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扉间的耳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扉间,哥哥回来了喔!”
玄关没有开灯,月光从打开的门缝倾斜而入。
凄清的月色下,扉间的面色看起来如此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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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间,你最近很奇怪。”
他的同桌忽然说。
此时是课间时间。正值上午,明媚的阳光从蓝天洒下,映在擦得乾净的玻璃上;昨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尚带著湿气。
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或是收拾上一节的课本。几个男同学抱著篮球忙不迭地跑出教室外,去抢占操场旁开放的篮球场。
扉间本沉浸在他的书内。那是本讲述火之国各处妖神传说的书,几个星期前他在图书馆整理图书时,从一处阴暗的角落里翻出的。
它看来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边缘破破烂烂的,不知怎的,扉间却一眼被吸引住了。
书很厚,再加上邻近期中,于是到了现在他还没看完。
听了同桌的话,扉间愣了一下,抬眼看去。
同桌向后支著椅子,一肘靠在后头无人的桌面,撑著颊看著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在扫到桌面上的那本厚书时,扉间反射性地合上了封面。
他皱眉:“宇智波泉奈,你在发什么疯?”
宇智波泉奈动作不变,用相同的语气奉还:“那是我要问你的。你最近在发什么疯?”
扉间颇有几分莫名其妙。说起来,宇智波泉奈也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奇怪的发言了。
从初中起,他们就一直是同学,后来上了同一所高中,直到现在,也算是一起长大,十分相熟的。某次扉间甚至和他去了他家写作业——那是一间神社。或许也因为如此,他时常会神神叨叨的,说些奇怪的话。
比如往常放学一直走的小路,某天突然拉著他说那条路不好,走另一条。或者是傍晚留下来做值日,还没做完,他就突然跩著他拿著书包跑出校门。
这次是又有什么新花样?
扉间闷闷地叹了口气,道:“我最近什么也没做,就这样。”
一转头,他被贴得很近的脸吓了一跳。
宇智波泉奈慢慢地拉回身体,蹙著眉,好半晌才说:“那你说说,你昨天一天都干了什么。”
扉间觉得他的拳头痒起来了。
但眼看著不说这个家伙就不会放过他,他还是勉强忍下气,回忆起昨天做了什么。
“早上起床,洗漱,做早餐……出门上学。”他无奈地说,“上课,然后放学回家,可以了吗?”
宇智波泉奈又凑了过来。
“你回家以后呢?”他几乎可以算急迫地问道。
扉间的心中漫起古怪的感觉,不禁转头,将视线从泉奈的脸上移开。
他慢慢地说:“……我先去把弟弟接回家。然后整理家务……替他们辅导作业。”
“……还有我哥……这个时候我哥下班了……”
提到哥哥,扉间的语气不禁轻松了起来,甚至带上些许笑意。
泉奈却在这个时候打断了他的话。
“你哥?”
他提高音量,双眼紧紧地盯著扉间。扉间被盯得心头一紧蹙眉道:“我哥怎么了?”
泉奈张了张口,“……亲哥哥?”
“你不是也见过?”扉间疑惑地说。泉奈也曾去过他家,记忆里哥哥看到他带了朋友回来,还很高兴地招待了泉奈。
泉奈此时却闭口不言。他四处看了看,抓了一个路过的同学过来。
“羽衣,你听过他哥吗?”
羽衣一脸不解地被抓过来,听到这个问题,“啊?”了一声:“千手他哥?我记得前几天来给他送过饭。大家都知道。”
泉奈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在外人面前,惯常是温和爱笑的形象,只有在扉间面前会展露出古怪阴沉的一面,羽衣被吓了一跳,但定睛一看,泉奈却是对他笑了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揣著满腹疑惑及惊魂不定走了。
泉奈又急匆匆地翻起了书包。
片刻之后,从里头挖出一个东西,塞给扉间。
“这是我哥给我的。你收好。”
“……做什么?”
