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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0-07
Words:
13,909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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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547

Mayday

Summary:

在被迫分离多年后终于找到彼此的长兄二人

Notes:

法医kara x 共犯oso,有东oso前提OTZ,心理创伤预警,大量ooc,总之一鼓作气发了

Work Text:

嗨,嗨,我是松野小松,就这么个事吧,得从东乡那个老东西死在一场街头火并开始说起。
我的前半生被清晰地分成鲜明的两段,而那一刀斩开我人生的家伙就是东乡。
直到这家伙死了我都不知道他的真名,他的假名多得可以填满一本电话簿,而东乡我猜是他难得愿意透露的真实姓氏。骗子这种职业过得朝不保夕,他能活到那个岁数算是祸害遗千年,而我也被他教成一个小骗子,在他死后试图过点正常人的生活,然后碰得一鼻子灰。
这厮不送我上学,从小带着我出去行骗偶尔抢劫,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带着小孩的人总是容易获取他人信任。在我长大到没法再骗取陌生人同情心之后,他就拿我当人肉挡箭牌,以至于现在身上还留着乱七八糟的伤。
叨叨这么多只是想说我没有学历,故而没有好心的人傻钱多的老板愿意让我贡献我的廉价劳动力,我又不愿意再走那条坑蒙拐骗的路,所以只能靠打零工混混日子。
东乡这人过得飘无定所,但意外有处房产,这也是我能混日子的资本之一,这点上我决定少骂这个已经死了的家伙两句。
我鬼精,要不然也不能从小就被盯上拐走。被拐走时我人小力单,所以很快就意识到我得表面上听话,否则活不到一刀捅死这家伙的年龄,饶是这样我也挨了不少打,在水泥管那儿是挨打生涯的开端,水泥管又是哪儿呢,这就得说到我的家了。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我有每天温习,以免我的记忆出什么岔子。人脑不靠谱啊,即使每天温习那些场景也模糊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黑白色的天空和地面,年幼的弟弟路过跟我打招呼,问我要跟那家伙去哪,我只记得我笑着说我会回去,被东乡拿着的刀子戳着腰,笑也虚浮,但说的话是笃定的。
我会回去,那时候我一直记得这个承诺,不敢忘,所以死活不肯跟着那家伙改姓,改姓了松野小松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谁去履行这个承诺嘞。所以即使被打得快死了我也咬紧牙关说不改,那打得可真是狠,直到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大脑嗡嗡作响。
于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松野小松,没有缺胳膊少腿,也不是东乡小松。
松野小松活下来了,但是不准备履行那个诺言。毕竟在父母的记忆中我只是个从小失踪的长子,而家里还有五个孩子,足够填补我的空缺,哦忘记说了,我家是六胞胎,很了不起吧!
回正题,小时候还想着要回家,长大之后最多想想,回是不敢真回的,毕竟我心知肚明自己现在什么鸟样,无论搁哪都是个麻烦,我不能给一个普通幸福的家庭添堵。
思念在某日突然消失的长男和接收一个完全陌生的累赘是完全不同的,所以就让那份无辜的思念给那个不会长大的我陪葬算了——我在看那张在寻人网站上挂了多年的照片时,是真心这样想的。
我总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定型:没办法再回到校园的年纪,雨天疼痛的关节,深夜的梦魇。但我就是容易忘了未来这种东西在被确切观测到之前都是随机的,里面充斥着远超出我想象极限的可能性,比方说:我碰到了我许下承诺的那个人。

 

 

