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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一派人持著一派價值觀:活著就只是活著。
柴米油鹽奠基於人生而為人,生活如何如何根基於於予生命,剝除精美淒慘不凡平凡一切外殼,萬物平等,萬物不堪,囉嗦無聊道理常在日暮街燈下被翻篇舉例。是以當顯赫人家的廚房裡傳來金屬敲擊,是出自屋主而非僕役也不能說奇怪——八卦的下屬被揍了腦袋,被連罵帶踹地往街巷的另一邊趕去。
劍持家的事業版圖越擴越大,近年相較以往更激進了些,短短數載包攬了半條黑街生意,在背後干涉的交易更不計其數;小少爺剛從本家遷出獨立而居,再低調也免不了落人口舌。有成員來去,有敵家議論,劍持刀也全然不理,扣除掉房間裡過多的文件和防彈窗,和保鑣兼管家兼親信的伏見ガク看上去更像普通學生室友關係。
比如當劍持刀也煮咖喱的時候,伏見ガク基本上是在切菜、煮湯,要不就是炸個配料。
廚房裡塞入兩個年輕人總是喧鬧,紫髮少年一邊挑剔天婦羅的裹粉手法,一邊在青年清亮的嚷聲中伸手穿過對方面前去拿更遠處的香料罐子。
「粉太厚了吧。」
「刀也さん手拿開不要在炸鍋上面!」
「擋到架子了,ガクくん。」
「你受傷我很難交代好嗎?」
喔。劍持抬眼看了下身旁的人,縮回手,灑了點沫狀的蒜蓉與辣椒粉入鍋,指示伏見將燙熟的葉菜類倒入鍋中,小香芹粉則留手邊待最後裝飾。
「喔什麼啦。」
「試試味道?」
青年的金眼登時發亮,他側頭彎腰,去湊劍持遞上的湯勺,也沒在意本家裡念叨的什麼不得共坐共餐原則。劍持默數兩秒,伏見過於清亮的答聲在第三秒準時蹦出,其中還有點醬料沾黏舌頭的雜音,小少爺出乎意料地沒什麼表情。
「好吃!調味剛剛好!」
「⋯⋯問你好像沒有公允性啊。」
伏見哎了一聲,劍持正準備針對下一句回擊,青年卻意外地沒有再反唇相譏。紫髮高中生抬起眉毛,正要詢問,未料伏見ガク又搶先他一步。
「哇啊啊等等我的炸好了濾網呢——」
「⋯⋯用筷子啦。」
誰看得出這是道上那名氣度雍雅、精明清秀的劍持家總管。少當家眼神平直,搶過位置精準下筷,三兩下就把炸至金黃的蝦子挑起,只落了一點脆殼在吸油紙上。炸蝦豔紅的尾張開,劍持轉頭去燜他的咖喱,途中視線掠過伏見ガク,後者正比著和平手勢對他笑得燦爛,用他現在嘴裡的話來說就是感謝刀也さ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問啊?
「好煩,你也太自以為是了。」
「哈?」
生命只是生命。正午的日光透過窗簾,照亮餐廳一半;蔬果攤販的卡車逐一駛出市場,老引擎的發動聲與鳥鳴一同攪亂揚塵,窗簾因為劍持刀也的起身才稍微晃動,投下無機質的斑駁。
他們同桌用餐如此自然,伏見ガク也一如既往地對劍持咖喱讚不絕口,彷彿說他是因為眼前的美食才扶持刀也至今也沒人會質疑一樣。黑社會大家族的少當家與平凡的高中生影子又在重疊,餐桌一邊的伏見ガク才安靜了幾分鐘,突然脫口一句,說真的你也太年輕了。沒頭沒尾,少年倒也流暢回嗆,那你有什麼意見嗎大學生。
伏見咳了咳,這才被卡在喉頭的炸蝦屑拉回智商。他沒過問劍持刀也搬出本家的原因,也似乎不該這麼急著談;受潮的麵包糠不知覺黏上喉管,唾液無用地從上滑過,碳水食品漸漸變成一塊不規則的、暗伏的、滑膩的突起。劍持刀也一直是家族實質上的掌權者,少年也一直是少年,同為一體的標籤沒有重疊可言,看來自己也被各種流言影響得不輕。伏見還沒向他投眼神,劍持先一步放下湯匙。面前的咖喱飯熱氣蒸騰,和新屋的粉塵一起把清朗的嗓音模糊化。
「最近外面傳我什麼?」
