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A药的效力过去了,Vermouth行将就木,脆弱得像片秋末树梢上将碎未碎的枯叶。
赤井秀一本来不想再看见黑衣组织相关的人员了,尤其是在他亲眼目睹了Gin的死刑过后。但他现在不得不站在这个垂垂老矣的女人的病床前,左手握着一束用报纸简单拢起的植物,是他从车库旁的绿化中随手拔的,一种爬藤的橘红色花朵,鲜活得像Vermouth年轻时赤裸的嘴唇。
不是他已经拮据到连看望病人的花束都不得不敷衍,只是这次临时出行决定得实在仓促。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他今天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本打算放松一晚回回血,却在门口鞋垫上发现了外人入侵的痕迹。特工是个遭人惦记的行业,赤井探员脑海中一时间闪过许多张脸,都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菜鸟。保险起见,他端着枪无声地摸进客厅,先听见肥皂剧浮夸的背景音乐,然后看见一颗金灿灿,乱蓬蓬的小脑袋背对着他。
入侵者是个孩子,大大方方地开着灯,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吃着他昨天晚上刚拆开的桶装冰淇淋看电视。他收起枪,迅速地考虑了一下该如何面对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陌生小鬼,然后清了清嗓子,引起那孩子的注意,问他:
“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孩子回过头来,眼睛里迸出光彩,看上去已经等候良久。赤井秀一扫了他一眼,目测这小子最多刚上中学,瘦巴巴的,套着比自己大一圈的黑色高领毛衫和紧绷的破洞牛仔裤。
他瞅瞅归家的男主人,歪了歪脑袋,眼神直白地把赤井秀一从头刮到尾,牙齿含着长柄木勺晃动的样子像叼着烟,有种与外表年纪不相符的轻浮,像混迹街头的不良少年,流里流气的,惹人讨厌。他答非所问道:“你回来啦,老爹(old man)!”——赤井秀一被这自来熟的称呼弄得眼皮一跳,警告地敲敲枪套让他再说一次,就冲这句糟糕的开场白他决定先做bad cop,因为这小东西必然满嘴谎言,得动用非常手段。小孩很没眼力见地不老实,吐掉木头从沙发上跳下来,哒哒哒一路小跑扑进他怀里,鞋底在地毯上留下一串脏兮兮的,模糊的印子。赤井秀一愣了一下,感觉有两条细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然后一个单音炸雷一样在他耳边响起:“爸(pa)!你回来——”
他一把推开孩子,力道大的对一个成年人来说都称得上粗鲁。小孩向后跌去,在这轻飘飘的身体摔倒在地上前赤井又一把揪住他的毛衫领子,把他整个儿提起来面对自己。探员训斥冲口而出,却被第二句又急又快的“不要这样啦爸!”堵在喉咙口。
天啊,第一次可以当没听见,第二次就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赤井秀一的脸拉下来,今天不是愚人节,他现在也没在梦里,虽然连日加班作息混乱到不知白天黑夜,但开什么玩笑,他什么时候凭空多出来这么大一个儿子——想碰瓷也不看看他是谁!
