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爸爸,我们拯救世界了吗?”
他不知道。
图恒宇从不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世界。
这是真的。
他一直觉得数字生命是很有趣的研究,灌注着人类异想天开的狂妄和与恐惧同源的勇气,写下代码的时候好像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新世界的一角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在研究所第一次摸到550A的时候,马兆指挥他把550A从办公室搬到实验室去,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把机器放上实验台之后还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好像在品味这个时代最先锋最坚硬的智慧的奇特质地。“好重。”他在马兆询问的目光中愣头愣脑地说。马兆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塞了一卷资料到他怀里。
那时的他虽然并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而他为之神魂颠倒的新世界可能只是聪明人的棋局,但是他天真地相信着,这些沉默而热烈的诗行,会被宇宙读到。
那时的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走下的哪一步有这样沉重。
图恒宇其实很快就熟悉了550W中的一切。站在人类科技的巅峰,或许理应有一种睥睨宇宙的傲慢,或者高度理性的冷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在550W里进行的每一次运算,却是让他久违地回忆起打工的感觉。给Moss打工,或者给人类打工。给人类发送告警消息就像提交一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回音的论文。丢下一颗小石子,不知道某个时刻会不会从头顶掉下来。
只是他想起比起读研读博时给导师打工,他在研究所时,反倒没有什么打工的感觉。或许是离开幻梦一样的学生时代,为人夫又为人父,变得成熟的缘故。也或许是他进入了一个刚刚好的研究所的缘故。
刚刚好地做着自己喜欢又擅长的研究,刚刚好地拥有天下第一等的前辈和同僚。
刚刚好地死去,又刚刚好地活着。
他自己也偶尔迷惑,现在这样算不算是活着。
他看着面前长大的也依然是小小的女孩,他的骨血,他的同类。他在一瞬间就领悟了他作为人类时永远无法参透的数字密码。
马老师,他在心中喃喃,您料到了吗?
马老师,一兆年,也不过就一眨眼。
图恒宇第一次给人类发送讯息之前,在空旷的数字空间迟疑久久。
他想起属于他的最后的记忆。
他躺在用来提取意识的仪器上,后脖颈上连着复杂的导线和精密的元件。很像是旧世纪时的CT设备,扫一下就能获得他设法保全的寂静核心。尽管他几乎是完整地参与了数字生命项目的研发,在这一刻他依然感受到了一丝本能的迷茫和恐慌,甚至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当下的场景有些荒谬。这样就可以得到完整的我吗?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一刻的我的全部。
他想要和谁说说话。最好是他的老师,只能是他的老师。他微微侧了头,看到马兆一丝不苟地监测着仪器的坚毅身影,突然害怕自己会显得像个逃兵。
“图恒宇。”他几乎要跳起来。他握紧了拳头,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面部自然。
“你怎么了?”马兆走到他身边,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低下头仔细地观察他,“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的,马老师。”他克制不住地吞咽了一下,“我就是,有点紧张。”
马兆起身郑重地检查了参数,又确认了一轮后坐回他的身边。他没有想到马兆会在这个时候和他开玩笑:“不是说要载入史册吗,这会儿怎么反倒紧张了。”
马兆平板的语气复述出他轻狂的壮语,这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窘迫起来,他察觉到自己的脸上发热,心跳也变得局促,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傻傻地张了嘴又闭上。逊毙了。他看着马兆温和的眼睛,只有讷讷:“马老师,您就别笑话我了……”
他怀疑是不是他的心跳太大声,马兆腾出抱着平板电脑的那只手,冷不丁地搭在他的手腕上,低头看表数着他的脉搏。
太快了,一定会被发现的。
过去了一分钟,或者更久,他不知道。马兆把视线从表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虽然早在上个世纪就有了数字生命的设想,但是对人类来说,这依然是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我们研究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建立在我们身为人类的既有认知上的探索,但是我们可能根本就对真正的数字生命一无所知。现在我们已经做了这个阶段我们能够做的一切,无论是什么结果,接受就是了。”
“马老师,如果……我们失败了呢?”他闭上了眼睛,不去想马兆是否察觉到了他声音里细微的颤抖。
“科研本就不是一帆风顺的。成功才是罕有。”
“……如果我们做错了呢?”
马兆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腕上,轻轻却不容忽视地触碰着他的脉搏。
“忏悔,以及补救。”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错愕,马兆很难得地继续解释下去:“发自内心地诚挚忏悔,用尽全力地补救。”
短暂的沉默中,只有仪器“滴”地响了一下。马兆于是松开手,准备去取下录入完毕的储存卡。
“就这么简单?”
