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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ckmate
Dante发现自己多了一项技能。
说是技能也不太对,也许应该把它描述为……特殊技能——或者,特异功能更合适?
只要他说出“checkmate”,时间就会倒回到一分钟前,将刚刚发生的事情重演一遍。
Dante曾认为该技能的描述非常不严谨,这明明是“checkpoint”,而不是“checkmate”。虽然都是check,但含义却完全不同。这样完全货不对板的描述实在不该出现在自己的世界中,属于那种放进商店打半折出售也不会为它花半个红魂的程度。
不过当年轻的半魔发现可以用这个技能无限延长短暂的圣代时光,一次性吃个够时,那个小小的拼写错误就不算什么了。
一分钟,做不了太多事情,但它的确能为年轻的斯巴达次子提供不少便利,于是在不知不觉间,checkmate成了Dante的口头禅。当他想再体验一次刚刚的愉悦,他会说“checkmate”;或者做错了什么导致不愉快的后果,他也会说“checkmate”。
渐渐地,Dante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可以令他不快,也没有什么可以打倒他了。无论是和人类打交道时的麻烦,还是找上门的恶魔,他都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将时间倒转一分钟,纠正所有错误,大步流星地踏上通往正确答案的星光大道,推开那扇自己想要的门。
直到他遇到一个仿佛恶性BUG一样的意外。
“……!”年轻的斯巴达次子伸出手,望着坠向深渊的双胞胎哥哥。他呆怔了许久,直到手心处迟来的疼痛唤醒了他的神志,反应过来的年轻半魔下意识地大喊,“Checkmate!”
在错误的单词脱口而出的瞬间,除了Dante,世界上的所有静止了。下一秒,时间裹挟着一切构成狂暴的龙卷,摧毁了刚刚构建的未来,将每一个粒子重新摆放在一分钟前的位置。
Dante大口大口喘着气,单手拄着叛逆半跪在浑浊的水流中。没有任何一次回溯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不适,从前的他如同森林里的猎人,在时间构成的森林随意的行走,可这一次,他切身感受到了身体上的负担。
回到一分钟前的Vergil似乎愣了下,不明所以地看着刚刚打败自己,以胜者的身份宣告要阻止一切,哪怕要杀了自己的胞弟。但骄傲的斯巴达长子并没有停下动作,他的尊严让他再次执起父亲留下的力之刃,向着不远处的双胞胎弟弟、向着父亲的故乡迈动脚步。
Vergil踩在水中发出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到Dante耳中,年轻的半魔反射性地握紧手中的叛逆,用和刚刚同样的速度向双胞胎哥哥奔去。冷硬的剑锋以相同的角度划过,在Vergil的恢复如初的腹侧再一次留下一道裂谷般的狰狞伤口,直到对方手中的力之刃和放在胸口的项链一同落下,为Vergil的痛呼摇响前奏,Dante才如梦初醒般地转过身来。
他想起来了,他要拉住Vergil。
斯巴达的小儿子向前一步,想要抓住眼前的蓝色身影。他的哥哥在发觉他的动作时,像一只炸了毛的野猫一样向后退一大步。Vergil不顾那道几乎把自己斩成两截的伤,弯腰捞起母亲的项链,紧紧地握在手中,力道比第一次时还要大:“我不会把这个给你的,Dante。”说着,他又向后踉跄了一步,背影几乎要和魔界投射出的阴影融为一体,“这是我的东西,Sparda真正的继承人应该持有之物……”
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Dante不等对方说完,便追了上去。纤薄的刀刃如一分钟之前自Vergil的手中挥出,直指胞弟脖颈最脆弱的部位。这一次,年轻的半魔没有停下,他抬手抓住指向自己的阎魔刀,指节和手心被割的鲜血淋漓。如果不是骨头还在顽强抵抗,将破碎的神经连接在一起,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手这会已经成了一块块血肉做就的手指饼干。
没想到胞弟会反直觉地抓上来的Vergil愣在原地,蓝色的眼睛因为惊讶比平时扩大了一圈。但很快,他就握紧了刀柄,发狠地用力向后撤去,想从对方手中取回自己的刀:“……你应该不想被拉入魔界吧,放手。”
Dante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如果一分钟前他能够说些什么的话,也许事情会有不一样的转机。他咬住下嘴唇,干涩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我……”
……
他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要留在这,留在父亲的故乡就好。”眨了下眼,没有给胞弟任何机会,Vergil用堪称冷血的姿态斩断了对方的手。他看着Dante手指整齐的断面,眼神暗了暗。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手指被切断有多痛苦,但半魔的体质可以让他们很快恢复,只需要一点时间,那些指头就会重新长出来,好像从没离开过一样。
