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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在点球时向上帝祷告吗?
1.
“谁做这些东西。”李知勋飞快地翻着转会报告,“上帝真听祷告,球员不会伤病,你不会把单刀踢飞,老板也不会买这个除了名誉其他——”
“李——李,”理斯拉住他,“记者在这。”
李知勋抬头,尹净汉站在大概几步远,饶有兴致地看球员们做基础训练。“总之我觉得不会到点球那个地步,这只是场慈善赛。”报告依旧被李知勋翻得哗哗响,“四十五分钟内不贡献YouTube笑料就已经很优秀了。”
“不是说权除了赛车外还练过一段时间的足球……”
“是棒球。”
“李助教也知道吗?”尹净汉不知什么时候在李知勋身侧站定,他笑得有些太烦人了,李知勋想。理斯倒是对记者没有多大抵触,身为年少有为的前锋,热情开朗的伊比利亚半岛人,简直是这些豺狼记者最佳下嘴对象。李知勋向右半步,打算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把理斯留给尹净汉。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慈善赛只是个插曲,冬歇后联赛升班马的录像还没有看多少,主帅和总监这两天忙着和球队的几位中场做思想工作,他还必须……
“顺荣说过他父亲想把他培养成下一个秋信守,大概失败的预兆来得太早了些,所以……”那头已经开始聊起来。
“为什么不是大谷翔平?”
“大谷翔平是日本人,笨蛋。”李知勋忍不住开口,“不是所有亚裔的都来自一个国……总之——原来尹净汉对赛车手这么了解,你不是足球媒体人?”
尹净汉摊了摊手,“都是竞技体育。”
他在注视下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神情,“上次和权吃饭的时候确实知道了很多。”
“是个约会吗?”理斯总是有点太兴奋,李知勋试图让他把注意力更多放在即将到来的康复训练上,而自己也该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首先,请个病假,等这无聊的慈善赛过去,等尹净汉拿着那些间谍设备离开这里,等乱糟糟的人们不再踩在新铺的草皮上——
“因为还只是个开始,所以我们不希望有很多人知道。”尹记者声音含笑。
这该死的一天总有办法更该死。李知勋对于这个事实毫不意外。
更多的时候。李知勋抱着一大堆材料往公寓走。更多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时间来分神给新闻,以及那些在每个球场下都钻了洞的鼹鼠记者们。
李知勋在搜索引擎输入那三个字,果然,他尊贵的学长尹净汉的履历无懈可击,非常漂亮。
净汉哥。李知勋默默尝试,惊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找了件薄毯,在沙发上裹成一颗安全的球,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录像。录像带时期的比赛模糊且遥远,那一个个或者进入名人堂或者消失在足坛的身影此刻于屏幕里如此鲜活。那还是古典前腰大放异彩的时代,踢球好像在绿茵地作画。李知勋借了很多过去比赛的存档,当然对现在没什么帮助,只是莫名能让他平静。多数时间能就这么看着睡着,意外惊醒则是因为近期能源危机,抠门的房东又给暖气动了手脚。
被困倦缠住的他轻轻歪向左侧,再一次,因为落空而惊醒过来。李知勋发了会呆,习惯是恐怖的东西,他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小的一点这么久了都改不掉。
于是他用冷水洗了下脸,又开始新一轮的练习。比想象中熟练的韩语到耳中却莫名怪异,李知勋往左侧滚了点,在昏暗的客厅闭了会眼睛。
“大家好,我是助教李知勋,你们可以直接叫我李,我将会担任这次慈善赛赛车队的主教……”
“很高兴认识大家。”他轻声说了两遍,第二次用回韩语。
2.
那明显是个有点年头的赛车模型了。权顺荣抚过车的悬挂,十分钟前他刚刚在另个一模一样的模型上签过名。日本游客英韩混说,还是尹净汉先领会对方想赠送给自己一个的意思。
“1987?1988?我记不是很清楚,这辆车和我现在的车队也没什么关系。”权顺荣把玩着那辆小小的赛车,“很抱歉刚刚让你重新找地方抽烟,虽然我们现在就在室外。”
“我知道,你说呼吸很重要,而二手烟不好。”
权顺荣避开尹净汉的目光,试图寻找下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话题。他可以试图提一些早期保时捷911愚蠢地把发动机放在汽车后轴后方这样类似的东西,无聊,外行的高深,不像权顺荣说的话,但适合在和不熟的约会对象面前说。
成熟点,全圆佑这么叮嘱他,在他还没发现你只是会对宜家老虎傻笑的人前迅速拿下,你不能让媒体写不好的东西——有损于车队的。
“保时捷911……”
“你和李教练谈过恋爱吗?”
这句用的英语,权顺荣感恩自己一直以来对非韩语之外的语言都需要些微的迟疑,迟疑间“李教练”关键词被轻松捕捉。这个世界上李教练大概有几千上万人,他已经准备好——
“李知勋教练,你知道的,接下来慈善赛赛车队的代理教练。”
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讨厌记者吗。权顺荣把这句咽下去,“所以现在是交换前男友信息的时间。”
尹净汉看上去非常开心,权顺荣意识到还是漏了底,开始有了全圆佑拿着新闻朝他大喊的画面。大喊的全圆佑,想想就非常滑稽,一样滑稽的还有鼹鼠尹净汉,曾经有人和他说过尹净汉就是只清秀的鼹鼠,他和其他记者没有两样。说的人当时正用鞋踩了踩草皮,有点咬牙着道这下面全是鼹鼠的消息工坊。
“……”尹净汉扬了扬眉毛,“你没有在听我说话。”
“什么?”
