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来到魔界已经多久了？是一两个星期，还是几个月？
但丁把魔剑从一团渐渐灰化的血肉里拔出来，叹了口气，觉得这诡异的气候和天色已经彻底毁了他的生物钟，而维吉尔则是一副适应良好的样子，或者说人界的季节交替和昼夜变换对他来说才更为陌生。年长几分钟的半魔神态自若，稳步走在龟裂贫瘠的红土上，虽然依然没有多少表情，不过熟悉他的但丁仍能从那张脸上轻易察觉出惬意的情绪，大概是周围充沛的魔力让维吉尔感觉到踏实和满足，他的表现比在人界要更自信随意一些——换句话说，就像回到家一样。
好吧，可能跟DMC事务所相比较起来，这地方真的更像是维吉尔的家，等到处理完了Qliphoth的树根，他真的还肯跟自己回人界去吗？回到那个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经常有人上门催债，时不时就停水停电的大房子？但丁想到这里，已经忍不住自暴自弃，甚至开始考虑需要多少钱才能翻修斯巴达旧宅，让维吉尔多少有点回去的动力，否则他要怎么劝说哥哥回到自己那个小窝？维吉尔可是理论上拥有一整个魔界的新任魔王啊！
又一群恶魔围拢上来，但丁暂时停止了天马行空的想象，专心对付冲上来的怪物，他砍了几只Chaos和Riot之后，发现这群恶魔好像不太对劲，没有潮水般地继续扑上来，而是慌慌张张往后躲，维吉尔显然也发现不对，他往前踏出两步，就看见天上一只Baphomet忽然落下来，站在怪物们最前面，用一个人类和恶魔都能识别出的谦卑姿势俯伏在地上，嘴里发出不同寻常的叫声。
但丁知道Baphomet在低等恶魔里算比较聪明，它常常能指挥其他恶魔，像个小队长，战斗时也神出鬼没，善于观察和利用破绽，似乎进化出了那么一点算得上智力的东西，而这一只Baphomet现在的模样显然是示弱，但丁下意识地提醒了一句：“维吉尔……”怕对方使诈偷袭，而他哥哥已经走了过去，但丁只能摇头，也提着魔剑紧随其后，虽然明知道维吉尔比他更熟悉魔界，也非常习惯跟低等恶魔打交道，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就在这时候，恶魔猎人听见哥哥喉咙里发出自己从未听过的、低声的咆哮，像是大型猫科动物的威慑音，蓝色恶魔的魔力也随之暴涨，如同有形之物一样把一群低等怪物吓得瑟瑟发抖，Baphomet慌慌张张回头尖叫着，一只Riot从怪物堆最后面拖出来一个破袋子——那竟然是一整张的Lusachia的皮——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然后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这下但丁也恍然大悟：眼前的低等恶魔为求苟活打算献上祭品，显而易见他哥哥就是接受奉献的魔王。在魔界这可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维吉尔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低头去看那些东西——有五颜六色亮晶晶的魂石，还有不知道哪种恶魔的卵，罕见的魔界植物等等。魂石这种实用性极强充满power的东西显然取悦了魔王，而魔王的弟弟则更为好奇，但丁走上前，吓得Riot迅速退回后面，他用脚踢那块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灰化的皮，把里面剩下的祭品全都推了出来。
血迹斑斑的布和皮革，短刀、长剑、枪械和火种就这样暴露在魔界干燥的空气中，它们显然来自于人类，但丁摇了摇头，猜测大概是个倒霉的同行，只希望他还活着吧——恶魔猎人这么想，他突然看到在这堆人类物品中有个小袋子，于是蹲下身把它拎了起来，然后一本书就应声掉落在了地上。
“嘿，看我找到了什么，维吉尔，你肯定喜欢。”但丁抓起那本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送到他哥哥面前，维吉尔审视的目光掠过封面，伸手接了过来，对着匍匐在地的恶魔们发出简短干脆的几声咆哮，那些怪物们就潮水般往后退去，在几十米外一哄而散了。
但丁怀疑魔界确实存在着语言，因为自那之后前来献祭的低等恶魔显然变多了，这证明他们肯定用某种方式交流过，而且恶魔们似乎揣摩出了新任魔王的喜好，来自人间的书籍被一本接一本堆在维吉尔面前，以致于产生了新的问题：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维吉尔重拾了他的阅读爱好，而但丁绝望地发现时隔三十多年自己还要跟这些印刷品争夺哥哥的注意力。
“维吉尔，维吉尔！”但丁第五次把他哥哥看的那本书扒开，试图用他的脸占据维吉尔的视线：“拜托，你看着这东西三天了，一句话也没跟我说。”
“我说了。”维吉尔否认道。
“说了什么？注意（Attention），小心身后（Behind you），别抢我人头（Don't touch my prey）？你管这些叫交流？”但丁无奈道，“别这样，咱们二十多年没见了，你就没什么想跟你亲爱的弟弟聊吗？人类的书等咱们解决这棵树回去之后你想看多少就有多少。”
“我们不一定回得去。”维吉尔灰蓝色的眼睛只是快速掠过，很快又去追逐那些黑色的文字，“或许从此以后几百年，我都要面对你这张蠢脸。”
“对自己好一点吧，我们可是双胞胎。”但丁笑着说，他紧挨哥哥左臂跟他对面坐着，一只手越过了维吉尔身前把书按在对方腿上，这对于维吉尔来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有冒犯意味的动作，但丁半个身子都倾斜在他眼前，如果弟弟抬起手按在他肩膀上，这几乎就是个拥抱了，那张脸也确实离得太近，兄弟俩说话时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魔王多年来培养出的危机意识疯狂地在他脑子里嗡鸣，让维吉尔拔刀把胆敢闯进警戒距离的强大恶魔砍成两半，原本拿着书的右手几乎已经要把阎魔刀推出鞘，但他忍住了——但丁用那双蓝眼睛里忽然出现的阴郁情绪说服了他，维吉尔下意识感觉到血亲需要自己，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魔王感觉到烦躁和无措，只能皱着眉头问：“你想聊什么？我以为我们说得够多了。”