他向后仰去,看着自己的身影在胞弟的眼中向下坠落,渐行渐远,直至被黑暗吞噬。
这一次,没有了手指的Dante甚至连伸手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完成,就被对方抛在原地。年轻的半魔向着深渊懊恼地低吼:“Checkmate!”刹那,回溯的时光再一次把Vergil带回了人魔交界地,也让双胞胎再一次站在了命运抉择的十字路口。
尽管手指已经恢复如初,刚刚的痛觉还清晰地残留在Dante的脑海中。年轻人被疼痛、被双胞胎哥哥的执迷不悟激怒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他知道应该如何表达的自己的愤怒。
不等Vergil举剑相向,Dante率先握住叛逆,趁着兄长还没从刚刚的战败中缓过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剑锋贯穿了对方的胸口,将自己的半身钉在湿滑的石块上。
血沫混合痛苦的低咳从斯巴达长子的唇间溜出,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胞弟。明明一直以来自己才是宣布战斗开始的一方,为什么这次还不等他踏出半步,Dante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骄傲的魔剑士不允许自己一直处于被压制的境地,他曲起长腿用膝盖撞上对方的腹部,用所剩不多的魔力凝出幽蓝的幻影剑,指挥它们毫不留情地用最快的速度和最凶狠的力度将Dante贯穿,甚至连波及自己也在所不惜。
魔力凝成的剑刃自Dante的身体穿出,又刺入Vergil的血肉,双胞胎的血混在一起落入轰鸣的水流,纠缠着一起落入魔界。
趁着双胞胎弟弟因为吃痛放松的瞬间,年长的半魔翻身滚到一旁,脱离了Dante的掌控。
当最后的幻影剑消散在空气中,Vergil捂住腹部的伤口,一步步向后退去。
“你应该不想被拉入魔界吧。”斯巴达的长子碰了碰埋在领口里的项链,用和胞弟同样湛蓝的双眼望着对方。因为刚刚的打斗,现在Vergil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伤口中仍旧活跃的神经,将疼痛忠实地反馈。但即使这样,他依旧要说,哪怕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让更多的鲜血从唇角和指缝中溢出。
“我要留在这,留在父亲的故乡。”
“Vergil……!”
他终于说出了他的名字。
然而,他的双胞胎哥哥并没有因为这声呼唤停留太久。Vergil只是望了他一眼,便如同之前那样展开双臂,像一只断翅的鸟,笔直坠落。
“……Checkmate!”
又一次,错误的单词自年轻的半魔口中呼喊而出,将已经重复了数次的时光唤回。
他要留住他。
可是不管Dante怎样做,先发制人也好,见招拆招也好,还是他想放下手中的剑,试着和对方谈一谈也好,Vergil最后都会落入魔界。
是他哪里做错了吗?还是说,这一次根本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当不知道多少次回溯后,当斯巴达的小儿子再一次看到双胞胎哥哥走上断崖的边缘,一瞬间焦躁、疲惫,以及更多无法言说的东西袭击了他。Dante不顾笔直插入自己喉管的刀刃,用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兄长,嘶哑扭曲的声音像漏气一样从声带中挤出:“Checkmate。”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Vergil的嘴唇动了动,在骤然降低的声音里,一直被兄长隐藏的和弦暴露了出来。
他说:“Checkpoint。”
这一次,他们站在原地,彼此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Dante撇过头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身体中急速奔涌的暴怒,不让自己在情绪的驱使下用手中的剑指向Vergil。
那根本没意义。
“所以,你和我一样。”年轻的半魔笑着,用满满的自嘲把自己淹没,“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回溯。”
“不要做无用功,Dante。”年长者站在冰冷的水流中,望向自己的半身,眼神冰冷而决然。
“无用功……”慢慢重复了一遍,Dante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Vergil的衣领,年轻的斯巴达次子几乎在用全身的血液怒吼,“什么是无用功!难道做无用功的不是你吗?一遍遍看着我试着抓住你很有趣吗,Vergil?!”