“我是说其实更愿意和你保持朋友的身份。”
所以不用再谈911了。权顺荣捏紧赛车模型,“当朋友也蛮好的。”
“哈,看得出来我没有什么值得挽回的部分。”
“不是这个意思,净汉哥,”权顺荣抬起头,“只是觉得我们彼此好像都没有到那个份上,也许从朋友做起会更好,很多恋情都从朋友——”
突然他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掐住喉咙。
“啊!知勋,上次见面还是在俱乐部,”尹净汉先起身打招呼,“很快慈善赛就要开始了,你要一起吗,也刚好和权顺荣聊聊比赛相关。
李知勋一如既往平淡表情,“没关系,具体的东西都通知车队了,不打扰你们。”
“我们在,”权顺荣指了下空荡荡的桌面,“吃饭……我和净汉哥是……”
“朋友。”
“对,朋友。”
李知勋蹙着眉点头,“好的……?”他露出一个浅笑,“那么我们下次训练见。”
尹净汉低头发信息,权顺荣又开始打量那个几十年前赛车的模型。他感到什么声音逐渐震耳欲聋,又重归平静,再次抬眼望向李知勋刚刚离开的出口,早已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
他察觉到心底陌生的喜悦和恐惧。
3.
如果没有那该死的慈善赛一切不会这样。绵软的枕头是最好的避风港,权顺荣希望长眠于此,坟墓做成枕头样式。
他接到消息时刚试完车,满心对夏休后比赛的雄心壮志,“权,”领队拍拍他的肩膀,“你以前去过一次慈善赛吧,不过他们这次派的教练居然是助教,叫李……”
“他很厉害。”完全是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领队有些讶异地点头,“能被你说那确实挺厉害,他们现在联赛成绩确实很不错。”
权顺荣摸了摸嘴角,试图不让笑容太勉强。
不管那些所谓专家学者多反对,逃避总是很好的方法。权顺荣自觉熟练掌握,领队在无线电破口大骂也能一笑而过。但那句话,和慈善赛,又把他拉回到过去的境地,好像这么多年拼命地逃跑其实一直在鬼打墙,他在回型迷宫一遍遍地走,也想不起来去踹踹墙根。
倒不觉得是爱。权顺荣凝视镜子中的自己,他比二十出头时棱角更鲜明些,印象里那个刚升f2的毛头小孩还会为了休息室有雪糕开心。这么多年他并不是一直保有爱情,他们分别的时间早已超过在一起的短短一年半,这期间不是没有别的约会,但有的东西在开始时已深入骨髓,离开时又被连根拔起,那时的权顺荣消失了一部分,就像很多经历过类似的人一样,只是很多人都无从填起。
而现在或许有了一个填补的机遇,又或者那个幻觉的洞仍发出风经过呜呜的嚎啕。
我不爱李知勋了。权顺荣告诉自己,他把在知道消息后一切的改变和失态都归结为那段恋情的后遗症,我们也许可以在比赛后吃个饭聊聊天从此各自安好。
他睡着了。梦里威斯特法伦球场在球迷怒吼中震颤,他在李知勋肩膀上惊醒,巨大的tifo遮天蔽日,权顺荣试图抓住李知勋的手——
——下一秒他坐在车里,眼前挡板越来越近,他甚至看见halo缓缓嵌进金属围栏,G力会把他直接撕碎——
权顺荣从床上猛地坐起,开始发信息给总部请第一次慈善赛训练的假。
“所以你因为梦到被tifo砸死请了每一次训练的假?”
“我是赛车手好吗全圆佑,我只需要穿着俱乐部的衣服上去踢40分钟。”权顺荣试图让游戏里的大卡车开回正道上去,“他们把时间压缩成20分钟一个半场,和一对一的点球比赛。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胜负如何,观众只想看我们狗吃屎一样摔在地上。”
“像你上次那样。”
卡车彻底撞上护栏,权顺荣放弃救车。冬歇总是足够漫长,因此那些压箱的游戏被他翻出来打发时间,但又操作得实在太烂,最后只开回模拟器上,一遍一遍过那些烂熟于心的赛道。
“所以你和尹净汉没戏了?”
“你真的很讨厌。”权顺荣深呼吸,“我只是不想那么快……这不是好事情。”
“经验所谈?”
“……”
“李知勋不是你慈善赛的教练了。”权顺荣不喜欢有时候的全圆佑,敏锐得让他无所适从,一块疤安安静静地待在身上的角落,全圆佑偏要冲上去拿刀揭开痂。一想权顺荣气得有些不顺,不是又如何,谁在乎?本来一个助教来当他们赛车队的临时教练就很……
“他离开俱乐部了。”
“什么?”
“今早的消息,我不是最近都待在球队那么,确实很突然,好像是因为和高层因为转会争过一次,球队认为……”
权顺荣抬头,远处的沙发上,二十来岁的青年有些生气地和身边人讲,我说了嘛,不克制的人总是走不长久的。
“……主教也到了合同最后一年,有人偷偷和我说要是物色到新教练主教可能会被直接架空,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你知道那些签约时乱七八糟的条款里总是各种只有他们才知晓的漏洞……你有在听我说吗权顺荣?总之我的意思是下次训练你该去了,李知勋不会在那里。”
“啊。”权顺荣应了两声,再眨下眼,沙发上空无一人。
4.
