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高启兰在千禧年一个平凡的早上第一次听到陈书婷这名字。学校刚放暑假她就赶了最近的火车回来,绿皮慢车不带空调,踽踽在盛夏的热风里像只塞满了料的蒸箱。高启兰镜片给暑气熏花,下车出站看什么方重着影,她放下编织袋拿衣角擦眼镜,听见不远处二哥叫她的声音,氢气球般飘飘然。抬眼看见高启盛朝自己拔步而来,唐小虎在他身后从一辆崭新的轿车车窗里探出身子,向她挥手。
那个时候京海只有老城区一个车站,离家不过十分钟脚程,但高启强仍派了新车出来接她。四足爬虫车窗大敞,穿行在不宽的街道间几能触到缩在骑楼下乘凉的街坊们,车速被刻意控制在一个能让他们看清楚这亮锃锃的白色捷达里正坐着谁的微妙区间,一派神气斐然的姿态。“好不容易放了假,留在北京多玩几天再回家多好,这京海你呆了十多年了还有什么可看的?”高启盛扒着副驾驶肩膀转过头嗔她。高启兰坐在后面,只感觉自己的左耳火辣辣的,不知是被那太阳晒得还是被人盯得,她边摇车窗边回话:“北京物价那么高,与其留在那里烧钱不如早点回来看看你们。”
高启盛还未说什么,开车的唐小虎倒先哧哧地笑开了:“盛哥,还没告诉你家小兰——”话头被高启盛一攮堵在半截儿,她二哥先是抿着嘴瞪了唐小虎一眼,复又变回笑眯眯的样子对她说:“阿兰,我和你大哥的小灵通店最近生意很好,特别好。”他爱怜地抚摸着棕色皮料包裹的车座,“看,这车是咱家新换的。”又指指自己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眼镜也是新配的——还记得吗?之前的那副戴了好多年,度数早就不对了,哥戴着总头晕还要你帮忙揉脑袋。现在哥看得特别清晰,能看出来我们阿兰在外面上了几年大学越来越漂亮了。回头哥也带你去配副新眼镜吧。”
高启兰一被夸就脸颊发烫,下意识伸手去触的同时也就稀里糊涂地点点头,混沌间接受了她家忽然有钱的事实,而对有钱、具体有多少钱则毫无概念可言。她的二十年人生皆被绑缚在贫穷的绳结里,伙同她一母同胞的两个哥哥挣扎在拮据的泥沼间,被生活反复扼住喉咙又反复在生的执念中直起腰杆。可与此同时她又被太好地呵护着,甚至到了宠溺的地步,若不是她早慧,大哥恐怕还要喝上几年猪脚面汤。丧亲之后长兄如父,高启强像只半大的倔鸟,拿着微薄的抚恤金将她和二哥用鲜鱼汤喂大,自己不过初中毕业却坚信寒门贵子,愣是携着一身鱼腥把弟弟妹妹送进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高启强攥着薄纸跪在父母的灵位前,匍匐向前的磕头声砸进高启兰的心里。
她当然不知道在2000年的京海要想买辆白色的商务捷达把整间强盛小灵通卖出去怕是都不够,哥哥总把一些对话锁在天台,下来进屋后便只有催她早睡的温和笑脸,于是她便识趣地不去深究。总之她的哥哥们都是好人,老实、本分、勤劳,好人是合该有好报的。
“阿兰,你大哥要给你娶嫂子喽!”唐小虎吹了声口哨,又被高启盛狠拍了下手臂安分下来,在高启兰记忆里总是叼着烟卷晃晃悠悠,会把烟圈吐在她二哥脸上的男人此刻却只敢撇撇嘴。“别听他瞎说。大哥在家忙活了一下午,收拾你爱吃的青蟹和花鲢,过会让你吃个够。”高启盛正说着,唐小虎的档就挂了下来。
到家了。高启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系着条洗得不辨颜色的围裙,搓着双手站在门口,带卷的黑发绷直的背,她的大哥高启强。
吃完饭高启兰拿了东西去冲凉,擦着头发出来见高启强穿着身水绿颜色的长袖西服站在她面前,拘束又期待的样子看得她愣在原地。高启盛抱着手臂在一旁啧啧,高启强扯着略长的袖子在她面前转了两圈高启兰才怔怔道:“哥,大夏天的,你不热吗?”高启盛从鼻子里发出颇赞同的哼声,高启强却不以为意地拉过她来,问他外套里面的花衬衫领到底是应该放在里面还是外面。高启兰自然也不清楚正式西装和休闲西装穿法不一样,回想起电视里看到的春晚歌手,便伸出手去帮她哥把领口掖了进去:“这样吧,看着立整。”
第二天大早高启兰便被屋外的兵荒马乱弄醒,睡梦中囫囵听得高启强问高启盛:“你确定你打听到的消息是对的,陈书婷喜欢这个颜色?”后者不耐烦地回答:“都问了一百遍了,爱信不信——哥,我都和你说了,陈书婷那种女人不会因为看你穿了身她喜欢的衣服就嫁给你的,她是要看陈泰的意思。这女人那么精明势利、心思歹毒,一定是要看你对她有没有用处之后才......”
