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夜里我接到海德林的短信:恭喜您成为本年度业绩最优工作人员,请问有什么需要,海德林方面会为您竭力保障!
我:TD
海德林:?
我看看手里孤零零的刀柄和断在s怪尸身上的刀刃,擦了把手上的血回复道:好吧,请给我一把刀,最好不要太大,足够锋利就行,要方便随身携带的那种。
虽然工作了这么多些年,海德林既没有包吃包住也没涨过工资,我时常要靠便利店的打工补贴生计,但是武具报销这种最基本的保障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拂晓的后勤组织开着皮卡过来,我遥远地挥挥手示意,然后立刻跑路。
从高楼越下时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情,落地后连忙补了一串地址发过去。
我回到自己的狗窝,开门见床的那种小公寓,开始有点害怕公司不靠谱,发来一把镇宅辟邪用的大太刀。虽然说一寸长一寸强,但是刀还是要趁手的才合适,更何况我要带着它去便利店加班。
第二天桑克瑞德送货上门,我请他进来喝罐装小豆汤,我拆开他带来的快递盒子,从层层泡沫纸里捞出一把胁差。桑克瑞德努努嘴:“你要的?会不会太短了。”我把刀佩到腰间,胁差不过一臂长,我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各个角度拔刀。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方便我带去打工。”
桑克瑞德喝小豆汤的动作一滞,然后缓慢地把我打量一遍:“……你带佩刀去打工?”
“是啊。”
“之前你用打刀的时候,”桑克瑞德比划打刀的形状,“你也带着去上班?”
“不然我怎么出紧急任务。”
桑克瑞德看起来有一点窒息,我把胁差抽出来仔细翻看,刀刃和刀柄贴合的部分镌刻着原家主的家纹。我摩挲着上面的独角兽纹样说:“怎么说,情况我大概都了解,但是东洋刀上刻独角兽,实在是有点不对劲。”
桑克瑞德看起来快要撅过去,他猛掐一下自己的人中清醒过来,说:“你就当是设定上的bug。”
奥尔什方是在某一天忽然出现的。那天我出完一台任务,没来得及把刀上的血擦干净就收回刀鞘,身上的血也没办法止住,我扶着墙根坐下,离拂晓的后援前来收拾残局还有一段时间,我的命一向很硬,希望这次也不例外。
我靠听取自己心跳声来保持神智清醒,在妖异碎裂一地的尸身中凭空多出一记离奇的声响,不像后援,更像追兵。我艰难地翻了个身子,血已经把我的外套浸透了,我能感到那人就站在我身后,但是很不好意思,当时我一直在想,我就这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是大学时候买的。这种感觉很奇妙,虽然你知道你已经命悬一线,但是脑子里却无法转向求生的频道,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我在冬天的站台等车,一边打哆嗦一边想,我应该买一件大衣,那时候我穷,每个月就那些汤汤水水,到处打工攒下一点钱去旧货市场买衣服,我的锅碗瓢盆都是在这里买的。从很早很早之前我就明白,人生并非要圆圆满满才能走下去,就像次品的玻璃杯和上等品一样摔一下就会碎,有缺口的碗转个方向也能吃饭。
来人并不高大,放在平日我可以用一只手扳倒,可惜现在我已经痛到失去知觉。那人冰冰凉凉的手摸过来,直直压在我伤口上:“是这儿痛吗?”