马兆回过头来看着他,他想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傻爆了。而马兆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却不全是轻松,好像还有一些深重难言的东西。
“就这么简单。”马兆的手搭在储存着他的意识的小小卡片上。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太快了。
马老师,我做得对吗?
他按下了发送键。
图恒宇看过他自己死去的画面很多次。他能够模拟出当时海水的温度,凝滞的压强和无法溶解的盐,金属的苦味。海突然变得很深,陆地变得遥远,聚集着水冷服务器的旧陆地,矗立着联合国指挥部的新陆地,都变得遥远。他就这样无所依凭地飘零在海洋,像是飘零在天空,或者宇宙。他沉重的躯体看起来像是一片脆弱的海草。
在同一片海洋里,稍微早了一点点,这里死去了马兆。马兆的下坠很快,被服务器的线缆困在旧日的陆地上,是无法起飞的海鸥。
他也能够模拟出海水吞没字句和喉管的时间。
在这之前,他看过三万万次稀疏平常的告别,马兆挥手的幅度,和好像很少见的又不完全是轻松的笑容。
“去吧。”
他总是想到目送着2058年的图恒宇离去时,马兆在水里的那个表情。2058年的图恒宇不知道的那个表情。他没有心脏的数字躯壳因为这个表情变得很轻。
他不怎么去想马兆的那句忠告,不愿意认定那是马兆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死到临头还惦记着全人类的马兆是如此无情而虚伪。他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固执,咬定那个不知真假的“去吧”和轻飘飘的挥手是马兆的告别。但是那句话依然像是什么振聋发聩的指令一般埋伏在他的体内,像是控制着他的命门的电击装置。他想到他反复观看的那十几年有关马兆的影像里轻描淡写地贴在电脑屏幕上的便签条,那甚至只是张便签条,“元指令:延续人类文明”——“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
有时他恍惚地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同源的诅咒。
图恒宇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马兆。2037年时不了解,也不了解2058年的。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二十多年来的影像资料,看屏幕中的屏幕中的丫丫,看永无止境的镜像房间,看他被玩弄被安排但是别无选择的人生,他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那个样子。但是他依然不懂。为什么命运选中他,为什么马兆选中他。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影像中越发年长的自己,甚至想要问一问那个自己——他一定比自己更懂马兆。懂得马兆的研究,懂得马兆的想法,懂得如何让马兆心软。
他太年轻了,不管是作为人类还是数字生命,都太年轻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对生命的真谛充满疑惑。
他位于非此即彼的中间,是被囚禁的幽灵,没有姓名的鬼。
他不知道。
但是丫丫。他的丫丫。
读绘本,看动画片,上课,喂兔子,做数独题。他的丫丫。
丫丫总是在做数独题。
对一个普通的小孩来说重复是无趣,而对丫丫来说数独题没什么难的。但每次丫丫还是会挑一个格子问他要填什么数,不管他回答什么都会可爱地捧场。她不再提游乐园和冰淇淋,在被问到想要什么的时候也只是说有爸爸陪着做什么都好。
他的女儿,他最疼爱的不舍的小女儿。他确切地感受到他被需要着。也被理解着。他被他的女儿保护着。
被爱着。
被爱着吗?
爱。
他想了想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总之不是数独题。
最后他给丫丫写了一个游戏,小兔子骑士在充满迷宫和陷阱的世界里过关斩将,去到恶魔的城堡塔尖上夺回珍宝的游戏。他和妻子都是过于谨慎的传统家长,担心丫丫过早地继承了他1000度的视力,当年并没有让丫丫早早地接触电子游戏。而对现在的丫丫来说,这个游戏只是和数独题一样简单了
“小兔子!”丫丫很高兴,“这是小兔子的新冒险吗?”