有没有提到过我在一个偏僻的加油站找了份姑且算是长期的工作。对于绝大部分路经这里的人来说这里只是个中转站,对我来说或许不是,最起码我希望不是。拿着最低时薪的工作是轮班制度,并且老板是抠门的,因而一个时间段中只会有一个人守在柜台前,这就意味着,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凌晨时刻,我只能独自和这位刚才还挂着灿烂笑容的年轻人沉默地对视着,逃不了也跑不动。
我敢打赌他停留在这个偏僻的加油站只是为了买包烟去缓解他发作的烟瘾或者别的什么,因为他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捏着个空烟盒,他的初衷肯定是想速战速决的,我也是。但这张脸惹了祸,或者说我们俩留在骨子里的血缘就是个问题。有一瞬间我在后悔没有听从同事的建议带上口罩。
他呆了一下,又刻意显得随意地扫了我眼,接过我递过去的一包烟和找零揣进兜里,就这么走了出去。我在他出门之后的那一瞬间才重新学会呼吸,但没过两支烟的功夫,显而易见的,他又杀了回来,蓝色的棒球服上一股明显的烟味。
我决定装作没有看见,即使他已经站在我柜台面前。我不大习惯无视他人, 加油站工作不像便利店员一样需要随时殷勤地询问和微笑,但我一向乐于助人,大概是。
我低着头翘着腿装作在看杂志,这个视角恰好能看到他放在柜台上的手,不安,紧张,无声地用指腹在台面上敲打。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我的胃在一点一点被这尴尬的空气攥紧,好在在我忍不住之前他先开了口。
“呃,嗯,嗨?”
“怎么啦客人桑?”我洋溢着笑抬起头,然后发现他把视线落在我胸前的铭牌上。
完了。
这个加油站的傻缺老板无所谓我对客人什么鸟样,但是规定我们三班倒的几个人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铭牌上并且佩戴,以便客人知道该如何称呼我们。他终于把视线抬起,他墨镜后的眼神带着让我心慌意乱的情绪。为什么他大晚上还带着墨镜。
“你几点下班?”
没有质问,没有疑惑,也没有热泪盈眶,他只是耷拉着他那双过于浓密的眉毛,像询问提神饮料在哪一样问出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好在我深谙糊弄学精髓:“该下班的时候就能下班啦。”
他并没有因为我的敷衍而沮丧,只是点点头,又走了出去。这次他就在门口点起了烟,好在如今加油站安全得很,只要不把烟头丢进油箱里基本不会出事。实在是闲,我就只能盯着那一点光亮忽明忽灭。
凌晨四点的天空是暧昧的蓝灰,清晨降临的前奏总会勾起一点莫名的惆怅,或许是我还未习惯夜班。灰色的烟雾从他耳畔弥散开来,人依靠感官触动彼此,而此刻我所嗅到的香烟气味则是我和他共同的心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来接班的同事会在七点半左右到达,我就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的功夫那家伙就从门口消失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索性低下头开始百无聊赖地清点营业额。那些需要清洁养护的器械我都在夜晚刚开始的时候就清理过了,此刻只要等下班,哪怕睡一会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不是太过明显。
我让自己从那些泥泞的记忆中挣脱,惊吓加通宵多少会有些轻微的错乱,嘛,嘛,总之状态大概不是很好的样子,来接班的同事见到我的时候都吓了一跳,问要不要送我到附近的诊所。我说我上次有钱去医院还是在昭和时代,他也是穷鬼,心有戚戚,就没有再进行话题。我看他的模样大笑,挥挥手,解下围裙往员工休息室一丢就走了出去。
风是微凉而带有尘土的清晨气味,我朝着停放自行车的地方一步三晃地走去,没两步一辆不太新的本田车就缓缓横到了我的面前。
我心中警铃大作,毕竟用头发尖都能猜到是谁在堵我,所以我没等车窗下降,转身拔腿就跑。
“wait——!”
我无视背后的呼喊,清晨的风扬起衣服的下摆,有点凉,有一瞬间我以为我在哲学意味上的和那些虚妄的过去赛跑,然而现实是:我平地摔了。
可能是通完宵有点虚,也有可能是胃里除了昨夜的啤酒之外一无所有,或者两者兼具。我听见背后有车门被拉开的声音,在进行思考之前我试图撑着摔得生疼的膝盖想要再次进行一个逃亡,结果刚起身就不出意外地被对方拽住袖子扯过,非常不雅观地勒住了腰。
好家伙,我本就脆弱的胃被他这么用力一压迫差点直接呕出来,好在我上一次吃垃圾速食产品还在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之前,吐无可吐,只是舌根泛酸。
“calm down!冷静!”
“你他妈谁啊!给老子放手!”
我习惯性地就想使出那些年在街上摸爬滚打的阴招,但是又硬生生地止住,因为同事拿着手机满脸震惊地站在门口,看起来随时可能让这场小冲突升级成滋事斗殴的治安事件。
我想也不想地把手高举过头顶,标准的干坏事被逮住后的姿势,而与此同时腰上一轻,我余光瞥见墨镜推到头顶的家伙也双手举过头顶,跟我此刻的动作一模一样,同事迟疑着打量我们,愈发狐疑的模样。
“没事吧!!”他扯着嗓子问。
“没事的!!”
回复太过同步以至于空气都在微微震动,回过神时他已经拽住了我的手腕,在拍打我衣服上摔到时蹭到的灰。
他垂着眉看我的模样无端像只被遗弃的大狗,而我也确实被迫遗弃了他还有我其他的家人们许多年。我大脑宕机,任由他牵着我把我塞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greeting!我是空松。我送你回去?你住哪?”
我虽然理智离线,但依然拥有着“不能把地址告诉他人”的危机本能,他看我面无表情当蚌壳的模样也不多费口舌,油门一踩就在这座小破城市里飙起了车。
但是跟自信飙车完全不同的是他压根不认识路,在我们第三次经过同一个红绿灯路口后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想去哪,他眨眨眼,露出一个笑。
“breakfast是一天开头的重要组成~so,想去找个咖啡厅。”
我应了声,开始充当人肉地图,并且希望他在到达目的地后能把我丢出去。他顺手打开了电台,大概是爵士的音乐从收音机里流淌而出。我微微放松了身体,一切都还在接受范围内,直到他到达目的地,下来车来拉我。
“干什么?”
他解开我的安全带,握住我的手腕,示意我下车:“当然是一起吃breakfast了!”
我猜他大概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车上,怕我撬走他的车之类的,毕竟我确实考虑过这么做。在食不知味地用一堆煎蛋火腿牛奶面包填饱肚子之后、从和他见面起就环绕的焦虑和烦躁减轻了许多,我已经开始乐观地希望他来一句人生有梦各自精彩然后放我走,但实际上他又把我塞进了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然后让我当人肉导航带他去某家旅馆。
“你为啥不用车上的导航?”
他回我一个wink作为回答,意思非常明显,要么我给他指路,要么我俩一起在车上枯坐到天荒地老。
我想大概是我作恶多端终于遭到报应,所以认命地继续指挥他,这份破罐破摔的洒脱骤然结束于他握着我冒着冷汗的手站在旅馆柜台前要了一张大床房的那一刻。
我神经一紧, 他倒是看起来很高兴地一手拉旅行箱一手牵我地走向电梯。
跑倒是想过的,奈何他抓得实在够紧,我怀疑在我袭击他之前他会先用力把我手腕骨握碎,虽然我清楚他不会这么做。
他刷开房门先把我拉到床边示意我坐下,然后才去把放在门外的行李箱拉进来。灯没有开,房间的采光并不怎么样,有些暗沉。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确实是跟家中的次男见面了,如此之多的朦胧回忆涌进这间孤独的单间,我望见穿衣镜中晦暗不明的瘦削人影,连视线也变得难以聚焦。
随着一声轻响,屋内亮了起来,我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抽出纸巾的声音,他抬起我的脸,我从他眼底的倒影中看见苍白无力的自己。
他用纸巾先仔细地擦去我几欲从下颚滴落的水珠,又一路沿着水痕擦去,接着用干燥的一面试着擦净我眼底噙着的泪,但是最后他还是束手无策地停止了动作。
“你可以哭出声音...”他看起来也难受极了,但还是努力放轻了声音,“小松。”
我被彻底击倒了,喘不过气,发不出声音,哭泣是会被惩罚的行为,这点养成的条件反射已经刻进了我的每一寸无意识中。
“呼吸,小松,呼吸……你在说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凑得近极了,我嗅到一点尚未散去的烟草气息。我并不认为我还能够说话,但是空松在认真地注视着我,仿佛真的听见了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
空松看起来也快要哭了,这时的他才和小时候的那个爱哭鬼看起来有些许相似。他给了我一个长时间的拥抱,我终于听见自己在低声且含糊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感到背部被抚摸了几下,又被轻轻地拍了几下。一些凝固在我周围的冰块似乎开始融化,我终于恢复了一些身体控制权,能够进行正常的呼吸。
空松以一种稳定的节奏轻拍着我,在稍微恢复一点理智之后我为这种陌生的待遇感到不自在,空松摸了摸我的头发,我猜他是高兴的。
他腾出一只手去摸遥控器,打开电视转到了儿童频道,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不过最起码能够接收外界的信息,比如说那些欢快的配乐,又或者余光里空松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没力气,倘若我与他一同长大,与他熟稔,那么我肯定乐意读空气询问对方想问什么,但是事实上我们上次见面是十几年前,而我才经历了一场崩溃,倒不如说是他该体谅我。
好在他只是又用干净的纸巾擦了擦我的脸——这点上我怀疑他有点强迫症——然后慢吞吞地斟酌模样地开了口。
“我能告诉妈妈他们我找到你了吗?”
“……”
妈妈,家人,过去的一切。
像从后脑勺传来的剧烈撞击,伴随着能够分裂神经的疼痛,我几乎是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发出了更加崩溃的声音,我几度调整呼吸,但是依然被扼住喉咙,所以只能摇头。
他慌了:“对不起,sorry,sorry,我不该这么逼你的。”
他摊开空调被把我裹住,给震颤的我调整了一个足够舒适的姿势和位置,我不太清楚时间的流逝,期间空松试了几次我的体温,旅馆的床比我那屋子的榻榻米软了不知多少,我的泪腺逐渐干涸,闭起眼昏昏欲睡,又隐约中听到空松接了几个电话。
他半跪在床边,握住了我的手。触碰我的是一双与我相似的,年轻但并未为生存挣扎过的手。那双温和有力的手轻颤着,以一种可以称为检查的手法、但是又极其轻缓地翻看和摩挲了几下,然后是有微凉的水滴溅到我的手背,我合起的眼睑也颤了颤,未尽的泪也随之流出。
空松应该是写了不少字,我听见刷刷的写字声,又听见他撕开,一张折叠好悄悄塞进我的衣兜,一张被压在床头。
脚步声逐渐远离,被搅乱的空气又重归于寂静。
我再次独自一人。