话音随着阵踢踏的出门声渐渐远了消了,高启兰的睡意也淡了。陈书婷三个字明白清脆地跌进她的耳朵里,高启兰想起回家路上唐小虎的笑语声——你大哥要给你娶嫂子喽!
结果一直到暑假风平浪静而过,高启兰踏上回京的火车,仍然没见到陈书婷,但高启强要结婚的事也被他在饭桌上向自己正经告知了。高启盛拿筷子扒米饭的响亮声音在那晚格外突兀刺耳,高启强却依旧神色淡然地给她夹鱼肚子的嫩肉,告诉她嫂子会带着一个儿子,哥哥拿他当亲儿子,你到时候也要把他当成亲侄子啊。
高启盛把碗怼到桌上咣啷一声,站起身走上楼去缩到那逼仄的阁楼里。她的二哥显然对高启强要娶一个二婚女人这事心怀不满,她也隐约觉着别扭。但她抬头看看那阁楼床上侧身缩着的身影,又看看坐在对面的高启强平静坚定的眼睛,三十七度二又像三百七十度二,暖得她卸下疑虑又烫得她无从拒绝。大哥这么好的人,看上的女人也绝对差不了吧。高启兰如此想着,遂停下了咀嚼鱼肉的动作认真答道:“知道了,哥,我一定和嫂子好好相处。”
高启盛在楼上嘭地翻了个身。
高启盛从来就不喜欢陈书婷,这高启兰知道,她甚至是高启盛用来倾吐他对这个自己仍未曾谋面的嫂子的怨怼的最大垃圾桶。说是未曾谋面倒也不大准确,大哥的婚礼办在十月金秋,她人在学校,只来得及收到一张他们的结婚照,彩洗塑封的相片上是她身穿白色西装、化了浓眉笑出满脸淡褶的大哥,和倚在大哥怀里的她的嫂子陈书婷。说实话,高启兰当时吃了一惊,半夜闲来躺在床上时她总会肖想嫂子的脸容,大哥那么朴实安分,娶的媳妇大约也是她记忆中母亲的样子,穿着裁剪简单的衣服,皮肤不白也不太嫩,头发未经熨烫,低低攒成一个髻,眉眼和顺,总归也是个老实人。
可照片里这个女人,容貌上的每一笔似乎都落在了她想象的反面。陈书婷太......洋气,又太漂亮了。悉心烫卷过的短发略微遮住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上则垂下一线闪亮的耳坠,嘴唇被涂得很红、很满,漫不经意般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在雪白的脸孔上显出几分妖冶来。陈书婷不比高启兰一马平川的瘦削,身材丰腴得像她的笑容般适当得体,溜细的腰肢被高启强一只大手揽着,像英武的海神挽着条妩媚的水蛇,胸前却是两团高耸,被抹胸婚纱挤出一线朦胧的沟壑,看得高启兰的脸被人监了般汩汩涌上热意,带着惊惶移开眼向上看去却猝不及防与那照片中的人四目相对。
陈书婷的两只眼睛勾了眼线,拉得很长,随着眼型斜斜向上挑,可这女人偏偏又略微压低了眼皮去盯照片外的人,遂令目光添上了几多风味。这幅神色,比起笑更应称之为谑,高启兰见过许多婚纱照,新娘有的幸福有的害羞,却没有谁像她的大嫂陈书婷这样玩味,令人看着照片上方“百年好合”四个小字凭生出不寒而栗的隐惧和不安。陈书婷曼妙的身子裹在圣洁的婚纱里,却让她一见便知这女人并非正被婚姻的镣铐支配而是正酝酿着驾驭婚姻和身边的男人的野心,而那个男人,她的大哥,分明是茫然到愚蠢,憨厚的脸上写满死而无憾的满足。陈书婷的笑容,柔软又辛辣,松弛又坚硬,仿佛她天生就懂得怎样用自己这张美丽的脸孔威慑别人一样。但自己偏偏鬼使神差,将这张照片压在了书桌的透明桌布下,和高启盛通电话时,总会支着下巴反复去端详上面的人,眼神落处自然不是她的大哥。
显然,这令她直觉不简单的女人,于她敏感多虑的二哥而言是十分的危险。
高启盛说:陈书婷就是个控制狂,她控制了她儿子,控制了大哥,现在又要来控制我。
高启盛说:陈书婷这个疯女人、泼妇,她居然朝我扔玻璃杯,水洒了我一身,大哥居然还向着她。
高启盛说:陈书婷,你要远离这个女人,她迟早要毁了这个家,当初我真不该就让大哥娶了她。
高启盛说:阿兰,你在听吗,阿兰?