“是呀。”他顺着丫丫的话说下去,“小兔子要去拯救世界啦。”
他很快就从丫丫拯救游戏世界时过于熟练而显得有些违和的探索中发现了端倪。丫丫是聪明的宝贝,很快和他分享了偷偷藏好的小秘密。丫丫看到他有些愣怔的表情,马上不顾一切地跑过来贴贴他:“马伯伯的游戏虽然很好玩,但还是比爸爸的差了那么一点点。”说着很认真地比了一个“就一点点”的手势。
他伸手包裹住了丫丫的小手,笑着问她,是哪里好玩了那一点点。
他不知道。
图恒宇想象着马兆给丫丫写游戏的样子,是在深夜无人的研究所,还是在鲜有的周末的家中。他把游戏调出来给丫丫玩的时候,是不是会和丫丫郑重地拉钩约定“不要告诉爸爸”,还是一脸平常地说“拿去玩”,就像曾经轻松写意地带着他一起大杀四方那样。
“爸爸,我们一起玩嘛。”丫丫牵着他的小拇指。
他的女儿。他唯一的珍宝。
他不知道。
他总是会想起马兆。但是无关学术,无关指令,只是这些莫名其妙的瞬间里的马兆。
一开始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头发还没有变白,面部的褶皱也没有那么深刻,手指灵巧脆弱,背有些驼,但是神经并不紧张,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和时刻像是舒展生长的自由植物。
这样零星的碎片没有来由地闪过,最后无一例外地变成深海中下坠的模糊剪影,停留在他冰冷的意识中。
马老师,您料到这一切了吗?这是您期望的吗?
图恒宇最近在研究怎么样重新拥有一只笨笨那样的小狗,作为给丫丫的生日礼物。
他也不是总在打工的。
丫丫稍微长大一些以后,自然地被活泼可爱的小动物吸引。于是他们先养了兔子,后来又养了狗。丫丫最喜欢那个看起来笨笨的但是直觉又天然敏锐的小狗,去哪里都想带上它。小狗被养得很好,光滑柔顺的毛发在阳光下像碎金一样闪闪发亮,哪怕面对的是马兆,都勇往直前地跑上去热情地撒娇。图恒宇轻轻扯开小狗,说马老师对不起,但是心里却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在研究所里见到的猫。
他还是人类的时候,时常庆幸研究所管饭。他记得食堂里偶尔会做炸带鱼。他并不喜欢吃带鱼,很腥,并且他总是被刺扎到,是无法驯服海洋的笨拙人类。但是马兆好像很喜欢。马兆能够很熟练地剥掉炸过火候的面粉外皮,咬掉边缘的鱼刺,行云流水地把泛着银光的鱼肉完整地剔下来。没有人会和马兆同桌吃饭,也就没有人知道有时候马兆会不动声色地带走两块鱼,去研究所角落里的小仓库边上喂猫。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研究所还有猫。柔软的,会在冰冷的阳光里舒展身体的猫。
他突然想是不是该养一只猫。
而现在,对他来说养猫或者养狗并不是一个需要抉择的问题。只是他在着手打造一只小狗的时候,会不合时宜地认真思考:他创造了小狗吗,可是本质上他和小狗并没有区别。
他也是谁的小狗吗。
尚未成形的小狗只是简单的代码。这个巨大的星球,在他的眼里是这样小这样一眼能望穿的生态缸。他透过550W无处不在的眼睛监控着这个星球,清除隐患就像删除一行数据。他坐在世界之树上拨动地球命运的轮盘。他想起自己的命运,是不是也如此被纺织,被拉扯,被剪断。
研究数字生命之前,他们都需要学习伦理学。而现在他成了所谓的数字生命本身,他竟然依旧在这里思考伦理学。
如果真的有造物主,祂此刻是不是在门后发笑。
可是马老师,2037年已经如前世般遥远,而我会去到3000年,说不定30000年。
马老师,我该怎么做。怎么保持理智,怎么保持“我”。
太长了。一年,两年,一百年,三千年。太长了。
马老师。
这道题太难了。
“图恒宇架构师,迄今为止您的计算都是正确的。”Moss这样指出,“您提供给人类的信息都是有用的、及时的。”
他看着小狗笨笨在房间里哒哒地跑来跑去。
“您现在的认知和算力已经远超身为人类的马兆主任,即便他还活着,也完全无法和您相比。”
选择我。塑造我。诱骗我。超度我。
马老师。
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这是您期望的吗?