 

 

我得承认我花了点力气才和我新恋上的宾馆大床分手,儿童节目依然播放着我无法理解的画面,我找不到遥控器,缓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踩在地上把电视的插头给拔了。
在足够安静的环境里我依然无法思考,我不擅长思考,我只知道我需要离开。浑身依然是痛的,可能是多年前砸落的淤青仍在作痛,我扶着墙走出宾馆,在大厅的玻璃门前看到了反射出的身影。
瞧这个人!我对自己评头论足。松野小松啊松野小松,金盆洗手之后连脸皮也变薄了吗,你居然没朝那家伙——
提到那家伙我心又抽痛,连忙掐断了这场蹩脚的脑内脱口秀。出逃之后我才意识到即使跑了这家伙也能去加油站蹲我,这可太痛苦了——早知道就直接睡到第二天午班再走,反正都要被蹲,不如先蹭个够。我寻找最近的便利店,晃悠两圈拿了两罐冰镇啤酒,从我那无底洞一样的口袋里掏钱的时候发现手感不对,还有几张纸。掏出一看,好家伙!我当初摸别人钱包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人主动往我口袋里塞钱。我扫了眼,大方地抽出一张谕吉递给店员,一张纸条顺着我的动作飘到收银台上。
店员的动作比我想象得快得多,他迅速找零,而后将啤酒与纸条塞进塑料袋,利索地进行一个送客的动作。我提溜着装着两罐酒和一张还未被观测到内容的纸条的塑料袋,找了个广场边的长椅坐了下来。
空旷的工作日早晨,圆形的大理石广场只有鸽子在漫无目的地咕咕着散步。铁皮外侧已经出现了冷凝水,纸条再放下去上面的内容大概会变成一团散乱的墨迹,我糟心地拿出一罐啤酒,拉开灌了一大口。
疼痛的思绪终于安静下来,我长呼出一口气,在止疼药不在的情况下用酒麻痹神经是一种不错的选择。白日饮酒也不会有谴责的目光,这就是体贴的社会。我缓了下,然后一口气把剩余的酒水也一齐灌进了肠胃。
膨胀的热气旋转上升将灵魂也挤出体外,我终于可以以一种快乐的旁观者视角拿起已经湿了一小半的纸条。
开头就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遥远的地址,大概是害怕我没耐心看完,因而把最重要的信息写在了最前面。然后才是一个我陌生了许多年的称呼,这令我有种奇怪的恶心感和错位感,好像偷来了某个人的人生。他言简意赅地阐明了他来这里是为了工作,又说明了他的职业,表示他并不是故意抛下我一个人,他会尽快处理完回来找我,其间一些语气词和名词被替换成了英文,大概是高估了我的水平,所幸我坚强地连蒙带猜地看完了。结尾他涂改了几下,最终写下:我不再需要在看到一具年轻男性的尸体时担心是你了,小松。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一饮而尽了第二罐啤酒,碳酸充盈胃部后,多余的部分晃悠悠地变成了俗称的酒嗝跳出了我的嘴。
我试了几次才把那张纸片塞进上衣的口袋里,手揣兜里站起后眯眼大概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天空是一望无垠的蓝,阳光高远地倾轧而下,视野中的天际线是弧形的,因而显得无穷尽。
有一瞬间我嫉妒横渡天空的飞鸟,我想逃跑,我想逃出这个市,我想抛弃任何与他们站在同一块土地上的可能。
但我现在只能先回到暂时的窝,等待来自过去的的审判。

