的语言去形容你的美好,最后他放弃了,思来想去还是漂亮最适合你。
孙尚香皱着眉,孙权的话是矛盾的,难道是只有侧脸好看的淑女吗,她不解问道:“什么意思?她正脸不漂亮吗?”
“我不敢看。”孙权低头不再言语,那位淑女当真漂亮,如日光一般,刺得他不敢直视。
孙权到处寻一位尾指上有红绳的少女,可再也寻不到,那些公子们甚至在私下笑他读书读傻了,把洛水神女当作真人了。
只有孙尚香知道,是当真有这位淑女。
夜市散去的当天晚上她翻墙出去的时候恰巧遇上孙权盯着自己手腕上一截红线魂不守舍地走在路上。
“今日灯谜如何?”
“照旧,无趣。”
可是今日压根没有灯谜。
吴夫人领了一位淑女入府,逢人便说这是往后孙府的当家主母,听着主院热闹的人声,孙权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手边诗书理顺了,带回房中对着烛火看了又看。
吴夫人笑眼盈盈挽着你向你一一介绍家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大乔淑女一般,你不愿拂了她的好意,权当作舍命陪君子,咬咬牙一一陪笑过去了。
侧身过一处小院时你感觉背后有道目光森森注视着你,你猛然回头,对上一双碧色的眼眸。黑暗中,那双眼眸亮得惊人,窥伺不属于他的饕餮盛宴。
见你驻足停留,吴夫人忍俊不禁地笑了笑,随后埋怨般说起她的这位“除了才气一无所有”的次子。
小院厢门从内被拉开,映入眼帘的手腕上的一截红线,见他出来了,吴夫人挽着你走的离孙权更近了些,殷切笑道:“仲谋,这是你嫂嫂。”
我找到你了,嫂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