孩子被提溜在半空里,鸡爪一样的细小手指揪着赤井的袖口吱哇乱叫着挣扎,两只看不出原色的板鞋乱踢。赤井秀一定了定,把他放回地面,按住能摸到骨头的单薄肩膀仔细地打量这不速之客:他看上去就是那种周末与假日时候街头常见的,不修边幅透支自己好皮相的漂亮小鬼,穿大号的上衣来衬托自己杆子一样的细腿,头发又长又乱野蛮生长。他的碎刘海下面是孔雀石一般的绿眼珠子,合着小刷子一样的睫毛,鼻翼两侧散落着白人小孩常见的雀斑,肉嘴唇不满地翘着,正喋喋不休地控诉着探员对他的粗暴对待。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说实话就把你送进警察局。”赤井秀一威胁道。
小孩扁起嘴巴,似乎还想争辩,在看见大人瞪着的眼后住了嘴,委屈兮兮地低下头去。探员在等待他收拾情绪的时候看着这颗金色的小脑袋,有一瞬间的恍神:这孩子的相貌特征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应该被留在过去的死人,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在陌生人身上看见幻影的可恶家伙——感谢金发绿眼的白人孩子在本地一抓一大把,赤井秀一仅仅迟疑了一瞬。他的目光在这小鬼好像从出生起就没正经打理过的金色长发,与下眼睑边缘过长的两撇睫毛上流连了几次,决定把问话推进到下一个阶段,硬的不成来软的,他放缓语气:
“对不起,我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对你有点粗鲁,希望你别介意——”小鬼配合地抽了抽鼻子。“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助,可以在我家呆一晚上,但你明天得乖乖跟我去警察局,告诉他们是你自己跑来的,让他们把你送回你来的地方去。而你,以后不能这样随便闯进别人家,动别人的东西还张口就管人家叫爸,知道吗?会闹出不得了的误会的——比方说,这事如果给我女朋友知道了,我该怎么办?我岂不是要身败名裂了?”
完美。赤井秀一低头观察小孩的反应。孩子听见这番话,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你没有女朋友。”……重点竟然是这个。而且他用陈述句,语气笃定,好像对自己的消息来源无比自信。探员挑起一边眉毛,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有我妈啦——真的!我没骗你!”小孩惊慌失措地偏过头去,躲闪他举起来的手。赤井秀一只是做做样子,没真打下去,他不会打小孩的,但这孩子的表现很有意思,他在大人举起手的时候就往反方向歪去,好像经常挨巴掌,熟练瑟缩的样子惹人怜爱。赤井秀一无可奈何地把手收回去,拍拍他的脑袋,小孩紧闭的双眼眯开一条缝,偷偷瞄面前的男人。
探员感觉自己消耗殆尽的耐心恢复了些:说不定这背后关乎一起家暴案。他开始怀疑这孩子有创伤性精神问题,所以胡言乱语到处认爹,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草率决定的态度恶劣。他以前对付六七岁的小鬼可算是经验丰富,某位已恢复正身的,远在大洋另一边的年轻侦探可以作证。虽然这个有些大,但马马虎虎,世间万物差不多如此。于是他整理一下表情,重操旧业: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妈妈是谁啊?”
他尽量温柔地提问,想这孩子就算报出来自己大学第一任女朋友的名字他也能安然接受,但心头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像孩子过长刘海投在小脸上的阴影,他把这突然的心悸归咎于睡眠不足,不由得考虑起更省心的方案:把这小东西直接赶走。虽然会略有些不地道,但这真是最省事的法子了。
这个金色长发,绿眼睛的孩子可不知道探员微妙的心理活动,只是露出一个“你终于问到正点上了”的得意笑容,说:
“Gin是我的母亲,Vermouth是我的教母,他们让我找到爸爸后就这么说——”他清清嗓子,做作地模仿出一种尖细又刻薄的女声,听得赤井秀一心惊胆战,眼皮狂跳:
“赤井,秀一,这小东西是你留下的种,不管你认不认,以后她的命是你的了。”
“……”
要命了。
“这是真的,还是你们又一个玩弄人心的把戏?”
赤井秀一把那束夹着野草的花插进瓶子里,给它们换好水后立在窗台上,橘红色的花朵离开土地不久,连茎叶一同娇艳欲滴着。Vermouth在沉睡,轻飘飘的呼吸声起起伏伏,探员等了一会儿,发现寻常的动静闹不醒这疲惫的老人了,于是用手推她。Vermouth给他打扰醒了,慢悠悠地睁眼,赤井秀一没开室内灯,背对走廊的光源站在床前的是块漆黑高大的剪影。她扫了一眼沉默的男人,幽幽的叹息道:
“哎呀,真是稀客……现在几点了?”
