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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木】Memento Mori

Summary:

幸存者不幸。

Notes:

还是香木。
木更津没有正面出场。

Work Text:

座机又在桌上不断震动了。香月用手拢住它,心里数着这大概是今天第五次了吧?前四次他都没有接起,也没有挂断,任由电话对面的人失去耐心——他还没见过木更津彻底失去耐心的样子,然而,让那个人失去耐心的事真的存在吗?用狡猾一点的说法,由于他从来没有给过木更津这样的冷遇,这件事能否让他失去耐心也无从查证……就在他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座机的震动停了下来。
三分钟之后它又响了。从呼叫的频率上看,对面的人确实开始不耐烦了。现在可是工作时间呀,香月望着桌上空空如也的稿纸,它从打字机里冒出的部份只有一行字:名侦探 木更津悠也。两小时前上面也是这么一行字。
不能用工作当借口啊……他在心里叹息似的想,把电话接起来。
编辑在电话里问,“您打算怎么办?”
“嗯,还没写出来呢。”
香月撇了一眼一个字都没有的正文部分,“还有一节——我可能没法在之前说好的日期之前……”
“不不,现在那些不重要了。我问的是,香月老师以后要怎么处理《名侦探 木更津悠也》这个系列。”
这边没声音了。香月把听筒拿开,呆呆地望着稿纸,视焦穿入桌面,逐渐把木更津悠也几个字晕得模糊不清。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想试探木更津的耐心——正是因为这种对话一定会发生,他才不想接电话啊。木更津不会打电话来,他也不会用这么无聊的事浪费名侦探的时间。
“我知道了。”
“您倒是给个准话呀?或者您不想亲自宣布这个消息,我们就在下期杂志上声明这个系列已经提前完结了。”
“不,不必那样麻烦,这个系列没有完结。”
“那么……”
“我也没有说要继续写。总之,请保持这个现状吧,拜托了。”
他手疾眼快地挂了电话。

