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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云】不看完对方死亡一百次视频录像就出不去的房间

Summary:

没有轮回,所以不见

Chapter 1

Notes:

暴风雪

Chapter Text

金钟云死了,从桥上跳下去的。

 

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围满了人,很多人。有记者,散步的,放学的,下班的,看热闹的。

 

朴正洙按下了暂停键:“这是第几遍了。”
机械音欢快的:“最后一遍了!祝贺您马上就能出去了!”墙上的计数器立马跳出一个闪烁着的红彤彤的99,进度条正吃力的向前爬。
朴正洙没等他说完话又按下了播放键,机械音和嘈杂的新闻报道里的风混合在一起,模糊了音频。

 

接下来是一个小孩从记者身后跑过,还有他的同学。

 

视频播放着,莫约七八岁男童的声音被收录进来,女记者被奔跑的孩子撞了个踉跄,他的朋友也进入直播的摄像头里,扶起同伴向记者道歉,两人又跑开。

 

然后是警察抬走一大包东西,警戒线挡不住人的视线。

 

镜头挪向穿着蓝色警服的一群人,带着黑色帽子,说了些什么,以带着塑胶手套和医用口罩为装扮的两三人围在地上,又转向了围在警戒线外的人群,推搡着,指点着,很多闪光灯。屏幕捕捉到了从地上站起来的人,摘下口罩,冲黑帽子摇了摇头。
黑帽子了然的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就出来一小队人,抬起地上软绵绵的,湿漉漉的身体,放进黑色的很大的塑料袋子里,清脆的拉链声——“滋啦”

 

“抱歉抱歉。”机械音忙说“信号有点不好,吵到您了哦…”
朴正洙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一闪而过的后背上,沾了很多枯黄的草屑。

 

朴正洙皱眉,那件红蓝色的针织格子毛衣开衫是他前两天才洗干净的了,金钟云喜欢在里面套一件白色的高领内搭,浅色的头发软软搭在耳边,然后就会纠结到底是带耳环还是漂亮的长耳坠。
可是现在,白色内搭被河水和泥土浸泡的发黄,开衫也只能隐约看出原来的色彩,耳坠不知所踪,头发也凌乱的,一缕缕的,贴出一张苍白发青的脸。
朴正洙不会忘记的。

 

固定的视角又一次出现,朴正洙去找过,这是桥上的第十三个路灯上的监控摄像头。

 

那天天气不是很好,午后下过雪,路上还保留着车轱辘滚过的泥泞,大桥的行人道上留着看不清的脚印,隐隐约约只能在道路边缘雪堆积的地方看到残缺的半个形状。
或许是踩雪的孩子,被大人拉住了手臂,才能稳住不会摔倒,会挨骂的,朴正洙想,那么调皮,会挨骂的。

 

第三辆路过的车是白色的桑塔纳,金钟云就是这时候从屏幕下方入境的。

 

他穿着那件朴正洙洗干净的开衫,走在寒风刺骨的雪夜,他是不听话的孩子,却没有大人及时抓住他。
监控摄像视频的数字时间一格一格的跳着,他看见金钟云亮了又灭的烟头,余热的灰烫不透雪,终是在拿起第三根的时候收起了烟盒。
金钟云蹲了下去,桥上又呼啸着过去好几辆车,半夜,应当是亮了绿灯,流水似的,水流似的。

他站起来,踩着栏杆的横杠蹬上去跨坐在发着光的扶手上,背对着摄像头,朴正洙看不到他的脸。
金钟云左右摇摇晃晃的坐了好一会,扭头看了看右手没有一丝亮光的黑,又抬头去看路灯。然后蝴蝶一样轻轻倒了倒,坠落下去。

 

无声死寂,车又过去。

 

“恭喜您!!结束啦结束啦!”机械音欢呼雀跃的响起,金色的彩带在房间怦然炸开,落了朴正洙满头,又不知道从哪涌出五颜六色的气球扑了满地。
他看着计数器跳成绿色的一百,进度条走到了尽头,没有门的严丝合缝的房间缓缓打开一个门的口子,房内放映厅似的黑暗被亮色的方形破开,朴正洙捡了捡头上身上的亮片,又挑挑选选了一个蓝色的气球,迈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进来的,只是醒来的时候面前摆了一份使用说明和一个遥控器,两三张A4纸,没写满,和他交代了遥控器怎么用和现在的情况。
朴正洙四周扫了一圈,站起来四处敲了敲,没有门,更别提门把手,四四方方的房间只有一扇窗户,在很高的地方,正好够他摸到下面的窗框,看到一块湛蓝的天,其余什么都没有。
朴正洙的接受能力好像忽然在这一刻突然到达顶峰,他按下了开机键,柔软的音乐配着室内缓缓暗下去的光线,窗帘落下,投在墙上的屏幕亮起一片方。