她借着遥远的月光与微弱的人造光,眯起眼努力辨认挂在墙上的钟表指针,“天呐,两点多了……现在不该是探视时间呀?你大晚上不好好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哦,你终于下定决心要暗杀我啦?”她无力地笑了笑,讲话细声细气地,好像为了多省些力气。这个女人时日无多了,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她的调子依然保有从前的轻佻与快活,让赤井秀一闭上眼,还能看见她年轻时的模样。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他微微俯身,开门见山地问。
“……原来是这个。”
Vermouth合上眼,似乎不太喜欢这话题,声音里的轻快稀少了许多,“她终于找到你啦,这都几个月了,真是有够笨的,小东西……哦,那是你的女儿(That's your girl),Rye。我和Gin都不是合格的家长,十年来一直在逃避这意外,但你不是我们,你有责任心,有人爱你,你也会爱人,你有许多我们没有的……好东西……你才该是拥有后代的那个好人。你会照顾好她,看着她长成一个普通的,善良的女人,工作,婚姻,拥有自己的人生……对不对?”
“我不是Rye了,早就不是了。”赤井秀一来的时候怒气冲冲,现在只觉得疲惫,他的太阳穴突突的疼,用力按揉也无法缓解,他大概需要阵痛的药物:“我凭什么给你们养孩子?她连名字都没有,这恶作剧太低级了,你们沦落到这种地步?欺骗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孩来骚扰敌人……只要我白天带她去一趟警局,大不了再做个亲子鉴定,几个小时就能知道这小鬼跟我没一毛钱的关系——”
“她是,你的,女儿。”
Vermouth一字一顿地反驳,睁大混浊的蓝眼睛不满地瞪他,她干瘦,苍白的脖子因情绪化鼓出血管的形状,拜A药的副作用所赐,组织倒台后的这两年女人快速地老去,舞台上的金苹果腐烂得只剩一枚枯核,她的器官衰竭大半,给困在病床上静候最后的审判。赤井秀一没法跟一个浑浑噩噩的老人置气,只能暂且举手投降,她老糊涂啦,他想,再聪明的女人也抵不住岁月的蹉跎,即使她曾愚弄上帝。
Vermouth发过脾气,闭上眼不再搭理赤井,探员只能转身离开病房,没看见女人缓慢地,长久地吐出一口浊气。
GIN and HER——赤井秀一被这两个关键词击中了:
Gin有个女儿,而他多年来对此一无所知。是和Vermouth的吗?除了她,还能有谁?
两个小时前,赤井秀一把自己惊掉的下巴用力按回去,关节挪动发出咔咔声,脸色难看得活像库尔贝的自画像,他很久没这么失态过了,心情跟着跌进谷底,可麻烦不会因此原地消失,依旧摆在眼前。
“你是女的?”他决定先从不那么吓人的一词入手。他是怎么就先入为主地以为这小鬼是男孩儿来着?因为她瘦的像根竹杆子,胸前空荡荡的,前后一马平川,浑身上下就脸蛋有点肉,虽然留着长发,但举手投足没有半点儿女孩儿该有的样子——虽然他也不是很清楚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该是什么样子。应该乖巧一些,柔软一些?他小时候离开英国前一直上的住宿制男校,对十来岁的女孩子除了性别刻板印象外根本就是一无所知,虽然他有个妹妹,但他妹妹这么大的时候他不在家。
赤井秀一放弃追究自己闹乌龙的缘由,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她像个漂亮的男孩,因为探员即使打心底不愿意承认,他也早就发现,这孩子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Gin,不过金发的颜色要浓郁一些,闪着年轻的光彩,发梢还带点卷儿,更像Vermouth那个女人。“我发育有点慢。”小孩扭捏起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我不乱跑,你能放开我吗?”她小声询问,赤井秀一才发现自己还按着人家的肩膀,连忙撒手,撤出三步远:
“坐到沙发上去,请,冰箱里有蛋糕卷,你吃不吃?”
