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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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刚下过雨。大卫从围墙上跳下来,外套拂过竹叶,刮下一层薄薄的霜。他谨慎地望向远处,确认自己是安全的:这里无人看门,连条狗都没有。心还来不及放下,黑暗中窜出一个小东西:灵活、敏捷,不由分说跃到大卫肩膀,伸长舌头舔他一口,留下刺痒的触觉。尾巴尖轻柔地搭在来人的脊背。
大卫腾出手来顺了顺猫咪的毛,低声问道:“黑的,是不是?”他从手提包里摸出一根蜡烛,用手杖敲燃。蓝色火焰应声跳动,猫的皮毛却始终隐于黑暗之中;火光之下,大卫只看到一双明亮而无情的眼睛。
只有黑猫爱在死人处流连。动物的知觉敏锐,绝大多数时候胜过人类,以及他们这些死亡信使。叫信使还不太准确。他们循着死亡的气息工作,观察有咽气可能的活人、安抚哀怨的亡灵、替独自去世的人收尸,登记、处理并更新一切生死信息。他们全心全意地为人类服务,像冥府门口打杂的公务员。但没有编制。此前大卫跟从一个德古拉式的亡灵学者修行,对方说:被收编意味着懈怠。你可以对很多事情懈怠,唯有生死不可走神。说这话的时候,德古拉学者的手仍搭在他的助理身上:那是个静默的白色骷髅头,如同一部永不停机的电话,不分昼夜地为自己的主人带来另一个世界的讯息。
大卫放轻脚步走进了里屋。一个苍老的家伙躺在床上,形如枯槁。大多数寿终正寝的人都是这副模样:无论生前再英俊潇洒、意气风发,过了八十岁一定会萎缩下去,像一棵脱水的蔬菜。
大卫感到自己的预判有点偏差。“对不起,”他说,“我以为您早就……毕竟猫已经出现了……”
对方气若游丝,但仍能吐出完整的句子。“你终于来了吗?”
“是的。”
“我的诗……不要带走。”
大卫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纸本:“好的。”反正很快就会被风化成粉末。
弥留之际的人居然还有兴致打量来客的身形相貌。“很美。你是……大卫。”
大卫吓了一跳。“您怎么知道?”
实际上,老人并非真的知道死亡来客的具体称呼。时间倒退两千多年,健美有力的男子在地中海一律被称作大卫。也有可能是老家伙陷入了谵妄,误以为耶西的第八个儿子屈尊前来接他。
老人接着说:“……交与伶长……”
“什么?”
夜忽然静了。
黑猫不知从何处现身,跳上床,尾巴一扫,搭在老头子的白发上。过了一会儿,毛茸茸的尾尖往下滑,盖住了逝者的眼皮。
“您说……交什么?”
猫不耐烦地摇摇尾巴,重新跃到地上。大卫似乎听见它在说:死了,别再问了。
“好吧。”大卫念完一串咒,掏出蜡烛故技重施,用手杖敲燃了两根,立在桌上。黑猫的前爪已经跨出了门口,此刻被火光吸引,折身回来,炯炯有神地看他。
(你不走吗)
“不能现在走。要守夜。”
(有什么好守的,我敢肯定没有野兽来吃他)
“你怎么知道?”
黑猫抬起右爪摸摸鼻子。
(我警告过它们了)
大卫笑道:“好猫咪。”他立体的脸庞被月光覆盖,仿佛结了霜。“要不要和我再待一会儿?外面很冷。”
猫跨出门去。
一分钟后,它退回来,跳上桌子,霸着两根蜡烛躺下,眯起了眼睛。
大卫在日出之前醒过来。猫已经不见了。你没有办法抓住死亡,也就同样无法留住带有死亡印记的猫。漫长的梦境里,大卫阅读完了床上那个老人的一生。没什么特别的。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瞥见桌上的诗稿。
大卫走过去。
最上一页写着:大卫。
他已经知道这不是在写他。老爷子写的是那个砍下歌利亚头颅的大卫王。大卫匆匆翻了两页,略一思索,把诗稿叠进自己的手提包。
他长腿一抬,迈出门槛,从容地离开了。
猫咪在屋顶上摊开肚皮晒太阳,炯炯地目送大卫消失在道路深处。
很久以前,大卫刚刚投到亡灵学者门下,第一课:探讨语言对现实的启示作用。信使的工作免不了运用大量的咒语和符文,因此学会理解行业黑话很重要。
“我的名字,意思是冥国女王的使者*。因此我为死者服务,到现在二十年。”亡灵学者说。随后,他问大卫:你知道自己名字的意义吗?