啊、咳咳咳⋯⋯啊。伏見接過劍持遞來的水杯,喉嚨的難受總算減輕一些。
他又挖一匙咖喱飯,想來想去,挑定一條開口:嗯,大家說劍持刀也其實是個蛋糕,是被本家裡的叉子盯上了才要逃出來保身。
少年模樣的人笑出聲,方才晃動的窗簾回到原位,日光好像被趕回角落了一點。
「那你覺得我是嗎?」
「嗯?唔姆,當然不是——」
伏見說完才發現劍持的表情變化,與他找不到炸網前有些相似。一團嚼爛的雞肉被他嚥下,在濕麵包糠上絆了跤,遲緩地翻滾半圈。
「當然?」
完蛋。
伏見正想解釋,張嘴才發現發麻的舌根無法好好組織發音。為他煮午飯的邀約其實是預謀嗎?咖喱醬與辛香料的熱與辣刺激著感官細胞,味覺之外的疼痛席捲上來,正用力嘲笑總是把它忽略的年輕人。
「呃,總之是、以前、」
「我的體檢報告應該沒有寫這個吧。還是你拿過我的什麼去檢驗⋯⋯」
「啊啊啊不是啦因為我是叉子之前跟你接吻的時候又沒有味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是蛋糕——」
伏見ガク的腦子有時候很鈍。不過這是好事,足以證明他還是正常人類。青年慢了一拍才想到坦承身分可能帶來的後果,他瞳孔驟縮,直瞪面前的劍持舀了一匙咖喱飯,以手掌掩嘴咀嚼,慢慢吞下後才開口。
「——什麼嘛,結果我們不是一樣嗎。」
搬出來有帶上你真是太好了。劍持刀也神色自若,刮掉盤緣濺到的一點醬汁,口裡還刻意這樣說。
於是好一陣子,伏見ガク的腦子裡只有那支新湯匙上油亮飽滿的飯粒。
「......不對、既然刀也さん是叉子,剛剛還問那什麼?嚐嚐味道?」
「你才是太會裝了吧。回什麼剛剛好啊?」
「還不是以為刀也さん真的認真想做料理——哎,等等,刀也さん吃不出來味道,那又幹嘛⋯⋯」
「⋯⋯哈?尊重食物是你每天掛在嘴邊的吧,這是對料理和食材負責的表現啊!而且真要說,身為管家的ガクくん對我有隱瞞才是有罪吧?」
半斤八兩的叉子們越爭越烈,少年與青年一邊說一邊止不住笑,倫理在大鍋裡被翻了下又往下沉,責怪被整團的荒謬攪渾,笑聲讓一切變得更為混沌,最後好比大喜利環節,他抗辯,他拍手,剩半杯的水哐啷灑了半張桌,半秒鐘的傻愣像賽場敲鑼,暢快揭幕,兩名叉子同聲爆笑,麵包糠也被震下胃袋,昭告著什麼正式開始。
好吧,確實,太晚意識到劍持掩嘴的模樣太做作也是他的問題。伏見ガク想,做了數年的管家數年的劊子手十來年的掠食者,第一年正式開始當劍持刀也的搭檔,似乎還有很多東西得學習。但還好,初堂課算新手教程,同類相處的習慣培訓他們早就不需要,於是畫面只是從兩人津津有味地吃完一頓午餐,變成兩人吵吵鬧鬧地吃完一頓無味的午餐,和平常沒有什麼不一樣。
說開後一切就很輕鬆。
一開始說這話的是伏見ガク,後來糾結著一雙細眉,跟在劍持刀也身後總搔腦袋的也還是伏見ガク。
那天之後他們分好房間、談妥分工、交換情報與工具,很高興知道對方也是走隨機掠食的路子,就此開啟通居合作的共犯體系。
誠然,劍持家不缺資源與管道,但劍持刀也拒絕一切優勢,要不是如此他也不會搬出本家;而雖說伏見ガク在劍持家底下做事,得閒的時間卻也與辦事能力成正比地多,那些喊著出去打小鋼珠的日子有幾成是謊報現在劍持刀也也能摸著點底了。黑街裏頭巷弄繁多,霓虹燈晃暈人們的方向感,金錢、慾望與飲食男女都是棕髮青年的眼睛,被野狗啃噬的屍骸與浸水的菸蒂往往混在一起,垃圾桶蓋上的貓與伏見ガク意外地是好朋友。
伏見曾一度以為劍持腰間開刃的長刀與腿上的手槍就是他的餐具,好比自己的消音槍枝和小刀,結果在第一次共進真正的晚餐前被搭檔狠狠嘲笑了一番。在監視螢幕裡,他看見手腳纖細的少年對著蛋糕講演著什麼,而後僅靠一條白手帕,劍持刀也完成了獵殺,過大口袋裡揣著的藥罐上還有伏見眼熟的標籤,通常被擺在另一名少女的藥房深處。他從房裡坐著滾輪椅滑出來用力鼓掌,後頭跳躍的螢幕上少年正緩緩離去,他誇眼前的搭檔,說實話這招的確效率得多,除了死體放血不太容易。