“好耶!”女孩高高兴兴地跑去厨房,看来她在赤井回来前就觊觎过那盒包装精美的糕点,只不过不敢动没拆封的东西。赤井秀一撑着下巴坐在沙发另一头,打探自己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便宜闺女的个人信息:“你多大了?”“十四。”“说实话。”“好吧……到今年圣诞节十岁。”“……以后编谎话靠点谱。你叫什么名字?”“‘你’、‘那个’、‘小东西’、‘Martini’、‘方糖块儿/小笨蛋(lump)’——”
“好了,我知道了,看来你没有固定的叫法,那我给你取个方便点儿的新名字,以后我叫你莱伊(Ley),你就得答应,知道我是在叫你,好吗?”
莱伊嘴巴里塞着蛋糕,吃得嘴角都是奶油,点点头:
“这个好好吃哦。”“那你就把它全部吃掉吧。”“可这不是别人送给你的礼物吗?”“嗯?你怎么知道?”
女孩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把剩下的一大块蛋糕卷叼在嘴里,含住摇摇欲坠的奶油,她将包装盒倒过来递给赤井,让探员看见盒子底部粘着张没了一部分,卷着边儿的浅色便利条,下面露出半截日语商标,上面用中性笔龙飞凤舞地写着:
est brother Shui(To my best brother Shuichi)——是真纯的笔迹,赤井秀一这才想起来这盒蛋糕卷是妹妹上次来看望自己留下的,日本产,看上去挺贵的,是小姑娘的心意,他便一直没舍得吃,放在冰箱里渐渐就忘了这糕点的来历。
“你很忙,对不对?”赤井秀一摘掉针织帽,薅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黑色卷毛,不置可否。
“我是不是会给你添许多麻烦?”莱伊轻声问。
“先不说这个……我要出趟门,你就待在家里,用过的东西不要乱丢,困了的话就先在沙发上凑活凑活……喏,有毯子,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把帽子戴回脑袋上,搓了搓脸,整理一下领带,安顿好女孩儿后出门去了。
他揪了一把野花用昨天的报纸包上,披星戴月一路飙车赶到Vermouth在的医院,向门卫出示证件,为避免多生事端,轻巧地从护士站值班人员的视觉盲区悄悄溜过,摸进老人在的房间。他失望了,赤井秀一没能从这个年迈的神秘主义者口中探到一句有用的消息,他不该抱有期待的,但现在他还能找谁?孩子自己声称的教母垂垂老矣,“生母”骨化形销,赤井秀一慢腾腾挪回车里,点上一支烟,望着天上挂着的凉月亮放空了一会儿,心有戚戚焉,不由得回忆起他跟Gin最后一次见面——
在执行室外。
他的长发被推掉了,为了方便上电椅,其它部分的体毛应该也有被照顾到,赤井秀一头一次目睹Gin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绿眼睛的全貌,没有帽檐儿和刘海的遮挡。它们冷酷,专注,在看见赤井的时候只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算作跟他打了个招呼,礼貌的矜持,像泥潭里投入一枚小石子,很快归于平静。他脸色苍白,缺乏血色,眼球倒是爬着不少细细的血丝,眼睑内侧和唇缝都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嘴巴裂了许多道口子。
他们对他非常不客气,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手指缝里干涸着洗不掉的血污,欠了许多无辜者的命债,只能用自己偿还。他好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本就瘦削的身体皮包骨头,囚服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下颚线锋利得似乎能割伤人,赤井秀一控制不住地去猜想他单薄衣物包裹下的干枯身体上新添了多少道伤疤,出于避嫌的考量他们不允许探员参与针对Gin的刑求,但赤井秀一总有办法打破陈规,并且不在乎警告与降职的威胁处分。是Gin推开了他,隔着铁栏杆对他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他们才消失在对方的视线里,直到现在。赤井秀一看见Gin左脸那道自己留下的伤疤显眼地亘在发青的皮上,少了长发的遮掩过分的鲜明,仿佛骨头也裂开一条缝,凝着看不见的血。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想对自己半生的宿敌说点什么,但他们该说的早已说尽了,不论好歹,于是秀一只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叹息一样的“再见”,像个留不住爱人的软弱无能之辈。Gin点点头,表示晓得了,转身被执行人员押进行刑室。他隔着观察窗看着他坐上那把肮脏的木椅,被许多条皮带固定住,看上去诡异的性感。典狱长要他交代遗言,Gin嘴巴快速的开合几下,便垂下眼去不再言语,除了赤井秀一没人看清他说了些什么,别人也不在乎这个。电极片被拉下来贴在他干净的,裸露的皮肤上,Gin因为这微妙的触感身体微微抖动,他们往他身上泼水,把他弄湿,用黑布蒙上他的眼,赤井秀一感觉自己按在玻璃上的手开始发颤,力气逐渐从指尖被抽空,他闭紧双眼——
他说:“地狱见。”
这是Gin最后与他说的话。
“你去见妈妈了吗?”