醉汉在面前唱完一整首无人明白的歌,头一垂开始呼噜呼噜喝起汤饭。
李知勋默默把小菜碟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许久未回釜山,家附近的店来来去去换了不少,但归乡的熟悉类似一根拴在小拇指的轻飘飘细绳,多数时间无从察觉,直到再次踏上才会狠狠拽紧,而那一点点疼让脑皮层某一处微微发亮。就如十分钟前李知勋站在这家门楣装修大变样的店一会,才意识到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地方。
他吃到一半开始浏览新闻,回复邮箱,大多数都是对他离开的抱歉和难过,以及主教向他提供的几个俱乐部信息。“绝对不要离开欧洲。”在旧队的最后一天,李知勋的目光一直落在主教身后那张杯赛冠军后合影的照片上,“李,我知道很艰难,但希望你能坚持下去。”
然后再被扫地出门么?每张桌上猪肉汤饭腾着热气,在深夜小店明亮的灯下好像一个一个鼓着泡的温泉眼。三四个人闹哄哄地被老板引到李知勋桌旁,询问是否能接受拼桌,他才惊觉自己竟是这家闹哄哄夜宵店里唯一孤身的人。
没关系,我吃好了。李知勋起身。
他在便利店买了瓶酒,出门是个不大的十字路口,飞蛾在闪烁的路灯下若隐若现,李知勋呆站了一会,上学时斜对面是家总是让小孩好奇的酒吧,再往前走会有一家钓鱼用具店和杂货店,李知勋偶尔在边上的小摊上解决晚饭,音乐社团经常晚训,能节省很多时间。
于是他在寒冷的空气里想起更多事来,猪肉汤饭的老板娘似乎改了口音,原来放小菜的柜子现在是自取有凹槽的桌面。曾经他知道很多条绕着总能回家的路,但如今李知勋望着黑漆漆的十字路口,没有任何上前的想法。
那条细细的、拉着他与釜山的小绳,在这么多年所谓对梦想的坚持和时间里,很轻易就能断掉。
“……是的,我们很荣幸能受邀此次慈善赛……我向大家保证绝对会摔得很漂亮……不,不需要担心,不会受伤,我可是签了合同的……”
李知勋讶异地回头,权顺荣不知何时换的新发型,太短的刘海在电视显示屏些许失真下变得有些滑稽,他笑出一口白牙,一幅很适合当视频封面的画面。
我会好好学的。权顺荣飞快地亲了他一下。因为知勋想要保护我。
深呼吸。李知勋握紧酒瓶,寒意侵骨,他必须马上回到温暖的酒店看那些推荐信,或者寄出更多的简历。无论如何,他并不想屏幕里的权顺荣成为今晚唯一熟悉的东西。
查理说他只有百分之七十的精力花在赛车上,但我不想这样。权顺荣偏要和李知勋挤一床被子,他的声音模模糊糊,李知勋需要很努力才能听清。
我不想去搞那些场外的东西,你知道的,虽然我还是个小车手,没有人在意我……我想要做到最好,在那个驾驶座里把车子推到极致——但有时候这是错误,如果我不是第一顺位,如果我需要配合车队战术,如果今天……我赢就是不对的。
知勋有在听我说话吗?你总是做的很好,他们都很喜欢你……你是不是也要跟去教练峰会啊,我还没去过日内瓦湖呢。知勋,知勋,知勋——
——李知勋猛地从床上坐起,手机不知为何扔在外衣裤上,他看了时间,刚合眼十分钟。酒只喝了几口,指尖微麻,李知勋再躺回去,试图蜷起来。他不该见权顺荣的,一直以来,思念如洪水猛兽,执着得可笑。
教练峰会。彼时他坐在美丽湖畔酒店的巨大落地窗边,喝不太懂的红酒,酒液度过舌的那一丝酸让李知勋想起在葡萄庄园见到那个因为偷吃葡萄皱成抹布脸的小孩。他在教练合影时悄悄拍老师努力撑住的僵硬笑脸,这些在边线像个疯子控诉对方他爹该死地犯规了你们这群鸟蛋裁判的教练们此时乖巧地被塞进一件件昂贵的西服里,微笑,哥俩好,我爱你,亲吻脸颊,我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差。
快乐的李知勋快乐地给权顺荣发信息:他们说我年少可为,我是这里唯一的非工作人员的亚洲面孔,虽然除了老师没人搭理我。我很喜欢这里的葡萄园和玻璃餐厅,希望下次我们能一起……
在最热恋的时候他们也是聚少离多,因此李知勋从不知道跨越几个时区外的权顺荣在如何挣扎。他从一开始对足球倾入的就是百分之百,所谓投入百分七十甚至更少并非李知勋所愿意了解的世界,但权顺荣做不到。李知勋不曾知晓权顺荣只能挤在日本酒店狭小的浴缸里感受那份于他已经开始陌生的天真和热烈。浴缸不是尼永,没有雪山和湖,没有认可和夸奖。一切都是李知勋后知后觉。
那个说着“我不想这样”的权顺荣也开始慢慢分割精力,赞助,商业价值,学会适时地三箴其口,和注意镜头前每一个瞬间。在自塑象牙塔里关了太久的李知勋直到被狠狠踹走才意识到当时的权顺荣可能经历了什么,可笑的事他一直执着于所谓百分之百的精力和热爱,却是更早离开舞台的那个。
老师皱着眉说我从来不以为你是理想主义者,你知道我只有百分之三十的精力能专注在足球上……我在俱乐部的每一瞬间都是场小型战争,知勋你难道没有发现?
窗帘半拉着,看不见釜山的月光。李知勋把脸埋进掌心,他能逐渐听见心跳声越来越大,跳出身体,在房间里膨胀,左心室右心室……血管遍布四面墙壁,密密麻麻。他凝视虚空好像凝视住心脏中央,一切故事的起点是关于两个傻瓜的相遇:对万事万物百分之百的傻瓜李知勋,安静地在板凳上等着队友和对手们拥抱完下场,而另一个对万事万物百分之百的傻瓜权顺荣不知从哪里走出来,他还穿着紧身训练服,傻乎乎地和背号快破百的李知勋要球衣。
我只有这一件。李知勋生气了。
他不给他。
5.
慈善赛上半场,权顺荣迅速在某次反抢摔了个惊天动地的狗吃屎,手撑地那一下把全圆佑吓一跳,权顺荣的体能师差点翻过挡板奔向赛场。权顺荣捂着手腕,草皮糊了半脸,对镜头笑出一口白牙。
“你会死。”全圆佑扶了扶眼镜,“我不会处理任何关于你没照顾好自己手导致半赛季报废的新闻。”
“说了没问题。”权顺荣摆摆没受伤的那只手,“去喝酒庆祝一下?”
