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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是什么？
姜饼人，甜肉桂苹果酒，槲寄生花环与小金铃铛，壁炉火光映照着的礼物盒。
但欧比旺是从自己儿子的哭咽声中惊醒的。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意识到家里没有失火，没有进小偷，今天是周日所以没有围棋课，那老天，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哭成这个德行？
答案在他走下楼梯的那一刻变得很明显。
卢克坐在壁炉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伤心的液体全都被蹭到了欧比旺刚给他买的新衣服上。安纳金半蹲在地上伸出手臂，看上去像是要去捉小孩的不怀好意的 坏人，而卢克等他靠得足够近后，哭声猛地拔高了一个高度，与此同时抓着自己的小飞机模型一骨碌窜了出去，坐到沙发背面开始哭。
欧比旺更加迷惑的目光从这边移到那边，不知眼下的场景该作何解读。
虽然安纳金是世界上最不靠谱的男人，但卢克一直都很喜欢自己的爸爸……甚至除去他经常被安纳金捉弄这件事实外，他也还是会经常跟在爸爸的身后跑。能让他天使般的小儿子对父亲避之不及，安纳金这回肯定犯了大事儿了。
欧比旺转过头，发现莱雅正表情严肃地站在一旁捻着袖子，小嘴里不知道在碎碎念着什么。
“亲爱的，你说什么？”
“……圣诞……”
“Huh？”欧比旺跪下来，把小姑娘轻轻抱进怀里。
莱雅趴在他的耳边说：“爸爸告诉卢克，圣诞老人不存在。”
晴天霹雳。
欧比旺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正对上大汗淋漓的安纳金尴尬的眼神。
“我是说，呃，他已经六岁了……他对这个世界应该有科学的认——”
“天行者。”
安纳金畏缩了一下。
“我有跟你说过大黄蜂和擎天柱的构造根本不现实他们也没有存在的可能性吗？”
“那不是一回事！“
欧比旺的表情十分平静，安纳金露出牙疼一般的表情移开了目光。
“……至少你把名字说对了……”
沙发背面的卢克已经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小团。他的金发被汗水和眼泪弄得全无形状，小飞机也撇在了一边，他正抽抽嗒嗒地用手背擦眼泪，把婴儿肥的脸蛋弄得更红了。欧比旺刚在他身边跪下来，他就一头钻进了妈妈怀里。
“There, there.”欧比旺拍着后背给他顺气，“爸爸真是太坏了，怎么能说这种胡话。”
“他说的是真的……”卢克蔫蔫地回答，“我知道圣诞乐园里的Santa不是真的，梅西百货里的也一样。”
“哦？”
“我只是，”小男孩开始抽噎，“我只是以为，会有一个真正的Santa在那里，就像上帝一样？大家都没有见过，但是很多人相信他在……”
好吧，这个话题转变的深度可够快的。
欧比旺大脑内的齿轮艰难绞动着，回忆起育儿书上的“宗教”类还有菲利普博士的儿歌，有没有哪一首唱到了怎么安抚经历初期社会性神话幻灭的幼儿？莱雅看上去就没这个问题——
他把目光转向小姑娘。她耸了耸肩：“我看见你和爸爸往袜子里放礼物了。再说，要是圣诞老人是真的，那他为什么每一年都猜不中我的心愿？”
呃，因为你知道给你礼物的不是圣诞老人啊。
欧比旺沉默。他面对早慧的女儿偶尔会不知所措。
“所以嘛。”莱雅把小手一摊，“本来，比起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神秘老头每年十二月一夜之间给全世界的小孩子送了礼物这个说法，礼物来自家人才更合逻辑。”
“真聪明，甜心。”安纳金干巴巴地夸奖道。
“谢谢。”莱雅降尊纡贵地点了点头。
欧比旺怀里的小火炉这阵功夫已经平静下来了，卢克一只手拽着母亲的衣角，无精打采地用另一只手揉着眼睛。欧比旺轻轻嘘他，把他的手从眼睛上拿开。