他凌晨四点的时候回到家,以为小孩子撑不到这么晚,结果莱伊一听见门锁的响动就从沙发上窜起来,关切地抛出这问题。“我去见你教母了。”赤井秀一不打算说谎话糊弄她,简单讲述了Vermouth的现状,莱伊默默地听着,小眉头越皱越紧:“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吗……”他摇摇头,“我是没办法相信你的两个母亲,他们——”探员斟酌了一下用词,想怎样的描述不会伤害到一个爱着自己的母亲们的孩子:“太会骗人了。”
“确实。”莱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赤井秀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你也被他们骗过?”他以为她会反驳,会大闹一场,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骗人”、“不许说我妈的坏话”、“教母告诉我你才是骗人的那个”,再不济也要有一个不信任的眼神,但莱伊平静地赞同,停顿了一下后解释起来:
“其实我没见过我妈,只是知道代号……教母领养了我,一年到头只在圣诞节那天回家,叮嘱我小心地生活,不要暴露自己的住处。五岁以后,见面变成了通电话,但教母安排了许多人来照看我。去年的时候她跟我说,拿到代号就可以见到妈妈,但他们突然杳无音信了,所有人,好像从世界上蒸发不见了。Dubonnet和Curacoa有时候会来教我算数和历史,陪我住两天,看几部电影,但我跑去他们的地方发现外面拉着警戒线,有个条子站在那儿吆喝,吓得我拔腿就跑。我去找Menthe,她在地下打理一家酒吧,比较干净,教过我萨克斯,我深夜过去看见她在收拾行李,说已经把店铺转让给了别人,我来的正是时候:她跟我说教母留了口信,让我去弗吉尼亚州找一个代号是Rye的男人,那是我的父亲——”
“你知道我是叛徒。”
赤井秀一一下子捕捉到这一大段废话的重点,皱起眉头。莱伊沉默不语,眼神躲闪,干脆用毯子包住头,把自己团成一个小球,转过身去背对着探员。不用她多费口舌,赤井也能大致推测出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包括此前的岁月里Gin与Vermouth的缺席,为什么五岁以后只能通电话,他也都了然于心。
“其实我才是骗人的那个。”
赤井秀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把莱伊连毯子一起抱起来,送进单身公寓唯一的卧室。
“好好休息吧,我就在客厅,不用再担心有人会发现你了……明天我们要去趟医院,你不晕血吧?”“……不晕。”毯子球闷闷地回答。“那就好,睡吧。”他轻轻带上房间的门,向女孩道了声晚安。
赤井秀一做了一个梦。
Gin深深地吻他,湿滑的舌头钻进他的口腔,舔过他的上颚。赤井混混沌沌地回应,突然意识到这是梦境,因为他深知Gin已死亡的事实,他离他而去了,永远地。除非他能追去地狱。可是现在Gin的内腔缠着他的阴茎,只吞进去一个头部便不再动作,于是他挺了挺下身,努力送进去一部分,但不够。他想握住男人的腰,死死地扣住,掐出青紫,好把自己全部操进去,顶进最深处,去大肆挞伐那片熟悉的肥沃土地,但他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Gin居高临下地睥睨他,冷绿色的狭长眼睛透着戏谑,他在嘲笑赤井秀一求而不得的丑态,让他感觉口干舌燥,有些着恼,急切地欲求着男人的身体——那明明近在眼前。他用尽全力向前挺动胯部,阴茎却一下子滑出Gin的身体,他只差一步就能到达的极乐之地不见了。赤井秀一头痛欲裂,眼前开始出现怪异的重影,他看到Gin被无数条蛇一样恶心可怖的皮带勒住,苍白的肉体炸裂,血色四溅,一股子焦糊味冲进口鼻。他绝望地向前伸手,想把Gin从分食他的群蛇口中解救下来,浑身赤裸,遍体鳞伤的男人却离他越来越远,只能看见一张巨大的嘴巴缓慢,清晰,庄严地开合,说了些什么。
