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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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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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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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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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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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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9

【造克】 背反

Summary:

★ 造克未来时间线纯造谣,共9.2k字,大量私设,意义不明

★ Summary:原初和诡秘半裸聊。

★ 又一句话Summary:原初和诡秘半裸吵。

Work Text:

“诡秘,你的人性总是这么丰沛。”

男人如此说道,陈述诊断结果。祂的手探向躺卧的青年的胸口,隔着一点距离抚触。

祂探查内心如同拨弄水面。

“泪水。你总是积蓄太多眼泪。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你主动阻断,让它们堰塞成湖,又变成大海。”

即使这触摸只针对空气,仍旧让青年模拟的肌肤骚动起来,战栗着泛起疙瘩。青年叹了口气,结束了闭眼平躺的状态,睁开眼睛,看向男人。

“你明明有更直接的手段,何必用这样的开场?”

“柔和的前期准备更利于之后深入,我需要尽力保证循序渐进。”

青年没回话,祂望着对方。祂的医生有着覆盖半张面庞的淡金胡须,在光线照耀下有些刺眼。青年漫无边际地想,就如同它们扎到皮肤时的感触一样。

祂们身处教堂中。极高的穹顶保证了空间的开阔,在这座太阳神的教堂里,阳光也放下了傲慢的姿态,缓缓移至高处,它那曾经威严的目光,被镶嵌在石墙和浮雕壁画之间的玫瑰花窗稀释了般,带着柔顺的屈从落下,一切的光辉洒向它的神。

青年则被拢在光的阴影里。这样的认知让祂蹙起了眉,把手覆盖上眼睛。

祂太累了,可这样躺下,将身心交予面前的男人调配,在此刻却无法让祂感到放松。祂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背脊从未切实触碰过柔软的垫子,而是紧绷着悬空。

“我太累了。”青年便把这样的感受说出口了。说这话时,祂用手按压眉心——毫无用处的小动作。

男人仍旧用那和煦的神情,清澈的眼睛,低头望着祂,像对待胡闹的孩童:“在深受污染困扰的情况下,你做得太多了。如今心绪又被扰乱,感到疲惫是正常的。”

“是啊,毫不出错的诊断,”青年放下手掌,瞥向祂,“可是,无法祛除的污染,必须面对的现实,全都无从解决。而我此刻在你这里。”

已经无需更多言语。

“看来你有怨气,”男人神色未变,安然地回望,“指向我的。”

青年没说话,仍旧紧绷的背脊让肩膀维持着平直的弧度,拒绝交流的姿态。

可那也渐渐松颓,仿佛被融化的冰河。光线流泻,青年的发尖随着轻微的晃动埋进领口。祂还是让自己沉入了医生释放的安抚中,主动或被动。

祂终于还是开口了:“你知道就诊时你我都维持人形的意义。”

没有回音。青年已经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因此祂唯有依赖听觉。祂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听到挂住长袍的金属圆环碰撞椅背的声音。然后是触感:祂意识到身侧下沉了一点,感觉到手指触碰祂的领口、解开一粒粒纽扣,手掌抚住祂的背脊、将祂的上半身支撑起来,而后是剥除衣物,一切不紧不慢。

最后祂落入了一个怀抱中。同样赤裸的身体贴合过来,传递着热度,和震动的心跳。两个不同的心跳声逐渐被调整到同一频率,“扑通扑通”,稳定有力,从胸膛扩散,直至震耳欲聋。

在这样的拥抱里,青年流下了眼泪,抬起尚且沉浸在感触中因而软弱无力的手臂,扣住男人的肩膀。

荒诞、可笑的展开。青年嘲弄自己。没有实体的概念渴望的只是一个属于人类的拥抱,却无法向任何人类、非人的存在索取,所能走向的唯有另一个世界的终了,另一团无形的概念。幻觉的成功则依赖于模拟出的肉体,依赖于对方对人性的掌握,依赖于……不存在感情的陌生关系。

这绝不是一个对祂怀抱感情的对象可以、应该提供的拥抱。亲情、依恋、感激、信仰,通通被排除在外。祂唯有在这形态完美、却冰冷生硬的雕塑般躯体的拥抱中,才可以短暂休憩。

“你一定又在评判这种行为了,”青年说话,因为埋在怀抱里而含糊不清,“天真,幼稚得如同回到人类最初。”

“我不会评判,”男人或许称得上温和的声音响起,“就算有,我也只会判断应该做出这个举动。”