全圆佑默默转头,忍着那一股想拍向权顺荣脑门的愤怒,余光瞥见尹净汉向他们走来。记者先生无时无刻不展露出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姿态,毋庸置疑尹净汉会是全圆佑最讨厌的那类记者,只能庆幸对方只做足球相关。权顺荣曾严肃地问他介绍尹净汉是不是带了和亲的想法,闪烁的小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全圆佑只好通知理疗师给权顺荣多加课,省得一天到晚想七想八。
“等会一起喝一杯?”尹净汉开口。
“我以为我们已经没戏了。”权顺荣皱着眉。
尹净汉难得一愣,“只是喝酒,又不是……”
全圆佑适时插进来,“酒精不适合手恢复,还是算了,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
一小段极其安静的间隙,三人都没有说话。全圆佑想虽然最近自己急需酒精麻痹,但回酒店找小冰箱里的酒也差不多,他看了眼完全是在走神的权顺荣一眼,他们毕竟好友多年,心有灵犀。最后权顺荣摊了摊手,“还是去吧,我可以喝水。”
全圆佑:……
尹净汉笑眼弯弯,“就这么说定了。”
酒吧离球场的位置很近,权顺荣在的车队虽然和球队一个母公司,但停留的时间总是很短。他来这个国家更多待在车队研发中心,因此对附近不太熟悉。
很久以前确实和李知勋经过一次,约是联赛的前两天,李知勋全身都裹在毛绒绒的织物和大衣里,权顺荣的毛手套还绣着一只类似怪兽的虎头,他们在酒吧前站了一会,李知勋说我想回去看录像,权顺荣说好。
这不是权顺荣希望保留的记忆。
他确实在乖乖喝水,酒保贴心地加了柠檬。尹净汉和全圆佑矜持地各持一杯威士忌谈笑生风。
“所以下赛季的新规车队有什么大致的想法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李知勋被辞退了?和歧视有关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相信权顺荣在的车队下次积分还是前三吧。”
“新赛季我相信每个车队都会拿出他们的……”
“圆佑是我学弟呢,没必要这么生分吧……”
“给我一杯和他们一样的。”权顺荣大半个身子趴过去,悄悄和酒保说。
他很久没喝过酒了,第一口差点吐出来,皱着眉仿佛吞药般咽进去,倒挂着的酒杯晕出的光让人恍神。
周围的人声模糊又清晰,权顺荣凝视琥珀色的酒液,期待自己想一些别的东西。
他不是只有过李知勋一个人,因此很多时候不懂何至如此,何至刻骨铭心。
反抢的时候你需要注意身后身前队友的位置,球权握到手里的时候如果能形成机会,就会对对方球门产生威胁。注意别摔倒,顺荣,是让你注意,不是走神。
但你们还是分开了。权顺荣不止一次和全圆佑深夜对谈,两人因为工作一人一杯咖啡,咖啡因欢脱地让恨不得浸泡在酒精里的大脑无比振奋,越聊权顺荣越想一头扎死在床垫上——咖啡因哄骗他这么做。
分开了就说明不适合,而且你们确实分手了都更加成功。全圆佑叹了口气。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说,说到后面权顺荣也接受,因此试图开始新一段感情,也给即将到来的见面做无数心里预设。但——
——“并没有更成功。”
“什么?权顺荣你喝酒了?”
“李知勋。你说我们分手后都更成功,但他被球队辞退了。”
又是沉默,他最讨厌该死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房间里那头大象,但都自作聪明地熟视无睹。
“权顺荣,你们分手了这么久,你不可能也不应该把李知勋所有的——”
权顺荣猛地站起身,“我回去了。”
他走出巷口,周遭迅速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经过,结冰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权顺荣!我们又赢了!只需要两分就可以榜首了!
“顺荣。”
尹净汉的声音只要说韩语就很好分辨,权顺荣没有回头,呆呆地望向路灯投在建筑物上的影子。
“呃,圆佑说是我出来和你说会好一点,我知道你不想我提知——”
“知勋像鲸鱼。”
权顺荣孤零零地站在那,无人的街道里像根错误的路标。
“四年前的墨尔本站,我即将开始人生中第一场F2比赛,可能因为太紧张,”他局促地笑了两声,“提前很早就去了,报了个观鲸团。”
“船先通过声纳定位,在鲸鱼会经过的地方停下,像我这样的新游客都在屏息等待那一瞬间的发生。等虎鲸光滑的大脑门稍微浮出水面,又沉下去一些,我才意识到正在注视着什么。”
“那是条幼年虎鲸,他看上去确实是个宝宝,随着他游过,海面会泛起一点磷光再消失。他的叫声甚至有点好笑,短促像体育课的哨声,但用水听器又是有规律的啸叫。我们都凝神听着,知道他应该在呼唤什么。他时不时喷气,望着我们。”
“直到兴奋劲褪去,开始有人意识到他落单了。落单的幼年虎鲸,如果迟迟找不到亲属,就几乎没有生存希望。”
尹净汉想要上前的时候权顺荣转过身,他的眉眼隐在额发的阴影下,看不真切。“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感觉,就是第一次看到知勋的感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脚边是一箱被扯得乱七八糟的矿泉水。”
“我不懂足球,不懂李知勋因为上不了场看了一个赛季的饮水机,我自以为是地伸出手,像所有自大的人以为自己是上帝,有救赎的能力。但知勋只有回到属于他的鲸群才能好好活下来。曾经他确实也是回去了,我该为此无比欢欣,可那时的我,是伴游他已经到了深海的人类。我会溺毙在那里。”
“你觉得这个分手理由写在小报上会不会很美?尹净汉前辈。”
6.