 

 

 

换乘了几次电车之后终于到了本人的窝点。我一摸口袋发现没带钥匙,这也难不倒我,我掏出根铁丝,三两下把那个装饰用处大于实际用处的锁给弄开,踉跄着一头栽了进去。
此刻接近傍晚,漫天的火烧云透过障子门的磨砂玻璃窗融化在脚边。我提着一打刚从便利店新鲜出炉的啤酒,哼着乱七八糟的歌走向客厅。
“我回来了!”我这样大声宣布着,即使和我对视的只有一个瓷白的小罐。
我单手开了易拉罐——这装逼的招式我练了好久——又猛灌了一口,倒不如说酒量太好也是个困扰,我到现在都还没把自己喝晕过去,就是行为稍微有点不受控制,表现在伸手戳着那个装着一捧灰烬的陶瓷罐笑得乱颤。
东乡这家伙的狡诈之处就在于他并不时刻对我很坏,他偶尔会露出温和长辈的一面,允许我坐在他的腿上,抚摸我的头发,像我真正的父母对我做的那样。
他说我不听话,脏兮兮,没有用处,他本可以杀了我,丢了我,找个更乖的小孩,但是他留下我,把我带在身边,给我食物和住处,因为他爱我。
爱,是爱啊!我直到今天想到这个词也浑身发抖,在那些潮湿难捱的天气里这是多么珍贵的施舍。我什么都不知道,几乎被这几个字眼迷昏了头,好在仰慕还未来得及变成病态的爱,我便明白了东乡一直对我做的都是什么。
在被迫直视现实之后我把胃吐空,彻底地清醒了。那段日子不需要把自己灌醉也觉得自己的灵魂漂泊在外,从天花板俯视着在自己身体上蠕动的另一具躯体,令我想起模糊遥远的生物观察日记。我幻想面目同样模糊的弟弟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一如去医院打针一样跟我说:不要怕,你可是长男啊!他拳打脚踢东乡,叉着腰斥责东乡,即使这不能造成丝毫的实际伤害,我偶尔涣散地被自己的幻想逗笑,往往会迎来现实中更猛烈的殴打。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说都过去了就都过去了!意识到的时候我正在高声对那个骨灰罐进行强调。
哦,好吧,我自讨没趣。我又开了个啤酒放到如今只有一罐高的东乡旁边。老东西!你死了,但我还活着,还快活地喝着啤酒,你猜怎么着,今天我家里人来找我了,哈,我很快就能回去了,摆脱你,永远的。
我哈哈大笑,笑得流出泪来,最后浑身疼得无法再进行多余的动作,指尖戳上铁皮表面的冷凝水,和身体摄入酒精后完全不同的温度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们来找你只是出于家人的职责,没有人会想要一个肮脏的混蛋。」
我听见这样的声音。
橙黄和火红相融的夕阳下东乡在桌子的另一头和我对坐,我咧嘴笑着啐了他一口,倒在桌上,陷入幸福的无知觉睡眠。

 

 

 