“诡辩,但好吧,”青年让自己缩得更近了一些,“以心理医生的职业要求来看,这样的确会让你的病人安心。”

 

第一次拥抱始于未经本人允许的紧急抢救。事后阿曼妮西斯对祂说,“你需要祂”。男人用有力的手臂把祂从污染中拖拽出来,因其抓握而凝实出的肉体上沾满了具象化的污染,纯黑的黏液在青年的脸颊上抹开,像吞噬血肉绽开的花。男人在那时给了祂一个拥抱。

再没有比这更冰冷和难以言喻的拥抱,像是经过缜密计算推演出的最高效举措。神倘若怀抱其信徒,沐浴圣恩者必将满足于神广大的爱中;可假如说神去拥抱另一位神,那世间唯一同等的存在?
——祂们碰撞在一起,强烈地吸引又更为剧烈地分离,污染在这个过程中消退了。

“谢谢。”当时,祂想了想,还是这么说道。

“这并不是需要感谢的事。”男人如此回应,有着和千万的宗教画中一致的完美形象。

祂其实很想问,为什么是一个拥抱?但话未出口也便就了解到了,对方只是做了那个当下,自己最渴望、也最需要的事而已。

祂是全知全能者,是一,也是万,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看到、领悟、并将支配所有的一切,包括此刻在祂面前的自己。

祂们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静默,自此,青年就成为了男人的病人。在一次次的拥抱中,分享漫长永恒里的沉默。

这一切并未止于静止的相望。后来祂们也会接吻,实质上无限接近将要枯死的鱼汲取水分,形态上则趋于鹿啜饮溪水——一种拙劣的模仿,青年压住男人的肩膀,攀附着、绝望地亲吻祂,用嘴唇和舌尖承接唾液,感触融汇成湿热的涡流。也曾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填充空洞的尝试,青年用内里包裹住男人的一部分,手撑在对方的胸膛上,身体做艰难的上下起伏,寄希望于前所未有的深入带来的渺茫可能,最后能收获的往往只有满脸的眼泪。

过程里,男人总是沉默而镇静的。即使配合青年的要求,主动接过掌控的缰绳,在对方几欲窒息的感受顶峰,用模拟的体液将其灌满,祂也从未有过分毫波动。在所有的诊疗过程中,祂体察病人的痛苦,引导情绪的宣泄,填补寂寞地等待着的空洞,祂一次次强硬地进入他,将他撕裂又把他缝补,视之为治疗手段的一环:注意到病人仅存在于意识中、甚至先于言语的需求,满足他,安抚他,并阻止他被需求支配。

男人一次次让青年达到欲望之巅,数次在临近高潮时几乎将他杀死,祂以不同的方式刺激他,花样百出,而同时,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性交的欲望只是对人类肉身和感情的渴望的代偿,满足这部分,避开本质,让对方一次次确证欲望的实质,同时又将其视作背在身上、悬吊于眼前的奶酪,因为得不到所以才一直向前奔跑。
——欲望的满足就是结束与消亡。身为“诡秘之主”的祂清楚、并且必须时时刻刻谨记这点。

冰冷,理智,怪诞,残酷,一切又有如宿命板上钉钉,祂便是如此治疗祂,正如同这个世界对他所做的一样。因而成果斐然。祂一直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医生。

而祂也一直是最顺服的病人,以近乎虔诚的温驯默默忍耐,接受一切,在结束后礼貌地道谢和告别。

可如今显然出现了一点问题。祂们需要共同解决。

 

沉默的拥抱仍在继续。男人的手掌轻拍向青年的后背,祂的手指时而摩挲过脊柱,有节律地,像沉静的歌谣。

最好的心理医生从不问“为什么”,祂让发生的一切呈现于眼前,祂先于病人把握到症结所在。

周围的场景,在安抚得宜的氛围里,逐渐淡化,又如同雾气被扰动,呈现出不同的景象来。

那是灰败的大地,广阔有如无垠。悲惨的人们沉默着行进,仿佛整肃的军队,愁云惨淡,他们衣物残破、身体伤痕累累。而后是剧烈翻滚的污染,铺天盖地的血雾奔涌而来。人群爆发出呼喊,凄厉、愤怒的吼叫充塞整个空间,血肉不堪负重,炸开、四散飞溅。