“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毫无预兆地,Vergil一拳擂上胞弟的脸。猝不及防的Dante失去了平衡,他的兄长趁机掰开他的手,一脚把人踹翻在地。
吐了口满是血腥味的口水,Dante反射性地举起叛逆,挡住了接踵而来的阎魔刀。金铁相撞的声音响起,又被隆隆作响的水流声掩盖。在力量相较达到焦灼点之前,年轻的半魔忽然后撤一步,没有料到对方举动的年长者被惯性牵引着向前,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地上。
抓住破绽的Dante猛地暴起,狠狠给了双胞胎哥哥一下,反手将对方压在一旁潮湿的石壁上。
Vergil喘着气,刚刚胞弟那一下差点砸碎他的额头,过强的冲击力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视线也在不停晃动。粘稠的血顺着伤口漫过斯巴达长子的眉峰,冲过他的睫毛,像雨帘一样漫过他的瞳孔。像是为了摆脱血液对视线的阻碍,他微微侧头,看到插在自己头侧的叛逆正反射着无机质的光,将自己和Dante的影子模糊地映射出来。
良久,当他终于从头脑的嗡鸣中摆脱出来,Vergil重新看向Dante:“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现在,放开。”
“我想要的……?”
眯起双眼,魔剑士扬起下巴,即使面对失败也不允许自己露出半分软弱。他像个骄傲的国王,就算在失去全部后也在固执地守护最后的城堡,哪怕他宣告的是对方的胜利:“你不是要阻止我吗?你已经成功了。”说到这,年长的半魔顿了下,他扯出一个冷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讽刺胞弟的贪得无厌,“你现在可以迎接属于你的胜利了,Dante。还是说需要我给你颁发一个奖章?或者你是在因为没能实现‘杀了我’的诺言而感到不满?”
“……Vergil,你是我见过的最混账的混账!”没忍住,Dante再次给了双胞胎哥哥一拳。
年长的半魔头一歪,撞上突出的岩石,侧脸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倒吸一口气,将痛苦的声音咽回食管,连同膨胀的空气一起将脆弱的黏膜撑起,形成一个短暂的瘤。
又吐出一口血水,Vergil仰起头,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望着眼神晦暗不明的胞弟,忽然一阵烦躁:“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才是要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Vergil?”没有注意到自己语气中的微不可查的委屈,斯巴达的小儿子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听到对方的疑问,年长的半魔笑了下:“愚蠢,Dante,愚蠢。我说过了,我需要力量……更多的力量……!”
“力量……你追求的力量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
“它不能带给我什么。”
“……”没想到兄长会给出这样答案的Dante怔了下,但很快,怒火就因为对方下一句话重新漫了上来。
“但没有力量,什么都保护不了。”
“哈。”年轻人气笑了,他捏住双胞胎哥哥的肩膀,用快把骨头捏碎的力度,“你想保护什么?我只看到你对力量的追求,却没看到你身后有任何东西。”停了下,Dante的眼神又暗了半分,“别告诉我,你想保护妈妈,保护家,甚至是保护……我。那太可笑了,Verg,你明明想要杀了我,杀了你最后的家人。”
年长的半魔因为胞弟的话忽然抖了起来,他的瞳孔骤缩,从刚刚起一直覆在脸上的空白面具碎开一丝缝隙,冰冷炙热的火从里面喷溅而出:“……Dante!”
“如果你真的想要保护什么——”面对兄长的怒火,Dante提高了声音,嘶哑地吼道,“那就留下来!!!”