 

计数器跳了第一下。

 

新闻直播的时候朴正洙不是说没看,他在工作,很忙,警方通知到他的时候是半夜,他刚按上锁车的按钮,晃了神,小声问道:“请问您,确定是找我吗,您确定,那是钟云吗。”

 

警察也是见过自杀者家属不会轻易相信的态度,好声好气的又解释:“他的父母晚上来的,母亲看见直接晕过去了,父亲就跟着去医院了,我们又找了他的最近通话记录和他的紧急联系人,都是您,我们就给您打电话,三通都没人接听,这才联系上您的,您最好还是来一趟吧,老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缓过来,既然您是死者的紧急联系人,关系肯定也很近,拜托您了。”

 

朴正洙应和着说会马上过去,空旷的停车场回响着车辆开锁的鸣声,车灯亮了两下,车辙好像还没暖起来,就又凉下去。

 

所以现在其实是朴正洙第一次看到,亲眼目睹,直视着,现场通告着金钟云的死亡。

 

晚间新闻是插播的这一条紧急情况,朴正洙看着字幕上的金某,有些控制不住的把手里的遥控器摔了出去,视频停了下来,随之响起的是朴正洙不能理解的机械音。
“哎呀,哎呀,资料上没显示您那么容易生气啊,稍等,我再给您换一个遥控器,您喜欢什么颜色的。”
朴正洙冷着脸不说话,机械音发出了然的声线:“哦…是视频惹到您了吗,哎呀。没办法的,您要学会接受是不是呀。”
“让我出去。”朴正洙开口。
“不行的,我没有这个权限的,说真的与其您挣扎不如早看完早出去,需要爆米花吗。”机械音似乎是在表达惋惜“我们这观影条件很好的,您还需要遥控器吗。”

 

墙上裂开一道口子,伸出两个机械臂,一个端着爆米花和大杯可乐,另外一个托着崭新的,和刚刚那个一样的遥控器。

机械臂见朴正洙不动,又向前伸了伸,把遥控器和爆米花托盘放在了朴正洙手边,视频又继续播放。

数字跳到七的时候,朴正洙觉得自己如果吐在地上真的会不礼貌,而且很脏,他开口,惊讶于自己嘶哑的声音:“有卫生间吗,或者垃圾桶呕吐袋也可以。”他知道机械音可以听见,所以他问。
机械音没有回复他,只是给他打开一道门,朴正洙感觉自己可以去参加奥运会,他的手甚至还没有扶住马桶的边,胃里翻搅着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感觉紧缩着喉头和食道,肺被狠狠压迫,一阵阵反着酸水。

 

他终于哭了出来。

 

眼泪顺着脸庞噼里啪啦的下落,视频早就在他提出要去卫生间的时候就停止,屋内安静的只有空调的嗡鸣。

 

金钟云确实死了,朴正洙告诉自己,金钟云死了。

 

朴正洙看不下去了,数字停在了7,他缩进问机械音要来的被子里,打算长久地睡下去,他想,可能醒来就好了,醒来就出去了。

可是朴正洙睡不着,他睁着眼睛,死死的盯住那片被太阳染红的方块,红色怎么能那么冷,朴正洙想,像结实的雪变成了冰一样,如果他下去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没能下去,是不是现在的情景就是自己在慢慢的吹着热药去哄磕破皮的小孩,然后会问他怎么摔破的,小孩不敢说真话,朴正洙知道,他就会撒着娇先捏着鼻子把药喝完,又把自己靠在朴正洙身上,说:“独特,很快就会好的独特,我保证。”

 

金钟云,你为什么撒谎呢,为什么和我都不说真话呢金钟云,疼了,为什么不说呢金钟云。

 

