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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8-09
Updated:
2022-09-23
Words:
18,787
Chapters:
7/?
Comments:
2
Kudo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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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22

即使是最澄澈的水

Summary:

罪人饮水。

Notes:

肉体被毁灭者也不会继续有人生了。这是战争教给卡梅隆的。肉体完结时灵魂也会衰败,天堂不会在死前找到我们。饮水而生之人,鲜血就是他们的全部。鲜血撒完,他们也会消亡。我们喝的水就是彼此的血。水循环就是鲜血的循环,留在大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有罪的露珠。在其中即使是最澄澈的,也是令人恶心,叫人溺亡的。

Chapter Text

卡梅隆蘸着口水点着手里的一沓钱。在桌上还有一个旅行箱,里面放着衣物,照片和军人证,更多的是其他的钱。很多很多钱。“你那些钱都从哪来的?”塞斯问道。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多钱。当然卡梅隆也是。他瞟了一眼塞斯,好像他问了一个不可饶恕的蠢问题:“你觉得就凭我能搞到这么多钱吗?这是道芬留下的钱。”塞斯没想到卡梅隆的声音其实还挺温和的。事实上,卡梅隆一直有温和暗哑的声音。只不过经常以这个声音咆哮,对塞斯来说,这都无所谓。他很开心,卡梅隆决定带他走。他本来以为,卡梅隆会跟着道芬离开,从此再也不理他,把他跟妈妈扔到一起呢。

他之前是那样以为的。但是道芬已经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死。那俩车造成的死亡在表面上看起来不那么暴力。埃本就浮在水面上,水是干净的。露丝是可怕的。但看到卡梅隆伏在道芬身上痛哭流涕,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卡梅隆比他大。卡梅隆比他明白得多。卡梅隆知道她真的死了,他那样悲伤,突然让塞斯怀疑,天堂是不存在的。如果约书亚真的相信这点的话,他不会喝得烂醉如泥,哭泣得像只淋雨的公鸡。赛斯本以为,那是因为他真的是个罪人。所以他饮酒。罪人就是罪人,约书亚自己也说自己是个罪人。他把卡梅隆的手掌弄伤了。塞斯想到。

在阳光中的麦田下,道芬静静地躺着。她满头金发,但和卡梅隆在军营里收藏的美国大甜心很不一样。她有些像一种鱼类。她给塞斯那种怪异的苍老腐败感。她真的老了。老得好像被搅拌过作泔水的残羹剩菜,它们已经老得发白。也许她不是被勒死。她真的是老死的。她再也不能带着卡梅隆一起离开了。她自称和卡梅隆深深相爱,卡梅隆也这样说。塞斯曾经不断地诅咒她,让她最好被砍下头来,不要再接近卡梅隆。他错了。她的死让卡梅隆感到悲伤。那样悲伤。

也有人会为他感到这样悲伤吗?为什么卡梅隆不在乎他?塞斯跑到夕阳下怒吼。罪过!金的妈妈卡西说他的头脑充满了罪过,他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得到善终!他的朋友们随着一死通通变成了天使。不,没有天使,不然为何她和他要那样悲伤?他们没有罪过了。没有人会在乎他们死后去哪里。自然,没人会在意塞斯的死。塞斯的离开。他看着卡梅隆哭得撕心裂肺,自己也流下久违的泪水。卡梅隆也不会在意。

卡梅隆不愿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在塞斯看来,他刚刚回来,就要离开。但他也不会回到太平洋周围的岛屿上了。卡梅隆要带着他去城市。去更为紧窄而美丽的城市。乡下是丑陋的。尤其到了收割的季节。田里的麦杆被统统砍头,留在地里等待腐烂,慢慢呈现出一种尸体般的惨败灰绿。就像他的制服的颜色。粗糙的半截麦浪就像低矮的火焰,阳光使它看起来格外残忍,像是敞开的步兵营一般。

 