男人垂眸注视着,放开怀抱,示意青年一同观看。

青年却首先看向了祂,这呈现出的心象风景活了过来。血腥气、腐败的臭味大量涌入,呛人的沙尘被飓风卷裹,扑打在青年人裸露的肩膀上,划出血痕。

男人看了一眼青年身体上的伤痕,划开的血肉黏连着细碎的砂石,血流不止。

“你这是在伤害自己。”祂这么说,带着柔和的怜悯。心绪会挫伤灵魂,在这个掌管心灵的神构筑的领域里,所有的伤口都以具象的形式展露,因而可以被直观地治愈。

“不,”青年却否定这句诊断,“我只是在思考。看到这一切,并去思考它们。”

“对于你的灵魂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压迫。”男人抬起手,指向翻滚血雾的背后,引领病人去察看伤口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个影子,一双巨手,一团不可名状的纠缠的网,包覆着鲜血淋漓的眼球。

“简单易懂的象征,”男人点评道,“不如说,已经是你的明示了,诡秘。”

“整件事才刚发生不久,”青年沉着声音,“那些‘背面’的人,被轻易地舍弃,甚至不被看到。我无法忘记这个。”

“你在意的理由是什么?”男人问。

“理由?”青年愣神了一秒,像是无法理解问题的含义。但祂仍旧迅速整理好了说辞:“我曾到过那里,炎热的气候,奇怪的风俗,棕皮肤的人们在节庆里对大街上路过的每一个人微笑……”

“不,并非如此,”男人摇头,否定了这个回答,“你总将这些归咎于实际的接触,不断给自己找到切实的理由。而事实上……”

祂望进青年的眼中:“就算你从未踏足那片土地,与他们素未谋面,你也会为他们痛苦。你甚至把他们的命运与你自己紧紧联系到一起,好像你同他们一起经历绝望和死亡。”

青年没有回应。

“你是‘命运道标’,”男人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存在,“我能理解你站在所有命运的指向尽头,注视这一切,因而部分归因于自己的心情。但这或许不是最好的作为‘诡秘之主’存在的方式,你认为呢?”

“难道我就应该不在乎吗?漠视所有的终结?”青年终于开口,目光灼灼地回望,“甚至像你一样,主导这一切,娴熟地在天平两端计量,做出决断,视一切为必要时可以牺牲的砝码?”

“这便是你对我的不满了。”男人陈述道。

“称不上‘不满’,”青年硬梆梆地回话,“总有人在做决断,包括我自己也是。我只能接受,并努力弥补。”

“‘弥补’……”男人重复了一下这个用词,并点了点头,“这就是你近来频繁靠近‘背面’,承受污染的原因。你在试图拯救迷失在黑暗里的灵魂么?”

青年嘲弄地扬起了嘴角:“难得听到你这么说话,你觉得我在做无用之事,对吧?”

“没有绝对‘无用’的事,”男人仍旧平静地回应,“至少你的帮助,对于蒙恩的人而言,是无偿馈赠的奇迹。”

“潜台词是,对于更多的人、对这个世界继续存在下去,完全没用喽?”

男人叹了口气:“看来并不是适合探讨的氛围。”

“诡秘,你我已经存在了很久,未来还将一直存在。你我所见,应当是一致的,对所要做的事的认知,同样……”

“所以我才没有否定你的所作所为,也选择了接受。”青年打断了祂。

“你积累的压力太多了,”男人在今天第一次蹙起了眉头,“并非其他,是你过于柔软的心,很快会无法承受而崩溃的。”

“我别无他法。”青年这么说,狂暴的大风在祂的身体上断续撕扯出更大的伤口,血珠飞溅。

“这便是你,”男人说道,如天父包容一切,给予祂的子民无尽的慈爱,“我一直都知道。”

青年没说话,祂蹲了下来,缩起身子,手臂抱住肩膀。

“在‘诚实大厅’,我们有过一次对话,”男人继续说道,“那时你告诉我‘你接受’,此刻的情形正如同当初那般,分毫未变,是你的本质。”

“说什么‘本质’……”青年喃喃。

“你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当时的表情,抑或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任何存在可以注意到,除了我。”

“呵,的确,你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观众。不论是否是真神、是否是支柱。”