我惨叫一声,又怕引来不该来的东西,硬生生把后半声咽回去。我咬着牙关说:“朋友,你要杀我麻烦给我个痛快,我什么也不知道,用刑也说不出什么来的。”
“啊,我是弄疼你了吗。”他的手上沾满我的血,此时慌乱地整理了自己的头发,血沿着发丝渗下去。他正坐在地上,我借着月光看清楚那张属于少年人的脸庞。“初次见面,我叫奥尔什方,是出自埃德蒙·福尔唐伯爵手下的打刀。”
奥尔什方背着我到了于里昂热的诊所,卷闸门已经拉下来了。我指挥奥尔什方把我放到一边:“你就,踹这个铁门,多踹几下,他总会出来的。”
在奥尔什方一脸“这不好吧”中卷闸门吱溜一声被拉开来,里面探出于里昂热穿着睡袍的半个身子:“对待医生还是礼貌一点的比较好啊,大英雄。”
我连声诺诺:“是是,还请医生记得给我打麻醉。”
缝针时于里昂热并没有过多关注我的伤口,而是直直地盯着奥尔什方看。我不满他的漫不经心,噘着嘴说:“看什么呢,那是我的刀…等一下,刀?”我迟迟地从奥尔什方的自我介绍里反应过来。针脚结束得很漂亮,于里昂热拍拍我的脑壳:“还记得甲人族的习俗吗?这是刀的付丧神,你要好好爱惜他啊。”
说完他向奥尔什方走过去。奥尔什方很乖,坐在病床边上一言不发看着我,于里昂热摩挲着奥尔什方的侧脸,奥尔什方也像一件真正的物件那样任凭他把玩。
“你是福尔唐伯爵所铸的刀。”
“对,我的父亲,他叫做埃德蒙·福尔唐。”
“已经覆灭的山中皇城伊修加德…相传那里盛产石匠,但福尔唐家的铸刀术却名垂青史。但是据我所知,那位伯爵大人一生只铸太刀与打刀。”
奥尔什方身上是一套发灰的皮毛大衣,他把视线挪转到自己的脚尖:“因为某些原因,我被打磨到现在的长度,过去的记忆也随着本体的磨损消失了。”他趴在我的床头,此时我切实感受到他的确不是活物,更像某种以太的混合体。我再眨眨眼,奥尔什方就从我身边消失了。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怎么样,你要不要也在这里凑合一下。”于里昂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从病床上爬起来去找我稀烂的大衣:“不了,明天我便利店值早班。”
你今年几岁了。
我记不太清了,近一千年来我一直在沉睡…
那你至少一千岁了啊。
奥尔什方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从我的狗窝到便利店的路,步行嫌长又不值得公交车开设站点,我每天就骑一辆叮呤咣啷的自行车上下班。奥尔什方轻飘飘的,鱼骨头一样的手臂环住我的腰。他说:昨天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不要紧不要紧,虽然于里昂热睡得早,但是他医术很好,而且我命硬这点跌跌打打啊啊啊痛——你不要摁!
对不起嘛。奥尔什方悻悻收回手。
最近经济不景气,便利店一整天就只有我一个店员。中午我拿了松饼做午饭,扫条形码付钱的时候我问身后边的奥尔什方:“你要吃点什么吗。”
他摇摇头:我不需要吃东西的。
话是这么说,如果你是一把刀,无知无觉地被拿在手上杀人,那吃不吃饭都无所谓。我掰下松饼的一个角。可是你现在是付丧神了,还是我,光之战士的佩刀,虽然抱起来不比人类暖和,但是一日三餐不能落下,喏,尝尝。
我把三明治的角递到奥尔什方跟前,他轻轻嗅了两下,就着我的手把松饼吞下去。
怎么样?我问他。
嗯…是没试过的感觉。奥尔什方吐出舌头。这上面咸咸的。
我是武士,我没有亲人,没有爱人,也没有宠物,在此之前也从未试图建立过某种亲近的关系。如今要和我的刀共居一室,多少有些束手束脚。要过新年了,便利店加了值班费,海德林也发年终奖给我,我从银行里回来高兴得开始大扫除。奥尔什方穿着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羽织和服坐在我的被褥上。我说:把被子叠一下,他就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卷被子。我说帮我端水,他就会跑去卫生间拿脸盆接水。
这一切是不是顺风顺水过头了。我坐在被炉里一边擦刀一边想,奥尔什方坐在我对面读书。虽然身为刀奥尔什方度过了无数的年月,但是由于记忆的流失和长年的沉睡,实则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我从于里昂热那边摸来几本古书供他解闷。奥尔什方很喜欢其中的一则:某人在上司家中做食客,一边弹着剑一边说,长剑啊长剑,我们回去吧,这里没有鱼肉吃!
我半个身子都缩进被炉:这有什么,要不是你刀身太厚了我弹不动…
奥尔什方说:阿光啊阿光,我们回去吧,这里没有松饼吃!
我忽然想起来还没有置办年货,鼓足勇气从被炉里爬出来。奥尔什方跟在我后边,我说,走吧,带你看看现世的新年。
伊修加德有没有庆祝新年的习惯、如何庆祝大概都不可考了。超市里奥尔什方看着高处柜台的点心盒子一直看,我问他:你想要这个吗。
奥尔什方摇摇头:我只是想,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有那么高,一伸手就能拿到高处的东西。
我很少听他讲起过去的事情,虽然我觉得现在也不错,如果他再大一点,我可能就没有办法把他带在身边做实战武器,只能摆在家里镇宅。我总有一种感觉,可能三千年前有一个人说,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这里,也许我是在草原上遇见他的,也许是在雪原,或许是在山中的某个都城,我从雪中来,年迈的精灵贵族献上一把刀,他说:英雄,为你的刀取一个名字吧。名字代表驯服,代表你与我永不分离。
外面开始下雪了,奥尔什方从我的身边飞奔出去,去接那些从天而降的雪花。我看着他的背影,滚烫的铁陷进水里就变成了刀。奥尔什方…我有一个朋友叫奥尔什方,光之战士说,就叫这个名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