“你要去哪?卡姆!!”塞斯追着卡梅隆问道。卡梅隆刚刚在当铺当掉一部分陈设,又跑着去道芬的房子。他气喘吁吁,一边跑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掉,好像是因为跑岔气了才哭一样。他完全不像一个前士兵。塞斯看不出他在干什么。他实在跑不动了,就回家等着卡梅隆。

但卡梅隆没有回家。露丝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塞斯看了她一眼,被她的衰老和凌乱刺激到了,拔腿就往道芬的原住所跑去。

卡梅隆果然在那里。“你要去哪里,卡姆?”他问。

“滚。”卡梅隆有些无力地甩道。乌黑的头发上有一撮油亮的月光。彰显着他的身体还算是年轻美丽。但他佝偻着脊背,像是一个再也抬不起头的中年男子,被丑事和悲伤完全打败,一蹶不振。他坐在那里,二十五岁,似乎在脑子里把他晨曦般的一生过了一遍,并发现自己特别不检点。滚。滚开。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塞斯以为这就是他的答案。塞斯拉起他的一只胳膊。“求你了,卡姆。”他摇晃着他的衣袖,“回家吧——”声音中没有紧张,只有绝望。“我说让你滚,你聋了是吧。”卡梅隆相对平静地说。“我不想见到你。以后,我也不要再见到你,再见到这个破地方。你就当我死了吧。”

塞斯现在最不愿听见的,就是卡梅隆嘴里说出来“死”这个字。“不行!”他使劲拽着卡梅隆的衣袖,虽然他知道卡梅隆会甩开他,但是他紧紧抓着,把年幼的不甘全部灌在这个动作上。他必须抓住卡梅隆。“你不能再死了!我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卡梅隆为这句话发怒,因为他不可抗拒地为这句话心软。这是一句多么老套的话。每次他听到这句话,都知道它不是真的。这个世界上有二十五亿人,为什么我们就是无法和他们结为伙伴?“你明明还有妈妈,她现在已经好多了,她…”他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这个世界上的人给尊严起了各种可笑的名字,抵抗着成为自己的本质。塞斯的目光坚定而悲伤。敷衍他是一种过错。嘲笑他更加是种罪恶。并不是爱让卡梅隆服软。他惊讶地发现:是一种快要衰败的道德感。他抬起手,揉了揉塞斯的头。“对不起,小家伙。”卡梅隆觉得脖子很沉重。因为他的脖子上还有一个头。“我会带着你走的。”

卡梅隆单手拎着他来的时候提的行李箱,走起路来有些倾斜。这个箱子比来时重了很多,里面有塞斯的衣服和卢克的书。“你要搭车吗?”塞斯蹦蹦跳跳的,看见他站在路边举起大拇指,开始严肃起来,担忧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卡梅隆撤下手臂,不耐烦地低头看塞斯:“怎么了?”

“你就是不要搭车。”塞斯说。“道芬就是搭车之后才死的。还有金。”

“你…!”卡梅隆把箱子摔在地上,蹲下来揪着塞斯的领子,毫不在意自己的失态。“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早告诉那些警察?”

塞斯瑟缩着。

卡梅隆无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算了。”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塞斯一眼。塞斯打消了告诉他自己也差点搭上那辆车的念头。“我们去搭公交车。”塞斯点点头。

 

“你的钱呢?”塞斯问。“那么多钱去哪了?”

卡梅隆白了他一眼。“你不用有地方住的吗。我把房子买下来了。”

“哦。”

卡梅隆装作亲昵地弹了一下塞斯的额头。“晚上吃什么?”

“我不知道。”

卡梅隆顿时脸色冷硬了下来。“那么你必须想一个出来了。”

塞斯也火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满意了吧!”

卡梅隆没想到塞斯会这样跟他发火,愣了一下。“好吧,吃意大利面。走,跟我去找个餐厅。”他伸出手,让塞斯牵着。

美国人弄的意大利面是直接用番茄酱的。卡梅隆点了一份牛扒。他很快吃完,皱着眉头看塞斯慢吞吞地吃,不干不净地吃,吃得嘴边全是番茄酱,手上也是。像是在茹毛饮血。卡梅隆以不会引起大幅度注意的声音敲了敲桌子:“你不会好好吃饭吗?要不要我喂你?”

