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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最后一筐球的时候马龙站在我后边看。那会儿馆里就几个人了,我喘着粗气,耳朵里只能听到小白球砸地的声音、心跳加快时砰砰的声音、跑动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最后一个球落地,我终于回头迎上两道寒凉如水的视线,一张白净柔和的脸,“龙指导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笑了笑,说好好练昂。我也笑了笑,说一定一定。
我叫张北河,打乒乓球的,今年刚打进国家一队。
我走上打球这条路实在是意外又不意外。按我小雨叔的说法,张继科是真不想让我上这条道。“你爸他就是不想你姑娘家家的太苦了。”小雨叔揉着我的头发。我说您别扯了,他就是不想看到我也打球。小雨叔说丫头,别和你爸这么犟。我冷笑一声,我没爸,他要是我爸的话,那我妈呢。小雨叔就不讲话了。好一会儿,思雨和君诚跑出来,君诚跳到小雨叔的背上,思雨细软的手指捏住了我的,小胖叔顶着满脸的白纸条从卧室追出来。小雨叔就柔柔地笑,他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忽闪忽闪。我在这一刻意识到我与他们的不同。血涌到嗓子里,眼睛涨得发疼,我想说点什么,最后也什么都没说,主要是因为这个时候张继科救了我。他敲了敲门,说小雨我来接人了。我往沙发上一仰,嘿来啦老张!
其实早几年我还是管张继科叫爸的。
我刚出生那会儿外界舆论炸了锅,那几年他只要有动静底下评论就有人在猜知名乒乓球大满贯的女儿的妈是谁,张继科不说,谁也不会说,谁也不能说,反正我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他在北京长着。他把家里的奖牌奖章一并打包送回青岛老家,清一色码了一排高尔夫装备,我完全没办法通过这个家的布置看出来他和乒乓球有什么关系,只能说看起来真挺有钱的。张继科有钱,有的是钱,跑完三创回来就给我买贵得要死的荧光色小裙子。
我不喜欢小裙子。我喜欢他在家。但他老是不在。
我爷爷奶奶气他气得不行,抹着眼泪说与其这样不如让妞妞回青岛老家跟他们呆着去,张继科不让。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像很多年前握着他的金牌一样,说这是我的崽,她得跟我在一块儿,我得跟她在一块儿。我那个时候还听不懂话,只是伸手去摸他冒了胡茬的下巴,抓他高耸的鼻梁,揪他纤长的眼睫,然后咯咯地笑,含糊不清。
那要现在来看,我只会说简直是胡扯放屁,什么在一块儿啊,也就我小时候的小时候根本离不开人的时候我们在一块儿吧!
稍微大一点儿,我没上幼儿园他跑工作的时候就把我放到小雨叔他们家,后来上幼儿园了白天就是去幼儿园。据小雨叔说我确实不爱哭,是很闷的小孩儿。真要哭了小胖叔就给我翻比赛视频,看了就好了,伦敦巴黎鹿特丹,苏州广州澳门湾,我说我那点地理底蕴都是靠这些童子功积蓄下来的。看到最后看无可看,我开始信手乱扒拉电脑,点出来个里约热内卢。张继科穿了件黑球衣站在球台一侧。我开始叫,指着电脑一角,“爸!爸!”
小雨叔哄我,乖乖哦,不着急,爸爸马上就回来啦,好不好?我还是指着电脑屏幕,现在里面的人握了手,一边一个捏着国旗向观众示意。
“爸爸。”我摇了摇头,把手收回来。
张继科在家的时候我会扯着他给我讲睡前故事,他声音挺好听的,但是他老不乐意,他在家的时候就敛着个眉头。他也不帮我弄头发,我顶着个好像让炮炸了的脑袋去幼儿园就是被人家笑。张继科听到以后眼皮都没抬,说妞妞那咱头发剪了换个发型呗。我要被他气死了,我说你学一学,你说你不方便来大庭广众之下来接我怎么这还不能学一下,你还不给我讲故事!还有那个裙子的色儿也太丑了吧!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我跳上茶几,义正言辞,紧闭双眼,紧咬牙关,我说我找我爸去!
张继科窝在沙发里一副被我气笑了的样子,你找你爸去,你爸不就在这吗。
我说我找我另一个爸去。张继科就不说话了,感觉是被我气的。我说完就感觉自己太横了,怯怯地睁开眼缝朝他看。张继科没什么表情,咬着牙抿着嘴,弓着个腰,有点像他在球台前面的样子,脸色沉下来,好半天才阴恻恻地回我:“那你找他去吧。他有女儿吗,你看看他会扎辫儿挑裙子吗?”
我感觉张继科有点难过。我有点害怕,我从茶几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哭,我错了爸爸,我不找周日爸爸了,你不要不高兴好不好。
张继科叹了口气。
张继科声音真的挺好听的,低低哑哑。他说公主披荆斩棘、乘风破浪,说王子和骑士成为了特别好的朋友,说小鸭子,说阿凡提,说十二生肖的由来,我听到第五个的时候就睡死过去了。第二天他把我喊起来,我睡眼惺忪往镜子前一坐,他笨拙地给我扎麻花辫儿,然后捏我的脸,让我赶紧醒。我打着哈欠往幼儿园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他,他压着帽子戴着口罩,站得远远的,是黑瘦的一根竹,肌肉裹在他的腿上,但阻止不了他融进身后郁郁葱葱的灌木中去。我后来去国家队那天回头看他也是这样,站在很远处冲我扬扬下巴。那天日头很大,我几乎要看不清他。
张继科来送我就大概率不会来接我。他助理也没来接我,是小雨叔接的我,小胖叔刚刚开完局里的会,他俩带着我去吃肯德基,小雨叔问我,儿童套餐要送玩具的,妞妞你挑一个,一会儿要不要看个电影?小胖叔聚精会神盯着菜单。
“周雨、小胖?”