喝断片之后头痛欲裂地醒来发现自己换了衣服老实地躺在床上这件事足够诡异,能让诡异层面更上一层的大概就是一副在调查模样的正装空松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看见我一言难尽的表情,于是比了比大门的位置:“你没lock the door。”
我迅速扫了眼穿着西装裤蓝衬衫,袖子挽起还带着白手套的阿sir套装次男,大惊失色:“我这边发生凶杀案了吗,大人我完全不知情!”
他配合地笑了下,走到床边,我给他腾了点位置,他坐下,然后我俩相顾无言,气氛有些许尴尬。
我东张西望,看窗外已然擦黑的天空,决定说点什么打破一下沉默:“呃……挺晚了哈。”
空松点点头:“十点了,p.m。”
接着又是沉默,空松看起来欲言又止,像一只被踢了的悲伤小狗。我看不得这个,我一直想有只小狗,虽然这人现在比我还高……
“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眨巴眨巴眼,看起来在斟酌用词。我这才想起来上次见面我因为他的两句话就破大防哭得惨不忍睹,这可太尴尬了,我咳嗽两下,跟他说不用顾虑什么,可以直接说。
他沉思了一下,举起手机屏幕:“meal?外卖?”
我用蹩脚的英文回应了他,他摘下手套塞进胸口的口袋,然后点了寿司。他放下手机解释他是去找了店员得到的我的住址,完全合法。我问他怎么套话的, 他往后一撩头发,用一种自信过头的语气说,拥有如此handsome的外表、刷脸就足够了。我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把天聊下去。
好在空松似乎也不需要我接话,他看起来健谈极了,他说今天的工作,说昨晚赶路的事,净挑些有意思的部分说,我也跟着一起笑,笑着笑着我突然面色一凛,才感受到已经发麻的膀胱。
“厕所——”
空松在我手忙脚乱爬起来的途中一直盯着我,看起来像担心我会突然死掉,哪怕我朝厕所走他也跟在背后。
我浑身不自在,手搭在厕所门把手上,回头凝重地问:“你要一起进来吗?”
空松被呛到一样猛地咳嗽起来,我嘎嘎笑,拧开把手进去又带上门。
门口的次男平顺呼吸,大概是靠在门上,说:“我怕你又跑了。”
我本来想下意识回句这是我家我跑哪,但是又意识到措辞不对,索性用放水声作为回应。在冲了马桶洗过三次手之后我开始往脸上疯狂泼水,又一抹脸,看向镜子里那个鬼一样的家伙,压了压翘起的头发,心想真亏这人能对着我露出那么真诚的笑,这幅模样我自个儿看了都笑不出来。
我听见靠在门板上的空松在哼歌。是很熟悉的曲子,来自妈妈的摇篮曲。这支不成调的旋律是我对家为数不多残存的记忆,在后来的无数个带着伤的夜晚我哼这个调子哄自己入睡,如今家的代表与我只有一门之隔,我却骤然生出逃的念头。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思绪混乱,我看向室内唯一的窗。
在东乡还活着的时候我曾经试图从那里逃脱,但最终还是被抓了回来。对于小孩来说出入绰绰有余的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好像也勉强可以通行,我踩上抽水马桶的水箱,想要逃去更加安全的地方。沉重的陶瓷盖发出了一点声响,我的动作随着门被打开的声音僵了一瞬,随即我加快动作,但空松更快,他冲了过来,也一脚踩上水箱,抱住我的腰,把我扯下来戳在地上。
我踉跄一下站好,唯一能做的就是捂住脸。我又做错事了,这样的人怎么能有资格回家。狭小的空间只有我和他交错的呼吸,除此之外的寂静震耳欲聋。
我低着头脸埋在双手中,呼吸混乱地等待斥责,但空松什么都没有说。他拉住我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然后他的手臂从我的肋骨两侧穿过,环住了我。他拍着我的背,轻轻地把我的头摁在他的颈窝处。这是一个为了安慰而存在的拥抱,是安全的。在意识到这点之后我依然喘不过气,空松耐心地抚着我的背。
他估计是觉得干站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他扶住我的腿进行示意,我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肩,往他身上一挂,他屈身抱起我,托着我慢慢走回客厅。
在圆桌前坐下后他也没有松手,于是我就坐在他的腿上,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感觉很好,同时也非常糟糕,我好像一下子变得又小又没用。
原本雾蓝的衬衫被我脸上没有擦干的水沾湿了一块,深蓝像雨天的云般晕染开。我下巴放他肩上,盯着那块布料。
“我太糟糕了,你还是当做没见过我吧。”
空松的拥抱更加用力:“你一点也不糟糕,我找了你很久。”
“家里不缺我一个,”我尽量用调侃的语气,“就当我死了吧!”
我的幽默这次没有得到捧场,空松变成了颤抖的人,他过了一会才开口。
“小松,你是个骗子。你说你过一会就回来,我等了十几年。”他的嗓音在努力保持平静,“我升学,找这份工作,验无数具尸体,是因为,哪怕是最坏的情况,我也想找到你。”
我不知道作何回答,只是离开他,沉默许久。我挪开视线将身上的黑色卫衣掀起,时隔数年再次后悔没能早些死去。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陈年的疤痕上,我彻底合起眼,不想看清他脸上的任何神情。
“我回不去了,空松。”
他的手落在我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道几乎让我肠子掉出来的伤。他的指腹摩挲我的肋骨,以演奏风琴的手法,轻盈而缠绵,而我再清楚不过他抚摸的地方有什么:烫伤,刀伤,擦伤。他的手下落,解开我的腰带,我颤抖得几近抽搐。
他覆上我大腿内侧新旧交叠的牙印与烟头烫伤,还有我后来无法自控时用刀添上的划痕。 我熟悉那些痕迹的模样和触感,像潜伏在皮肤下的蜈蚣。
这些疤痕贯穿我的一生,因此他们安定的生活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在他面前将自己肢解,我的意识散落一地。他搂住我的残骸,他的泪滴进我的心脏。
“可是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

 

 

 