塞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冲着他张开嘴。可以,这孩子至少知道吞下去再张嘴。卡梅隆拿起叉子,搅了一大团意面,捅进塞斯嘴里,度日如年地看着他嚼完,重新张开嘴巴,他重复刚刚的动作。如此一来,五次就让他把他的意面吃完了。

“看到我刚刚怎么做了吗?”卡梅隆循循善诱,希望下次照顾这孩子吃饭能不要变成对他的折磨。塞斯感到有些委屈,他们又不急。但他还是点点头。“很好,以后记得要这样吃。”卡梅隆站起来,拿餐巾纸把塞斯的脸揩干净,又拉起他的手走了。

卡梅隆带着赛斯回到家,拿出一叠学校的传单,摆给塞斯看。塞斯咬着手指,没敢说自己看不懂那些术语。那是给大人看的,不是给孩子看的。卡梅隆体恤他,一张一张地解释他听。他还是听不懂。但他不想再问。卡梅隆曾经温柔又有耐心,不管他问多少遍都不厌其烦,比父亲更有魄力和慈爱。他喜欢卡梅隆。即使现在也是。所以不想刺激卡梅隆提高他的音量,让他对他大声说话,淡色的嘴唇咧开,嘴角沾上血肉粉色,那时候的卡梅隆可怕而暧昧。最后,塞斯选了有图画的那张传单。“哦。”卡梅隆说,接着陷入了沉默。

这是塞斯对卡梅隆的仁慈。也是卡梅隆对塞斯的仁慈。他们都不想让卡梅隆露出歇斯底里的一面。当你有个孩子对你如此依赖,你就是装也要装出怜爱来。塞斯的哥哥对于卡梅隆来说只是一重身份。可是老天,他当然想要抓住这个身份,因为他需要一个身份。至少这个身份不会令他感到屈辱和忧伤。所以他拿了过来。为了让自己还苟且地能称得上是个人。装作还信仰上帝。还爱着他年幼的弟弟。哦上帝啊,上帝啊,他开玩笑般沉思着,你难道不知道罪人才是真的。为什么我的存在已经像罪一样真,却还要仰赖你的爱而活下去呢?你难道不知道我老得太快,在天堂来临之前就会被死亡夺走?卡梅隆自认为他有火烧般的皮肤,每次照镜子,他只能看到一片狰狞。

就像那个日本的婴孩。他在自己明亮的肤色中看到了银色的可怖。炮弹的光烧毁了他的眼睛。他不再像正常人一样视物。每天早上,他机械般醒来,太阳永远是粉红色的,就像轰炸过的海面上升起的一样。

但他还能看见孱弱无知的塞斯显现出一个正常孩子的模样,一个还有些婴儿肥的乡下孩子。等到他十四岁,他就会瘦得像一只潜鸟。或者高得像头鲸鱼。塞斯还有正常人的样子。尽管他粗野得让人厌烦,为幼稚的神话和童话全心全意地奉献着虔敬。那份虔敬让卡梅隆感到恶心。他知道像塞斯那样的人,那样的心,无法理解暴力和灾难的含义。这毁了他。这毁了道芬和卡梅隆。毁了他自己。

让我们用知识把这份虔敬心毁掉吧。他拿着传单,乐呵呵地想。塞斯看到后说,你笑得好邪恶。你觉得邪恶就对了。“因为我在毁灭你呀,小弟弟。为了这个我还要拼命工作赚钱呢。这是不是损人不利己啊?就好像爸妈对我做的一样。”

塞斯摇摇头。“我也许会喜欢学校的。那里是不是人比较多?”

“哦是的,人是很多。”就像幼儿集中营。“你大概还会爱上那里。”

“那么这是好事啊!”塞斯不解地说。卡梅隆觉得他不可理喻,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头,对他重新露出一个不是很邪恶的微笑。那微笑几乎有点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