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风扫过归离原,将低喊声吹拂殆尽。魈向那声音靠近,几乎就要隐去身形、瞬移向声源而去,直到他分辨出那种音调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处于危难中人的哭喊。那些人在狂喜中提高嗓门,追求感官享乐。
他有些气恼,双脚坚实地回到地面。那些声响与他无关。
他们已在平原上安营扎寨,尽管他们的人数已经今非昔比——一支流动的小型仙人队伍,现在又加入了几个因战争天赋而闻名的凡人——白色的帐篷装点着平原,就像远处闪烁的花朵*。大型战争已经结束,只剩下缓慢的、令人疲惫的战斗,更多的是乏味地观望、等待,慢腾腾地行军来迁就那些凡人,以及在大部分权力斗争已经尘埃落定后清理最后的小争端。
只需要解决幸存者的仇恨与反叛。
风打断了魈的思绪。冬天快到了,微风吹得高草沙沙作响,也让它们变得干燥、染上金黄。已是深秋,不久之后他面前的田野就会被柔软的白雪覆盖。对仙人来说,四季如眨眼般须臾而过。他喜欢这里的雪。
风转向了,带着另一个方向感官快感的声音,扰人清静。
他向身后的走动声转身,什么人正走过草丛。植物的地毯掩盖了脚步声,但他能听见被碰触时茎秆皱擦。
魈很惊讶,岩神站在他的身侧。岩神斗篷上的白在最后的暮光中显得明亮,反射了岩神皮肤与眼睛里略微闪烁的金芒,看上去几乎是桃红色。
“主人。”他说,必须克服在回话时屈膝在地的冲动。岩神不想要这个,他知道,但他的膝盖已经习惯了像是田野上草叶一样屈下去,“我不知道会在此刻见到您。您需要卑职做什么吗?”
“不。”岩神说,但声音并不刺耳,岩神很少对属下严厉发令,“不是现在,魈。我只想出来走走、清醒一下。我看到你站在田野里。”
“放哨。”魈说,“我不会让营地受险。”
“就没有别人守卫、让你歇息吗?”
魈没法否认。但他也不想违抗自己的主人。他回答了,只是因为忽略直接提问可能会冒犯到他的神明。
“我不介意独自承担任务。”他说,“我不需要休息。”
“我可以为自己的边境守夜。”岩神说,言语中暗藏一丝讥讽。
魈吃了一惊:“我无意暗示——”
岩神举起一只手:“我也没有这样理解。其他仙人在放松、享受,你不想加入他们吗?”
确实。营地里正传来故事声、歌声。凡人与仙家都围绕着精心照料的火堆,火堆小到足以避免将自己的位置泄露给任何可能的观察者。在过去这会是个巨大的风险,但时代在变。有时魈觉得他好像被卡住了,好像是人群中格格不入的碎片,看着时间的沙子流过他,每一年都像是一种带来更多改变的痛苦,比任何事都更让他不安。
这是种渎神的想法。平原上的欢声笑语是岩神治下日益和平的证明,而他与他的夜叉同僚最清楚那些和平何等来之不易。
魈不觉得他依据他人的选择评价他们;只要没有明确命令、只要他们做好听召的准备,其他人如何度日与他无关。但或许他内心的确有些傲慢,因为在他能克制住自己之前,一声小小的嘲笑,轻得像一次喘息,就从他的口中溜走了。
“哦?”岩神说,一侧眉毛优雅地挑起,“所以,这种消遣不是你喜欢的?”