赤井秀一感到呼吸困难,眼睁睁地看着那两片大而丰腴的唇瓣扭曲成一抹夸张的艳红色,男人温热结实的屁股紧贴着他的胯部,臀肉夹着他的阴茎放浪地扭动,冰凉的手指缠上他的脖子。赤井秀一听见甜腻的,陌生的女人喘息声从头顶传来,让他一下子惊醒,从空间不甚宽裕的沙发滚到地上,脑袋砰的嗑在茶几的边角上,痛得头晕眼花。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只睡过去半个钟,浅眠孕育荒诞的梦境。窗外依旧黑漆漆的,远处有星点灯火。沙发太小了,不良睡姿整得他浑身酸痛,并无奈地发现裤子里还升着旗——他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客人,急忙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掩着,隐约能听见小孩子规律的呼吸声。
赤井秀一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爬进浴室,冲了个凉水澡,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
“早上好,爸(pa)。”
“先别这么叫我……我不习惯。”
“那,赤井先生(Mr.Akai)?好生疏哎,先生(sir)怎么样?听上去也怪严肃的,但我总不能叫你Rye——或者Shuichi吧?”“随你了……”赤井秀一捏着鼻梁,他在天亮前到底睡着了,所以现在精神还好。他用掉自己宝贵的一天年假,地图搜索最近的亲子鉴定中心。“你要带我去做那种——可以证明我是你的小孩——的地方吗?”莱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踮着脚也看不见探员的手机屏,似乎难以说出那组名词。赤井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这问题:“去冲个澡吧,待会就带你去买牙具和其它必需品。早上吃三明治怎么样?”他现在只会做这个了。
晚上赤井秀一带着莱伊与大包小包回到家,小孩已经累坏了,放下手头的东西就扑倒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他们今天去了好几个地方,一口气把该办的事项办了个遍,莱伊表现很好,很乖巧,牵着他的衣袖安静又谨慎,采血的时候不哭不闹,对遇见的每一个陌生人都有礼貌,一点儿也没昨天刚见面时表现出的那种讨人厌的轻浮,除了一直坚持在有别人在场的时候叫他爸爸,赤井甚至有点喜欢上这条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尾巴了。莱伊住进了他空间有限的单身公寓,儿童牙刷和粉色瓶子的沐浴露与他自己的肩并肩,并列在置物台上,冰箱里多了盒装鲜牛奶与绿色蔬菜,把没营养的速食和酒水挤进冷藏柜最深处。玄关处多了双兔子头拖鞋,客厅角落架起一张行军床,一切看上去非常和谐——
直到赤井秀一在这之后的第五个工作日同时收到了亲子鉴定的结果,与Vermouth的死讯。