外卖电话及时打破了这种氛围。寿司拼盘很好吃,甚至可以说堪称奢华。我吹了个口哨,说空松你赚得不少啊。他也笑着说那确实是不少,甚至可以多养一个闲人。
我装作没听懂,掰开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空松倒了一杯碳酸饮料给我,好家伙可乐配寿司,足够诡异的混搭风,正如空松的说话方式。
不知道为什么嗓子发疼,因此吞咽也变成负担。但我依然摆出快乐的样子把嘴塞满,用冒着气泡的糖水辅助咽下。他应该也看出来了我的吞咽困难,不过并没有阻止我,这让我松了口气。
结束差不多是夜宵的晚餐后,空松边收拾桌子边提出了很合理的要求。
“如果方便的话,我能留宿吗?”
看他的神情我实在是没法拒绝,更何况刚吃了人家一份看起来差不多是咱半个月工资的外卖,我露出个大大的笑。
“当然可以!不过东乡那家伙用过的东西我都找了个垃圾桶烧了,我的替换被单洗了还没干,所以可能你只能跟我挤一挤啦。”
空松停下手里的动作,表情像活见了鬼。
“东乡住,这里?here?”
他瞳孔缩小,上前一步站到我旁边,一副随时要杀人的恶犬模样。我笑得快喘不上气,告诉他东乡死了快一年了,骨灰还是他的熟人送来的。
他看上去并没有放心多少:“那我们去那家hotal过夜怎么样?”
我懒得动,说算了吧。空松迅速收拾完桌上的垃圾,把垃圾袋丢到门口,然后几乎是跑着回来陪我洗漱,估计是我刚才的翻窗行为刺激到他了,他不放心任何一个可能的缝隙,看起来连厕所里的地漏都想堵上。
在看空松面前穿上了我的换洗睡衣之后我庆幸自己习惯穿更大一码的衣服,饶是如此那些扣子也显得紧绷。我翻出一套粉色的牙刷牙杯,跟我的那个蓝色的是同一套里的,情侣套装,因为超市那时候在打折,我原本是打算等蓝色的这套用旧了再丢了用粉色的,不过空松来了就给他好了。空松对这个颜色倒很能接受,说这个颜色让他想起了椴松。
空松说完之后紧急打量我的脸色,估计是看我对这个话题有没有抵触,我笑眯眯地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示意他继续说。然后他就两只手拿着牙杯说起了家里的哪只松是什么固定色,又说家里一直有给我留衣服,从小时候到现在。他顿了下,说,他们私自给我选了红色。
我眼睛有点发酸,吐掉嘴里的水问他的颜色是什么,他看眼我手里的牙杯,轻咳了一声,没有回答。我明白了,做作地举起牙杯很响亮地啵了一口外壁,他看起来忍了会,接着跟我一起笑起来。
熄灯并排躺下后他才想起来问我明天有没有班次,我说是明天的午班,他应了一声,没了下文。
我的面部肌肉在熄灯的那一刻恢复平静,什么都没有,和内在一样的虚无。两个人的被窝比我一个人时暖得多,烘得我昏昏欲睡,但又十分清醒。我想知道更多,又恐惧了解。我装出不愿回去的模样,强迫空松承诺不会告诉家里的其他人,但我清楚是我恐惧他们无法接纳我,所以表现出推开的姿态。如今的空松就很有长男的模样,我不该破坏那个平衡。
我麻木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察觉空松握住了我的手,我轻轻地捏了捏,作为回应。
我听到他深呼吸了一下,大概是给自己壮胆,我想可能是他又有什么talk,因此也做了点心理准备,但实际上。
他起身吻了上来。
并非那种一触即离的吻,他的手也探进了我的睡衣下摆。与检查的手法不同,他的手掌炙热而有力,我的腰侧被捏了一下,几乎眼冒金星。我颤抖,分不清是厌恶过去还是期待眼前。
身体是多年养成的下意识迎合,我从嗓中哼出呻吟,挺起腰去迎合上方的男性,用大腿去蹭对方的跨间,发出黏腻的咕哝。一瞬间我分不清他是恩客或是我错觉中的救赎,但不论是哪种情况,我都别无选择。
他的手下滑,探到了我半勃的欲望,一切动作戛然而止,他如释负重地呼了口气。
“sorry……我想知道你对亲密关系有没有障碍……”他的声音低且沙哑,有刻意掩盖的欲望,“让你不舒服了么?”
夜晚的雾气被打碎,空松的脸在我的视野中被拼凑而成,我喘着气坐起,混乱中脑内飞过数条感想,我挑了最贴近心情的一条。
“你他妈阳痿吗突然停下来。”
没有男的能容忍这种挑衅,哪怕是空松。我如愿以偿地被他摁倒,即使这样我也能够察觉到他的克制。我扭着腰发出讨好的鼻音,即使生疏也能记起得到的奖励。果然空松动作一滞,开始扒我的裤子,我愉快地咯咯笑着,配合他蹬开我的裤子,平角内裤倒是没能踹开,松松垮垮地缠在我的脚腕。但这些都是不重要的细节,我环住他的肩,听他恍惚地挤出点理智问润滑液在哪。
“别润滑了,就你这个小……”我去蹭他的玩意,在腿部感受到比预想中更大的东西之后突然被掐了声。
空松反倒笑了起来,他亲我的脖颈,手指塞我嘴里一通乱搅,然后揉着圈,伸进了一个指节。
我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我的手攥紧身下的床单,直到空松因为我的沉默轻声询问我是否需要停下。我调整了呼吸,黑暗中他的神情也依然温柔。
“我被很多人操过。”我喘了口气。“什么样的都有,什么东西都做过……”
空松亲吻我的大腿内侧:“那些不是你的错。”
“我很、我很……”
空松的手指一弯,我的腰一软,剩余的话变成一串含糊不清的哭腔。
“我也是个想操我哥的变态。”空松的语调没有什么变化,他将手指抽出,抬起我的一条腿,缓慢地推入。“我设想过你在他身边的可能……所以我一个人时想的也都是你。”
“我想你破碎的模样想了太多年了。”
我分不清我是因为被进入而只剩下呻吟,还是因为听不太懂空松都在说什么只能喘。被推进到从未抵达的深处之后我不争气地流下几滴热泪,他不放过我,手覆在我的腹部,那里能够隐约感受到他在我体内的形状。他轻轻往下压,近似尿意的饱涨快感令我发出长串的混杂哭泣的呻吟。
他整个人笼罩了我,须后水的气味铺天盖地,像雪松树梢刮过的一阵凌冽的风。我的双腿被压到几近极限,双手抓住他的衣领,从脊髓传来的令灵魂震颤的快感使我几乎不受控制地眼珠向上翻去,吐出的舌尖被仅存的意识收回,只为乞讨对方的怜悯。
我乘坐情欲浪潮中的一艘小船,颠簸得几次失去意识,我断断续续地喊他名字,说你哥要被操死了,他作为回应,在我脖子上啃了一口,说,哥。
随他的称呼一同到达的高潮让我觉得自己就要交代在这了,而空松察觉到后反而更加用力地深入,我发出濒死的浪荡呻吟,几乎也快死去。
他喘着气倒在我旁边,搂着大脑一片空白的我。我俩谁都没法说话,爽到一定程度之后会变成傻子,大概就是这种原理。最后还是他把我抱进浴缸里开始清理。筋疲力竭中我听见他带着歉意的那句“下次会记得戴套的”,大感不妙,奈何睡眠实在诱惑,我眼皮一合,彻底睡了过去。