魈犯下了骄傲的罪,他的目光从岩神眼中挪开,本能地看向地上依然摇摆的草。他想到他那些互相取乐的同胞。
“下次您需要我时,我会做好准备。”魈说,依然垂着眼睛。
“我毫不怀疑,”岩神说,“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假如魈更加迟钝、假如他对主人没有那样虔诚的恐惧,他的目光可能会被惊得一跳。但岁月漫长,魈的习惯根深蒂固,不亚于任何人。
“的确。”魈低声说,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他无法理解岩神怎么会关心他这样的人,“不是我喜欢的。”
魈经常无法理解岩神的想法,但这理所应当。无论岩神怎么想,他都没有给出说明。他没有回答,只是和魈一起站了一会儿,守夜,审视着属于他的领地。他们站在那里,好像岩神统领的土地一样毫无动作,只有他们的头发与衣物被魈执掌的风拂过。
当岩神终于有所动作时,太阳已经落尽,他们站在黑暗中。
“愿你有个良夜,魈。”他说,然后离开了。
***
那晚魈没有睡觉,而是在营地外守卫,沉默得像一尊警惕的雕像。直到太阳把世界染成蓝色,接着是金色。威胁没有降临,只有一个离群的流浪元素灵,身体细弱稀薄。元素灵是漂亮的金色,从头到脚闪烁着,好像被光芒铸成的人形。但它闪烁不定,有些地方被黑暗玷污。它刚看见就开始攻击魈,虽然动作绝望而迟缓。
魈一挥枪就轻松地把它放倒了。甚至不算个真正的威胁。
他杀了它,感觉更像是种仁慈。他看着光从它的眼睛里熄灭了,它的能量干涸,身体变得虚无、归于尘土。
仅有一刻,魈因它的死亡而不安,但他已经太多次杀戮过,这种念头很难停留。如果听之任之,它可能伤害到别人。剩下的夜晚平淡地度过。魈看着平原上所有的灯暗淡,火堆熄灭,甚至深夜醒来的蹒跚者也找到了各自的床铺。在祥和与寂静中,借着稀有的幻想,魈想知道如果岩神决定休息,他会在哪顶帐篷下安眠。
虽然他没有睡觉,但早上他唤醒自己,就像一个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他的身体因为空气中的寒意与缺少活动而变得僵硬。他伸展脖颈,把长枪背在身后。今早营地里还有事要做,他眨去眼睛里没料想到的疲累。就算他选择把夜晚在清醒中度过,也不打算对身体做出让步。
在最古怪的一刻,他又想起了垂死的元素灵。他们刚从削月筑阳真君那里听到战报,正着手为新的队伍分发武器和材料。他们五个将出发,魈、两个认识但不太熟知的仙人,和两个随从的凡人,分别是方术师与驱魔师。
他扛着其中一个包裹。凡人需要食物和水,而仙人更适合负重。必须加快脚步。他看向地上的方形包裹,像地面一样棕色的布料包裹着口粮。就在那一刻,他看到那灵体干枯萎缩的身体,失去了生命的光彩。他的手把包裹抓得变形,尖利的指甲在布料上扎出小洞。
然后幻觉消失了,只剩下模糊的不适感,魈无情地眨眼让它褪去。他把包裹甩到肩膀上,它很重,但他不会被压垮。
***
远征持续了大半个月。当他们回来时,连魈都感到疲倦。作为小队的领袖,他径直走向那个白色大帐篷,现在是岩神的作战室。而其他人已经解散,寻找洗澡的净水、温暖的食物,以及急需的睡眠。
当魈抵达时,岩神独自一人。魈在帐帘外通报,直到岩神同意才掀开帘子走入。岩神坐在石桌前,石头随他的心意被塑造成合适的形状,放满了成堆信件和记录每一笔战争收支的手绘地图。魈走了神,目光投向信件,被整洁的字迹吸引。他太累了,什么也没读出来,甚至没法集中在词句上。但很快他意识到该把目光挪开。他不该这么做。
“魈,”岩神说,“很高兴看到你安全回来。”
“的确。”魈眨着眼睛,“旅途很顺利。”
他作为领队向岩神报告。他们沿着地脉向东,成功地平息了一群怨灵。岩神听着魈的消息,赞扬他们的成果。魈低下头,感觉赞扬灼灼地渗透自己。
帐篷里的空气温暖平静,几乎令人昏昏欲睡,好像把魈的骨头拉向地面。他双脚微微摇晃,岩神的脸色一变。
