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田波很熟稔地从中药铺拎走一包药、走过两条街道回家，平平稳稳走上老洋楼三层窄窄的台阶，身后灌进来夏天末尾鹤唳的风声。如果这个时候关上了楼门，大概可以勉强算是关住了风，就像也只有这么狭窄的楼梯道和老洋房，里头才好住上一个 Lex。田波摸钥匙时忽然害怕起来，也许 Lex 不在里面呢？你知道留了一丝缝，风就要溜走了。好在 Lex 还在，怏怏地坐在沙发上，饭菜没有动，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肩膀缩起来，害怕被人说的样子。
“小智一直闹！”Lex 解释局面。
“我看挺乖啊。还烧吗？”
Lex 张口就来：神清气爽身强体壮。田波伸手去摸他额头，给人躲开了。他直接开始安排：“我去给你热粥，把药也熬上，睡前把药喝了。”好不好。听一会儿我的话，好不好。
“我真不想吃啦，真的啊，你知道我的，我是真吃不下啊甲哥。”
Lex 望着他的时候，潮红的圆脸上面，眉目有一点示弱乃至于撒娇之意了，又说了一遍：你知道我的嘛。
他知道。Lex 但凡还有吃完吐出来的力气都会先吃饭。田波说，那你总得睡觉吧。Lex 拖拖拉拉起身，晃悠了一下竟然站直了，背后看过去，T恤挂在清清楚楚节节脊椎上。田波想喊他一声，不由想起了他方才的脸孔，一晃神觉得那是张与冷漠的神态决无关联的脸。可是他知道，只有他知道：最喜乐的时刻那人也冷酷如俯瞰灵位。只是他既然平日里伪作神情天衣无缝、嬉笑怒骂生动活泼，自甘于演戏至此，旁人也就忘了仔细看他眼里究竟几分心意。
田波走进厨房里去，觉得木地板吱呀的声音也在嘲笑自己了。天光闪了一闪，滑过砧板的边缘。中药要倒出来泡，要徐徐散开苦涩的气味，Lex不喜欢。田波心想，要在他醒前把味散了。凡是世事，都要抓紧去办，没有什么会停驻等你。你若先前不去深思 Lex 的心，等你能够深深望进去他眼睛的那一天，那就迟了。田波隔着门说蕾丝你先睡吧，听得一句闷声应答，觉得又累又有希望，好像再晦涩的光线里都可以放置神像。
年初田波把 Lex 拉去黄大仙庙，香火鼎盛人声喧沸里面，Lex 眼神放空，只他虔诚伏下身来，祈求神佛保佑自己一点可怜的愿望。听说神仙有求必应，Lex 问，你许的什么愿望？田波说，不能给你说的。说了要不灵啦？其实他也不清楚这些忌讳，只不过是真的不敢说，仿佛一旦将愿景说出了口，他想要的未来就会消散在空气里。Lex 等不到回答，自顾自讲，我就觉得，该是我的自然是我的，搞这些迷信有什么意思。田波听得此话表情一僵，但吐出一口气闭目不语。倘如世上有神灵，总觉得会是跟 Lex 一样的表情，言笑宴宴冷漠非常。然而见得百千人在此低首，是不是总该有一点悲悯呢，悲悯他那一点求不得。至少，Lex 不会。
“要不要买个什么？”给你好求保佑。
“你真信这些东西啊，不会吧？”
“送给你要不要？”
Lex 仿佛觉得很好笑似的，眼睛眯起来。
拜完了往外走，人流还在向里来。Lex 大概没把善男信女不绝香火当回事，眼珠乱转，偏偏要说：“这都是多好的兆头啊，长生、如意，喂，你选哪一个？”
他怎么有选择。小声说：“你的话……如意吧。”是想把声音遗落在人群里的，可是 Lex 恰好就听见了。哎没错，我觉得是个人都会想吧，如意如意如我心意，但要长生做什么。
田波忽然觉得无边地疲惫起来。在这个殿里，哪个人都知道人之力有不逮，哪个人都是因为知道人之力有不逮才来。人能做到的事情岂止是不多呢，单就这个近在咫尺的 Lex 说，他也没能够有一次，哪怕一秒钟，可以明白他的心。他只好讲，人多你别丢了，拉住了 Lex 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