“保你平安。”
宇智波泉奈面色复杂地说。
没等扉间回应,他霍然起身,抓起书包道:“我今天早退,放学不用等我了。”
恰在此时,钟声响起。同学散漫地开始坐回座位上,扉间愕然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半晌,才低下头,看向手里被塞的事物。
那是一张符箓,被好好地护贝著,大概是他们神社自己的护身符什么的。或许他的哥哥已经继承了那座看来荒无人烟的神社。
扉间端详了一会,还是默默地揣进自己的裤口袋中。
直到最后一声下课铃响,宇智波泉奈也没有回来。
走出校门时,扉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夕阳燃烧著最后的一点柴薪,霞光笼罩在大地之上。就连云彩也织入了火焰的色彩,血染似的余晖泼满了整片天空。明天或许会是个雨天。
手机震动了两下,扉间低下头,解开锁屏。
头像是球棍和一颗棒球的瓦间传来讯息:【扉间哥,我今天下午球队训练,会自己回去的,不用来接我了!】
又附上一张相片。相片里,他穿著棒球手套,笑著揽住有点害羞的板间。身后还有一些男孩挤著入镜,扉间认得出来那些是瓦间的队友。
【板间也在我这里!不用担心!】
扉间嘴角一松,刚要回覆,那边又传来消息。
【还有和柱间哥说不用做我们的饭了,我有带零用钱】
突然,扉间的腿边被烫了一下。
那感觉倏忽即逝,扉间猛然被烫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却已经没了感觉。
他摸了摸上下,没有想起自己带了什么会发热的物品。但瓦间还在等他回复,于是他暂且将这件事排在后面,低下头回:【知道了,自己小心。】
放学之后的例行事务一下少了大半,突然多出的空闲时间让扉间一时之间想不到能够做什么。
打工……几个月之前就没在做了。理由扉间也忘记了,他模模糊糊地想起,好像是因为哥哥……哥哥不赞同……但那也没办法。自从父母去世之后,按规定,他们每个月只能从遗产中支取定额的生活费,直到成年为止。更何况,扉间并不想坐吃山空。
混乱的地方来钱总是更快,而且扉间从小拳脚功夫就很好。他没有特意训练过,大概这就是天赋所在。
这样的状况直到哥哥……哥哥……
扉间的脑中突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哥哥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念头转瞬便消失在脑中,其余思绪涌上来,淹没了它。
他甩了甩头,竟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方才在想什么。
扉间从小就有一颗聪明的头脑,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他思付著,可能真的是太累了?连泉奈那家伙都看出来了……
千头万绪于脑中转动著,直到扉间被一人拦在半路上。
“等等,这条路不能走了!”
扉间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过去惯常走的回家的路上。当然,只是过去了。
无论信或不信,从被宇智波泉奈拉走之后,他没再走过这条路。
拉住他的人穿著萤光黄的背心。这条路途径一座公园,扉间认出这就是那座公园的管理员。他拉著他的肩膀,把他带到路旁,道:“这条路堵了,你走其他路吧,别前进了。”
扉间的视线越过管理员的肩头,投向他身后的那条路。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无人的道路,在夕阳的照耀下看起来一切安好。
橘红的光芒倒映在路旁的反光镜上,扉间的眼被一刺,反射性别开了眼。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地想起宇智波泉奈拉著他走另外一条路时说的话。
那也是个傍晚。
结伴走到路口时,宇智波泉奈突然停了下来,半步也不肯再向前了。
相反的,他看著往日里总是没什么人的这条路,皱起了眉。
“这里要出事了。”他这么说,“走另外一条路吧。”
说完,拉著扉间就走。
他的手很强硬,扉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抽不开。白费力气,也就任由他拉著自己走。
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什么事?”他百无聊赖地问道。
宇智波泉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扉间问。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后才平静下来。
管理员没有听出不对,无奈地说:“好几天前出车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让走,最近大概只能麻烦一点,走其他路了,不好意思啊。”
宇智波泉奈拉著他离开已经是好几个星期之前的事了。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这本该能让他心安。
但他的心脏剧烈地狂跳起来。
向管理员道谢之后,扉间掉头往回走。起初他走得很慢,接著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跑了起来。
制服的扣子松开了,头发也乱了。挂在书包上的吊饰是板间十二岁时送他的生日礼物,随著跑动一下一下地打在书包的布面上。
仿佛跟随著他惶然不知所措的心情,贴著腿侧的那边,又炎炎地烧灼起来;他的呼吸也灼烫著他的口鼻。
急促的呼吸让肋下一下一下跳著疼了起来,他跑过街道与人群,所有人都面目模糊,天色暗了下来。
直到疼痛再也止不住,扉间才停下脚步,扶著膝盖不住地喘气。
这个时候,街道旁却传来呼唤的声音。
扉间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是在叫他。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间铁门已半拉下的小店,一个老婆婆正在门口,笑瞇瞇地朝著他招手。
“是扉间吧?好久没看过你来啦!”