“够了。”他说,“剩下的我明天再听。去休息吧,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魈摇摇头,依然固执。
“卑职很好。”他说。
还有很多要说。算上路程,完成最初的任务也只花了两周。但他们遇到了一处定居点,那里的作物在藤上枯萎,他们的孩子在噩梦中哭醒。虽然他们已经干预,但那种独特的恶意还是让魈心神不宁。孩子们已经可以安眠、他们尽力帮人们重建家园、承诺会提供能匀出的物资,但这不是结束。岩神必须知道这一切。
“魈,”岩神说,声音里有命令的味道,“明天再说。”
他不会违抗直接的命令……但可能岩神在魈的脸上看到了他自己感觉不到的东西。他刚要躬身,忽然有种地面冲向他的不适感。魈不习惯自己的身体违抗他的命令。虽然他试着站直,地面却更加倾斜。他睁不开眼,视野已经发灰褪色,然后摔倒在地。
***
魈把自己的伤藏得太好了,岩神有些恼怒地想。假如他的脸没有像骨一样苍白,假如岩神没有格外密切地关注他,他自己可能都无法意识到哪里不对。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注意到魈有多疲累,直到魈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倒在地上。
帐篷里只有他们二人,无人见证岩神绕过桌子到他一侧,让魈仰面躺下,把自己的两根手指压在魈喉咙下的脉搏处。他的心稳定而强劲地搏动。岩神将一只手放在魈的胸膛上——那样小,他几乎能用张开的手指测量——感受他肺部的节律。
岩神不是个医生,但以他所见,魈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他的心肺强健,在他检查时也没有碰到开放性伤口或是血与骨折。他弯起手指捋过头皮,光滑平整,没有暗红血块的痕迹。
他独自一人,于是叹了口气,看向他忠诚夜叉的脸。他真是固执得可气。
岩神没法因此责怪他。这就是他们的真实模样。魈天生如此,岩神可能尝试过松开紧箍他喉咙的项圈,但无法把它取下。责怪魈固执的坚持是种残忍,但有时候他必须承认他想这么做。
他眉头紧锁,耷着嘴角。他的小夜叉,凶猛的战士,甚至在梦里也无法平静。
岩神把魈抱起。他还是孩子的身量,甚至比任何孩子都轻。他在岩神的双臂间轻若无物,这让他不安。
他把他带到自己的帐篷里,小心地放上床铺,最后看了他那张心神不宁的脸,然后出去找医生。确定一下没有坏处。
***
魈在琥珀、麝香与皮毛的气息中醒来。甚至在迷蒙的半睡半醒中,他也最先察觉这些气味。他把脸埋进枕在脑后的柔软东西里,深呼吸,他胸膛中发出低沉的、动物般心满意足的哼声。这里气息更为浓烈。
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气味的来源,眼睛猛地睁开,完全清醒——是萦绕岩神的那种气息,在战场上、密闭的房间里从他身上淡淡散发而出,甜美而黑暗,如同熏香。
魈爬起来,起身太快,他的头发晕。岩神的斗篷枕在他头后,魈越发惊骇于自己的亵渎。他身处于陌生之地,当然是陌生的。他究竟有什么理由染指岩神的卧榻?
他独自一人,不幸地还记得够多,能拼凑出前因后果。他倒下了,岩神出于好意把他带到这里。魈感到羞愧沉沉地坠在腹中,由于自己可悲的脆弱。有一刻他因摸不到武器而恐慌——他衣着完整,但有人拿走了他的肩甲、匕首和长枪。他穿着齐整,但感到赤裸。
他从床铺上站到地上,尽量哪里也不碰。可能他应该呆在这里直到岩神回来,最好是请求原谅魈恶心的脆弱,但其实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虚弱,甚至无法忍受这种耻辱。他头疼,喉咙干涸,知道自己不能再倚仗岩神。他应该走,做点有用的事,晚些时候再把自己交给岩神领受惩罚。
帐篷入口处传来声音,门板颤动。一块帆布被拉开,一片月光照进来。天已经黑了,魈绝望地想。他睡了多久?
