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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1-15
Updated:
2023-01-15
Words:
4,269
Chapters:
1/?
Kudos:
31
Bookmarks:
1
Hits:
669

Dear Sister

Summary:

深居简出的乌提卡伯爵小姐迎来了她的新家庭教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修女

Chapter Text

三月份到来的时候,我吹奏长笛的技巧终于得到了车尔尼的点头,隔天他便提着行李箱上了马车。我知道他是奔赴西南方一座小城的音乐会,在他拿下门口衣架上的外套时,我预祝他演出成功,而他一如既往地用一个鼻音回答我。这并不代表我讨厌他的音乐课——诚然,他的严苛和从未松开过的眉头,一度让我认为是在故意刁难,但我总归明白他是一位优异的音乐家。他也承认我的天赋,尽管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花费了很多精力在对彼此冷嘲热讽上。此外,还有一个令我惋惜的原因,那就是格特鲁德和无趣的贵族课业要回来了。
果不其然,当晚我就在餐桌旁看到了她。听到我下楼,她沿着那卷羊皮纸顶端看过来:“好久不见,乌提卡伯爵。我听说你已经完成了长笛方面的音乐课。”
依旧很难想象车尔尼会答应她授课的要求,甚至愿意暂住进这栋阁楼,即使我在第一节课上就得知她是车尔尼的赞助者。或许在车尔尼授课期间,她从不踏进这里一步也包含在条件里。我拉开椅子坐下:“是的。我想知道下次音乐课在什么时候……格特鲁德女士。”
“这个季节,有一系列音乐会排着队邀请他,恐怕我暂时没法给您明确的答复。”她叹了口气,把羊皮纸重新卷成小卷,“科莫先生移居去了维多利亚,所以我聘请了一位新的家庭教师,负责在此期间……”
“——教授和督促我的课业,我知道。”我难以忍受她拐弯抹角的贵族话术,特别是她每次都要重复一遍这番话,“他什么时候到?”
格特鲁德没有一丝被打断的尴尬,反而扬起眉毛回答我:“不是他,是她,乌提卡伯爵,一位桑尼欧特瓦修道院的修女。至于其他的,您应该自己去请教,这是和师长交流的基本,不是吗?”
我听说过桑尼欧特瓦修道院(毕竟它是这一片最出名的女修道院),但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修女或修士,对他们的了解还仅仅来源于仆人们的闲谈。话虽如此,修女或学究又有什么区别?我看向格特鲁德,而她正盯着车尔尼留下的乐谱。反正都不过是一群唯唯诺诺的家伙,听凭格特鲁德的指派罢了。因此我没有兴趣再问,而是同样沉默地开始切割盘里的小牛排。

正如格特鲁德所说,次日早餐后我便听到了马车的声响。我没动身,还是坐在大厅的圆椅上拨弄旁边的国际象棋。随后我听到愈来愈近的细碎脚步声,门口的侍从开了门,一个纤长的人影飘了进来。她穿着黑色的长裙,没有裙撑,戴着一双浅黄色的旧手套,然后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她的箱子吸引了:这实在可以谅解,我从未想过行李箱还能被使用到那种程度。这副表情也许有些失礼,于是在她注意到我之前,我悄悄滑下椅子走开了。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么早和她进行一番倒胃口的对话。
我在自己的房间度过了最后一点没有监视者的时光,直到佣人来请我去和新的家庭教师会面。走进会客厅的时候她正出神地望着别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先看到她的旋角,然后才看到帽子下面松散束起的浅色鬈发。仆人叫她:“小姐?”她才转过头,长发随着动作而从肩头滑下来,垂落手边。我被突然投进那双雾气蒙蒙的双眼里。然后她站起来,弯起她紫色的、弧度柔和的眼睛笑了——我注意到她的唇珠明显得有些幼态,“您好,我是新任的家庭教师,您可以叫我白垩。”
我回过神,方才的不忿重新泛上头脑。这听起来就不像一个姓氏,甚至不像个真正的人名,难道格特鲁德对我的轻视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等仆人贴心地关门离开,我才冲她点点头:“欢迎您远道而来,白垩小姐。”我特别咬重那几个音节,“哦,或许并非如我所想的那么远?”
“多亏了伯爵府安排的马车,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那么您就是乌提卡伯爵……”
“抱歉,我不喜欢被人这样称呼。”
对方看上去颇为困惑:“唔……那能否请教您的名字?”
我走到她对面,理好裙摆坐下:“我的名字也是一样,还请您体谅。”
并非谎言,没有人比我更痛恨这个钉在我身上的身份,但这不是我作此要求的原因。我悄悄打量这位修女的神色,等着她的回复。
“这……但是格特鲁德女士要求过……”
没错,就是这样。之前几任教师也支支吾吾地吐出了相同的话(不过他们说的是斯特罗洛伯爵)。虽然我清楚这只是一种恶作剧式的反抗,但看着他们面对我的要求左右为难的样子,却能让我心里获得一丝余裕。看来这位小姐也不过是格特鲁德新的监管者罢了——好像这地方还不够多似的!连让我低声嗤笑的价值都没有。
“……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话……”
“啊,”我下意识看向她,“什么?”
“抱歉,我是说,”她朝房门瞥了一眼,“在其他人面前我不得不称呼您的头衔,但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可以按您喜欢的称呼来。您认为呢?”对方稍稍朝我这边探过来,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和这些飘忽的语句一样难以理解。
“这、按我喜欢的称呼来?当然可以,但为什么——?”
“确实格特鲁德女士有过要求,但我不想做您不喜欢的事。”她将一只手按在胸前,看起来似乎是在真心地考虑我无理的要求,“唔,您喜欢被怎样称呼呢?”
“喜欢什么称呼……呃,让我想想。”
这下轮到我坐立不安了,毕竟我从未真正有过这种机会,更不要说想象一个新名字:不是乌提卡伯爵,也不是格特鲁德偶尔会戏谑般称呼的那些音节,而是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沉默的压力之下,我低头躲避她的目光,昨天没有带回房间的乌木制长笛正好映入眼帘,在我思考之前嘴唇就动了起来:“黑键。”
“黑键?”她跟着我念。
“没错。”我马上将视线从桌上移开,“叫我黑键就好,也不需要敬称。”
她若有所思地垂眼看向那支长笛——还好,似乎没有联想到什么:“那么,黑键?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白垩。”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不断点头。
好在紧接着仆人就敲响了门,提醒白垩该去为她准备的房间看看——那里将用于她的午休和用餐。白垩向我轻声道歉后,便提着箱子离开房间。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后,我马上逃跑似的冲上了楼梯。