“别看了嘛,来做点让身体暖和的事。”
李知勋努力歪着脖子试图让权顺荣沉甸甸的脑袋离开自己,“借口可以再老套一点,而且现在是夏天。”
“空调太冷了。”权顺荣吻了下李知勋的耳尖,满意地看那一小块薄薄白皙的皮肤变红。
“只能亲,”被迅速地在唇上啵了一声,“明天还要去训练场,不能爬不起来。”
“好,那么首先,”权顺荣把可乐瓶抱在怀里,“让我们恭喜李知勋先生顺利拿到助教席位——”
“谁庆功用可乐啊!”
“你不会喝酒嘛。”权顺荣又凑过去吻他,第三下李知勋轻轻地舔了舔唇,但权顺荣没有顺势回应而是飞快离开,李知勋涨红着脸,“权顺荣——”
“yeah——”权顺荣像站上领奖台开香槟那样举起可乐瓶,拧开的那瞬爆发一场小小的爆炸——
——足够他们两个挂满冒着泡的兑水可乐糖浆。
就这样权顺荣还偏要去吻他,李知勋挣扎着摸了一手可乐,手不知道该抓权顺荣头发还是放在背上。那是无数个夏日混着冷飕飕空调风的汽水味吻,权顺荣乐呵呵地说,“我们知勋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教练。”
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李知勋。
“你……”
“我们顺荣。”权顺荣一个字一个字地哄他说。
“我们顺荣。”李知勋深吸一口气,“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赛车手。”
权顺荣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好像要直直望进李知勋心底去。他忽然坐起,垂下眼,脸上可疑地晕出两片红来。李知勋愣住,“怎么了”,他试探着伸手马上被一把抓住,权顺荣眼里闪着光,带着李知勋的心脏一起跳动。
“就是觉得,”权顺荣慢慢地说,“觉得知勋一说完就会成真的。”
李知勋失笑,“我又没有言灵的能力。”
权顺荣转头看向他,“看来我比李知勋更相信李知勋。”
可能是心脏跳空了一拍,李知勋不由抚上胸口用力揉了揉,很快又被权顺荣握进手里,几乎是虔诚地吻过手腕。一时间李知勋有些胆怯地想抽回手,他怕脉搏暴露自己那点微妙的悸动。
后来的很多时间李知勋在球场带的小教堂晕乎乎地想,你不能怪我不希望那一刻变成永久。他不寄自己于上帝,但需要能说话的地方,想必上帝应该能接受路人闲聊。他不会为了点球向上帝祷告,这有什么必要,点球有时候只需要一张纸条。但李知勋还是会帮忙点点蜡烛,偶尔,他这么想,也许他老人家会感动于我,让一切回到最初的地方。
可就会走向好结局吗?就算理解当时的权顺荣需要什么,就算我做出每一个能挽回我们的改变,假设我真的能花更多的时间在他身上,假设我不执着在这条如今看来是死路的道路上,我真的能一直和权顺荣在一起吗?
他反复问自己,他最擅长于此。无数遍反刍,挑出导致每一个机会失败的细节,每一处战术的失误,每一次对手采取的调整。教堂的彩窗在视野里拉开,放大,染上新铺草皮的绿,无数个权顺荣在里面走来走去,李知勋像对待战术板那些画圈小人一样对待权顺荣,这条路可以,那条路不行,我们顺荣会成为很厉害的赛车手,那这些路都行不通,我们知勋会成为……
他蓦然抬头,脑海里轰地一片。没有什么可行,即便回去他也不会放弃身为教练的所有,以及能够到的梦想。结局是必然的,除非上帝慷慨给挂,来一段影视里主角的人生。
我最害怕的是权顺荣也知道这点。一次开会上李知勋偶然和全圆佑相遇,锡切斯海岸被阳光镶上一道灿烂的金,他没有和全圆佑说太多,即便对方委婉地问他能否回到权顺荣身边。
“他不太正常,最近。”
“会变好的。”葡萄酒喝起来像加了怪味豆的葡萄汁,“权顺荣会恢复的。”我们顺荣一定会成为——
海浪击出的白花在李知勋瞳里留下一个闪瞬即逝的白点,他笑着说,“你一定要比我更相信他。”
7.
事情并没有很糟,李知勋最终获得了几家俱乐部的邀请,但都不在五大联赛,也需要重新学习新的语言。
他找了几本书看,像一开始学英语和意大利语那样,艰难地让那些陌生的词句变成通顺的话,就这样慢慢啃了半本佩索阿,一知半解,囫囵吞枣,惶然录看了更惶然。
老师和他通过一次话,曾经的功勋教练如今变得苍老且疲惫,李知勋和他一起在簇拥下捧起过联赛和杯赛的奖杯,谁也没想过新的征程竟是如此收场。老师表示会带妻女去釜山看看,李知勋试探地说了自己目前的情况,对方在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叹息。
是我不够听话。李知勋说。
他知道一个好的主教不是只有球场的事,球员,球队高层,同事,球迷,你永远不知道那群从你还没出生就开始守着这家俱乐部的人如何看你。但李知勋是助教,他不需要考虑这些,最好的时候,他的世界可以全部被热爱的工作填满,只要拿到好成绩就好了,他这么相信。可这是足球,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运动,很多人都在保护他,但不能永远保护着。
你会做到的。老师一直很相信他。李,你还记得我们三球领先,最后二十分钟被扳平到反超的那次么?哈维斯那个球,起脚的时候你能预测到那会是成功的策动吗?你无法把控所有,就算在你做到最好的时候。我明白你执着的原因是但凡一丝松懈,无数的质疑批评就会淹没你,但这是无法避免的,就算你非常成功,也不代表会一直成功下去。
我知道的。
所以这只是你未来道路上无伤大雅的一个坑,爬起来,继续走下去。现在是荷兰或者葡萄牙,接下来有可能去西班牙。不,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在哄你讲天方夜谭,我是认真的。加泰罗尼亚的赛车比赛或许很无聊,但那里的俱乐部,很值得教练去脱层皮,然后跑路到那些有钱俱乐部去。
噢。李知勋脸有点红,这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还能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万一下次我就能在哪个球场指着你破口大骂,再握手拥抱告别呢?
