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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艾尔海森来人界视察的第一百二十六年。
这位即便在神座下最具智慧的智天使中也称得上博闻强识的大天使曾经是第六天最为位高权重之神使,但他毅然放弃了第六天的尊贵地位,选择下界视察,隐姓埋名地过着人界普通人的生活。这一事迹一度在第六天的天使之中流传,天使们赞颂祂的无私,赞颂祂全年无休的工作精神,赞颂祂为人类尽心尽责的工作态度——
只有祂本人知道,在人界的每一天都像在度假。祂只需要在下班之前完成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就可以享有一整天的安宁。不得不说,祂自诞生以来所做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从第六天浩如烟海的卷宗里随便抽了一个,然后假托视察的名义来到了卷宗所指的这片大陆。第六天的繁杂事务已经远离祂的生活超过一百年了,还可以继续远离祂的生活一百年、再一百年、又一百年。
除了工作内容少而简单以外,令祂对自己的人界生活感到满意的还有祂的室友。
室友一事要追溯到祂在教令院伪装学生体验生活的时候。因为工作需要,智天使通晓人界一切文字和语言,因此对于学生生活不太了解的艾尔海森在入学时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眼熟的专业,那就是知论派的语言学。后来祂顺利地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从教令院毕业,如今在教令院做书记官,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在艾尔海森的学生时代,祂在教令院中遇到了一只未成年的魅魔。那只名叫“卡维”的魅魔是妙论派的学生,比祂入学早。但艾尔海森从未称呼他为“学长”——笑话,大天使的“学长”是区区一只未成年魅魔能够担待得起的吗?总之,祂假借合作研究的名义试探了一下魅魔的来意,确定这只魅魔只是无聊来地面上玩之后就找了个借口与他分道扬镳了。
然而没多久,艾尔海森就在另一个地方又见到了这只小魅魔。艾尔海森的名下有一间酒馆,周末的时候祂会冒充勤工俭学的调酒师去酒馆观察人类,好掩盖自己与当代人类的不同。祂就是在那里与这只小魅魔重逢的。要不是深知自己智天使的身份绝不可能暴露,艾尔海森险些怀疑这只小魅魔是魔界派来监视自己动向的眼线了。但小魅魔实在单纯愚蠢又天真多情,灵魂的颜色又是那样纯净的白色,艾尔海森一眼就能把他看到底,也就不得不承认这该死的巧合吸引了一个智天使的注意。当小魅魔因为经营不善破产之时,艾尔海森便向他递出橄榄枝邀他同住。
艾尔海森坚信自己并不是为了监视这只小魅魔才将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纯白灵魂的未成年魅魔是进行社会实验的绝佳材料,智天使艾尔海森恰好对这样的实验很感兴趣。假如小魅魔能够一直保持住纯白的灵魂,便说明教化完全可以令魔界也遵守一些基本的规则,而不是像他们声称自己所行邪恶皆是出自本性难移、无法改善。将这一点写在工作汇报中提交给七重天之后,七重天就有理由派天使常驻魔界,艾尔海森就有机会去魔界度假……咳咳,去魔界驻扎了。
书归正题。艾尔海森之所以因为这位室友而给自己的人界生活加分,是因为这只小魅魔为祂的生活增添了太多乐趣。在与小魅魔同居之前,艾尔海森对于生活幸福感的最显著感受是“悠闲”,能够在晴朗的下午端上咖啡和一碟点心在阳台上坐着摇椅晒太阳,这一天的生活就足以称得上“幸福”。人类或许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那些在年轻时拼搏过、劳动过的人类,年老之后便会这样生活。人类管这种生活叫做退休。艾尔海森很满意这个词,“退休”,退离工作岗位,迎来长久的休假。祂那时过着的正是这样的生活。
然而小魅魔入住艾尔海森的房子之后,祂体会到了人类的另一种幸福:辛勤劳动、创造价值的幸福。小魅魔永远充满活力,对自己的作品满怀热情。即便是艾尔海森也能够感觉到他是如此真诚地将作品看作自己的孩子,希望每一个设计都能毫无差别地还原他的想象。他让艾尔海森发觉自己并非抗拒工作,而是抗拒高度重复性、缺乏自我表达的冗杂工作。第六天的那些工作即便关联了再多的世界秩序,对祂来说也还是这种冗余工作,就像祂在人界的书记官工作一样。对于艾尔海森而言,工作的意义只是打发时间,以及让祂看起来更像个“普通人”罢了。