“Moss不明白,为什么您如此执着于马兆主任的认同。而且,您知道,马兆主任已经无法回答您了。”
马老师。
“去吧。”
丫丫过生日那天,图恒宇还给她做了可爱的小蛋糕和金灿灿的薯条。确切地说,是他和Moss一起完成的。可能是他本人对厨艺一窍不通的缘故,数字化以后他在这方面仍然充满可怕的毁灭性。
但是丫丫总是很捧场,也不会问为什么生日要吃薯条。
图恒宇进研究所后的第一个生日,是个加班的周日。他在研究所人缘不错,一早大家就约着要去小聚个餐给他庆祝,甚至有人去问了马兆。马兆上午有会,正在收拾资料,闻言看了一眼表说不去了,记得早点回来下午做实验,就把人打发走了。
但是那天下午马兆早早地结束了实验。虽然图恒宇依然留下来继续整理了一些数据,但是直到被马兆赶着下班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下去。
“有安排吗?”下楼的时候马兆问他。他不明所以地摇头,又稀里糊涂地上了马兆的车。
马兆开车很快,也很稳。准确地说是太快了。图恒宇完全没料到他的老师的行车风格是如此激进,如此离经叛道,如此和他本人的特质背道而驰。他全程一只手抓紧扶手,一只手捏着安全带,在肾上腺素的支配下祈祷,不确定刚才惊慌一瞥中是不是看到了老师邪恶的笑容。
直到马兆把车停下。他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但是太阳依旧没有落下去,给盘桓的鸟群镀以灼目的光圈,海面波光粼粼,让人眩晕。
他没来过这里,但是海让他想起自己的家乡。那原本是一个滨海的潮热城市,但是生养它的海很快又将它吞噬。他想起很久之前的古老童话,小美人鱼从海底来到陆地,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
而他们在陆地上长久地流浪。
“北京原本是没有海的。”马兆说,“要看海得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
“会冲浪吗?”马兆突然问他。
他摇摇头,惊异于马兆发问的方式。他对马兆已经有了新的认识,他看着马兆往车那边走去,担心是不是下一秒就会看到他的老师抱着冲浪板摁着他进行现场教学。
好在没有。马兆从后备箱里拎了一个箱子过来,箱子打开都是些食物,甚至有一盒薯条。马兆示意他自便,于是他刚拿出面包就有鸟猛地冲下来把它叼走了。
“马老师,这、它这也太凶了吧……”他对此毫无防备束手无策,“这是什么鸟?”
“这是海鸥。”马兆看起来一本正经,“它们很擅长在海边觅食,最好能整点薯条。”
闻言他如临大敌,吃薯条也小心翼翼,每拿一根就会把盖子盖好。马兆好笑地看着他,在他竟然有些难以抵挡这温和的目光的时候,马兆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小蛋糕。
“生日快乐,图恒宇。”
“生日快乐,丫丫。”
他的女儿。他唯一的珍宝。
如果这是您期望的,他想。
我决定,去一兆年。
海的领地越来越大了。图恒宇透过550W的眼睛,看到海水吞噬世纪之前人类引以为傲的摩天大楼,就像曾经吞没他的家乡和马兆。但是海鸥依然在不倦地飞着,在人类新建造的码头上空盘旋。他想起马兆带他去看过的北京的那片海。那时他们脚下的那块陆地,早已被苦寒的海水覆写。
新生的人类还会知道海鸥喜欢薯条吗。
后来环境变得更加恶劣和极端,地球到达远日点的时候,整个半球都被冻住,但行星发动机所在的位置又是炎热异常。而人类在这颗岌岌可危但是又维持着微妙平衡的星球上,依然对着广袤而无言的命运献上生的灵光。他们居然恢复了奥运会,比赛项目是驾驶机动冰橇,从上海出发,穿越冰冻的太平洋,到达终点纽约。他们在没有尽头的冰原上拼尽全力地奔跑。
马老师一定会喜欢吧。他会开得很快,很稳,沉默地刺入白色的冰原和灰色的天空,黑夜降临也不会停顿。
他会第一个给马老师填报名表。
图恒宇从无限高、无限深、无限远的雪白墙壁上移开视线。他摘掉眼镜,把脸埋在手掌中。
马老师,我做得对吗?
他感到马兆温度偏低的灵巧又脆弱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无声又迅猛地催化他的心跳。那些他曾经不懂的深重难言的东西,像是什么恒星蒸发后留下的闪亮碎屑一样,带着轻盈的叹息,萦绕在他的周围。
……马老师。
他们曾经这样贴近过。
-FIN-
注:
①标题捏造自朴树在1999年发表的专辑《我去2000年》。
②旺福《爱你一兆年》:我爱你,我决定爱一兆年/一兆年,也不过就一眨眼。这首歌也不失为一种对新的生命形式的想象(bushi)。但总之不对马老师玩这个梗的话我会感到非常遗憾x。
③何勇《钟鼓楼》: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④痛仰《公路之歌》: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无 限 循 环)。
⑤冰原奥运会的冰橇比赛来自《流浪地球》小说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