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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面时，还是在高启兰学成归来的宴席上，宴席上举着高脚杯缓缓走来的优雅女人向她敬酒示以祝福。玻璃杯轻碰，赭红色的液体摇晃，红酒的酸涩在口腔中弥漫开。
“嫂子。”高启兰分明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回应。一张一合的嘴粘的发涩。
那是陈书婷，陈泰的干女儿，她大哥高启强的妻子，她高启兰的嫂子。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大哥眼中的尊敬和忌惮从何而来，更别提二哥私底下的抱怨。京海市地下最大靠山的女儿，怎么可能是慈眉善目的菩萨？
虎父无犬子，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就在眼前。
可高家终究也不是善茬，十余年来她大哥二哥多年来打拼一手构建起地下帝国，早已将泰叔手中的大权收归于囊中，他是下一任的李渊，迟早会成为太上皇。
奇怪的是，陈书婷叫她从来不像两个哥哥叫她“小兰”一样，而是叫她“阿兰”。
“阿兰。”真的奇怪，好像她不是她的嫂子，而是多年的长姐。
或许从那一刻起，她心中生出了一点渴望。
渴望什么？那是身为两个哥哥所不能带来的，一点真正的母性关怀。那点渴望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生长着、生长着，默默无闻地僭越着、僭越着。
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大哥递给顾客塑料袋中的鱼，那离开了水的鱼，那身陷囹圄的鱼，鱼口和两腮一张一合，它眼中流露出苦楚，看着她，在渴望什么。
渴望什么？是能让它生存的浊水？还是见不得天日的旧鱼缸？
渴望什么？是能让她回馈的情感？还是甘之如饴的一点爱意？
“阿兰，你来帮我看看这盆兰花。”陈书婷站在花园里，背后的阳光筛进来，她的身影发亮，仿佛披上了一层佛光。
那一刻，她真的很像菩萨。高启兰想。
“阿兰，那盆兰花不需要晒那么多阳光。”陈书婷接过了高启兰手中的兰花，一拨一弄，绕开了兰花缠着的兰草，使花蕊显露出来，“送给你的，好好照顾它。”
被一个女人送了花，高启兰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刻她想起了大哥鱼摊中的鱼，喂点鱼食，灌点氧气，就能悠游自在地活着，它们很好满足。
那何尝不是自己呢。
几年下来，大哥终于成为了京海市地下的一把手，可代价是什么呢？他失去了最爱他的人。嫂子也因大哥结仇太多来来回回奔赴香港，日夜难安。
高启强没辙，只能叫高启兰去陪着陈书婷。
最初的一点羞怯在那夜大嫂缠上来的腿消失得荡然无存，一点旖旎的春光在床帘下若隐若现，手上满是潮湿。
高启兰好像知道了鱼为什么离不开水。
水淹没了胸膛，水灌满了渴望。
事后她们望着彼此而沉沉睡去，空气中弥散着兰花香。
醒来的那段日子，陈书婷会照看她的兰花，会轻轻拨开缠着兰花的兰草，但夜里会缠着她，又亲又蹭，在临睡前在耳边私语，解开她的心结。
那是高启兰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
后来，再后来，高启兰辅导高晓晨的作业时，总是会对视上陈书婷的眼睛，那是盈满了爱意的，温柔的，使得她的心咚咚作响。
可那眼底里，为何藏着一丝忧伤？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哥。在多年以后只剩他们俩人的饭局上，她这么对着高启强说，你得让我把晓晨和瑶瑶带走，他俩是无辜的。
不，晓晨是她的儿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高启强早就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洞察人心的能力早就炉火纯青，高启兰即使有心隐瞒，他也能一眼得知。
具体那天的谈话是怎么结束的，高启兰早已忘记了，时间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快想不清陈书婷的模样了，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那个还会叫她“阿兰”的人。
她就是那案板上的鱼，渴求着什么，短暂拥有过却未能长久地留住，慢慢的，慢慢的，渴死在人烟罕至的沙漠里。
那盆兰花也如她一样，兰草缠枝，兰草掩盖，一同死去，无人能解。
在暮年之时，高启兰又重新种起了兰花，想着当年那个人教她的方法，她总是耐心地拨开那片兰草，露出花蕊。
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学会了等待。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她总会坐在阳台，望着门口，一望就是一天。期间，进来的或许是她的学生，或许是晓晨和瑶瑶，或许是邻居。
就不是她要等的人。
或许是太过于思念她了，或许是神明听见了她的愿望。
风和日丽的下午，高启兰一如往常一样在那里等待着，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一滴泪水落在了她枯槁的手背上。
那人笑着看着她，模样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怎么等我等这么久啊，阿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