“魈。”岩神说,“你醒了。”
他的声音里有欣喜和赞许。怎么可能呢,魈觉得自己糟透了。
他原本就没能挣扎着直起身,所以额头触地也并不困难。*假如他不知道岩神会因此反感,甚至会把嘴唇印在神明的脚背上。
“我为我的虚弱道歉。”魈立刻说。他的嘴唇紧贴地面。
“你并不虚弱。”岩神说,“起来。”
魈照做了,因岩神的触碰而惊异。岩神伸出手,抹去了他前额上的一点尘土。
“不过,你最好还是注意自己的极限。”他继续说。
“是的,”魈说。这个词带着苦味,提醒他自己的失败。
“留云说你很健康。你一定累坏了。告诉我实话,”岩神说,关怀下透着严厉,“你最后一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每天早上若条件允许,我会冥想。”魈说。
岩神看着魈,魈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岩神有一种奇怪的挫折感,与那种深厚的、不合时宜的关心交织着。
“你要看着我吗?”他问,把这说成一个问题。
魈看向他。
“你认为冥想足够休息吗?”
很难直视岩神的眼睛,对他来说像是流动的琥珀,温暖得像是在地心积聚的熔岩。但他依然被俘获了,无法移开目光。
“足够了。”他说,“旅程之后我累了。我们途径需要驱魔的村庄,我耗费的力量比预想的多。原谅我,我昨天就该告诉您。感谢您的照拂,我将竭尽全力,不会再辜负您。”
“魈,”岩神再次说。从他口中发出的词语听上去陌生。像是爱抚,就好像魈能明白一样。他此生从未被温柔碰触过。
你没有辜负,岩神本可以说,而这也是事实。但他足够了解魈,知道魈不会听,也不是唯一一个疲倦的人。
“我很累了,今晚不想再提。”岩神说。
他假装没听见对面急促的吸气声。他首先移开目光,研究帐篷的帆布边,在脑海里描绘出周围的其他十几个帐篷,散落在缓坡沿途。魈沉重地吞咽,因突如其来的恐惧而喘息。
“很晚了。你要睡吗?”
“如果大人有令。”魈回答。
恼怒一闪而过,与他想要成为的仁慈神明不符。岩神将其压抑住,但也许退潮后的湿沙下依然埋着私欲的基石。他说的不假:他今晚太累了,不想和魈争论。
“那好,”岩神说,“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如果你愿意。我不相信你有自己的帐篷。”
如果他想,他可以假装没注意到魈的不适。但魈咬住舌头,没有争论也没有违抗。
“好的,大人。”魈说。
困窘将他刺痛。他的主人这样不信任他,以至于相信魈不会听令,除非处在他视线之内?魈不需要帐篷。天气一直很好,魈可以像在室内那样轻易在野外入睡。更妙的是有树木点缀平原,也有岩石露头,魈的身体依然清楚高处的轻松惬意,他可以毫无顾虑地睡在其中。
但今晚岩神已经因争论而责备过他一次,魈不会再给他理由。
他在地上找到一处,不会挡住通往门口的路,在岩神自己床铺的脚下,尽量在狭小帐篷里留出恭敬的距离。
“魈。”岩神说,“我不会让你像动物那样睡在地上。我床上空间足够。”
“大人——”词句在魈闭嘴之前就溜出嘴唇。这种事情不可想象,魈体内每一处都反对这个主意。
“拜托。”岩神安静地说,“迁就我吧,就这一回。”
“如……如您所愿。”魈说,盯着床铺像是在盯着毒蛇。
但岩神已经命令他睡觉,于是魈照做了。他僵硬地爬到床上,床单依然因他自己的余温泛出暖意,让他尴尬得发抖。
岩神已经说起过他的疲倦,于是魈带着恐惧和期许等待着他的主人。但灯笼没有熄灭。他等了很久,明显岩神并无此意。
他难以承受这种感觉。躺在岩神的床上,毫无用处,同时他的主人在帐篷中踱步,养护武器,处理事务。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但意外的泪水在眼角刺痛,他转过身,把脸贴在帐篷边缘让岩神看不到。他让自己尽可能蜷缩,占据尽量小的空间。
但他还是没能完全抑制住压低的啜泣,并因此畏缩。
岩神听到了,清晰得像是战场上的号角。他立刻被那种悲哀打动。魈蜷在他的床上,看上去那么小,面对着帆布帐壁,瘦削的肩膀颤抖。他全身发颤,让岩神被不熟悉的内疚充满。
他本以为这是好意。
是吗?他脑海里一个诡谲的声音问。或者当你决定如此行事时,真的想过他吗?