他没来得及打开那结果单,因为孩子的教母去世了。赤井秀一决定死者为先。他匆忙给莱伊选了条黑色的裙子,带她去参加了Vermouth的葬礼,女人无亲无故,从前的同事不是被捕就是逃亡,而且她很久没用过克丽丝·温亚德这个人尽皆知的明星之女的身份了,没有讣告,也就没人在乎一个普通的孤寡老人的离去。赤井秀一想过联系她的“Cool Guy”与“Angel”,但自从庆贺过那两个年轻人的婚礼后,探员便再没参与过他们的生活。于是当天除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只有赤井和莱伊到场,他们在Vermouth的简易墓碑前停了一会,从工作人员那儿了解到女人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和少量随身物品,都遵照遗嘱一起烧掉了,那唯一的遗言自然是“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是Gin和赤井秀一都讨厌的神秘主义者做派,倒是很好的概括,并且贯彻了她漫长的人生。
莱伊哭了一小会,赤井无言地搂着她瘦小的肩膀,不久后,天突然下起了预告外的雨,他们没带伞,赤井秀一便跟工作人员道谢,拽着依依不舍的女孩回去了。
“爸,”莱伊在归程的时候突然叫他,探员专注于路况和别的事情,没有追究她对自己的称谓,“你看过‘莫里秀(The Maury Povich Show)’吗?”“嗯……有点印象。”他敷衍地回答,女孩等了一会儿,看大人兴趣缺缺的样子,老成地叹气,自说自话起来:“我妈她们做的不对,我是知道的……如果你们的关系正当,我早该见过你了。Curacoa喝醉的时候跟我说过,如果大伙儿有一天被捕,Gin一定会被判死刑,这几天来关于妈妈你一个字都没提,教母去世了,她也没来参加葬礼……所以,所以妈妈是死了是吗?我以后是不是只有你了?”
小孩子到底没经历过死别的痛苦,还沉浸在葬礼的悲伤余韵中无法自拔,最后一句话带了哭腔,单薄的肩膀耸动起来。赤井秀一皱起眉头,把车停靠在路边,他不擅长安抚哭泣的女人,包括小女孩,何况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考虑,莱伊这段话有个漏洞,引起他的警觉:“你刚刚说……她?”赤井感觉喉咙有些发干,“Gin是男人,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高大欧罗巴人,虽然留着齐臀长发,但我可以保证,他从内到外零件一个不缺,是完完全全的男性——你不知道吗?”“啊?”莱伊仰起挂着泪的小脸,呆呆地回答:“可是男人不能生小孩啊?这种事情我还是知道的——”
“那么Vermouth是怎么说的?Curacoa、Dubonnet、Me——什么的,他们都用HER来指代你的母亲吗?”
他语气着急起来,有些吓到小孩了。
“Menthe...”莱伊小声补充着,慢慢反应过来男人为何激动,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掉在握成拳头的手上,她的掌心还攥着Vermouth墓前草地上捡来的一颗小石头,她把这东西当做教母留给她的遗物:“你是说,我连母亲的名字——都被骗了吗?Gin是男人,他不是我的母亲——那么谁才是我的妈妈?我的教母Vermouth吗?可他们都说我跟Gin长得一模一样,只有眼睛下面两撇奇怪的睫毛——”
“好了,好了,对不起,是我弄错了,我把你妈跟别人弄混了,Gin是一个漂亮的东欧女人,我刚刚说的那个——可能是我哪个前男友?”
赤井秀一连忙打断莱伊的话,害怕小女孩短时间内承受不住这些情绪起伏,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他搂住孩子,用力按住她哭得直抽抽的肩膀,像刚刚在Vermouth坟前那样。
他用拙劣的谎言安抚女孩,等莱伊安静下来后扯来车后座的毯子包住她,搂着蜷成一团的小东西窝进驾驶座里,把靠背调低。
他想他们可能都需要休息一会儿才能继续上路,于是阖上眼睛,在交警发现他违章停车前抓紧时间小憩起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