尽管如此,艾尔海森仍然没有产生“表达自我”的欲望。智天使与生俱来的智能让祂比起创造更擅长记录;与此同时,只要一想到自己创造的东西最后会成为“记录工作”的一部分,祂便失去了表达自我的意愿:让更有激情的人或者其他种族去创造吧,只是维护秩序就已经消耗了天使大部分精力了。祂看见了卡维对于表达、对于创造价值的热爱,了解到世界上有这样一种幸福并且曾近距离地旁观过,能够感受到当事人的感受,这就足以丰富一个天使的人类体验了。
另一方面,艾尔海森身为全知全能的智天使,一向过的是古井无波一潭死水的生活。但小魅魔带来了许多意外,有些是麻烦,有些是惊喜。艾尔海森第一次体验到“惊喜”的感觉是某一天卡维带回了一只浑身泥水的小狗。这只小狗把他们的房子弄得乱七八糟,在客厅的地毯上留下了数不清的泥脚印,墙壁和门也未能幸免于难。于是艾尔海森不得不当着卡维的面蹲在厕所里刷了两个小时的地毯,而卡维在旁边洗那只小狗,整个卫生间里都是他们留下的泥水、泡沫和脚印。洗完之后棕狗变成了白狗,卡维满怀歉意地给艾尔海森刷墙,艾尔海森则提溜着小狗的后颈皮把它关进了卡维的房间。听说人类把意料之外的好事情称为“惊喜”,艾尔海森虽然没觉得喜悦,但养了一只小狗姑且也算是好事情,便将自己此刻产生的情绪归结为“惊喜”——只不过在对卡维说起这种感受时,被卡维指责为“阴阳怪气”。
“……所以仅仅读懂文字是不够的,还需要了解当时的文化背景,才能知道这些语言真正的含义。”艾尔海森在当年的工作报告中写,“七重天需要加强文化背景方面的培训,或者采取最中立客观的语言对各个时代的特色用法加以注释,以便天使了解人界的情况,减少文本误读带来的信息差异。”
嗯,自从和小魅魔同居以后,艾尔海森每一年的工作报告都能得到表彰。就算祂现在回第六天,也能有个一百多年的假期,全都是得到表彰之后给祂攒着的休假。看似在工作实际在休假还能顺便攒攒公假,艾尔海森不由得与人类的某些想法产生了共鸣:带薪摸鱼还能攒年假,真不错啊。
不过后来卡维并没有养那只小狗。他将小狗送给了教令院的一位爱狗学者,还附赠了能吃三个月的狗粮。艾尔海森本以为他带小狗回家是想养它,于是便问他为什么将狗送走。
“我现在寄人篱下,不是很方便养狗。小狗是需要陪伴的动物,如果我不在家就没人陪它玩的话,它会很孤单的。”卡维叹了口气。艾尔海森看见他的尾巴尖儿在地上甩动,颇有些寂寥的意思。当然,卡维对自己的魅魔特征都用上了障眼法,但小魅魔魔力低微,那些伪装艾尔海森一眼就看破了。
“我会在家。”艾尔海森不着痕迹地看着小魅魔的尾巴尖儿,“而且,你付房租。”
“你又不喜欢小狗。它很敏锐的,知道谁喜欢它,它就亲近谁。”卡维的尾巴尖在空中画起了圈圈,像是有些人类女孩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卷她们的头发那样,“就算我付房租,我也不能给你添太多麻烦。毕竟我们两个一起住嘛。而且也只有你这种目中无人的家伙会理直气壮地在别人的房子里养宠物吧?我可是很有分寸的!”
“那我是不是该给你颁个奖。”艾尔海森抬眼看向了卡维的眼睛,“就叫……‘提瓦特最佳租客’奖?”
“……你!”卡维气得尾巴绷直了,头上的犄角也竖起来,两腮鼓鼓的,就像这片大陆上那个叫“蒙德”的国家在他们的风花节上使用的风史莱姆气球,“怎么会有说话像你这么刻薄的人!”
“是吗?”艾尔海森克制住自己去抓“气球线”的手,“我倒认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小魅魔大概本来是想指着艾尔海森,但手在空中抖了半天也没真正指中,不知道是因为他觉得指着人说话太不礼貌,还是因为他已经气得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总之他瞪了天使好一会儿,天使也等了他好一会儿,他却什么也没说,踩着用力的步子转头走了。他的尾巴在空气中胡乱挥舞,似乎还不小心抽到了自己几下,尾巴末端的小桃心几乎膨胀成了一个球。艾尔海森举起了自己手中的书——不挡住下半张脸的话,万一小魅魔回头,就会看到祂在笑了。
虽然小魅魔似乎很生气,但艾尔海森并没有想过要特地送他一只小狗作为补偿;不如说,艾尔海森其实不太喜欢宠物,尤其是犬类这种需要额外陪伴的动物。只不过如果卡维想要养一只的话,祂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接受自己的屋檐下再多一只闹腾的小东西。
祂过了很久才明白小魅魔为什么生气,于是买了一箱酒作为赔礼。可惜那时小魅魔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抱着那箱酒爱不释手的同时对天使发出了质问:“你干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坏事吗?突然用酒来收买我……啊它们闻起来好香,你在哪里买的?下次我也去他家!”