不对,或者至少他宣称如此。他把这种怀疑推到一旁。
“魈……”他说,慢慢靠近,膝盖放在床上。他没穿盔甲、没有斗篷,只穿着一件简单的上衣和长裤。他轻轻地把手放在魈的肩膀上,感觉到颤抖加剧,然后被魈铁一样的意志压抑住。“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拜托,你愿意的话可以自由离开。抱歉。”这些话让他嘴里发苦。
魈转向他,眼里带着泪水,在岩神唯一的灯笼昏暗的灯光下是金色的。
“不要!”他忍不住喊出来,因此在主人面前羞愧。
岩神靠得太近,魈从未见过他如此衣冠不整。甚至他的头发都散了下来,如同流沙之河落在肩上,比床单萦绕着更多温暖微辛的气息。他看着魈时眼神如此关切,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看上去的确疲惫。
“请您恕罪,”魈说,这句话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抽泣。他再次辜负,辜负得那么深,“求您不要对我道歉。我不值得您的好意。我——”
很难不命令魈停下来。不要再……说下去,魈不知道他看上去的样子:颤抖着哭泣,手指紧抓着岩神的床单。这意味着他坏透了,他觉得自己是最糟糕的怪物,就是他会在战场上毫不犹豫地砍倒的那种。
关于魈,他所知的忠诚夜叉,问题在于事到如今他不知道如何修复。如果他告诉魈按心意行动,魈会因岩神的话而留下。如果他让魈离开,魈毫无疑问会整晚为自己的辜负而自责。
没办法宽慰你。你知道这有多不公平吗?
他咽下了让魈停止哭泣的任性命令。
“能否告诉我,什么让你如此难过?”岩神问,语气温和。
魈的眼睛睁大了,带着恐惧。自从归终去世他少有床伴,但过去相处时他只需要简单地与他们嘴唇相接,温柔地堵住他不想听见的词句。短时间内这可以是一种双向的同意,能够暂时忘记烦恼和战争浪潮、对这些决口不言。
但此时,他只能看着魈自我挣扎。他的确没有恶意,只是自私地想让魈好好休息。
“我感觉羞愧。”魈说,更深地缩进床里,好像会因自己的话而被责打,“我无所——无所事事,您却在忙碌。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反应。”
他不知道。真的吗?