扉间勉强将头脑理出一丝清明,认出那是他过去经常光顾的小店的店主。
老婆婆经营著一家小店,主要卖的是一些孩子喜欢吃的甜食什么的。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十年,小时候父母还在世时,也与婆婆相熟。以往,扉间常常会从这里带一点小点心,回去和板间瓦间一起吃。
以往……以往……什么时候没去了呢?
啊,是的,是的,从哥哥……哥哥……
扉间向老婆婆笑了笑,道:“是啊,现在都是我哥哥来了,婆婆也认识的。”
婆婆一怔,瞇起眼睛,敲了敲鼻梁上的镜框,道:“哥哥……?”
“嗯,长头发……像是我的父亲……”
扉间的面色扭曲了一瞬,摀住腿边不断散发灼烫的口袋。疼痛让他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
婆婆将老花眼镜拿下来,慢慢地擦拭。
“像佛间啊……像佛间……这样啊……”
扉间感觉腿边灼痛加剧,而婆婆的话渐渐地停了。
他抬眼,只见婆婆呆愣地抓著自己的眼镜。好半晌,才动作缓慢地戴上了。
婆婆实在是老了,她的手颤抖著几次险些戴不上。听说她的女儿希望母亲能够将这间老家的小店关了随著她一同居住,但婆婆舍不得,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
好不容易戴上之后,她再度念叨起来:“小扉间好久没来啦……我听说最近又要考试了是吗?”
仿佛方才的对话从不存在似的。
夕阳垂落至树梢,夜色悄悄地蔓延而上。扉间的背景也漫上冰凉,他看著已经开始念著要给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做好吃点心的婆婆,打了个冷颤。
“……我改天有空再来看婆婆。”
他最后只这样说。
婆婆愣愣地:“诶?什么?”
留给她的只有扉间的背影。
腿边的热度灼烧著他的肌肤,扉间恍然间几乎要闻到皮肉烧伤焦臭的气味;但更为焦灼的却是他的内心。
哥哥……哥哥……
电影一般,无数的记忆在此刻从扉间的脑海深处翻了出来,就好像在勉力说服他什么。
笑著握住他的手教他走路的哥哥,抱著他上街的哥哥,和他一起写作业的哥哥,在父母离世的时候拥抱他的哥哥。
有著父亲一样的眼,母亲一样的笑容的哥哥,板间和瓦间最崇拜的大哥,他的哥哥。
哥哥……哥哥……柱间……千手柱间……
不知何时,扉间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失神地抬起头,望向前方。
夜晚到来得很快。那鲜艳的彩霞彻底消失,而夜色静默地攀上。细细的弯月挂于空中,白惨惨的月光下,扉间站在自己的家门前。
他呆呆地望著那没有一丝灯光的建筑。身旁的路灯滋滋两下,亮起,他的影子从旁被投射在无人的道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灰色的云悠悠地挡住了残月。
脑中有一个声音催促著扉间往前走。
很晚了,他应该要回家了。回家,收拾,打开灯光,将晚饭准备好,板间和瓦间马上就要回来了,哥哥马上就要回来了。
但同时,另一道声音却尖叫著,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不要进去!
喀哒。
扉间恍惚地低下头,看著自己握著钥匙的手。
门开了。
身后,蚊虫撞击在灯管上,路灯忽地闪了闪。
大腿烫得要烧起来了,他却恍若未觉,一步一步走进了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
他看著玄关……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熟悉的玄关……一个相框斜斜地摆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那是他们的全家福。
那里头有父亲,母亲,还有他。板间,瓦间,还有,还有……
相片中的笑著的身影在扉间的眼前,在这个霎那模糊又清晰。
还有……还有他的……
他的眼睛紧盯著手里的相框,从模糊的玻璃外投射进来的光线反射于其上,晃得扉间眼前酸涩。他的视线震颤,摇晃著,眼前的影像出现了无限的重影;那双像是父亲的眼——那像是母亲的笑容,他站在扉间的身后,他本应就在那里——
腿边最后爆发出激烈的热度,倏忽间冷却下来。
这个瞬间,一片寂静。
扉间的耳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扉间,哥哥回来了喔!”
扉间没有回头。他的喉头滚了滚,背对著身后的不知道是什么,应了一声。
他一直都是长男。他哪有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