今镜夕颜的身影从门框后显现。她久违地穿上全黑的装束,如她还在苍鸦城内时一样,仿佛从门厅正中的肖像画中走出。但如今香月不会再喊她奥菲利亚了。
需要红茶吗,她问。香月点点头。
“你知道的,你现在完全不需要依靠那些版税生活。”
她弯腰时,黑发从肩头滑向她的侧脸,纱帘一样晃悠,香月看不清她的脸,无暇去分析她冷静的态度。其实原本也并不依靠那点版税,但他懒得解释,也并不在意夕颜会对他的过去抱有何种猜想。他们奇异的婚姻开始于一九九一年,那是倒下了不少庞大事物的废墟之年,对于他们二人来说,在苍鸦城逃出生天后,便心照不宣地不去探知对方的过往。
“是‘正常的生活’吗?”
他忽然这样问道。
“……什么?”
“像这样的,是‘正常的生活’吗?”
今镜夕颜抬起头。香月又在她脸上看到熟悉的空白,似乎可以解释成她冷静的个性体现,也可以看作一种茫然。她最终缓慢地摇摇头,“我不知道香月君所认为的‘正常的生活’是什么。因此,我的观点并不重要。”
“如果我想问呢?”
“那么,就是与‘正常’最为近似的一种吧,无论对我还是你而言。”
夕颜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二楼的走廊铺满地毯,香月听着她的脚步很快隐没。这座宅邸虽然不比苍鸦城,但对两个人来说还是过于空旷了,以致于独处时完全可以忽略同一屋檐下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角落里的座钟报了一声,上午十一点。这样的表盘在香月眼里还有点陌生,缘由是这个时间他一般不会待在这个房间。但也不完全陌生,木更津事务所二楼也有一个类似的座钟,虽然远没有这一个来得精美值钱——当初也是因为木更津无意中夸赞过这个钟,他和夕颜才把它从苍鸦城中一起带了出来。
小说是写不出来了,继续枯坐在这里,迟早等来回过神来的编辑的又一个电话,既然如此,不如出去走走吧。香月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向夕颜告知这件事,即使有也不过是几声徒劳无功的叫喊,他知道夕颜不会听见。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街道上,没带除了钥匙的任何随身物品,这次出门注定什么事都做不成。
不,正因为完全不抱目的,才会促成当下这个结果。如果什么都不想地由着自己的双腿走,那一定会到达车站,因为结婚后搬了家,距离木更津事务所不再是走路能短时间到达的路程了。他停在公交站前,抬头确认线路,右手伸进口袋。
——不巧,无论香月实朝是不是地方银行的第一等大客户,眼下他连十元零钱都没带。那就只能是狭义上的闲逛了,香月从一种全新的视角环顾这个街区,只感到太阳刺眼,赶紧躲进树荫。
一只死去的蝉。
一则收音机里模糊不清的事故新闻播报。
这些事物很快地从香月身边滑过,又在不久后出现在前方。空气被令人目眩的高温扭曲。一个环状的夏天。
四年前的夏天,他和木更津还没有去苍鸦城。当时的生活算不上正常,也算不上异常,他名义上是助手,实际并不做多少帮忙的事,只是跟在木更津身后看好戏。流血、杀人、死亡的好戏,从爱好演化成养料,香月成瘾至今,身边只有木更津一个伙伴,也是他得以靠近获取这养料的根源。
而木更津身边这样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一个。但愿如此。
因为是他发现木更津的。是他慕名去给自诩侦探的同级生捣乱,却误打误撞地帮了对方一把的。是他在事后若无其事地接受了功劳,却感觉背后一直有他人的视线聚焦。是他被单独拉出人群,木更津冷静地问他,其实你一开始不是想这么做的吧?
是他发现了最接近完美的侦探——与他一样被扭曲日常的杀人事件吸引,而仍然能够极端克制地运用理性的名侦探。照理说,在他发现木更津的同时,木更津也发现了他,然而他是作为何种存在被发现的,木更津没有说过,他自己也从未关心。
早知道应该问一句的,木更津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卖他关子。香月低着头,几枝伸出围栏的矢车菊路过他的视野,每朵被他扯下一片花瓣。这些花的残肢很快在日光下皱成几颗蓝紫色的泥,他的手上也算经历了半朵花的死亡。
木更津从没说过自己对他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但他却能确信木更津发现了他,发现了他的异常,并且容许,主动将他包括在事务所的日常当中。甚至,在木更津身边时,他恶作剧的欲望便不再受限,随着年岁的增长,早已不满足于背后捣乱使一个侦探丢脸,而是如他看的那些好戏一般,有新鲜或冰冷的铁腥气。木更津看着他做的一切,口头说教,却并不出手阻止——就像融为一体,并非指行为,而是精神上,他可以将理智和常识全部交由木更津约束,而自己成为恶作剧的代行者。
异常从不是一开始就孤立地存在在他们两人之中的谁身上,而是在他们相遇以后,从虚空中创生而出的。只有当他们待在一起时,秩序和混沌才会重新排布,他们与外界颠倒的日常才悄悄运转。对于这种状态,木更津只隐晦地提过一次。那是前往苍鸦城的半个月前,在那所让当时的他艳羡不已的宽敞公寓里,木更津忽然偏过头,在平光镜片后紧盯他的眼睛。
“你确定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指真凶时的神态,但还不是那种完全被理性占据的状态,“这样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你能够接受吗?从今往后,即使你的热情消退,也没办法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可是,自从大学那时与木更津相遇开始,香月就再也不需要考虑如何让日常和自己的个性和解,那么,往后又会有什么不同呢?当时的他只是崇拜到痴迷地回应着那目光,“到那时你不会把我从事务所里赶出去吧?”
当然不会。他的名侦探做出这种允诺,因此当晚的香月沉沉睡去,没在心头落下一丝疑虑。他对木更津抱有绝对的信任,所以木更津说不会,那就是十年、百年、一万年,直到地球毁灭,他都可以躲在木更津事务所里品尝甘美的恶性事件。但是他偏偏忽略了名侦探提出这个这个问题的行为本身就该有意义。
香月停下脚步。这片街区走到头了,面前是一条被日光淹没的马路,鸭川还能有飞石横渡,这马路上是一片阴影都没有。他站在树荫的尽头仔细地看,终于在平滑的路面发现一处隆起。灰黑色块在暗红的底色上参差不齐,像油画上未来得及补救的脏色。
一只鸽子的尸体。
阳光和高温都让香月感到一丝眩晕,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中暑倒下。他带着冷汗倚在最近的围栏上。
人在一天里会目睹多少次死亡?流浪猫尚有熟悉的高中生为它哭泣,那么死去的花,死去的鸟,每一粒飞虫的尸体,又是否能在谁的意识中停留片刻?死亡如此轻薄,不过是构筑日常的其中一种沙砾,对普通人是这样,而对于奔走在各个杀人事件之间的香月和木更津来说更是如此,连同为人类的死亡都只是口头上的惊讶。人类的死亡,出现在香月脑中司空见惯的幻想之一,也包括木更津,以及他自己的死亡。他构想着,带着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像精心设计一个完美的结局:像他们这样的人,适合终结于谋杀,至少应当充满恶意,或者疯狂……瞄准眉心的子弹,或一线穿喉的手术刀,或轰鸣的链锯……这恶意如果不能来自他人,那么他会亲自补足,势必做得比苍鸦城中上演的事件更加华丽——他一定做得到,他会成为最后站在木更津对面的人,成为站在绝对理性的秩序前的混沌黑影,然后由对方亲手杀死。至此,绝对理想的名侦探真正完成了。
这大概是对未来最迷人的妄想了吧。他们结成异常的两人时,木更津拿走他的法规,他拿走木更津的欲望,法规和欲望都是两人份的,所以他们无所不能。在这种状态下,如果他先死,便带走了会干扰名侦探判断的最后一点私欲,他会成为真正的皮格马利翁;如果木更津先死……那种失去理智的混乱的世界线真的会存在吗?
远处出现一个小小的方块,似乎被滚烫的空气扭曲了速度,一瞬间就来到面前。一辆电车从马路上穿行而过,因此那具鸟尸消失了几秒,又立刻暴露在阳光下。香月试着抬脚,没有成功,他靠在栏杆上想得浑身发冷,膝盖以下已经失去知觉。电车很快驶入拐角,连声音都消失无踪了。他连树荫都没能跨出去。
“太无聊了吧……”
无聊到从来不会在幻想中出现的世界,在同样讨厌的夏天降临了。木更津没有带走他的理智,他作为兼有理性和混沌的平凡人类幸存了,两者都是一半,也即是说——无论是细密如针还是杀人如麻,已经一样都做不到了。
侦探已死,助手已死,真凶已死,幸存者唯有不入流的小说家香月实朝。

香月回到家时是下午四点,大汗淋漓,饥肠辘辘,将自己抛尸在沙发上。再过半个小时,他醒了,发现今镜夕颜刚从大门进来,看见他,便微微点头。
“你还真的没去啊,葬礼。”
夕颜从冰柜里拿出大麦茶,昏暗的起居室里只有冰块叮当作响的声音。“我只替你献了一支黑玫瑰。”
“多谢。”
他说完就又闭上眼。不用想也知道,再睁开眼时,夕颜已经不在那里了,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是梦或不是梦,都不重要,颠倒的日常一去不复返,没有刀,没有血,没有侦探也没有凶手,诚如石头,诚如影子。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