“别揉眼睛，你的手上都是细菌。”
“我是笨蛋。”
小家伙瓮声瓮气半天，欧比旺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安纳金发出了不赞同的咂舌声。
“你是我的儿子，你怎么可能是笨蛋。”
“但我从来都不像莱雅一样。”
“你不应该像我，我们是异卵双胞胎。”莱雅一本正经地回答。
啊，天……欧比旺揉着额角。他把卢克抱起来，贴了贴他的脸颊，“你和莱雅是不一样的，但我们一样地爱你们。你猜怎么着，今天我们去超市做圣诞夜前的采购吧？中午去兔子乐园餐厅吃饭，这样回家的时候我就可以做烤布丁和蛋奶酒了，正好家里的牛奶不太够。“
四只小耳朵显然因为“兔子乐园”而支棱起来了。莱雅欢呼一声跑过来加入了拥抱，把安纳金孤伶伶一个人扔在那边抱着胸看着。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抱我？”
“去拿车钥匙，安纳金。”欧比旺瞪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眼。
“稀奶油……面粉，噢，家里应该还剩点枫糖浆？”欧比旺从货架上拿下一罐瑞士小姐可可粉，又因为生产日期而皱着眉放回去。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小女孩甜甜的嗓音从安纳金的臂弯传出来，他无奈地把怀抱里的莱雅又举高了些，好让她能更好地看风景。欧比旺塞给他的清单实际上是一个口袋笔记本，他不得不单手甩动它来达到翻页的目的，而效果很遗憾地没有他想象的帅气。（“能停一停吗，你现在看上去像是马戏团门口抛球的那个人”，是欧比旺的原话。）
“呃……枫糖浆今早做煎饼的时候用掉了，还是再买点吧。下一项是草莓果酱，Jesus，我记得上周刚买了超大罐，为什么小孩子喜欢吃这么多草莓果酱？那甚至不是真正的水果。”
然后他放下笔记本，和坐在购物车里的、与自己感情业已破裂的儿子对上了视线。卢克默默地转过了头，留给他一个圆乎乎气鼓鼓的后脑勺。安纳金隐隐约约想起来他很喜欢吃果酱……好吧。
“爸爸，我今年的圣诞礼物可以要一个电动的机械狗吗？”莱雅伸出小手指着货架上的一个白色箱子。耶稣基督，百货商店和他们天才般的实物透明展示……想想看要是没有这部分实物，家长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哄骗小孩箱子里其实是一个大怪兽或者什么垃圾玩意儿但是……
“爸爸——”
安纳金挑了挑眉，辛辣地回击道，“把筹码摆在明面上了，公主？”
莱雅在他臂弯里扭了扭。“我今晚一定早睡？”
“那是你应该做的。”
“我不骗卢克床底下有史莱克了？”
“……等等，这就是他之前不敢睡觉的原因？”
“呃，呃……我想办法让卢克不生你的气？”
“这还差不多。”安纳金若有所思，“能想办法让你妈妈也不生我气吗？”
“爱莫能助。”
“好吧。”安纳金干脆利落地接受了现实，从货架上把那个箱子拎了下来。欧比旺从排列车里的物品中抬起头，投给他吃惊的一瞥。
“是莱雅想要吗？家里已经有一个会说话的猫了。”
“但这是会走路的狗啊，这是两码事。”安纳金回答，“再说了，起码对于两个孩子中的一个而言，我得是个好爸爸。”
“你自己搞丢了另一个名额。”欧比旺翻了个白眼，没再多说。他乐于见得安纳金和莱雅有些古怪的亲近时刻，鉴于她似乎遗传了安纳金激烈的性格，但又带着点欧比旺式的冷淡和嘲讽，这让她成为了双子中不好接近的小恶魔。
购物车小山里端坐的卢克双手捧给他下一个要摆放好的盒子。欧比旺揉了揉他的金发：“你呢，想要新的乐高模型吗？”
那一头金色的波浪剧烈地摇晃。
“即使是霍格沃茨的新套装？”
你在干嘛，他又不喜欢哈利波特。安纳金在他身边小声说。
我在补偿你儿子。而且我显然不可能给他买星球大战的激光枪。欧比旺用气声回答。
那又不是真的爆能枪。安纳金啧了一声。
蔫蔫的小天使觑了觑父母的神色，懂事地说：“我不想要这些。但中午的时候我想要一个酸橙派。”