有人叫他们,我回过头。
好幸福的一家三口。女人低头和孩子交流,男人笑呵呵地看着我们,孩子看着比我大几岁,背了个小书包。
嫂子好龙队好。小胖叔反应过来后赶紧打招呼。女人也笑,小胖好啊。她看向我,这是……?
小雨叔拉住我的手往他那儿拽了拽,“这是科哥的姑娘,妞妞,这是你……”他先指向男人。
马龙叔叔好,阿姨好,哥哥好。我打断他的话,笑得落落大方。他也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你好你好呀,声音柔软。
是继科家的孩子啊……?女人恍然大悟,然后半蹲下来看着我。“你好啊小公主,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叫张北河。”
“张北河,北河啊……好哦,你说继科也是,孩子都这么大了聚会也没带来过,”她回头冲男人讲,笑得温婉动人,“有机会来阿姨家玩哦。”
他们都呵呵地笑。我也呵呵笑,我说好的阿姨阿姨再见叔叔再见。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如果她不知道的话真挺恶心的,如果她知道了还这样的话恶心我是真的她倒挺享受的。回去以后我发了场烧,迷迷糊糊间看见张继科坐在床边,我握着他的手指流眼泪,努力睁着眼睛,脑袋灌了铅一样又重又疼,他叹气,说乖乖闭上眼睛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我摇头,想拿手把眼皮撑开,我说,“你不喜欢我闭眼。”因为闭上眼更像一个人了,我没说完。张继科不说话了,他沉默地抓着我出了一层又一层虚汗的手,然后低头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和眼睛。
睡吧啊丫头,他哑着嗓子。我本来还是想问他的,他呢?他会来看我吗?就这个周日?但我忘了。
病好了以后张继科说给我补偿奖励,想提啥愿望提啥愿望。我洗完脸顶着一脸的水珠眯缝着眼去找毛巾,张继科倚在门上瞅我。我脑子一抽,我说你和我一起去打乒乓球行不行?张继科啧了一声。
张继科不想我看到乒乓球。奖章奖牌送回青岛以后张继科和我的家里连乒乓球相关的东西都没看到几件——尽管他出去的工作或者偶尔有人来家里的工作都是围绕着乒乓球。他也不想我去学,有一次他带着我碰到他娱乐圈的朋友,人家逗着我开了几句玩笑,最后说北河以后要不要也和你爹一样啊当个大满贯?我还没回张继科就说不了不了,太苦了。
那我肯定不能听他的。我就悄悄自己练,有时候去小雨叔家我去和小胖叔撒娇求他,小雨叔总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只是默默给我粘胶皮。
我擦完脸了。这毛巾质量不太行啊,我对着镜子摘脸上的毛巾屑。张继科在旁边叹气,“行 ,带你去。”
从我正式打球开始,所有的人都说我是很有天分的。他们说,不愧是张继科的女儿,不愧是大满贯的女儿。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在一位大满贯面前打球时,用的也是一位大满贯的招数。
最后一个反拧打出去的时候我顶着满头的汗冲他笑,张继科愣愣地看着我,我把拍子搁在球台上,手放在胸前冲他比心,“漂亮吧漂亮吧!你看我牛不牛!”他还是不说话,他在看着我吗?还是透过我在看谁呢?我不知道,我只是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蹭着他摇摇晃晃,“你让我打球吧好不好嘛。”好不好、好不好,这句话我从他沉默时就开始说,一直说到我们回家。张继科给我冲了杯热巧克力牛奶,他自己在那儿喝苦得发涩的普洱茶。
“叮咚——”
有人敲门。
我回头看电视上的电子钟。四点半。星期天。气温26摄氏度。
我冲过去开门。外面的男人笑眯眯的,我说你终于来啦!他捏了捏我的脸,递给我一个大大的泰迪熊,说北河昂,继科儿呢——
张继科不回话,他把我抱起来,我圈住他的脖颈,他越过玄关往客厅走,张继科坐在沙发上,抬起眼看他。“继科儿。”他又说了一遍。张继科这才回应了一声。
他抱着我坐下来,调开遥控器,电视上播着乒超。张继科问他这两天干啥呢?他把手空出来去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他慢吞吞说:“马里奥学校有个亲子活动呢。”张继科嗤了一声,挡开了他递来苹果的手。我寻思这我不得出场了吗,于是乎委屈巴巴,暗怀鬼胎:我想学打球,科爸不让。你帮我劝劝他嘛龙爸。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望着张继科:孩子想去你就让她学昂。张继科头也不抬:马里奥好好念书上学,妞妞就非要受那个苦吗?
“妞妞打球,很正常,很合理。”马龙笑着对张继科说,“这才是我们的女儿,对不对继科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