男人并未在意这包蕴尖刺的赞美,而是继续陈述:“你根本没有接受。那神情,就像是用自己引燃了火把,要举着它穿过黑暗似的。
“你无力、弱小,浸没在时代的洪流中,却以为依凭‘自我意志’推动了这一切。后来你站在那里,面对你的决定带来的所有苦痛,意识到‘自我’的虚妄,你说‘你接受’,所要做的是尽力弥补。
“那不是真实,只是虚张声势。事实上你完全没有接受。那并不是一个接受了一切的人可以说出的话、可以拥有的神情,你甚至没有过一秒的放弃……”

男人微微俯身,用手握住青年的肩膀:“你需要看到这点。”

“你相信的,仍旧是最多人幸福的世界。且那个世界里不会有任何必要的牺牲。在此之前你接受的一切残酷,不过都是暂时的屈服。”

“等抓住机会,你瞧,”男人让场景转为一个永恒不断的下落,朝着没有尽头的黑暗,“你牺牲了自己,渴望借此保全一切。”

“你说这是我的‘本质’,”青年惨笑起来,“好像在指斥其中的天真一般。”

“我只是在作客观的描述,”男人解释了一句,并继续说了下去,“让我们注意到其中特别的一部分:事实上,如果今天被牺牲的是你,你并不会对我如此埋怨。你习惯的是牺牲自己。”

“但恕我直言,”男人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让坠落戛然而止,“牺牲自己就能争取到保全他人的机会,实在是一种幸运。”

“幸运?”青年抬起头看祂,没有放弃蹲在那里、蜷缩身体的姿势,“我还会以为你那时候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抢在男人的沉默结束之前,青年站起来,用手指点在对方的胸膛:“作家,导演。”祂随后调转指尖,指向自己:“我,演员,木偶,不是么?”

“你在暗示我此刻也在引导你,”男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诡秘,我们是一样的。甚至我并未成为完全的支柱,更无力一些。如果说你是整出戏剧最杰出的演员,那么我也早就失去为你编写剧本的能力了。”

“但你对我现在踏上的道路不满,不是么?”青年逼视着祂,口吻如同阐述事实。

“我很惊讶你会这么说,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那难道你认可?如果认可,会是这样的做派?”

男人为青年直白的尖锐叹气:“我似乎需要纠正一点,您的敌人从来不是我,而是世界和宿命。”

见青年不说话,男人补上了一句:“您想必也明白。”

“这语气真让人不舒服。”青年让衣物在捏造的身体上重组,伸手压住礼帽的边沿,让眼睛隐没进阴影里:“你知道你的态度里让我觉得最不可理喻的是什么吗?”

男人静静地望着祂。

“你明明不认可我的想法,但你并不出声,沉默着从旁观看,摆出好像很尊重和包容的样子,但实际上呢?”青年咧开嘴巴,露出一个笑容,“你只不过是坚信自己的正确,认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可能。你不加干涉,不过是因为这样想罢了……”

“——不论我怎样挣扎,最后也唯有屈从,”青年冲祂发出嗤笑,“然后与你殊途同归。”

“我只不过是相信我所看到的一切。”男人的话语,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全知全能者,其所言即是真理,所见即为真实,所行皆是公义。”青年高声吟诵着,表情夸张,如同舞台上的小丑,念唱圣诗便如戏谑讽刺。

“嘿,”青年扬起下巴,“■■,我在想,你是不是做神做得太久了,已经忘记一切的由来。我啊,甚至看不出你已经是亚当和真实造物主融合后的产物。”

祂咧着夸张的嘴角,进行宣判:“除去序列特性,我看不出你与人性的任何关系。”

男人的回应里却无半分情绪:“你所说的,大抵都符合实际。”

青年抬起帽檐,仰起头望向祂。

“更早的时候,我是一名研究员,在学校一路直升,进入保密的研究机构,我从来没有花费更多精力去识别人性,”男人就这么冷静地剖析自己,像缓慢切开一具石膏像,“后来我苏醒,成为神,在一个个抉择中走到今天,考虑的,也确实几乎没有过单个个体的事。”

没等青年对此作出反应,男人抢先继续说了下去:“我并不认为我遗漏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我一直庇护着所有人,理解一切,并引导他们走向更好的方向,所行全出于我的义。反倒是你,到了这个程度居然还在坚持那些东西,显得十分古怪。”

“若说那是你的义,我便也成就我的。”青年道。

男人点了点头:“或许你已经不会再相信了,但我的确承认你的坚持的价值。”

“如同你承认那些人活过的价值一样?”青年毫不留情地指出。

“类似,但也有所不同,”男人回应,语速微妙地加快,“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个体的人类太脆弱,生命又那般短暂,难以承受多样的刺激,不适合建立不同的观察样本和对照组。”