“当然可以。”欧比旺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莱雅在旁边发出一声“我也要亲亲”的尖叫，并且在得到了例行的亲吻后莫名害羞地把头缩进了自己的衣服领子里。
余下的时光算得上风平浪静，双胞胎在餐厅的游乐设施里玩得精疲力尽，睡倒在回家的车里。欧比旺从后视镜看着宝宝座椅里七扭八歪的孩子们，长出了一口气。
“说真的，你今早到底为什么要惹卢克？”
“我没有想惹他，”安纳金举起一只手，“你说得好像我整天就在招人嫌一样。我只是，说实话我都忘了是哪个愚蠢的话题引到这上面来的，我从小就不信这个，莱雅也不信，所以我没想到……”
“你？你小时候为什么不信圣诞老人？”欧比旺惊奇地问。
“妈妈去世后我在寄养家庭长大，人一多，事情就变得不那么好玩了。再说了，识破圣诞老人谎言是孩子成长的第一步，我很成熟的。”
欧比旺沉默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街道上的雪景。他知道安纳金是故意把这个话题岔开的，他不幸的童年故事显然不符合节日氛围。但另一方面，欧比旺心里又有一个角落柔软下来，就是这个角落，让他容忍安纳金把烟雾报警器的电池拆下来换到他自制的四驱模型车玩具上，也是这个角落，让他容忍安纳金把厨房的锅烧着，把双胞胎的鞋子穿错，把草坪锄成参差不齐的形状。
因为他知道安纳金曾经被迫过早地长大，所以灵魂有一部分永远都是孩子气的模样。如果他能够无伤大雅地展现这一面，至少说明他是快乐和感到安全的。他愿意偶尔扮演三个孩子的家长，只要在这一天的尽头，安纳金能够接过他肩上的责任。
安纳金看似在目不斜视地开车，但欧比旺知道他一直在偷偷看自己。于是他闭着眼睛说：
“我还是认为六岁的孩子不必成长。你忘了上次你教他看报纸上的数独游戏，他哭得多厉害了？”
“哇……能听你说出这样的话真不容易。是谁在孩子六个月大的时候就担心他们智商测试过不了130了？”
“那是一条均线！根据我和你的智力水平以及基因排列组合——”
“嘘。”安纳金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双胞胎，“你会给他们一场噩梦的。”
他明显在压抑着笑意，欧比旺翻了个白眼，停止了他们的小小争论，把美梦还给了双胞胎。
傍晚的时候，欧比旺从厨房里把烤布丁和蛋奶酒端了出来，安纳金制作的意大利千层面有点粘锅，但还好无损于卖相。双胞胎已经在沙发上上蹿下跳，叽叽喳喳要求父母加入自己一起看圣诞电影。
“《Falling for Christmas》？还是《Last Christmas》？”安纳金用遥控器换着片单。“huh，那不会是长大了的林赛罗韩吧？”
“随便选，它们都一样烂。”欧比旺把盘子放下，“为什么每到这个季节电影厂家就会年复一年地生产这种没用的东西？”
“节日精神，它们销售的是节日精神。”安纳金说，“没想到某一天轮到我来对你宣讲社会学知识。”
“爸爸，罐子打不开。”卢克举起番茄瓶子，腼腆地递给安纳金。
欧比旺挑了挑眉。
你用什么办法让卢克不生气的？
秘密。
那我就去问莱雅，甜心总会告诉我的。
呃呃呃别……
安纳金·天行者？
爆能枪。我答应给他做一把爆能枪……
欧比旺愕然无语。
但现在是圣诞季。所以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别傻了，商店里就有卖的，等你做好要到什么年头了。”
还有，今年你得扮圣诞老人来放礼物。
安纳金倒吸了一口气，又露出了那种牙疼一样的表情，但是没做争辩。双胞胎在他们的怀里坐得稳稳当当，大屏幕上镜头拉远再拉近，一片红红绿绿伴随着圣诞颂歌开始呈现、移动，蛋奶酒和意大利面的气味闻起来格外像家。他们在孩子背后轻轻交换了一个吻，窗外，此刻，恰好有雪花落下。
就在雪花落下的时刻，琐碎的争吵化为倚赖，家庭和爱变成俗套又永恒的主题，所有的，圣诞节的愚蠢的含义，所有或轻或重的过去与故事、未来与企盼，都蕴含其中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