“啊,”岩神低声说,抑制住抚摸他头发的冲动,“原来如此。你还不习惯休息。是我考虑不周,让你独自歇息。”
“您说过您很累。”魈说,声音很小。
岩神沉重地叹了口气。“确实,小鸟。我也该诚实地让自己歇歇。”
魈没有认同也没有反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岩神,睫毛上还挂着泪。至少他没再抽泣。岩神升起自私的渴望,想知道魈不设防时在想什么。魈怎么看他、怎么看这场战争,怎么看那些完全无关紧要的事,就像食物和田野上的花朵。这也是种贪婪,渴望知道那些魈不想让自己开口说出的念头。
“你的武器在这里。”岩神说,把它们放在魈在床上能轻易够到的位置。
有它们在身旁,魈放松下来。哪怕视野里没有威胁、也没什么能危害到他,让武器离手依然像是赤裸,像是被刺痛的不适。岩神欣慰于能用这样一件小事给他带来宽慰。
他熄了灯,在黑暗中熟练地找到床。
虽然这是魈要求的,魈还是在他身旁尖锐地吸气、绷紧身体。尽管岩神说过,但这张床并没有特别大,魈尽力避免但还是很难不碰到他。魈缩起来,让自己平贴着帐篷边缘。
“你没法这样睡。”岩神不满地叹气。
“可以。”魈坚持,“我在更小、更危险的地方也睡过。”
岩神没再争辩,只是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预兆地把手臂环过魈。魈的身体习惯于杀戮和战争,受惊时会下意识反抗,但他很清楚自己和谁在一起,他永远不会伤到自己的主人。他的肌肉抽搐着反抗直觉,然后身体绷紧。岩神伸开手臂把他拉近、让他们身体相对,他稍小的身形与岩神的臀腿、胳臂相贴,他依然没能放松。
岩神的膝盖贴在魈的膝盖后面,弯起来靠着膝窝,像是鹦鹉螺壳的轮圈。魈觉得天旋地转,脸颊因突如其来的亲密而灼热。岩神手臂强健的肌肉环绕他的胸膛,手臂的温度压在魈的心脏上,感觉简直亵渎。
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第一个被岩神这样带到床上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某些人能从他人的身体获得快乐,无论是仙众还是凡人,魈对此并不陌生。不难想象岩神同样追求这种快感。魈乐意以这种方式侍奉他,一如其他方式。但岩神抵着魈后背的性器依然沉寂,他对魈的触碰并不过火,也没有要求魈那样碰触他。
在岩神的手臂下,魈心跳如擂鼓。岩神抱得更紧、压到了魈的胸骨,他希望这是种安慰。
“睡吧。”岩神低声说,深沉如地底板块。魈能感到他的后背贴着岩神的胸膛,带给他深而久的颤抖。他为这种快感而内疚。“没什么能伤到你。”
魈口中溜出轻声哀叫。热量在他两腿间的性器积聚,不听话的身体渴望被使用,即使岩神并不渴望他。他坚决将其忽略,紧紧并起大腿,他的主人仁慈地没对魈发出的声音说什么。
他难以想象岩神对他足够信任,甚至能在他身边脆弱而不设防地睡去。
魈不习惯睡眠,而且已经睡了一整个白天,很难入睡。他打算在岩神的床上一动不动,安静地以呼吸冥想挨过整夜,这样能避免打扰岩神。但帐篷里足够温暖,岩神身体的热量像是身边的熔炉,很快让他昏沉。
他背诵着留云教给他的口诀睡着了,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滑入梦之国度。
岩神不知道魈的感受,更不知道魈的窘境。他能感到有什么在魈的脉搏里、在灼热的皮肤里、在唇间溢出的微弱哀声中,他无法确定,却被渴望充满。
尽管知道魈如何挣扎着自控,他的私欲依然让他整夜紧抱着魈。他还有公正和好意,阻止他环住魈的硬挺,阻止他落雨般亲吻魈的眼皮、脸颊,最后占据魈的嘴唇。
魈在他身边扭动身体,挣扎着试图静止。岩神带着罪恶的快感呼吸着他发间的气息,闻上去像风干的羽毛。
*原文是glisterblooms,译者猜测是个专有名词,但没查到。
*“他原本就没能挣扎着直起身,所以额头触地也并不困难”原文”He had not managed to get very far in his flight, so it’s a short trip to the ground to press his forehead against the earth”,译者能理解但不知道怎么翻译,所以就意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