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屋子里很暖和。
这似乎是史蒂夫生命中最寒冷潮湿的冬季，从第一天开始就显得漫长无期。也曾下过几场不大的雪，积雪至多两厘米厚，未来得及结冰，一旦融化却远胜过无雪时最冷的那天，令人印象深刻。他几乎是和托尼数着日子过，中途也有几次想过要临阵脱逃，最终还是互相赌气，咬牙坚持下来。
炉子里的炭和木头都被烧红了，只有少许焦黑，底部像一团冲破地面的熔浆，火焰不声不响地跳动。史蒂夫和托尼窝在沙发上，谁都不愿意起身再添一把柴火。他们各据沙发两端，身上叠着柔软的羊毛毯，静坐半天也没觉得冷。这是入冬以来，他们第一次发现冬天将要结束的迹象。
“你春天要去哪？”
史蒂夫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托尼。托尼抱着一本小说，突然咳嗽一声，又吸了吸鼻子，把身上的羊毛毯裹紧了一些，目光全程集中在手里的那本书上。史蒂夫站起身，又抱着墙角的干柴回来。他总得让他们毫无意义的拖延划下句点。认命地叹气，他蹲在壁炉前，拿火钳翻弄了两下余烬，直到火苗迅速将燃烧材料吞噬，才放下心，开始顾及托尼落在自己后背上的视线。
他既没有答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
托尼的喉咙里发出替代疑问的咕哝，不久之后，他怕史蒂夫没听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史蒂夫回到沙发上，将羊毛毯揉作一团，放置在膝盖上。我没想好，他小声说。炉火渐旺，他感觉自己不再寒冷，甚至有些渴，于是又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帮我也倒一杯，托尼突然说。史蒂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扭头回厨房烧水。他手指贴着水壶的外壁，温了之后关掉开关，把水倒入托尼的杯子里。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那究竟是谁的杯子了。史蒂夫和托尼都不常招待客人，偶尔有拜访者过来也总是来去匆匆。厨房的杯架上只挂了两个马克杯，他和托尼一人一个，经常混用，到了后来，也没再特意去区分了。
史蒂夫端着温水来到托尼面前，看着对方双手握住马克杯，垂下眼睛看着杯子，不知想些什么。
“所以呢？”托尼突然抬头看向对方。他知道史蒂夫是故意沉默的，对方的听力绝没有任何问题。
史蒂夫没有坐下，低头迎向一双平静的蓝色眼睛。记忆中，不远处的湖水也是类似的颜色。他们去年夏天去那个不知名的湖畔钓鱼，趁天光明媚早早起床过去，等一方的腰背承受不住久坐时再结伴回来。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也是类似的颜色，有时他从思虑中回神，会误将托尼的眼睛误认为自己的双眼，他从里面看见相似的情绪，还有一向无法摆脱的固执。
他们的皱纹，白发，伤病，都是类似的。史蒂夫大概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熟悉镜子里的倒影，但他更关心冬天与阴天时的旧伤发作。他只有托尼可供参照，对方在这方面比他习惯得更早，他希望自己终有一天能从托尼身上学会点什么。
“我没想好。”史蒂夫说，“你已经想要赶我走了吗？”
“我当初问你要不要一起过来住，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以先陪你住一阵，等明年春天再作打算’。”他打了个哈欠，从茶几的收纳盒里翻出两个药瓶，“春天快到了。我当然希望你留下来，只是问问你现在什么想。”
“彼特他们最近有人联系过你没有？”
“杳无音信。大概他们终于发现老年人在拖年轻人的后腿，是时候彻底退休了。”托尼说完耸了耸肩。空着的那侧沙发因为史蒂夫的重量又一次凹陷下去，史蒂夫的嘴贴上马克杯，在边缘抿了一口，无声地摇了摇头。