我很期待那一天。
李。李知勋应了声。
我说无法把控所有,除了足球,还包括你自己。
我知道的。
我觉得你不知道。
李知勋握紧手机。
你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教练,优秀到那些俱乐部会跨越偏见和歧视来邀请你。你会到那一步的,但这不是所有。
我觉得您希望我谈个恋爱。他尽量用活泼的口吻说。
噢不,我是希望你去滑个雪。老头在那头爽朗大笑,注意安全。
挂完电话出门刚好晚霞将将褪尽,留了一点薄薄淡淡的金色云层在最远的那边,妈妈给李知勋发了济州岛旅行第无数张照片,橘子,知勋,妈妈很兴奋,你看你爸爸抱着橘子的样子。
他很早就学会不要让家人徒增担心,没和父母说太多工作的事情。只提过一次权顺荣,不曾想父母居然记住了,权顺荣第一次站上领奖台时他们刚好到自己工作的地方旅游,一起蹭俱乐部的电视观看了颁奖,爸爸的兴奋却被妈妈示意住,李知勋默不作声,但暗暗讶异妈妈的敏锐。
这次回去让爸妈再去玩一下好了。他走过这几天烂熟于心的路,韩国多山,几步后路遥遥沿坡上去,大约都是餐厅和居民区,一盏盏灯把夜色带出烟火气和暖意。
平路尽头就是最近常光顾的便利店,感谢预制菜和便当,李知勋这些天过得也不算艰难。他本就偏爱韩国料理,抱了几盒速食米饭以及店里可以帮忙热好的辣炒鸡块和鱼饼汤,回酒店距离很近,可以吃上热乎的一顿。
除了自动门外的那一坨黑影莫名熟悉。
李知勋在自己认出来前拼命往前走,此刻她最不需要就是和熟人寒暄,黑影起身的一刹李知勋几乎开始跑了,他停住,转身,权顺荣也是一脸惊讶地望着他。
“你回来啦。”
“……嗯,都灵的房子到期了。”
“啊。”权顺荣点了点头。
“呃,我现在要回酒店。再见。”李知勋缓缓转身,确定一下回去的方向,抓紧袋子,控制自己不百米冲刺——
“我没带钱其实,手机和钱都没有,只有证件。机票是净汉哥买的,他和我说你在这里。”
说完权顺荣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行人从身侧走过,好奇地从余光观察他们。
“你把帽子和口罩拿开,凭你那张脸足够有地方吃住。”李知勋顿了顿,“很多地方。”
“……知勋,我们不可以是朋友吗?”
李知勋在权顺荣看不见的地方深深吸气,鸡块在迅速变凉,该死,“好吧,我给你开间房,呃明天带你玩釜山。你要去哪,迎月路还是海水浴场?”
权顺荣的声音更近了些,“迎月路现在没有樱花。”
李知勋突然转身,“可以去走走啊!”他比权顺荣还要大声。
“我不是来——”
“我们分手了,权顺荣,而且我们分手完也没有成为朋友。”冷空气蛮横地冲进李知勋的喉咙,他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和咳意,“三年以后有了见面的机会,但你难道不是躲我好几个月,自从慈善赛名单确定以后?”
“我承认我,”权顺荣攥紧拳,釜山为什么这么冷,他只感觉风像盘旋的刀片,更甚坐在赛车里那样锐利地疼,“知勋,我不是来劝你什么,我只是觉得……”唇上尝到一点淡淡的腥气,“只是希望有一个能让我们彼此都放下的了结。从此以后,我不再逃避你,你也不再逃避我,我们就像以前那样是最好的朋友,如果再有类似的困难,我可以帮助你或者陪着你一起。”
他重复了一遍,好像是说给自己听,“像以前一样当最好的朋友。”
李知勋低着头,权顺荣看到他正在试图把装满食物的袋子打成死结。
他知道李知勋会答应的,就在几秒以后。
“还有两周休假就要结束,权顺荣必须回来试车了。”全圆佑努力保持笑容,“你现在告诉他李知勋回国了?”
发带加眼镜版尹净汉像个赶死线的大学生,直到全圆佑喝完第五杯shot才从电脑前抬起头,“你如果看到那天的权顺荣也会做和我一样的事。”
“我看到了。”全圆佑向酒保示意结账,“他吐了我一身,我们一起把他拖回酒店。”
“啊,说到这个,你实在不该让他的相亲对象来干这种事。”
“……你们不是早就吹了吗?”
尹净汉摆摆手,“他好歹也是一个世界级赛车手。”
全圆佑深吸气,对拿着账单过来的酒保微笑,指了指尹净汉,“学长帮我结账,给他就好了。”
电话是在全圆佑最好第二天头痛欲裂准备一睡到死前打过来的,他看着来电显示停顿了一下,接起,“知勋?”
“啊,圆佑……权顺荣在我这,想着得给你说一声。”
“我知道,让他少喝点酒。”
“呃,其实,他喝了我冰箱里剩了半个月的啤酒,去医院洗胃了。”
全圆佑猛地从床上坐起,脑子像被放进洗衣机甩干几小时,差点往前一跌吐出来,“阿西权顺荣——”
“我骗你的。他还在睡,现在你们那是一点?”
“……知勋……”
“他应该起床后就会回去了,也是和你说一下,不要太担心。”
“你们……还好吗?”
“挺好的,他想和我当好朋友呢,我当时问那全圆佑怎么办。”
“我只是他的新闻官,拿钱办事,算不上什么——”全圆佑沉默了一会,“好朋友?他是去和你说这个的吗?”
“是啊,他希望能毫无芥蒂地作为朋友陪在我身边,所以想把以前的事说开。你知道嘛那些很无聊的计较,其实现在想想也是很小的事。”
全圆佑没有说话。
“对啦,我应该会选择去荷甲或者葡甲,运气好说不定是法国。总之比赛到欧洲的时候都可以找我出去玩。”
“你们就这样了吗……知勋?”