 

 

 

我睡眠浅得很,空松显然是不想吵醒我,但我还是从窗帘下漏出的光的亮度判断出他是要起床去干活了。我蠕动,从被子里探出头。
“这么早?”
“啊吵醒你了?sorry……是的,现在就要去了,晚上可能会更晚回来。”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挥了挥:“一路顺风。”
我感觉到他站着没动,还在想他在干什么,结果就发觉他一个凑近,把我连人带被子搂起来,像什么瘾发作一样猛蹭了好几下,连带几声傻笑,幼稚得要命。
我大惊,睁开眼想查清楚什么情况,但这个次男已经狂奔出门,我就只能再次倒回床上,睡过去。
下午两点多我终于爬起,在快四点的时候想起我自行车还在加油站那边停着,就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到了加油站,那位胸前铭牌写着佐藤的轮班哥们就凑过来,一副“你惹了事怎么还敢出现”的大惊失色模样。
他说:“你怎么来了!昨天有个打扮像阿sir的跟你长得很像的人来要你地址,我还以为你不休息跑来逗我……”
“结果你丫就给了?”
“他拿出了张阿sir证啦,小的哪敢不给。所以你来收拾东西跑路了?我还以为你遗产继承人是我。”
“你哥我是来上班的。”我跟他嘻嘻哈哈几句,去员工室换了衣服系上围裙。
这人没营养的俏皮话可多,拿着最低薪酬还能如此快乐的人不多,我和他算俩,偶尔盘算过哪天不打工了去天桥底下讲漫才讨赏。
“所以真没惹事?”
“真没,”我停了下,不留痕迹地炫耀,“我弟罢了。”
他上下打量眼我,啧啧两声:“看身高还以为你才是弟。”
“滚吧你。”
我站在柜台前打了几个哈欠,给路过的车主加了油收了钱,这才想起这趟班晚上十二点结束,空松回去估计要扑空。本想抽空给空松打个电话,但是事情一件接一件,补货点货结账,直到一身便服的次男在玻璃门后冲我挥手我才意识到快下班了。
他进门,我响亮地喊了声欢迎光临,他的笑也闪闪发光。
“回家没有见到你,想你可能还没有下班。”
“忘记跟你说了,我自己也老忘时间表。”
他挑了罐咖啡结账就去找了个位置老实地坐下了,我火速跟刚来接班的哥们交接,换完衣服提着啤酒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拽出了门。
我手叉在脑袋背后没走出两步就听他说他今天走路来的,我说那正好啊两条腿多方便要吃夜宵吗,他说随我,我没啥胃口,就说已经用店里的过期食品填饱了。他点点头,我借路灯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要坏事,虽然我俩分开的时间已经比我们小时候一起度过的时间要久了,但我还是以我并不希望的速度迅速掌握了他的各种微表情,比如现在他就是一副想谈谈的表情,而且绝对是谈论我。
我略微头疼,好在我拎着一提啤酒,喝酒能解决一切不想清醒面对的事情。
“我们散散步再回去吧?”
他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主动提出在外面停留,但还是应了声好。
然后我们晃悠到了附近的公园,沙坑里还有小孩堆出的沙堡,我忍住踩一脚的恶霸想法,跟空松一起坐了下来。
秋天的深夜实际上已经能呵出一些白雾了,他大概也察觉到了我逃避的想法,一坐下就想说什么,被我眼疾手快塞了罐酒。
“停,停,我知道你想干啥,”我趁他一脸疑惑的时候开了酒猛灌一口,犹觉不够,又灌好几口,这才长呼出一口气,“呃嗯,好,现在你可以说了。”
“你是不是有酗酒的问题?”
“这就是你想说的?我还没问你是不是一天两包烟的烟鬼。”
空松轻咳了一声:“小松,转移话题不是个好习惯。”
我灌上一大口,同时冲他点点头。
“用酒精来逃避需要面对的reality,你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吗?”
我把空罐子塞回塑料袋,又拿出罐新的,边开边冲他认真地猛点头。
“小松——stop stop,别喝了,我不说了。”
我放下易拉罐,语气真诚:“没,我是真想喝,我酗酒。”
空松显然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又或许是为了履行他不说的承诺,一下子周围就安静了下来。实际上喝得有点猛上头也快,热气冲得我有点看不清他的神情。我自认清醒地摸上他的手,是跟现在被酒精点燃的我相比也不逊色的温度。我打了个嗝,露出个估计是蠢爆了的笑。
“把所有事情都说开多没意思嘛,就这么混着不是挺好。”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知道他又露出那副悲伤小狗的模样了。
“妈妈很想你,爸爸很想你,我们都很想你。”
我又去摸酒,被空松攥住手腕动弹不得。
“小松,你不应该、你不必为了那段过去把自己也困在这里,东乡已经死了,小松。”
那个名字触电般流经我的神经,我下意识地环视四周,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不正常。
空松转为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夜风中我只听见我的呼吸和心跳,可能是酒精与夜晚的催化作用,还有他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神。我张嘴,听见我的自我在逐渐融化。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事吗,我做梦都在想,我梦到很多次,你知道我梦到的都是什么吗,我回去之后亲手杀了你们所有人,满地都是血,东乡在梦里看着我,我觉得那是警告。有时候我走神,也会在余光里看见他,偶尔我眨眼他就消失了,也有时候我每次眨眼他都在离得更近。”
倾吐的黑泥逐渐淹没我,意识到的时候空松已经熟练地抱住了我,我趴在他的肩上,颤抖着呼吸。
“小松,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你很安全,这里很安全,我打得过他,他不会再有能力hurts你。”
我的感官在剧烈震荡,空松是我唯一稳定的感知,即使如此我也控制不住自己。
“万一我被养成了第二个他,万一我成了他,我不想你们死,怎么办呀空松、要不然我去死,我死了就不会发生这些了,哈哈,皆大欢喜。”
“小松,小松!”空松拔高了声音,他的声音让我脑内混乱的嗡鸣平息了片刻,他捧起我的脸,像初见一样擦去我脸上的水痕,他露出我不能理解的笑。
“你会想这些,是因为你也爱我们,所以会有这些担心。i promise,这些都不会发生,那只是你被他那样对待后留下的幻觉。”他拨弄几下我的头发,重新抱紧我,“我可以陪你去hospital, 我的一些同事认识这方面的doctor,我们可以一起去,不告诉其他人。”
“你也觉得我不正常吗?”
“是那些不正常的事情在bother你。”
我咂舌:“这么解释也行吧。”
空松轻轻地笑了下,我们保持了会拥抱的姿势,直到我有力气独自坐直。原本不该醉得这么厉害,大概跟我胃里空空如也脱不开关系。迷迷糊糊间就被次男扯上了他的背,被背着走在了路上。我动弹下,把手搭环在他肩上,看着他迈出的步伐,注视我们途径的一盏又一盏路灯。我看累了,把脸埋在他的后脑勺,有烟味和一点风尘仆仆的味道,大概还没来得及洗澡就过来找我了。
我一直觉得我这人不应该有未来,不应该有希望,哪怕是用如果来假设的明天也不会被允许,但是空松就这么神降一样立在了我面前,进入了我的生活。我把我的感想颠三倒四地跟空松说了,空松沉默了挺久,我以为是被我的弱智发言给沉默了,然后才听他很轻地开口。
“我当初弄丢了你,如今我终于赎清我的罪。”
“我说你怎么神叨叨的,这种地方神也听不见你的祷告吧?”
“你就是我的lord,小松。”
我也被沉默了,只是继续把脸埋在他头发浓密扎人的后脑勺。
“我爱你,从我们还未分离开始。”
空松背着我这个大男人,气不喘脸不红地说出这种会被道德谴责的话语,但我能说什么呢,我喝高了,只能按照我的想法回答。
“我也爱你。”