哦,嗯!高启兰像做了场大梦猛地醒来,大惊失色地发觉自己竟盯着陈书婷的眼睛出了神,指尖则正抵在相片中女人的乳沟间,那一瞬间高启兰感知到触电般的慌乱失措,逃命般抽回手指用力将相片倒扣在桌面上。简直像个变态。她适才看到这照片背后竟还留着几行娟丽的字迹:吾妹启兰收,兄高启强携嫂陈书婷赠。二〇〇一年十月,陈书婷书。行运精巧、笔锋自如,分明是手练得极熟稔的行楷,乌黑的短字泼在白页上像雪落梅枝,高启兰的心也似乎像被几朵冰凉的雪片吻了花瓣,在一阵战栗中颤颤巍巍了。
若真见面了,你会对我说什么呢?她在心里对陈书婷这样问道。
室有兰花不柱香。
她从没想过陈书婷会这样说。
高启兰再回京海时,家乡已经入了雨季,雨势粘连着像被人捏了脖子,吐一阵停一阵。高启强彼时的家业已像京海的发展一般快,高启兰也终于知道了高家原是投奔了建工集团,京海几乎只手遮天的存在,高启强成了白金瀚的大老板,如今出入都有黑衣保镖随行,这之中玄机,难说谁与谁相互成就。高启强对她从不讲这些,只不断让她多买些漂亮衣服吃些好吃的,一边往账户里打进去更多的钱,多到她把卡揣到背包最里侧的夹层坐在一号线心还在忍不住砰砰跳。高启盛和她仿龄,有时和她抱怨陈书婷便口风不密地渗出些东西,高启兰再想追问高启盛便打哈哈道你还在上学,你不懂。到头来一家人一桩事,最后还要靠高启兰到网上去查,才知道高启强升了什么职位、公司中了什么标、配合政府做成了什么惠民项目。这机场便是高启强牵头替京海人民修的公共设施,男人在电话里只说机场马上就通航,回来可以坐飞机不用挤火车了,高启兰登上互联网方看到这则新闻:京海书兰机场将于明日通航。报道用足足一段的篇幅,引经据典地解释了机场名字的来历和命名者高启强的匠心独具,高启兰却怔怔看着书兰两个字笑出声来:托她哥的福,她和陈书婷的名字,倒先于人挨在一起了。
仍是唐小虎开车,高启盛坐在副驾驶,不过是捷达换成了绿色宝马,绿色宝马后又跟了几辆黑压压的黑色宝马,如同一列气势汹汹的大雁飞驰在连绵的阴云之下。车也不再开往旧厂街,而是拐进了高启兰年少时经过连仰望艳羡都不敢的别墅区,最后在一幢西洋风格的三层白色洋楼前停下。“哟,大哥和大嫂在门口等着呢。”高启兰听见唐小虎说道,一时间竟暗暗屏住了呼吸,急急忙忙地扯出一个久别重逢的笑脸打开车门,看到她的大嫂,身穿一袭水绿色的丝质修身长裙,抱着双臂站在理石台阶之上望向她。样子竟和那张她注视过无数次的照片别无二致,甚至还要再漂亮生动上几分,将近两年的婚姻竟成了她的保鲜舱,而大哥高启强却发起福来,冲她笑时脸上的褶皱深了许多。
“嫂子好,我是启兰,你叫我阿兰就好。”白的墙壁、暗的天色、一身黑衣的高启强,高启兰面前唯一的色彩,水绿的陈书婷,熟悉的红唇卷发,上挑眼线,女人冰凉的左手伸出来接住她探出的手,高启兰感受到那纤细手指上戒指的存在。
高启强在一旁边搓着手边嘿嘿笑,呼风唤雨的高总经理在妻子和妹妹面前仿佛顷刻间又做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鱼贩子,明显是被高启盛弄得胆战心惊,只盼着她和陈书婷能有个体面的初见。可你懂什么。高启兰忽然想嘲笑他一无所知的等待。这分明不是她们的初见,而是她与陈书婷的重逢。
“室有兰花不柱香。”高启兰听到陈书婷轻快地说,嗓音像只沾了口红印记的香烟,带着媚气的哑,说话间手臂带着她的手晃了几晃,“我喜欢戴复古的诗。阿兰,你的名字比你哥哥们的好听多了。”