他说出来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
沉默在双胞胎之间无声的炸裂开来,一时间,除了湍急的水流声和两人的粗喘,再没有其他声音。
过了一会,Vergil的声音率先响起:“魔界的入口正在关闭。”
“……那就留下来。”
“我们并不是人类,Dante。”
“可你不能否认,妈妈给了我们一半属于人类的血。”
妈妈……年长的半魔闭了下眼,觉得恍惚间看到温柔的金发女性笑着呼唤自己。他微微垂头,看向在喊出那句话后就低头错开视线的胞弟,“你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与我无关。而我的命运——你无权干涉。”
“命运?”年轻的半魔喃喃着重复着,像是诘问,又像呓语,“你已经决定好自己的命运了吗?即使你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我在那里留下了‘checkpoint’。”
“……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抓住你的手。”
“Dante。”叫着双胞胎弟弟的名字,Vergil在对方终于抬起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在对方蓝色海洋一般的瞳孔中,他像一块漂浮在极地的冰,又像决绝告别世界的死者,即使他还活着,“命运的道路从来只有一条,当你选择它时,就再也没有分岔口。”
“可你还能够回头,Vergil。只要你站在那里,回过头。”Dante的手落了下去,从肩膀落到对方的小臂,再向下,又落到那双曾经被年幼的自己握在手中的手腕上。
没有应答,也没有拒绝,年长的半魔只是望着自己的半身,用眼神诉说着一切。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包含着无限的决绝与怜悯,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子,以祭献的姿态宣告着属于斯巴达长子的末路。然而在那些不近人情的漠然中,Dante觉得自己看到了更多没有表露出来的、被Vergil藏在深处的,永远都不会诉诸于口的话语。
前所未有的疲惫漫上年轻半魔的心头,他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与兄长的距离拉开。可他的手指依旧搭在对方的手腕上,像幼年时那样,指腹贴上柔软的皮肤,感受着Vergil血管中奔涌的血液,以及和自己同源的魔力。
“……留下来。”
只有一个答案的问题再次被提出。
一如既往地,Vergil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将其作为最后的回答。
Dante又向后退了几步,忽然像是脱力似的蹲下,把脑袋埋在手臂之间。年轻的半魔胡乱地蹭着,将银色的头发蹭的乱蓬蓬毛绒绒。他在兄长看不见的地方揉了揉鼻尖,闷闷地说道:“算了。我累了,我需要休息。我要睡了。”
他听见脚步声响起。
“等等,Verg,我……给我一个晚安吻吧。”
他听见脚步声靠近。
“Dante,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我知道,不需要你的提醒我也知道。Vergil……为什么你总是这样,非要说些惹人讨厌的话l。”
他通过手臂间的缝隙,看见兄长的衣摆。
“我们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我们了。”
“……Vergil。”
他伸手,抓住了近在咫尺的蓝色布料。
那几乎是在哀求了。
“……”
一声叹息过后,一个吻落在Dante的头顶。
“晚安,Dante。”
当魔界的大门彻底关闭,曾经矗立于大地之上的Temen-ni-gru轰然倒塌,迅速消失不见,好像从不存在过一样,只剩下周围的残骸和废墟提醒人们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当月光黯淡,太阳升起,年轻的恶魔猎人出现在人类少女的视线中。
将Kalina Ann还给一直等待自己的Lady,Dante忽然问道:“你知道checkmate是什么意思吗?”
“Checkmate?”尽管感到疑惑,Lady还是为对方解释道,“国际象棋里,直接攻击对方的王时,叫‘check’;如果无法解围,就是‘checkmate’。”
“这样吗。”望向远方的天空,看着从厚重云层中穿出的微弱日光,Dante若有所思地说,“也就是‘将死’的意思吧。”
“为什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我曾以为它是一个拼写错误,原来并不是。”
完全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的Lady看向Dante,只见后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单词。
几秒钟后,在一片寂静中,年轻的半魔笑了下。同时微凉的液体漫过他的唇角,落到下颌,又掉在地上,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人类的女孩眨了眨眼:“你在哭吗?”
转过身,Dante将背影留给对方。
“只是在下雨。”
Stand by me,but i’ll never be back.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