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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你身上,感受不到人类的心。
最初对自己这么说的是谁呢?只要是长时间亲密相处的人,不可思议地,最后都会说出同样的话。这句话有时被憎恶地怒骂出来,有时随着深深烦恼后的悲叹而发。既有失望的声音,也有半笑的戏谑的嘲讽。
当结婚三年的妻子用充满愧疚、苦恼和疲惫的声音这么说时,尾形终于承认,一直伴随着自己人生的这个评价是正确的:归根结底,自己欠缺了什么。
年轻的时候,以为大概是家庭环境的缘故。他没有父亲,母亲患有精神疾病,从懂事之前开始,大部分时间都是年迈的祖母将他抚养长大。虽然衣食住行都有保障,但尾形并没有被倾注社会上一般所说的,简单易懂的“父母之爱”。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或外出什么的更是不可能。
那是一个在外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长,一个人的时间比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长的少年时代。尾形虽然学习很好,也不是不会与人合作,但是不擅长结交特定的好朋友。所以他花了大部分时间在图书馆学习,或是埋头于自己的兴趣爱好。没有因为叛逆反抗而走上歧途,是平淡的学生时代。
进入社会后,不可思议的是工作进展顺利。与社会评价成比例的,对他有好感的异性也很多,应要求而交往的对象也有了一定的数量。
但是到最后,对方总是会离开。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随着关系的深入,最终都会对尾形失望而去。
渐渐地,就厌倦了他人随意的期待,和随意的失望。
到了一定年纪,尾形才意识到,即使在和他相似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也有很多人有深厚的情感。
这与父母的爱和出生和成长都没有关系。从一开始就作为缺少某种东西的人而诞生的话,或许永远都无法填补。
一个人站在签了离婚协议书后就变得宽敞的房间里,尾形终于承认了这样的自己。并不是因为没有被爱过才不知道怎么去爱,而是教了也不能理解。担任了三年尾形的妻子的女人,是个正派的人。尽管她和尾形一样,不,是在更恶劣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说着“互相舔舐伤口也好”,耐心地依偎着无法顺利回报情感的尾形。她性格直率、重感情、温柔体贴。即便如此,自己也没能从她身上学到任何东西。只能接受事实,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可以填满的容器。
已经没有必要再让别人和自己的挣扎纠缠在一起了吧。
想到这里,心情也轻松了一些。即使在那个时候,自由的感觉也比寂寞更强烈。
在那之后,尾形的日常生活依然平淡地进行着,让人无法想象他的生活根基已经发生了改变,只有工作一如既往地受到讽刺般的好评。无论在什么领域,提高实际利益是他的拿手好戏。尾形讲理论,可以说是公平的,对任何人的哭诉都充耳不闻,不去了解他人的处境,能用的就用,不需要的就砍掉,他的判断比谁都来得快而准确。而且,虽然不是那种会拼命努力的类型,却有着能保持警觉、准确无误地工作到最后的耐心。
他个人的名声一如既往的糟糕透顶,被下级如蛇蝎般厌恶,但上级却很器重他。在实力主义的社风中,尾形敲出的数字比什么都正义。
但反过来说,尾形除了业绩以外的东西都不被认可。也没有人告诉他不被认可的原因。
既然如此,就别无选择,只能在这不明所以的空虚中死去了吧。
就这样,在一个飞雪的冬日,那个男人出现在了已经开始放弃各种事情的尾形面前。
“呦,尾形百之助。我们在这里相遇已经一百年了!”
那是一个脸上有着花哨伤疤的男人。
他似乎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埋伏了尾形,在车站前一个繁忙的环岛,一出现就轻描淡写地在尾形的头上打了一拳,脸上是让人觉得脑子有问题的爽朗笑容。尾形挨了一记重而利落的右直拳,华丽地倒在了覆着将融的雪的泥地里。莫名其妙地又被踢了一脚,滚得更远了。
是陌生人。个子比尾形要高,即使穿着衣服也能看出锻炼过的痕迹。
那家伙蹲在被突如其来的暴行弄得无话可说的尾形面前,揪住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委婉地说,看上去只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笨蛋,但嘴角的笑容却带着一丝柔软的可爱。一定要把他交给警察,尾形一边想,一边仔细观察着。男人告诉他。
“我有个朋友,因为受不了你的职权骚扰,过劳住院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只丧家犬。”
哼了一声,在雪中吐了一口红色的唾沫。男人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笑着抓住了尾形的领口。尾形的脸因为呼吸困难而扭曲,那双颜色不像日本人的眼睛凑近凝视着他的。刚才看起来像浓茶色的眼睛,实际是明亮得多的琥珀色。眯着的眼睑完全睁开,光线渗入到透明度很高的虹彩中,像黄金一样闪闪发光。这就是所谓的狼眼。
雪中之狼。
在那令人想起那种东西的眼神中,尾形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男人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尾形,你还记得我吗?”