朴正洙发起了高烧,他还在看视频,机械音催促他去休息,并且威胁他甚至不清醒的状态下看的视频不会计入总数量,是没有用的。
朴正洙不理会,计数器的数字停留在23不再动,他坐在桌子边,身体止不住的抖,过高的体温让他觉得温暖的房间也刮着刺骨的寒风。视线早就一片模糊,只有视频的色块黑黑白白的明灭着,机械臂强行送来的毯子和药朴正洙也只是任由他们塌在一边,系统停止了视频,又被朴正洙按开,反复如此,就不再管他。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只有蝴蝶落江的那一瞬。

 

手凉,朴正洙知道自己在做梦,江里很冷吧,他想问,金钟云的脸很模糊,像他形容的座机画质,强光灯扑在他的脸上身上,朴正洙感觉自己是相机的镜头,努力去捕捉飞扬的金褐色头发和摇曳的耳坠,红彤彤的,水一样亮。

 

他听见自己在呼唤:“钟云,钟云。”

 

金钟云的脸清晰又出现,雪花屏又糊上,风很厉害,朴正洙的左耳尖锐的鸣叫着,他失去左耳的听力,左半边身体麻木着被挤压,像砸破水面的柔软,破开正在消融的冰面,划出一道道重力的口子。
他在金钟云尸体上见过同样的,破了之后又被水泡肿胀的伤口。

 

太平间很冷,裹尸袋还残留着金钟云尸体流下来的水,味道不太好闻,警察在他进来之前给了朴正洙一片口罩,普通的那种浅蓝色。

口罩遮住了朴正洙大部分表情,他进来确认尸体无误,又听了警察做的案情分析,非直系亲属没有对尸体的处理权,他看着做完尸检又被缝合上的身体缓缓推进冰柜的一隅,才想起来,今天是情人节。

 

朴正洙又惊醒,他糊了一身汗,气喘吁吁的坐起来去看视频,早就停止。

朴正洙又倒回去,心脏跳的飞快,好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人是他一样,不对,朴正洙否认自己,水里没有爬出来人,水里的人已经溺死。

 

高烧一场朴正洙好像冷静了许多,他坐在屏幕前像平时在家看电视那样,中途甚至还叫了一顿餐食,紫菜卷和泡菜汤饭。

如果不是屏幕上重复的直临临的金钟云的尸体再出现,甚至都会以为朴正洙现在在等金钟云回家一样轻松自在。

朴正洙突然很好奇,他看着屏幕中的自己的脸,问:“你们是怎么拍到我在警局里处理事情的片段的。”
机械音似乎很骄傲:“这是我们的职责!从金钟云先生决定去死的那一刻,我们就在实时记录取材了,为的就是向您提供最完整的录像视频,以达到最完美的观影体验。”
朴正洙嗤笑,不回话。

计数器的数字在朴正洙以一种近乎不眠不休地看视频的状态下飞速往上跳。
金钟云的死亡录像视频包括了新闻采访报道,监控录像,非正常视角的一些摄制,和金钟云的葬礼,加起来零零散散有快两个小时,朴正洙看的眼睛疼,却不肯停。

 

好像短短两小时就能讲尽了一个人一生的事,朴正洙是怎么都不敢信的。

 

葬礼是朴正洙一手操持的,选了天气很晴朗的一天,来的人不多,金钟云常去的教堂的神父做了他葬礼的主持人,金钟云的后辈,一些朋友,家里的亲戚,金钟云的父母和朴正洙。

那天太阳倒不大,但是晒得草地干干的,走在上面有沙沙的声音,朴正洙想起之前金钟云拉着他看英剧,天气好的时候,贵族小姐们就举着坠了蕾丝珍珠的太阳伞,一片片花一样的在草地上绽放。
金钟云那时候就会露出餍足的神情,朴正洙了然,问:“喜欢?”
金钟云把饼干推到腮帮子那,脸颊肉鼓鼓的,含糊不清的说:“毕竟天气好嘛,谁会拒绝好天气,啊……好想出去野餐拍照片。讨厌冬天。”

 

钟云,朴正洙看着墓碑,心里说道,春天来的太晚了对吗钟云,是春天的错,你已经在冬天呆了很久了,久到已经耗干了你的期待和你的生命,你在冬天受的寒冷和疼痛,现在统统还给春天了。

 

钟云,你要幸福。你真的要幸福钟云。

 

朴正洙离开的时候后窸窸窣窣的下起了雨,他久违的从房间出来,水汽洗刷着车子走过带起的尘土,弥漫出一股很生硬的味道,像死去的虫子的磷粉。

 

蝴蝶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