「啊,那就是你的事了。加油。」
「喂?」
「有意見?」
「⋯⋯不敢不敢。不過說好的,說開後合作就很輕鬆呢......」
「那是你自己說的吧?」
說開之後一切就很輕鬆了?劍持不屑地瞇起眼,躺在自己的床上。玩偶被拋起又落下,夜半窗外的環境光為它打亮一圈光環又隱沒,反反覆覆,少年的綠眼跟著上上下下轉,最後娃娃不小心飛上床頭櫃,失去玩具的人才咂舌。伏見ガク困擾的表情讓他更困擾,將突破與共鳴理想化本身就是不切實際的事情。
他生而是叉子,他也是,打從認識的那天相處就沒有棘手過。怎麼這種事情還要他來說,劍持不覺得搭檔不懂,所以只當他明知故問找樂子,煩得牙癢癢的。
偏巧又不巧,半夜十二點的手機訊息在這個時候亮起,伏見ガク說明天來我家吃早餐吧,還附了無意義的座標密碼,解碼邏輯只有他與他知道,堂口的待解決清單又少了一條。小小的黃色和平手勢這麼跳了三下,把手機從桌上撈來的劍持刀也便完全當他是故意了。
伏見ガク是在好幾年後才成功聽見劍持刀也同意他那句話:兩個人一起的確比較輕鬆。叉子和叉子的路和普通人似乎沒什麼兩樣,省下來的力氣他們幫彼此走得更遠。伏見在劍持進廚房時代為出門談生意,同時本家的勢力版圖越擴越大,泡沫式膨脹中少年已經無聲吞下部分組織。在隨機殺人事件跳上新聞版面時,地下異教主戴起兜帽和人們解釋,那是自然法則合理循環:宇宙的代謝,裏社會的蛻生,伏見插起一串烤肉塗上醬,一邊調侃刀也原來把他看得這麼偉大。
「我都要不好意思啦。」
「作為循環的一部分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放心,你一入教我就讓你從神壇走下來。」
「這不在勞雇合約裡喔,刀也さん。」
劍持刀也從喉頭哼了聲,伏見ガク則不客氣地捧腹大笑起來,一邊抽出紙巾拉過少當家染污的手。已經長開的骨節在纖細的指間滑動,濕紙巾將那些黏膩的汗、指縫間的毛髮與藥布棉絮細心地除去。劍持刀也的捕食不愛見血,但伏見ガク總要強行在事後清潔這麼一遭,說沾食材味道回家不衛生。也不想懂才在巷口邊吃烤肉邊等他的青年究竟有哪種邏輯的潔癖,劍持刀也只睨了一眼便任由他去。
教派近幾月才創立,根基由劍持刀也一人扛,虛空的可信力畢竟還要經過人為的穩固,既然伏見不認同劍持,他也樂得將搭檔推上虛妄的蒲團再拉下來。他說他只是效率主義,他不置可否,如同起初劍持刀也聲稱獨居是為了取食方便;作為管家的人也沒指出本家那幾間空出來的工作室只是閒置下來。兩個人比較輕鬆,但食材處理計畫早早被長手長腳的管家攔在地下室門外;帶著笑的棕髮青年在主子面前沒收了鑰匙,金色細瞳裡的執著被少年批為難以理解。於是集會場地成了他們方便的副廚房。
伏見ガク將肉串叉子與髒紙巾收進夾鏈袋裡,手指向上移,輕巧解開少年領口那條破舊白袍的細繩。少年微微仰頭,讓用過即扔的袍子被青年褪下,他對搭檔舉著白布對自己招手的蠢動作視而不見,也被動接受對方從喉結向後擦過自己後頸的指尖。對他來說伏見ガク的動作都太刻意。
他抬頭,恰好正對黃月。道上人都說伏見ガク處事優雅圓融,像一彎平靜的海,映著月光也映著晨曦。身後窸窣聲音響起,那人正用用白布做蛋糕襯紙,黑色塑膠袋以抽繩封口,唰啦一聲像浪沖上岸一樣好聽,將食材扛上肩膀時也流暢得彷彿那是一條魚。
劍持刀也現在讚許那個比喻。砂與海,肉與血,草莓與奶油確實都會被叉子劃開撫平,像盛在銀盤子上的高級法式料理。
——刀也さん,如果哪天你先被捕了怎麼辦?
