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這塊土地,是周子舒三十一歲生日時,同溫客行一道買的。
周子舒買下這塊地的時候,鄰居告訴他,這裏曾有一座薔薇園。周子舒望著雜草叢生的平地,背景是稀疏的、灰撲撲的房屋,接著淡色的山,隨即壓下來的是天空——濃烈的藍,上面刷了半邊白的雲。
午後,春末的涼風划過這片荒草地,未曾被任何一角荊棘刮傷過,溫柔得像一塊錦緞,惹得不知名的草的絨毛紛紛舒適地捲起。
周子舒想:薔薇要開了,薔薇園呢?
那些荊棘或許燒成了滿地灰燼,黏在風的腳邊,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天邊的一粒雪;又或者被全部埋在了地下,纏繞固守著這片土地,漸漸腐朽,成為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幻象,一個植物的幽靈,偶爾閃現在附近居民的心中。
四個月後,秋分。
搬進新家的頭一天,周子舒在日記中寫道:
「據說,這座房子的下面,曾經有一座薔薇園。」
溫客行——自然,對這個傳說頗感興趣。
溫客行在庭院裡鑿了一個池子,扒開傳說虛偽的面具,證明下面只有面目模糊的土壤。空閒時,他常常跑到各個圖書館查資料,想弄清楚這塊土地的上一任主人,很遺憾的是,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地圖,各式各樣的廣告、訃告,乃至於近人的日記信件中,都沒有關於這座花園的隻言片語。這座花園只寄居在老年人的言語中,說出口,便被陽光和新鮮空氣稀釋了——現代人都下意識地覺得:人的記憶,總歸是不比植物的記憶來得可靠。Umberto Eco嘗言道:
「隨著書寫的發明,漸漸誕生了第三種類型的記憶,我決定稱之為植物的記憶⋯⋯正是由於紙的發明,人們用碎麻、大麻、粗布製成了書籍——此外,『書』的希臘文biblos和拉丁文liber的詞源,都來自樹皮。」
但凡活著的東西、生老病死,相比於一座圖書館的殞滅,來得是那麼頻繁——就像這裡也許、曾經、或許沒有過一座薔薇園。
太陽並不會玩數字遊戲,秋分那一天,日出時間是5:46,日落時間是17:53。5:46分以後6:00之前的某一刻,準備出門遛狗的溫客行在庭院的池子裡發現了一個黃銅製的圓形箱子——天知道它是怎麼浮上來的,因為其表面佈滿了銅綠,因此像一株突然冒出來的植物,蓮葉或是其他某種水生植物。
「阿絮!『它』出現了!」
溫客行仰著頭對著二樓大喊道,卻不料兩隻狗都齊齊跳入了水中。
秋分的早上,周子舒一睜眼就看到三隻濕漉漉的狗排成一列,他希望這是一個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