青年眯起了眼睛。

“你如今的状态却刚刚好,”男人难得地认真看向祂,将青年的映像笼在浅色的眼瞳中,“永远不会消亡,又时刻受到截然相反的力量拉扯,被宿命呼唤,却仍在努力向‘人’靠近。”

“不可否认,我的确对于更好地认知你有所期待。”祂最后这么总结到。

青年一动不动,任由自己虚拟的躯壳、心灵、精神被面前的男人一一检视。他是神选中的羔羊,在注定的大火中献为燔祭,灰烬和余温也是研究的好材料。

祂笑了笑:“在这点上,我真替你感到悲哀。”

 

“你或许还记得,”青年摆了摆手,让此前的心象褪去,拉出历史迷雾中的情景来,“我和你曾谈过一次。”

男人静静地站在变化了的图景中。

“诞生在未来,却存在于过去,”青年望着逐渐清晰、如同被渐次点亮的晦暗场景,摇了摇头,“变成了这样的东西,真是可笑。”

那是远古太阳神地上神国的近郊。沐浴神恩的子民在美丽的城市中心广场欢歌曼舞,郊外是无人踏足之地,色调阴冷昏暗。被歌颂的神祇却在狂欢的最高潮之前来到此处,静默地坐在石头上,等待来自未来的故交。

穿正装、戴礼帽的年轻人突兀地出现,仿佛泼在背景上的墨痕,与古拙的时代格格不入。

“诡秘。”祂唤了一句,算作问好。

来者将礼帽摘下,行了个礼,在环视四周后,同样找了一块矗立的圆石坐下。

“真是奇妙啊,居然可以促成这样的对话。”年轻人感叹了一句。

“这便是你的力量。”太阳神和煦地说道,堪称友好温和。

“你觉得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有什么不同吗?”青年侧过脸,问同祂一起站在一旁观望这次谈话的男人。

“可以说有很多变化,但同时也分毫未变。”男人回答。

“答案太准确便失去了意义,”青年转回头,看向彼此交谈的两位存在,顿了顿道,“我往上回溯,看到了许多的你。”

男人平稳地注视着青年的侧脸。

“你变了太多。”青年道,笃定的语气。

而回到过去的年轻的诡秘之主突兀地转折了话题:“我一直很好奇,在这个时间点,您所处的状态。”祂将手端正地摆在膝盖上,显出拘谨的姿态。

太阳神以鼓励的目光示意祂继续,态度宽和仿佛师长。

“您或许知道,在未来,您的信徒为您吟唱这样的赞美诗……”年轻人停顿片刻,轻吸一口气,开始了唱念:

“主,治愈一切的神恩和神灵,
让法律和被文字杀死的东西复活。
祂曾消亡……
祂的死祝福这世界,赋予世界以灿烂的奇特光辉。
仁慈的天父啊!
您的法律精要,和您的最后训令,
简直就是爱;啊,让最后的启示执行!”

年轻人合上了嘴巴,眼睛盯着面前活着的传说。

“这有什么不妥吗?”神问。

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看来您的确已经知晓结局。”

神点头,几乎还是带着仁慈的笑意的。

“而您依旧将之视为‘必要的牺牲’?”年轻人抛出疑问,但在此时也近乎感慨了。

“我只是在做我应尽之事,行我当行之义。”神说。

“如此便不会有迷茫?不会犹豫?”年轻人喃喃,仿佛自言自语。

神未曾动摇的眼神给出了答案。

年轻人苦笑起来:“我想,这并不是适合我的方法。”

“很遗憾未能给您提供帮助。”太阳神低下头,行礼略表歉意。

“我本来也仅仅是好奇,”年轻人摆手,“您的态度已经是超出预计的友好了。”

“呵。”观望的青年发出嘲弄的笑声,男人看了他一眼。

“只是我仍旧在想,”年轻人这回犹豫了很长的时间,将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我们是来自相近的年代,我看到了您对那过去了的宗教及其教义的模仿,自然,是出于扮演的需要。”

神点了点头,摊手示意继续。

“在我们的那个时代,我想您应该也读到过类似的说法,”年轻人抿了一下嘴唇,“有的人,将那位行于地上并散布福音的神子,视作人世的第一个浪漫主义者。”
“在如此漫长的时间之后,再次听到这些,让我感到十分亲切。”