伏見ガク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底傳來。明明木造會場的地下室高不達三米,劍持刀也坐在樓梯的開口,對著地下晃著腿,讓對話留在檯面之下。
「機率很低吧。還有不怎麼辦。」
黑道總管的手腳很俐落,基礎處理做好後他們就可以回家。兩人的食物一向充足,劍持刀也自有一套排程,前一個起了異心的手下尚有三分之一在冰箱,三分之一在地窖深處的小桶裡,眼下算是意外,算是伏見ガク強調食物不浪費。
本應該直接進焚化爐的蛋糕和白衣在青年的手下很快染上同樣的顏色,劍持撇開眼,嫌惡的眼神轉到木製講堂的黑板上,瑩綠漫散開來。
「你自裁如何?」
「才不要。」
伏見ガク向上望,少年的唇角微微上揚,像他每每在傳教講道時那樣。伏見ガク總指控劍持刀也的溫柔乖僻和可愛對世界都一視同仁,也每次都被反駁拿世界當基準的人才是不像正常人類,但這次他沒有問。
青年回到作業中,他抓起橡膠水管,將工作結束後的料理台沖洗乾淨。排水孔的吞水聲從規律到加劇到收束,伏見低頭,當一顆水滴從浸濕的髮辮尖端滴落,砸到磁磚上時,頭頂上的嗓音才清清淡淡地響起。ガク。
「你是不是很想聽我說我的命是你的?」
「沒有啊。」
地下室裡的叉子仰頭,窗櫺外的光將那雙琥珀眼睛照得亮了一圈。他的舉動惹得少年蹙眉,明明他的目光還在那塊空無一物的黑板上。
「我們是共犯關係吧。」
「那我要是被槍決了你就切腹。」
路燈取代彎月,將劍持刀也的影子打在伏見ガク的背上。
「啊,這個可以。」
這個約定有名無實,機率確實太低,機會只有一次,誰也不下注也沒投標,要分析的話也只能中斷在永遠沒人懂少當家和黑幫總管的停損點到底設在哪,確實不怎麼辦。
套用虛空道理,生命沒有賠本一詞,活著的與死亡的、供給與需求、食用與被食用都是等價交易,像一條不退出市場的宣告,也像辯詞;伏見ガク從來沒入教,以身作則落實感恩回饋社會循環,與虛空教主兼搭檔兼靈魂伴侶不知不覺走在同個道裡。生活只是生活,予生命的都歸類到柴米油鹽。
劍持刀也教伏見ガク不去想怎麼辦。
確實不怎麼辦。最後骰子停下的聲音是手機答鈴的音樂,那通電話是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在伏見進入廚房的三十分鐘後響起的。
當時他還一手拿鍋勺,側頭用肩膀夾著發光的螢幕,百分之八十的思考放在回憶劍持平常加的醃料到底是多少比例。
——刀也さん?
