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浓密的乌云低垂,小城镇的电线杆和最高不超过五层的建筑勉勉强强撑着天空,空气到处飞舞着灰尘和苍蝇,弥漫着一股腐朽枯树上生的苔藓的气味,街头上的人皆垂头丧气,宛如丢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身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王以太却不喜欢这座南方小镇,就像不喜欢那个油头粉面的委托人,一个头发用发蜡打的油光水滑,颧骨锋利的男人,笑起来眼睛就会消失在两条狭长的缝隙里,身着茶色西装和尖头鳄鱼皮鞋,无一不对外宣告着自己道貌岸然的精英身份。
“我太容易轻信了,”男人脸色沉重的要滴出水,“她卷了我们一大笔钱,还有公司机密文件,但我愿意念在旧员工的情分上给她一个机会,请你们找到她带到我面前,不要伤害她。”
眼角每个褶子里都透着虚伪,王以太站在唐溢后面神游天外,他怕自己眼神里的嫌弃太露骨,站雇主两边的黑衣保镖肌肉大的快从西装里爆出来了,估计哨兵上阵也够喝一壶。
还好不是由他出面会晤而只是充当护法,唐溢出门时用口袋里的手帕把握过的那只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共感到了对方心里那股子嫌恶,噗嗤的笑了出来。
唐溢斜乜他一眼,他赶紧收住笑容。
“明天出差,任务时限一周,回去赶紧收拾行李吧。”特级向导垮着张帅气的批脸,“还有个坏消息,那个哈麻批跟我们一班飞机。”
王以太抿了下嘴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他十六岁就觉醒成向导,被父母送进在导学校学习三年后作为最有天分的预备成员被黑塔吸纳,踏进向导联盟的大门时曾摩拳擦掌热血沸腾,后来他发现现实与想象的距离差的太远,黑塔无非是有了编制具备特殊能力的雇佣兵的大本营,还得经常做些拿钱办事的活儿,入行四年,热血被手上沾的脏污凉到半温。
他前阵子想明白了,只要完成本次A级任务就可以申请晋升特级向导,之后就拿底薪当甩手掌柜了事,虽然他不过年方二十三,但已觉得人生好像走进死胡同,淡漠到无味。
雇主给每人订了间小公寓,每天定时有人清扫,任务给的时间不紧也不宽松,黑塔派出的C队比较放纵年龄最小的王以太,大部分时间都是让哨兵和唐溢在附近收集信息,等实在一无所获才需要他出面凑个人手。
郭新驰和刘静宁每天完成一定量的任务就闲来无事跑去当地台球厅或酒馆,他跟着去了几次就玩腻了,一切运动都不在他的兴趣范围内,倒对不远处的旧音像店产生了浓厚兴趣。
“老板,请问有没有Red Hot Chili Peppers的《Road trippin' through time》?”越小的城镇越可能沙里淘金,他一直这么觉得,之前在定居的大城市遍寻不得,便寄希望于那个门口坐着的懒洋洋摇着蒲扇的人字拖秃顶男人,
“第三排货架,自己找。”店老板单手捏着晨报,赏个抬眼都吝啬。
“哦哦好谢谢老板。”别人的冷淡被他的兴奋冲淡了,王以太三步并做两步的走过去,居然真的看见了黑红色封皮的专辑,他正伸手过去,结果和旁边伸出来的一只手撞了个正着。
店面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平方,这么狭小的空间,王以太从进门到现在居然完全没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气息,他暗骂自己几天时间就摸鱼摸到丢失了向导的警觉。男人似乎也没料到会和他发生肢体接触,说了声抱歉转身匆匆离开了。
“哎....”王以太想叫住他,说让给你也没事我不急的,但只愣了几秒再追出来已经看不见人影了,他呆呆的站在原地,忽然打了个冷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寒风凭空而来席卷全身。
这是他们从C城出发的第四天,他就没见过天朗气清的时刻,时值三伏之初,上升的浓稠地气全都憋在一团一团的云朵里,又小气的不愿意落几滴雨造福下百姓,闷热到踹一脚路边的狗都懒得跟你计较。
所以寒意是从哪里来的呢?
王以太掏钱买下碟片,边走边回忆几分钟前发生的偶遇的细节,男人黑色帽檐压得看不清面孔,根据声音与声音判断应该与自己年龄相仿,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
“闪火,发爪子呆喃!”
迎面撞上从街道另一边走过来的郭新驰,高级哨兵薄外套遮着夏季作战服,大概刚沿途搜集完可能与任务目标发生过接触的人的消息,热的满头都是汗水。
“没事,你吃晚饭了没得?”