是认识的人吗?有这种伤的男人,见过一次应该就记得。
尾形摇了摇头,他愉快地耸了耸肩。如果忘记了,那就算了。反正我就知道你是那种家伙,混蛋。他一边骂着,一边开心地笑着。
“喂,你呀,跟我交往吧。”
怎么想都是头脑不正常的男人。这就是与杉元佐一的相遇。
尾形不是同性恋者,也不是毁灭主义者*或受虐狂,所以对于一个一见面就打人的、头脑不正常、伤痕累累的男人突然提出的交往,他不可能点头答应。只是因为后来那家伙的朋友,也就是前部下本人面色苍白地来谢罪,所以才饶了他,没有把杉元交给警察。话虽如此,不过尾形利用了部下顺从的性格,以至他过度劳累而晕倒也是事实。甚至当他开始请假时,也不加照顾地把他赶走了。如果公司被告上法庭,尾形的处境就会变得很糟糕。男子辞了职去继承家业,表示不会起诉公司,所以尾形方面也对那位朋友的暴行不予追究。
杉元佐一没有固定的职业,好像做些临时工。虽然对职业没有偏见,但看他的言行举止和外表,说实话,是不想和他做朋友的那类人。实在无法想象过去他和自己有来往。
但可怕的是,这个男人不知是不是真的对尾形抱有幻想,从那以后就经常出现在尾形面前。而且,他既然是和朋友一起来道歉的,地址也知道了。糟糕到了需要认真地考虑搬家的地步。
“哟,尾形。工作这么晚啊,一起去吃个饭吧?”
厌恶地看到了他埋伏在车站前突然举起手的样子,如果无视其存在就这么踏上归途,接下来就会带着礼物闯进家里来了。在阳台上偷偷确认了一下,对着自动上锁的公寓门吃了闭门羹的男人就这么并不多沮丧地回去了。不禁叹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算,就算是个缺爱的人,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如果非要陷入如此糟糕的情形,不被人看上也没关系。
当尾形因人生的不如意而忧郁时,不幸接踵而至。
母亲的“自杀未遂”终于失败了。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尾形在积雪的故乡,默默地俯视着旧榻榻米。
即使都这样了,内心的某个角落是不是还在期待着会有什么像电视剧一样的结局呢。突然有一天,抛弃自己的男人回来了,一切都开始朝好的方向发展。
尾形也曾多少有些期待。不,现在也是。一个男人听到大雪中传来的讣告,拼命跑到用白布盖住脸的安眠的母亲面前,哀叹着怎么就死了,都是自己的错,把她紧紧抱住。然后,他注意到尾形的身影,问他是不是自己的儿子,泪流满面地抱紧他,说自己至今为止让他吃了这么多苦,让他这么孤独。尽管一直眺望到夜色开始泛白,到最后遗体被运出,烧成骨灰,这样的结局终究没有到来。
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她真有足以爱着不回报爱的男人的感情,难道就没有想过把其中的百分之一分给自己的儿子吗?不过,就算自己得到了那个,也许仍然无法给予任何回报。毕竟这做儿子的也真是的,反正母亲都要死的话,就更早一些,让她在仍然年轻貌美的时候死去,这样父亲不也会为她的死而叹息吗?现在这样,死也是白死。他考虑着这么残忍的事情。
这也让他想起了那个疲惫不堪地从尾形身边离开的女人。
无法回报爱的人,不应该接受。无论是自己,还是从未见过的父亲。
尾形在大雪中担任丧主,完成了包括葬礼在内的所有手续,用完了喜丧假期后,又立刻恢复工作,在下个周末到来之前,身体先垮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淡然地处理了积压的工作。尾形并不是特别有毅力,也不是拼命三郎,只是他的性格是,示弱反而会给自己带来压力。平时他的态度就是让别人自己管理好身体状况,与其让别人看到失态的样子,还不如自己把工作做好,这样才轻松。
就这样,星期五深夜,尾形摇摇晃晃地回到家,在门口遇见了那个一脸惊讶的男人。
饶了我吧。尾形厌烦地无视,打开了自动门锁。男人冷不防扶住了他。
“你发烧了。”
声音低沉而平静。
回想起来,这个男人不太会大声说话,这与他初次见面时的举动和外貌完全相反。他的声音总是很柔和,就连殴打尾形的时候,声音也显得轻盈不带刺。
走开,回去,滚出去,这些都说不出来,反而不由自主地把体重压在了支撑身体的手臂上。
“……嗯,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甜美,让疲惫不堪的大脑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杉元的手臂又强壮又结实,走向电梯的时候,尾形就像被牢固的扶手托着一样充满安定感。望着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房间楼层的手指,尾形闭上了眼睛。听着男人轻松接住从他手中滑落的钥匙盒的声音,尾形放开了意识,觉得已经无所谓了。
雪中。有一个像孤高的野兽一样的男人,挣扎着,挣扎着,吼叫着。
眼睛是黄金色的,仿佛困住了火焰。闪烁着刺眼的光芒,男人叫道:“来杀了我啊!能杀的话就杀吧!”
男人流着血,却没有倒下。战斗,战斗,战斗,直到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移动。
最后,他独自站在血污的雪原上。扭头仰望着天空。一声声凄厉的、诅咒世界的恸哭,如同孤独的狼嚎,久久回响。
尾形目不转睛地盯着。
……想要那个。其他什么都满足不了。只有那个生物的生命才能填补这片空虚,只有它皮肤下流淌的血液可以温暖自己。因为那东西的形状,正是自己所欠缺的。
“为什么?”
他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他自称是杉元佐一。他双手染得通红,躺在滚落的尸体上,像个孩子似的哭泣着。
“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个样子?”
仔细一看,雪原上全是人的尸肉,连泥土都看不见了。不,或许根本没有土,这是由人的尸体组成的大地。其中只有一个人。唯一一个站立着的活着的男人,望着天空哭泣着。
“可是,为什么偏偏这样?”
为什么会,按捺不住心中的爱!!!
那夹杂着怨恨的尖叫般的恸哭传入耳中。
本不知道伴随这句话的痛苦与喜悦,但尾形的胸膛深处却发出了轻微的悲鸣。
*注:毁灭主义(破滅主義),认为人的存在和生命没有内在价值,所以愿意被毁灭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