“你很希望我们复合吗?像那次在加泰,你和我说的那样。”李知勋的声音听起来满是笑意。
“身为权顺荣的新闻官和朋友,是的。”
“啊,不告诉你。”
“李知勋——”
“好好睡觉全圆佑,我知道你们玩赛车的不在意这些,但还是少喝点酒。”
8.
“你开录音笔了吗,应该把它关上。”
“我关上了。”
“骗子。”
“也许你以后会希望我留着。”
“不可能。”
“这是醉酒纪念。”
“我没有喝醉。我只是分手了。”
“这并不是一个有逻辑的句子。”
“你知道什么是逻辑吗?今天中场那几次的串联,反击时把他们防线扯开的左路,和一个转身够快的中锋,我看到第一个抢断就预感到那个球会进,这才是逻辑。”
“知勋。”
“我讨厌所有的记者,我讨厌你。”
“你确实喝醉了。”
“权顺荣说,我有个很坏的习惯,赢球必须打电话给他,这是什么坏习惯?我不允许在最兴奋的时候听到我最想听到的声音吗?”
声音稍微远去一点。“给我们一些水,谢谢。”
“他很累,我也很累,我知道他在努力在那个不只有单纯竞技的围场待下去,该死的,我看到权顺荣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也一样啊,我只要稍微做的不好就能听到各种各样的谩骂,更衣室的墙壁永远比想象得薄。”
“我觉得分手也许是件很正确的事情。”
“我也觉得呢。”很细的抽泣声,“日本凌晨的海,很适合拍那些矫情爱情片。一块很大的礁石,海水是特别特别深的蓝色,天空是浅一些的深蓝,人声皆静,权顺荣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手……”
“啊,f2日本站……”
“是啊,车队决策大失误,直接把冠军和领奖台都丢了,这是他最可能被f1车队看到的一年,我而我在稍晚的时候,另一个半球,拿到了助教生涯第一次大比分胜利。”
“我先把录音笔——”
“没关系的,你说得对,醉酒纪念。后来我飞去日本,你知道的,因为爱情请假。我们就在那块礁石上,权顺荣什么也没说,但我突然就从昏昏沉沉里醒来,啊,结束了。”
“我很抱歉。”
“我也很抱歉,好像当时有一只手直直把我从温室里扯出来,让电闪雷鸣暴风雨告诉我是时候结束了,权顺荣想结束了,我们在一起只会让他无比痛苦。”
“……知勋。”
“你知道……”长久的沉默。
李知勋按下暂停,脸压着手臂,侧过头看在沙发上挤着但睡得很香的权顺荣。
尹净汉不知道完整的过去,除了他和权顺荣,世界上无人知晓。
权顺荣说假设你已经知道这个世上有人懂你懂到眼神交汇即心领神会,那你不希望与他为敌。
这本是他们谈话的中心,这是重修于好的大好时机,但权顺荣又何必讲到双眼通红。李知勋一直坐在离他几步的椅子上,意图用这短短的距离筑一个坚不可摧堡垒。
我们当不成朋友的。李知勋说。
可以的知勋,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从我还在卡丁车,你还努力在那个校队里够上首发时,你在上铺吐槽他们小小年纪就喝酒抽烟绝对踢不长久,从我们一起去喝米肠汤我告诉你我正式要去低级别联赛开始,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
李知勋笑了。我不想做你的朋友。
我知道你当时不想说分手,即便痛苦的那个人是你,你也不想说。所以我来说。我们顺荣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赛车手,你看,这是真的。一切都很好,你很好,你不想见到我也能理解——但没必要,现在毫无必要,你继续在赛道上做想做的事,而我也能好好地照顾自己。重新成为朋友这件事真的没有任何必要,只会让痛苦的人换一个而已。
权顺荣没有继续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甚至有些生人勿近的冷漠。他微微偏开头,李知勋熟悉这样的权顺荣,吵架时反而变得安静的权顺荣,他在虚无里张开锋利的刺,把想要靠近的人扎得遍体鳞伤。
曾经我们两个走在,要不放弃自己要不放弃对方的路上。权顺荣慢慢地说,或者说我是这样。他又想起那个圆乎乎的脑门,小虎鲸的眼睛太小,权顺荣看不到悲伤。
所以你是为了我说的分手吗?因为你觉得我很痛苦?那你有想过为什么我一直没有说出来么?他近乎咬牙切齿,眼里甚至有恨意。和你今天不想重新成为我朋友一样啊李知勋。
权顺荣深深吸气,笑出声。我很羡慕,甚至嫉妒那时的你,和比起来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权顺荣的我。我没有办法每次共感你分享的快乐,但又是这样让我更难受。
——像是溺毙。
李知勋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哪怕一个短促的音,他可以说什么,但因为太了解对方,甚至连下一句应答都能拟好。他只能等待,等待权顺荣说完所有埋藏已久深不可知的内心,在寻找想要的出路,就像对手筑起固若金汤的防线,你总要发现一个漏洞,一个契机。
你只能和鲸群待在一起,知勋。
什么?
你就像,鲸鱼宝宝,你只能和鲸群待在一起,再逐渐独立,有了新的族群。而我想一直游在你身边,人类游不了那么久,但万一可以呢,那时的我每天都在想,要是有了这个可能性我没有抓住的话——就好像现在我不来釜山的话,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求爱情,但什么都没有了——
李知勋惊讶地抬起头,权顺荣通红地眼像烙印烫进眼底。他蓦地抓住权顺荣的手,我不是鲸鱼,顺荣——他知道那个缝隙打开,球可以钻进去——我不是鲸鱼,我只是李知勋。
9.
“哥。”崔韩率超有礼貌,“你挡住我了。”
“哥。”李灿也超有礼貌,“别告诉权顺荣我今天来了。”
全圆佑默默把崔韩率的帽子往上提了点,“现在红旗了,你们想看什么?”