郭新驰揽着他的肩膀絮絮叨叨的说刚发现一家大排档老板是四川人,王以太跑远说太热咯爬开,小学生一样跑到餐馆吃完回去,又在邓典果的客厅打了一宿麻将,一来二去把音像店发生的小插曲忘了个干干净净。
组长唐溢把全部人汇集到公寓开会是出发的第四天,装订的三张A4纸给每个人发了一份。王以太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叠,上面把任务目标的信息细致入微的罗列在上面,第一页是年龄籍贯出生地等基本信息,翻开第二页是学籍婚史和工作经历等等,非常详尽。
这堆东西他们之前都看过了,他疑惑地看着组长,等待他下一步指示。
“看我干锤子,看照片啊!”唐溢发现这小子来了之后天天心不在焉的,一个白眼翻到后脑勺。
“哦哦哦哦哦。”他委屈的想照片刚才明明在刘静宁那边传阅他才没看见,讪讪的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拍摄的视角是一些很谨慎的角度,有从二楼向下,有的隔着玻璃门,有几张非常模糊,但也有两三张可以看清脸的照片——是同一个人,年龄大概不到三十岁,比他们之前从委托人那里的照片看到的身形清瘦一些,皮肤很白,但又不似王以太那种健康的白皙,而是缺乏营养的泛青的苍白,黑色长发垂至腰间,每张都微蹙着眉往各种方向看,像是躲避着不知何时而至的追兵。
“她住得不算太隐蔽,但奇怪的是我们之前问附近的邻居,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见过她。”刘静宁说。“是小新昨天去小卖部买烟碰巧看见的。”
寻人寻物于五感敏锐的哨兵向导其实是最简单的一类任务,黑塔内部事务繁忙的时候也接的比较少,除非——他们给的太多了。
“那...什么时候动手啊?”他小心翼翼的问。
唐溢向后重重一靠,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呲啦的刺耳声响。
“那是个女人三...肯定不能动粗咯。”
“那我们派个长得和善的去劝劝她试试呗。”王以太灵光一闪。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他提完意见正准备继续坐着偷偷抠会儿指甲,忽然发现没人说话了,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的看着自己的位置。
“都看我干啥?”
全票通过且被唐溢一票否决了一票否决权的王以太站在褐色铁门前,感觉身上插满了冤种的箭头。
其他人躲在楼下给他做后备军,他咽了口唾沫刚做好心理建树把手抬到半空中,门却自己开了。
熟悉的冷风裹挟着极度危险的气息,由四面八方而来,霎时冰冻了他的舌头。一面之缘都算不上的青年陌生又熟悉,刀刻般的异域面孔嵌着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眼神充满警惕。
“你找谁?”
“我...”对面仿佛执行程序的AI,无机质的声音像含着冰块,王以太让那对锋利的鹰眼看的冷汗都快冒出来了,只得硬着头皮问“请问杨珊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不认识。”青年甚至眼球都没象征性的向下瞟就往后一退,抬起手的动作像是要关门。
一只手臂挡住了正欲闭合的门。
“3ho,你到后面去。”唐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下面上来的,高瘦的身体把他挡了个结结实实。
“Ty,好久不见。”青年的笑脸浮在浅表一层,眼神凛冽如刀。
“我们找了你很久啊,”唐溢的视线越过他往屋里看,“但现在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我也没想跟你们叙旧。”
青年说完这句话突然发难,手并拢成蛇头形状直取特级向导咽喉,但属于攻击性向导的唐溢也不是吃素的,发起攻击的瞬间就迅速向侧边一撤,但就这争取到的几秒时间内他就完成了后退关门的动作,把一干人全部挡在了防盗门外面。
“啷个回事??”听到巨响的刘静宁一步三个楼梯的跑上来,后面跟着一脸懵逼的郭新驰。
“别上来!绕到后面去堵他们!”队长一声令下,哨兵立刻消失在楼梯口,“破门来不及了,把你的精神网打开,他应该跑不远。”
王以太听从唐溢的指令跟他一起铺开精神网,辅助哨兵搜集刚刚逃走的男人的气味和踪迹,一般来说有了向导的指引和疏导哨兵的行动便如同在有了路标的路线上行动,他此时能感觉到一个小点在以超高速向东行进,离他们当前的位置越来越远,但与他临时连接的郭新驰好似没头苍蝇一样直直向正北方去,根本没按着他的指引走。
他之前参加的大大小小的行动不下百次,跟许多哨兵建立过临时精神链接,但从未遇到对方不听指引的情况,他正要跟唐溢反应异常情况,却见特级向导率先收起精神网,眉毛中间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
“不行,感应不到,他跑的太快了。”唐溢难得显得有些暴躁,同为向导的王以太赶紧分出精神触须安抚了一下他的情感波动。
唐溢闭上眼把一时很难吸进去的空气吐掉,转头对他说:“通知你范围内的哨兵现在回来立即开会,这次的任务很棘手。”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精神一振,接着头皮为之发麻。
“有擅自离塔的黑暗哨兵介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