史蒂夫放下杯子，双手交叉在胸前，莫名对托尼的话感到烦躁。“这意味着他们不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是件好事。”
“我刚刚只是试图开个玩笑”托尼与他四目相对，“忘了它吧。”
“话说回来，”史蒂夫转移话题，“假如我需要继续住在这里，你介意吗？”
“行了，罗杰斯，这种客套不适合咱们。”托尼翻了个白眼，把小说放到一旁，向后仰去，头枕在沙发的靠背上。午后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包裹住他的同时，也令他的轮廓朦胧起来，缓和了岁月的痕迹。他轻叹一声，半眯起眼睛，“我当然不会介意。只是，我觉得你需要再想一想。还有不少时间呢，你不用这么快就做决定。”
“有什么可想的？你以为我会上哪去？”史蒂夫已经大致猜到对方推测出什么，于是窘迫地低下头。几十年的时光飞逝，他的心事在托尼的眼中无处遁形。
托尼瞥了史蒂夫一眼。“当然是去你一直想去的地方。战场，第一线，队伍里，诸如此类。无论你心里怎么叫它。”
“我叫它生活，至少曾经如此。”史蒂夫垂下眼睛，十指在眼前交握，“你怀念过去吗？”
“政客与媒体的狂轰滥炸，反超级英雄主义者的无礼言论，敌人不知何时从天而降？”托尼闭上眼睛，笑出了声，“我当然怀念。你不是唯一脑子出毛病，想要回到那种生活中去的人。”他挪了个位置，在沙发上平躺，双脚戳着史蒂夫的大腿，却毫无收敛，几乎要将史蒂夫挤进沙发里。“但是我不年轻了，史蒂夫，尽管我不想承认这点。”
“我也一样。”史蒂夫说，“我也老了。”
“这些年来的半退休生活并不是毫无作用，它教会我适应现实。这一切都是现实，没什么好伤感的，只是我们能够派上用场的地方变了。但某一天，当你觉得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天，让我这把老骨头，还有能够派上用场的机会。对我如此，对你来说也是同样的。”托尼的语速有点慢，声音也轻飘。史蒂夫许久没有说话，托尼也没有。他怀疑对方已经开始进入梦乡，有些拿捏不定，自己是否需要站起来，离开客厅。
壁炉中燃烧的火焰，选择在此刻迸发出火花，飘然落在地板上，留下一块几不可见的炭痕。史蒂夫的目光在那上面徘徊许久，仿佛那是一个富含意义的暗示。
托尼突然睁开眼睛，向他挑起眉。“但是，这种话你听不进去。你已经决定好了，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重新准备。”
这听起来像是告别，史蒂夫心想。像是托尼已经确定他会离开。
“说真的，”史蒂夫把托尼的脚搭在自己的大腿上，以便调整坐姿，“你不再以钢铁侠的面目示人之后，好多人都猜你又有了新的目标，结果你只是隐姓埋名，搬到荒郊野外做起了复仇者联盟的技术顾问。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有所准备？”
“我一向有很多备选计划。”托尼翻了个身，拉扯踢打起羊毛毯，使其覆盖住自己的身体。那块毯子与他纠缠成一团，史蒂夫注意到那截仍然暴露在空气里的腿，只好第无数次帮对方把毯子抻平。在那之后，托尼继续说，“你应该学一学，对你也有好处。年纪大的人该活得自由些。”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别的计划？”史蒂夫微微皱紧眉，嘴角有些上翘。托尼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笑意，一切不言而喻。
“听着，我希望你知道，”托尼坐起来，一条手臂搭在史蒂夫的肩上，“我还留着几套钢铁侠的盔甲。假如你需要我，我并不是毫无准备。”
他们相视一笑。史蒂夫笑着摇了摇头，找到托尼搭着自己的手臂，在手背的位置轻拍两下。“天啊，你能想象我们两把老骨头混在一群年轻人里流血流汗的景象吗？”
“你和我？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还是那么自信，是吧？”
“那当然。”托尼对着史蒂夫眨了一下左眼，然后仰起头大笑起来，“一如既往，史蒂夫。放心吧，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