艾尔海森顶着卡维怀疑的眼神解释:“……为了弥补我语言表述的参差造成的后果。总之你收下就行了。”
“……?”卡维眨了眨眼,身后的尾巴都变成了问号的形状,“……算了。来喝酒!看在今天我高兴的份上,可以分给你一瓶!”
小魅魔尾巴末端的小桃心一跳一跳的,就像在跳舞一样。他的脸上泛起微醺的红晕,兴奋得忘记了遮掩自己的尾巴和犄角。艾尔海森只好移开目光当作没看见。
“说起来,你说‘分我一瓶’,我怎么记得酒是我买的?”
“你送我了就是我的!”因酒精而松懈的小魅魔抱住了自己的酒瓶,尾巴缠在酒箱上,像个守卫自己财宝的幼龙。之所以说是“幼”,是因为只有幼年期的龙才会这样护食,稍微长大一些后它们就会选择主动赶走觊觎其宝物的贼子。
……啊,这确实还是一只未成年的小魅魔呢。
说到“未成年”,就不得不提小魅魔的一个称不上坏习惯的坏习惯,那就是品酒。小魅魔好酒,而酒精会麻痹一切生物的神经。神魔可以免受醉酒之苦是因为他们能利用自己的神力或魔力将酒精迅速从血液中剥离,从而仅仅享受微醺的放松感却不会因为醉酒而失控。但这个过程需要一些能量。未成年的小魅魔体内的魔力实在少得可怜,很快就被他饮酒的习惯挥霍殆尽。但小魅魔自己似乎并不知道这些“常识”,只是疑惑自己为何如此饥饿,自睡梦中醒来又为何总是溢出满床春情。
同居的智天使看得明明白白:魅魔的身体成熟了,天性会比其他种族更多情重欲;小魅魔又因为饮酒而多出了许多魔力消耗,加速了这个进程。他已经在熟透的边缘,只需一场你情我愿的露水姻缘便可以成年;又或者捱过这一关,他就可以永远保持未成年而低食欲甚至无食欲的状态——艾尔海森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能拒绝天性的魅魔。不过七重天的记载里存在过一位终身未成年的魅魔,是个冷情冷性、严酷无情的独行者,最终因为魔力低微死于一个走火入魔的普通恶魔之手。也许魅魔这个种族后来正是吸取了他的教训才不再有拒绝成年的个体。
不过据艾尔海森观察,小魅魔自童年始就生活在人界,其道德观念基本为人界道德塑造而成形,他是不会屈服于自己的天性去随便猎食一个人类的;而他的父母也不知为何没有教导他抵抗天性的后果,甚至没有教导他许多魔界的常识。这导致小魅魔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只是放任自己的食欲逐渐酿成浓醇的蜜。
……也许三界的家庭观念建设还需要加强,艾尔海森决定在自己年底的工作报告中加上这一条。
但祂没有对小魅魔发出警告。或者说,祂无法直接对小魅魔发出警告,否则便是揭穿自己的非人身份。祂只是眼看着小魅魔越发为自己猖獗的天性苦恼,暗中拦下那些觊觎他美色的无耻之徒,避免他不慎将自己的成年礼用在一个不值当的人类身上。
最终一切都在智天使的预料之中。在又一个畅饮归来的微醺夜晚,已经深陷食欲失去理智的小魅魔自己爬上了智天使的床。智天使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尽管祂过去在七重天以无欲无求闻名,但祂对面前的小魅魔有着早已超出界限的兴趣,付出了过量的注视。艾尔海森不认为这是“爱”,因为天使的“爱”以及相应的代价并不是一只小小的魅魔可以承受的;但按照人类的定义,祂也许是“爱”上了这只小魅魔。艾尔海森来体验人类生活之余,当然也很乐意体验一下人类的“爱”与天使的“爱”有什么区别。
第六天的图书馆记载了人界自创世以来在日月之下发生的一切故事。假如借阅者有充足的耐心,并能承担查阅信息需要的神力,便能在其中查到任何发生在地面上的事情。智天使曾经无聊到通读人界的历史和野史,其中颇有一些堪称情色的宫闱秘事。但祂对此除了一丝疑惑产生不了任何情绪:人类为什么如此沉迷于关注这些桃色故事,而美色又是为什么能轻易动摇人类的思想。但在这一夜,艾尔海森深切地领悟了什么叫“春宵一刻值千金”。没有一桩秘事能比小魅魔的成年夜更加香艳,也没有任何生物能从这种令人欲罢不能的氛围中无动于衷地抽身离去。
……至少,艾尔海森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了,智天使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