这个态度反而让但丁迟疑了一下，实际上他刚才已经认定维吉尔的回答将是迎头一刀，甚至准备好了召唤魔剑，却没想到魔王今天竟然格外大度，慈悲为怀地允许他提问了。
“呃，这……”恶魔猎人琢磨着，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正如维吉尔所说，兄弟两人在刚进入魔界时就聊过几次，但丁断断续续提起了自己这二十多年的生活，遇到的印象深刻的委托，还有那些人类朋友，他的本意是让维吉尔对人界留下些好印象，为一切解决后把哥哥拐回DMC事务所做铺垫，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那么多话要说，维吉尔则是默默地听着，但丁看不出他那副模样是不是感兴趣，但根据多年经验，对方没有让他住嘴应该就是不反感。
极偶然地，维吉尔会做出简短评价，比如“愚蠢”或者“天真”之类，但丁还记得他描述某一次自己被怀有恶意地引诱到陷阱里，面对人类设计的魔力抑制装置和大举进攻是如何巧妙逃脱，他说得手舞足蹈、得意洋洋，而维吉尔始终一言不发，等他讲完才冷冰冰问：“为什么不把那些蠢货全杀了？”
“人类社会有自己的规则，老哥，杀这么多人我就混不下去了，何况除了死亡还有很多办法让他们后悔。”但丁这样说，“我经常遇到这类事儿，只是提醒你一下，别对看似软弱的家伙掉以轻心——我挺担心你会中招的。”
维吉尔报以一声冷哼，没有继续说下去，当时他们的谈话就告一段落了。现在想想，所谓的交流还是但丁自己在喋喋不休，对于马莱特岛之后的经历，维吉尔始终闭口不谈，但丁明白那不可能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他也一直不愿去问，而现在维吉尔似乎心情不错，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但丁从小就很擅长趁虚而入，他看得出哥哥一贯冷酷的态度什么时候软化，就像能观察到冰山上出现的缝隙一样，于是马上问：“好吧，老哥，实话说，我对于咱们俩分开之后你的经历很好奇……能跟我说说吗，你是怎么回人界去找到尼禄的？”
魔王周身锋利的气场瞬间紧绷，以至于但丁几乎下意识地跟着魔人化，但维吉尔迅速冷静下来，他松了松紧握阎魔刀的手：“没什么可说的，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我想活下去，需要阎魔刀，于是就一直朝着它的方向走，不管是什么东西阻拦都被我撕碎了。我好像走了很多年，也休息过几次，但我控制不住沉睡的时间，最后一次醒来时有只Behemoth把我吃掉了一半，从那以后我就尽可能不入睡了。”
但丁觉得自己脸上震惊和痛惜的表情大概太过明显，维吉尔瞥了他一眼就皱紧眉头，阎魔刀的刀柄顶到了恶魔猎人久未打理而变得毛茸茸的下巴上：“你那是什么表情，怜悯我？”
“放松，放松，维吉尔……”但丁赶紧用手挡住刀柄，“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让开，离我远点，谈话时间结束了。”维吉尔粗暴地推开了他，再一次举起那本书，这次不管但丁怎么叫他，他也不肯回应，而且在对方试图第二次逼近之前就拔出了阎魔刀，但丁只好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绕开到旁边去了。
该死，我又搞砸了。恶魔猎人几乎是瘫在旁边的石头上，仰面看着浑浊的天空长出一口气，他琢磨着刚才应该更圆滑些，夸维吉尔足够有抛瓦，竟然能在那种情况下脱险，重要的是绝对不能流露出任何心疼的表情——可这太难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疯狂翻涌的感情，尽管维吉尔就活生生在他眼前，可那平铺直叙的描述也让但丁经历了差点失去的恐惧，当时他的哥哥在魔界苦苦挣扎，被魔物啃食掉半个身体，而他呢……？多半正在事务所里无所事事地啃着披萨，或者跟蕾蒂和崔西谈笑风生？
仔细想想，刚才维吉尔描述的是马莱特岛之后的经历，再早之前他被自己重伤掉下魔界，落入蒙德斯之手后，还有过更残酷的经历，那是连但丁也不敢问的，毕竟他从崔西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当时作为听众的他就已经无法忍受了。
[……你知道，蒙德斯喜欢把那些受苦的倒霉蛋放在宫殿里，用他所谓的“礼物”刺穿它们——可能是人类，也可能是恶魔。他欣赏他们濒死之前挣扎的样子，但人类往往很快就失去意识，恶魔也坚持不了多久，只有……他，几个月的时间里我每天路过那地方，每天都看到他。最后我甚至习惯到会跟他打个招呼……因为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甚至以为那是蒙德斯专门培养出的某种大殿装饰……]
[但丁——！该死的，我就不该回答你！给我清醒点！]崔西的尖叫和雷电击穿胸口的记忆提醒着但丁当他听到这里时如何失控地爆发了魔力，差点把事务所都夷为平地。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我受不了这个。但丁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他迅速转头看了一下维吉尔，只想确认那不是自己的幻觉，然后大口喘着气平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