白垩正式成为了我的新任家庭教师。
不得不说,她比之前那些老古板好多了。白垩说话总是轻言细语,更喜欢和我坐在一处教导,而不是在那块格特鲁德准备的板子上写些没什么用处的词句——他们管这叫一种“重复和强调”,坚信能够让我把那些玩意深深刻在脑子里,但我只觉得烦躁。白垩读出教材上的句子时,会用食指在每一个词下慢慢滑过,好让我知道现在该看什么。有时候在一点上反复卡壳了太久(好在白垩来后并不常见),混乱的感觉往往接踵而至:无处发泄的烦躁开始累积,连头骨深处都开始像针刺一样,我甚至有次不小心扯破了书页。出声埋怨比咬牙切齿地忍耐要容易多了,紧扣的指甲快把我的手心刺出血来,然后白垩拉过我的手,用双手拢住:“别着急好吗,黑键?学会这种语法本就不容易,我当初也练习了很久。”
布料上纹理的摩挲和沁出的体温让我冷静了一点:“……真的?我觉得你可比我熟练多了。”
“真的,我还被罚过抄写呢。而且你已经掌握一些了,不是吗?比如这里,虽然和标准示例不一样,但你的答案也是正确的。”
我顺着她的指尖又读了一遍:“……还真是。”
“毕竟你的基础并不差。如果黑键心情不好,我们也可以先休息一下。”
“不用,”我拿好笔,感觉眼角作痛的感觉稍稍平复,“也许你可以再出几道题试试?”
仅有几次她以为我欠缺理解,手指开始返回上一段落,这时我忍不住提出点刁钻的问题来打断她。我承认这是一个不甚礼貌的习惯,但我只是不喜欢忍受无意义的重复作业。以往我这样做时,教师们总是皱起脸冲我摇头:伯爵小姐,也许您还没有理解……伯爵小姐,我认为有必要再强调一次……好像他们比我本人更了解我似的!然而白垩只是露出微笑:“你的思维很快,黑键,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这里……”
第一次课间我询问她的年龄,白垩回答我“快二十五岁”,然后她又说,“也许我当你的老师有些太年轻了。”
我说:“不,你教的很好。”
“真的吗?我听说很多有名的学者教过你……”
“显然,我更喜欢你来教我,而不是那些高谈阔论的名人。”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但很快笑了:“……谢谢你,黑键。”
休息时间里,白垩有时会走到窗前凝望,这时她总抬起右手搭在前胸(也许是她无意识的习惯),好像屋里让她喘不过气一样。我想她或许是有些紧张,毕竟她并不是专业的教师,而我的身份又如此特殊。不过这倒是让我得以自然地打量她。
她身上的衣服都像是从谁那里继承过来的,没有剪裁,显得陈旧、过时,有的也并不合身,而且总是黑色。我在书上读到,平民家庭里有时会把年长孩子的衣服留给弟妹穿,也许修道院里亦是如此。不管怎么说,或许是因为修女的身份,这些衣物总是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我好奇过她的那双长手套,它们看起来呈现一种特殊的质地——我本以为是浅黄色的,但有些地方却颜色更浅,向周围扩散。某次我问白垩那是否是一种特殊的晕染手法,然后白垩稍不自在地抓住一边手臂,告诉我它只是“褪色”了。
不论如何,我对我的新家教很满意。如果要说我对白垩有什么意见的话(其实只能称其为烦恼),那就是她总是道歉这件事。
不仅是对我,对那些仆人也一样,比如不得不让他们帮忙拿东西的时候。离开了我们的小课堂也一样。几天相处里,我注意到白垩或走或坐,都比这宅邸里的其他人更缓慢,活似悄无声息的幽灵。换作我的礼仪课老师,也许会评价为优雅的做派,我却从中察觉到一种不自然,好像有个心猿意马的玩偶师牵着她似的。由于这种轻飘飘的错位,白垩时常会被一些着急的家伙撞到,然后便能听到她细碎的道歉。有时我突然发现她在屋里,难免也会吓一跳。但我从不觉得她应该向我或是那些仆人道歉,实际上,我觉得其他人都多少有些看轻她,就因为她和之前的那些老头不一样。除此之外,我也不喜欢她道歉的神色。那种异常的、仿佛被幼兽咬破了手指的表情,让我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