大卫说:“ David ,是个很普通的名字。也许我的父母希望我做个普通人。”
“这名字可不普通。你是否知道大卫王?”
“知道。”大卫读过很多书,包括《圣经》。“我不认为我的父母对孩子有如此高的期待。”
“起名时,他们也许没有想得太多。但事实就是:你叫‘大卫’。无论如何,你会领受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力量。”
“什么力量?”
“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被主蒙爱的’。大卫,如果你在俗世努力奋斗,将成为一个很有成就的家伙。为什么来到此地?”
大卫慢慢地回答:“我想,应该有比金钱、权力和伏特加更重要的东西。”
倒也没错。亡灵学者习惯性地把手指搭上他的骷髅助手,轻轻地敲着后者裸露的颅骨。“但你没把最重要的原因告诉我。”
黑猫贴着涩谷的墙根行走,步伐很快。那个人说在表参道见面。猫东张西望。如果能搭上交通工具就会比较轻松,但他更喜欢散步前往。这时绿灯亮了。黑猫气势汹汹地碾过了人行道,拐进无人的角落,现出一个男子身形。
是羽生田在找他,为一桩失踪案件。某年月日——利路修打断对方:具体点。两年前,羽生田改口道,发生了一些不方便明说的事情,然后我最好的朋友失踪了。
利路修坐在绿丝绒铺过的椅子里,右腿抬起,搭在左腿上。听闻此言,他侧过脸,毫无感情地审视左边墙上的挂画。探知一个普通人的内心是很容易的。
利路修单刀直入地陈述道:“你们越界了。”
“欸?!”
利路修继续说:“然后,你觉得他在躲你。”
只需一分钟,这个陌生男人说穿了他的内心。羽生田感到赧然,同时认为找利路修是对的。
“利路修先生,您能帮我吗?”
“我试试。”
“关于报酬……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您尽可以提要求。”
“找到人再说。”
利路修站起来,和羽生田握了个手,当作是接下了这桩委托。他旋即侧身出门,还未下到一楼,已经四肢着地,优雅地迈起了猫步。
楼上的羽生田跌回座椅里,伸手揉了揉眉心。只有利路修什么也没问,没有问那个人的名字、相貌、和羽生田的关系。别的侦探多少有些八卦了。谁不爱探听大亨之子的八卦?有权有势有貌的羽生田,动用一切资源去寻找一个朋友,花了两年时间,居然还没找到,这其中真是可以大做文章。即使羽生田能拿出一套逻辑无懈可击的清白说辞,他们也不会相信;况且,羽生田自己也不清楚,如今他和喜内优心的关系,还可以用怎样不亲密的词语来解释。
利路修决定回头去找大卫。那夜给老人送终,他睡到后半夜醒了,跳下桌子,在大卫周围溜达。利路修最终将尾巴搭上大卫的背,读取对方的记忆。这不是什么好的行为,而利路修此刻庆幸他读过大卫的生平。这家伙繁杂斑斓的生活里有过日本,表参道,以及方才和羽生田握手时看到的男子形象。
他知道大卫回家的路线,在小路旁等。黄昏时分,大卫果然前来,仍穿着妥帖利落的外套,头发上染了霜。利路修心知,大卫肯定不是从什么正常地方回来的。但那不重要。他喵了一声,熟练地跃上大卫的左肩,未曾想过征求对方的意见。
大卫挠挠利路修的脑袋:“好猫咪,找我有事?”
(收留我)
“那天可是你先抛弃我离开的啊。”
黑猫扬起尾巴捂住了大卫的嘴。
(就这么说定了)
“你想知道些什么,对吗?”
(对)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对你也有用)
大卫伸出右手戴上兜帽,遮盖住自己的眉眼。那么不必再说场面话了。“我还在日本读书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人,”他说,“是个年轻男性,谁看了都觉得他像个太阳神,活力四射的。那时我还没有了解过死亡的含义——就是说,我还没有开始学习当信使。这个男人是我的邻居,如果住在对面楼也算邻居的话。有一天他不在走廊里跳舞了,他的厨房再也没有冒过油烟。我以为他搬去了别的地方。等我开始跟从冥国女王的使者修行,我才意识到,这个年轻男性的消失意味着什么。他消失得既不愉快,又很彻底。”
- TBC -
*注:Namta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