雨战不可避免的打滑,熄火,撞墙,再撞墙,倒车,倒不出去,精彩纷呈,非常适合无主队车迷热情观看,有主队车迷自备降压药的比赛,李灿中途笑太大声,差点被工程师举报。
“顺荣哥雨战真的漂亮。”预备车手崔韩率客观评价。
“是啊,可惜红旗了,还好没人出事。等会会是滚动发车?”
“等赛会通知吧。”全圆佑看了眼手机,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站在车边的权顺荣,他正低头和工程师说些什么,李灿随着全圆佑的目光凑过去,“虽然知道不是故意的但还是觉得在耍帅。”
半拉开赛车服露出紧身衬里的耍帅权顺荣询问过赛车状况,技师告诉他躲避及时,只有涂层一点小小擦伤,“给我们赚了不少修车钱。”他开了个小玩笑,又沉默下来,权顺荣拍了拍他的肩膀,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即使现在赛车安全系数越来越高,事故发生依然狠狠牵动所有人的心脏。有的时候真的只是运气不好,他和李知勋说过,而人的运气总是会不好。
权顺荣不难想象刚才发生的情景,转播镜头会迅速调转到无事故画面,直到确认车手安全后才会给到镜头。刚升f1时期,权顺荣也有一次因为后车太急超车,导致整车打着转直直撞上缓冲带才停下,撞上了那一刻赛车解体吸收了大量动能,因此安然无恙。
可能从那时候就开始经常想李知勋。曾经的赛车手们在赛车里抽烟,踩箱喝啤酒,挥霍着可能猝然结束的生命,由此权顺荣忍不住想如果哪天……而当时的身侧不会有李知勋,不知道这是幸事还是祸事。
手机震了一下。“还好吗?”
“没事,去看了眼格伦,好的不得了,要是赛车没烂还能再上场继续比。”
“灿来看比赛了,他没有屏蔽我。”
“他现在不是要上学?”
“所以屏蔽你了。”
“……算了,全圆佑会是个好家长。”
“没错,他会给他们买冰淇淋和披萨。”
权顺荣笑着长舒一口气,一抬眼对上摄像机,笑容一僵。
“权,开始准备了。”
他把手机交给工程师,稍微用力地捏了捏指骨,重新穿上赛车服。
不会有关系,权顺荣想,他因为速度更热爱生命,更畏惧死亡,而李知勋全部都懂,因此他从不问那些对媒体的虚与委蛇和赛场攻击,也从不会问出那句带有指向性和负担的你还好吗。
他的表情也许今晚在红迪就会被大做文章,但无所谓,先把这该死的滚动发车搞好。
“加油。”
发送后李知勋把手机扣回桌面,“全欧洲只剩你一个足球记者了吗尹净汉。”
“知勋,”尹净汉蹙着眉除了李知勋所有人见尤怜,“除了我谁会在意联赛第一换助教的消息啊?对了,恭喜。”
“……”李知勋咬着牙,“只是个助教而已。”
“所以就像我说的——”
“我给你我和权顺荣的八卦,你现在就从办公室出去,怎么样?”
“李知勋,我是你的学长,你但凡有点礼貌……我朋友已经拍到你们一起去看棒球赛了,认真的吗?太空人?”
“……我们都支持的红袜。”
尹净汉点点头,“情报1,F1赛车手权喜欢波士顿红袜。”
“情报2,你是世界上最讨厌的鼹鼠。”
尹净汉抬起头,有些了然地笑了笑,“原来是你说的。”
李知勋也跟着笑出来,“这是褒奖。”
“好吧。”尹净汉从文件袋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球场观众席,权顺荣低着头,正在和李知勋讲着什么。“这是回报,谢谢你的夸奖。”
10.
我站在这里,想过引用无数个名家的话,为此还看了很多的诗——对,你们想到了某个人,伟大的教练。我承认我很紧张,所以一时间想不开想模仿他。
也许你只是如此存在过,就像一只蜥蜴被切断的尾巴
那尾巴离开了蜥蜴,还在抽搐。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佩索阿,李知勋愤愤合上书,我才不会在荷兰念葡萄牙人的诗。
你可以说我们是那只蜥蜴。权顺荣提议。
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爱人,我们曾经在年轻的时候都以为已经度过最好的时光,都以为付出了一辈子最多的努力,可那段感情的最后不是一个好的结局。但人会成长,成长后的人,会发现过往那些阻隔逐渐微不足道,我曾经害怕这只是修补的能力,还会有损坏的那天,但我们已经成为更优秀的我们,在更恰当的时间点,一起并行。
我的恋人权顺荣……李知勋乖乖念。
好酸。全圆佑说。权顺荣你不要逼李知勋一定要提你。
那你改嘛,叫你来有什么用啊!你不是新闻官吗全圆佑!
而现在,也是比以前要更好的我,在这个时间点遇上这个俱乐部。我知道选择我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在这之前我只是一个干得不错的助教,主教练的经验为零。因此我的讲话即将结束,为了不让我说太多空话——世界上有八百万种教练,我会努力当最合适我们的那个。
我还是会有点嫉妒。权顺荣抱着可乐瓶嘟嘟囔囔,现在已经是无糖出大瓶的时代了,他们两个菜鸡庆祝还是没有喝酒。
我们再次确定关系的那天,我说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成为和你并肩行走的人,这是我努力的目标。
而我还是同样的话,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往前走,只是以前离得远,现在是手牵着手。
好吧,我理解全圆佑为什么走了——
李知勋,胳膊肘不要往外拐——
阿姆斯特丹今天天气格外晴朗,风悠悠卷卷,勾着李知勋的发尾跳舞。
他看向人群的最末端,权顺荣不需要努力就能被看清,他蹦蹦跳跳,吸引所有的视线向他转去。
权顺荣夸张地、一字一字让李知勋看清他的口型。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