这样友好的肯定显然在此时为谈话加添了适当的润滑剂,年轻人坐直了身体:“那位神子,穿过山川原野,踩过草地,感受到所有的苦难,为人们褪去罪孽的丑陋之色,显示出美丽的悲伤。他是天性的诗人,有着充沛的想象力,同时又是救赎者和朋友,展现着超凡的人格魅力——他说出和做到美好的事情,也让别人对他说出美好的事。”

“那位神子所行进的地方,人们信仰他,灵魂因他得到安宁;他得到门徒的追随和陪伴。”年轻人沉默了下来。

神静默不语。

“恕我直言,您现在看起来,却……”

“可你孤独得快要死去了。”

此刻从旁观看的青年,用响亮的声音转述了那久远过去里的年轻人所说的话,转身面对着男人。

祂听到久远过去里远古太阳神的回音:“也许您说得没错,我毕竟让自己走向了这般境地……”

“可我并不会这样想。反倒是您,看起来似乎已经孤独致死。”男人用淡然的语气接过了过去的台词。

“这点上你倒是分毫未变。”青年说着,挥手驱散历史的景象,让年轻的诡秘之主那悲哀的微笑,只是一闪而过。

“因为这就是真实,”男人耐心地解答,“‘孤独’是发自内心的感触。即使你以旁观者的视角,代入自我的需求,如此告知我你得到的结论,这也是非客观的、出自你主观的想法。在我并未有这样的感受的情况下,你用观测到的事实推断出的,只是妄想的悖论。”

“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一切合乎理性和智性,事就这样成了。”祂宣告道。

青年后退一步,隔着稍远的距离打量男人,而后摇头:“所以才说我无法接受。”

“你说我惯于牺牲自己……”青年毫不回避地仰起头,和男人对望,“我如今也要告诉你,不论是他人,还是你自己,都不是可以用理性取舍的冰冷之物。”

“这就是我的想法。”祂这么说,话到结尾已经像是叹息。

“那我们便绝不相容,彼此背反,”男人道,而后是同样的叹息,“于我而言,这是早就清楚的事,我从未受其影响,希望你也如此。”

“我们有许多应尽之事,当行之义,”男人垂下眼睑,柔和地望向青年,“我想它们会被完成。”

“还是那套‘殊途同归’的理论,”青年摇头苦笑,“永远正确的全能神啊。”

祂没让男人接话,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或许就是这样的吧,或许一切最后都会归于你。你强势的威能正如这世界一般残酷。
“但即使我早已被宿命、被必然、被规则,被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的自己所支配,我也愿意去相信,我当下所做的,的的确确是我自身的意志,从未违背本心。”

男人如同过去、现在、未来一般,静默地望向祂。祂们重又回到起始的教堂,柔顺屈从的太阳把一切的光辉献给它的神。上百米高的十字架上,那忧郁的、被绑缚的神像注视着一切,投下无穷的阴影,好像脚边的人即将踏上的道路要绵延向世间最为沉重的炼狱。

“您做出的,是理性无法记录的选择,”男人望着祂,携带着那熟悉的将人包覆直至窒息的怜悯 ,“纯粹由感情支配的广大的爱,只需世界规则的轻轻触碰便会瓦解。”

“您再清楚不过,却还是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便不存在置喙的余地了。”

男人绕开青年,向信徒祈祷的座椅走去,祂已经换回了神父的衣服,穿戴整齐,与最开始并无不同,一切光辉仍归于祂。

“我会从旁观看,一如往常,”祂说,“观看您肆意进行的高尚的探索。”

“‘高尚的探索’?”青年重复了一遍,“从你嘴里说出来真够讽刺的。你根本不可能承认除自己以外的正确。”

“我的确并不认为自己是错误的,但同时我也认可您的精神体现了人类的高贵之处,”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教堂里扩散成余音,“我曾做过人类,但此刻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点。”

青年转过身,面向对方的背影:“你还是一如既往高高在上。所说的话,就好像在看你庇佑下的蚂蚁,在暴雨来临前奋力搬动珍贵之物。”

“精当的比喻,”男人在十字架前站定,仰头注视高处的更高处,“而不论结果最终如何,理应对过程予以赞扬。”

“我觉得你这样,非常令人厌恶。”青年说。

男人转回身,冲祂笑了一下:“克莱恩,你的人性,总是过于丰沛了。”

和煦的神情,怜悯的笑意,正如同神注视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