——我中彈了。
伏見趕到現場時,劍持沒有浸在血裡的那隻手指尖才剛開始涼。這不能怪他,劍持刀也劈頭一句沒頭沒尾,他還得先大聲喂兩下、關火收鍋,回憶現任當家的行程兩分鐘、關車門插鑰匙發動三十秒,才能趕到劍持刀也的受難地。
說來其實也不怎麼樣,廢棄的小學臨著山坡建造,面朝大海,鹹濕的風在劍持的外套皺褶裡累積黏膩的觸感。伏見皺起眉,伸出兩隻手指按在少年頸側,默數徒勞無功又搞笑的三十秒,結果劍持刀也也沒有踹他一腳起來撇嘴罵他。過大的外套口袋在數到二十八秒時發亮,伏見掏出劍持的手機,上面的鬧鐘備註醒目:ガクくん你果然不是人類吧混帳。
從劍持掛掉電話到現在一共三十分,而靠海的山坡地上有個混蛋的巢劍持只在搭伏見的車兜風時講過一次。估計三十分鐘吧,伏見ガク鼓起一邊臉頰,苦笑,永遠寡淡的當家永遠世故,永遠自信的少年永遠通透,永遠留在十六歲的劍持刀也卻也永遠有一份輕狂共生。也可能正是永遠才有。伏見ガク瞇眼,把一綹綹亂飛的長髮紮回辮子,雙手繞過少年的腰與膝彎,將人抄起橫抱後背對海風。
吁——
遠離亮過頭的海面了。他微微踮腳,跳過斷裂的橫木和黑屋瓦,一路往轎車方向去,黑鞋的布面被玻璃片割抽絲了一小塊。現在沒人來笑他心存僥倖,褐髮青年結果還是太得意,那幾條垂下且過長的紫色衣帶一不小心就亂甩起來,拍到一面還有人類體溫的牆上。流動的血黏不住東西,伏見ガク因而停下腳步。
他盯著再也飛不起來的衣帶子。
十分鐘後,青年抱著著西裝襯衫的劍持家家主鑽,他進車內,把半邊森林的黑煙拋在腦後揚長而去。
謠言與神話都會穿鑿附會進而異化,伏見ガク從旁注視數年,訕笑之餘也深諳其理。很多年以後,當地的傳說便是這樣記載那段日子:狐狸娶親應要下雨,那天山林火劫,當地的宗教領袖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一雙來祈求。
伏見ガク把一切瑣事辦妥後約是晚餐時間。
他倒車入庫、熄火上樓,與冷湯表面凝固的油脂與他乾瞪眼。只降在城市裡的午後雨害得陽台衣服濕了一半,不知從多遠地方吹來的風掀翻花盆,色澤暗沈的肉塊在砧板上也好像失去那種馥郁的、細緻的、充滿油花、纏綿悠長的香味了。唯一的好事發生在伏見一開門時,他發現自己不用拿鑰匙開鎖,門板只要一踹就往後彈。
我上次忘記鎖門是幾年前的事啊?他忍不住想。
平地的溼氣在入夜後不減反增,流理台的石板材又冷又重,伏見把暗沉的肉塊撥進垃圾桶,抬頭就見櫥櫃上的瓶瓶罐罐。忙碌半日,肚子餓了,湯底煮到一半,但醃料得重新調,各種懶得標示的粉末看得他頭疼。
家主走得輕輕鬆鬆,後事卻馬上接踵而來。比如咖哩的食譜要變成吟遊史詩那樣隨傳隨變,最後還要在伏見ガク手上失傳,讓他成美食界千古罪人,令他好生苦惱。他想,總之是辛香料吧,伏見ガク澆上薄薄一層醬油,抓了點胡椒,淋柚子醋,最後剪了一根辣椒進去。揉著揉著又想起好像許多料理都會加味醂,於是他也倒了。
爐火重啟,大鍋咕嘟咕嘟響,伏見ガク正準備將重新切好的肉塊裹上蛋液,中途卻停下,想想劍持刀也應該是原味派。他從冰箱角落翻出優格,好好地等肉質軟化後才將料下鍋炒,畢竟美食多數很難料理,劍持為他做咖喱時總費上不少勁,兩人成為共犯之後還更困難,這點倒沒改變過。少年曾哼哼笑,說這麼老的肉能做出好料理不容易好嗎;伏見想想也是,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數分鐘後,半熟的肉塊起鍋,燉得半爛的蔬菜與底部融化的洋蔥混合,熟透的洋芋增加咖喱的濃稠感,伏見ガク拿大勺嚐了一口,喊了聲燙就把肉料倒進大鍋,最後將家常咖喱塊拌入食材。白煙緩緩冒出,伏見ガク嗅了嗅,也不能肯定這樣的劍持咖喱好不好吃。
好像跟以前差不多啊⋯⋯
話剛說完,他用力拍了自己的臉頰。
他趕忙在爐子燒乾前關火,將重新加熱的白飯盛好半圓碗狀。一勺、兩勺,最後放上大量主菜,伏見抬頭,一盤冒著熱氣、過於奢侈的咖喱飯總算完成。
笑著的人抿去嘴角沾到的醬汁,他還想再欣賞欣賞成果的,未料意外雖遲但到,剛剛覺得不怎麼樣的美味底下,突然一絲不妙刺進感官。伏見臉色一變,連忙去翻鍋子,然而為時已晚,整鍋料理都已經混成漂亮且讓他止不住咽口水的顏色。
好痛。伏見ガク扁嘴。他想,好吃是好吃,但辣椒不小心放得太多了。
但也不能怪他。好吧。也沒辦法。
他坐在餐桌前雙手合十,用足以使掌肉發疼的力氣,響亮地擊了個掌。
「那麼對食物抱持感謝之心,我要開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