数不清第几次时我难免有些生气:“好了,你也没必要道歉!只是我没留意罢了。”
“对不起,”她像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察觉到我的不快后接道,“……我没想让你不高兴,黑键。”
“你——”我想起门外还有仆人,只能压低了声音,“你是我的老师,知道吗?没必要总是这样!特别是那些仆人,你只是让他们做该做的事,如果你经常道歉的话,他们会自以为是的。”
我自认为用了最严肃的语气,但白垩却立刻用手背挡住脸。我看到她的肩膀努力抑制仍然一耸一耸的,忍不住越发气恼:“你笑什么?”
“嗯……因为黑键在为我着想,所以我觉得有个很好的学生?谢谢你。”白垩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不过,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也许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就像你喜欢把笔杆当作笛子按来按去一样。”
“我不喜欢那么做……好吧!如果你想对我道歉的话,我建议你用实际的事物来补偿我。”我适当地抬起下颌来彰显“身份”,“你不会认为一句抱歉就能打发我吧?——当然,那些仆人就不用了。”
她轻声回答:“你说得对,黑键小姐。”
我意识到自己并不讨厌被她这样称呼,这是一个新奇的发现。然后白垩思索了几秒,问我是否知道风玫瑰图。
听起来似乎是一种玫瑰的绘画。我回答:“不知道。”
白垩抿起嘴唇,探身越过我的膝盖拿来几张白纸:“那么,今天我们来学点特别的课程。”
这天下午结束的时候,我的桌上叠着好几张风玫瑰图。它们完全不像玫瑰,仅仅是比一摊玻璃碎片周正些的东西。但我忘了想这件事,也忘了风玫瑰图的方位在罗盘指针的何处。直到晚餐前,我的思维里还充斥着白垩珍珠贝似的侧脸。她用与眼神同等柔和的手臂,把我推向半敞的窗台。玻璃外的铁艺藤蔓像我几秒钟的幻觉一样消失了,白垩指向远处教堂顶上的小鸟。我得以知道它的名字(风向标!以前我只以为那是一种装饰),还有它细小鸟喙的朝向和我手里几何图形的关系——“就像它为你衔来花瓣一样”。我的手在纸上描画,第一次感到自己和庄园以外产生了联系,如同幼时呼喊的回声迟来一步终于到达。
结束后我跟着白垩下楼。仆人以为我是心血来潮送别自己的家教,实际上我和她却心照不宣:我们有了一个庞大却隐秘的约定,甚至谁也不清楚内容是什么。但我觉得它在我体内不断膨胀,让我只能起来到处走动,否则就可能飘浮到天花板上——虽然我清楚这是单纯的幻想。而我之所以跟着白垩,是因为这种不知名的感觉只和她有关。
走到门口时,我莫名其妙地开了口:
“你还会来吗?”
“……明天见,伯爵小姐。”
“明天见。”
我看到白垩转过身,她的平底鞋开始踏在一节节台阶上。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她踩上最后一节台阶时,正好能看到她帽檐上泛白的花边。
于是我说:“如果明天你早来一点,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饭。”

Notes:

我是白河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