 

 

 

“daddy在出差,我本来只想带mommy来的,但是小椴也有驾照,开了车非要跟来。”
空松窘迫地向我解释,背后四个带着笑又各有不同的年轻人提着大包小包,努力腾出手冲我挥手,大呼小叫着哥哥,而妈妈抱了我之后,正在上手确认我的存在。
“小松!你怎么这么瘦,有好好吃饭吗,我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所以还是做了你小时候喜欢的菜带来。”头发灰白的纤瘦妇人摸着我的脸,又拍拍我的肩,在我喊了她妈妈之后热泪盈眶。
大家鱼贯而入,把这间本就不大的客厅挤得满当当。我和空松落在最后,我趁着间隙瞥了他一眼,他心虚地吹了声口哨。
当初跟空松厮混了几天后他把手头的案子做完了,不得不回本部去作报告,离别炮之后他问能不能下个周末来看我,我大脑发懵就说了声行。
然后他就把几乎是全家给带来了。
估计是看到了我对空松的眼神谋杀,穿着粉色卫衣的椴松笑嘻嘻地说别为难空松哥啦小松哥,是我们逼他说的。我磨牙说哪有呢他没召开新闻发布会说他找着他哥都属于大进步,空松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以掩盖尴尬。卫衣里面还套个衬衫的青年摇摇头一副操心样,黄色卫衣的青年放下手上多得离谱的东西之后迅速翻找出了一摞工作证一样的挂牌,旁边穿着紫色卫衣的家伙接过分发给其他人,包括我。
“怎么样怎么样哥哥!!带上吧!!”黄色卫衣分到了五男十四松,他举起挂绳旋风般旋转了起来。
旁边的紫色卫衣四男一松自觉挂上了牌子,即使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看起来已脱离学校多年。
“十四松说这个有助于你分清我们……啊。”
绿色卫衣的男性分到了写着三男轻松的牌子,他举起来不情不愿地挂在了脖子上,低头看了会地板看起来在调整情绪,这才抬起头顶着微红的眼角继续说:“欢迎回来,小松哥哥。”
我摩挲着透明软壳,在周围人期待的目光下也一同套到了脖子上。旁边的空松搂住我的肩大呼小叫That's my boy,妈妈在一旁欣慰地拍着我的肩。秋日的天空是令人炫目的快晴,干爽的空气阻止不了逐渐弥散水汽的视野,「长男小松」、从过去直至今日断续的人生,至此、得以延续。光斑透过林荫的细碎投射在欢呼声中晃动,梦魇与阴翳一同远去。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