高启盛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高启强浅喝了声后又凑过来一手揽住一个的肩膀:“确实比我们的都好听!阿兰,你嫂子读过好多书,你回来她可算有个伴儿了。”
陈书婷不动声色地把肩膀从男人的掌中让出来,那双真正鲜活的、会讲话的、带着蛊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高启兰:“是啊,终于有伴儿了。”
在见到陈书婷和大哥的那一刻有两件事终于坦白在高启兰的眼前,第一件是陈书婷根本不爱高启强,第二件便是陈书婷的确是毒蛇一样的女人,光用两瓣唇一双眼便给自己种下了致命、越矩又罪恶的爱蛊。高启兰这才顿悟陈书婷眼光的歹毒狠辣,选中高启强为的是将自己再次送进婚姻坟墓也要求一个三层洋楼的风光厚葬,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启强的爱和心,即使它们是他拱手奉上的东西,她需要的从不是一个单膝跪地的丈夫,而是一个双膝跪地的高总,一个可供她掌控又能给予她和儿子庇护的傻男人。这才是她的所求。
可是,当高启兰躺在别墅的松软大床上赤裸下身分开两腿,一如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那样想着陈书婷,暖热的手指往向鼓胀的阴唇而去熟练地挑逗撩拨已然微微勃起的阴蒂小珠时,高启兰却忽的为自己这场旷日持久的意淫落下眼泪。第一次的失控发生在大学宿舍,北京闷热的夏日午后,风扇叶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旋转着,不时发出羞涩的嗡嗡声,屋里只余她一人,高启兰手里还夹着陈书婷的照片,另一只手便不觉把内裤褪了,两腿之间已然含着一汪难以启齿的湿粘,潮得她心慌。她整个人水淋淋地瘫在床上,身上湿身里也湿,闭着眼也能看到陈书婷的眼睛、陈书婷的嘴唇和陈书婷的乳沟,于是阴道里便每分每寸都是敏感点了。还有......陈书婷的字。细却不瘦,就像她这个人,她的手指,纤长有力,探入身体,抠挖、翻搅,陈书婷的腿,玉一样的白皙,脂膏一样的滑腻,她的腿,翻身上来压住自己的腰,紧紧地缠着——
高潮来得突然,像风筝在风的顶端被猛地剪断了线绳,急遽的跌滚随后便是漫长的坠落。高启兰抽出水光淋漓的两根颤抖的手指,只记得刚刚喷出来的时候自己叫的那样大的一声陈书婷。
高启兰抓来一个抱枕垫在臀下,方便手指更深地探入穴道深处正分泌着饥渴浆汁的泉眼,眼泪却也像下身流出的水一样汹涌了。陈书婷心思深重又怎么样呢?笑里藏刀又怎么样呢?她对着她的名字念最喜欢的诗,在餐桌上站起身来拿自己的葡萄酒杯与她来碰,为她的浴缸放满热水,洒上一池的自己喜欢的玫瑰,高启兰便也泡在陈书婷之中了。
可现在她却在想着陈书婷自慰,这是场多么十恶不赦的罪责,性欲和爱一样来得大摇大摆、不管不顾,饿狼似的榨干了她,她却无法说出一声拒绝,也不愿拒绝。
“陈书婷!”
眼前的白光乍现时,她又听到自己这样嚷道。
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女人的高跟鞋跟踢踢踏踏地砸在瓷砖地面上,慌不择路地远去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