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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n Porsche】《玫瑰的谎言》

Summary:

文案:尘埃落定后的某天,Kinn搂着Porsche从睡梦中朦胧醒来,发现床边躺着陌生的第三个人,于是他当机立断,一脚把对方踹下了床。

无责任续写,接剧集结尾,比较荒诞地臆测后续故事,私设众多,纯属虚构,请勿上升!人物属于原作,OOC属于作者。

本文共分为几部
第一部《莫比乌斯环》为chapter1至chapter22
第二部《坦尼克之战》自chapter23章起始

Chapter Text


“我警告你,Yeats,你要是敢在成人礼结束后跑过来,跟我说你爱上了你那个傻头傻脑的保镖,”天坤捏着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面包气势汹汹地瞪着我,比起喂饱不知道已经是第几世的伊丽莎白和塞巴斯蒂安,更像是要把那东西塞进我嘴里,“我就告诉Kinn让他一枪崩了你。”

“首先我不会这么做,大伯,请你放心,”我善解人意地接过那块面包仔细掰成碎屑扔进水里,那两条丰满的锦鲤优哉游哉地浮上水面,不紧不慢地开始进食,“再者,即便是真的,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吧?不值得让父亲动枪杀我,真的。嘿,Aimia,”我及时弯下腰,把险些栽进鱼池的Aimia捞起来,万幸,她的碎花棉布裙只沾湿了一个角,“pa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蹲在池边看鱼,你忘记了吗?”

Aimia眨着她那对黑葡萄似的眼睛,用那跟pa如出一辙的不满的眼神望着我,固执地还想伸手去摸浮在水面上吐泡泡的红色锦鲤——我猜这是伊丽莎白,虽然我从没有真的把它们分清楚过,我只好把她抱起来,尽量忽视她使劲儿蹬踹的两条小胖腿在我手臂上踢出的痛感。她快满三周岁了,力气变得越来越大,从小一直照顾她的nanny已经快要抱不动她,因为她总是在老人家怀里又是扭身又是伸展胳膊腿,想发泄过于旺盛的精力。于是家里力气大的男人们就成了她的玩伴,所幸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她简直太像你妈妈了,”去年初夏,父亲在亲自带了她一天之后,瘫在沙发上疲惫地得出结论,“不仅绝对不肯安分,而且以闯祸为己任,她才刚刚学会走路就敢去爬花园的矮墙?!天啊,她就没有一分钟是安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些无奈和抱怨,大概还有些被折磨到耐心全无的暴躁,然而他很快就消气了,因为Aimia兴致勃勃地爬上他的膝头软绵绵地亲吻了他的脸颊——用两只白嫩的小胖手捧着他的下巴然后亲在脸颊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啃了他一口。随后,上一秒钟还黑沉着脸色的父亲立刻挂上灿烂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回吻他的小女儿。那时pa刚好推门而入,看见父亲躺在沙发上任由Aimia在他身上爬上爬下,甚至踹了他的脸,他仍然笑嘻嘻地亲了她的小脚丫,倍感震惊地回过头问我:“他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Aimia当时正坐在父亲胸口啃他的金丝纹绣领带,闻声伸手向pa要抱,我看着她同样灿烂的微笑,只得耸耸肩表示我实在无法回答。

“总之,别忘了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教育,”天坤——我们的大伯,慈爱地捏着Aimia的小手逗她咯咯笑出声,一转头就对我怒目而视,“别爱上家里的保镖,Yeats,千万不要!”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这件事情呢,大伯,”我不解地追问,“你从我六岁起就站在鱼池边警告我不许爱上保镖,实话实说,这些话我的耳朵已经快要听出茧子了。Aimia也能作证,尤其是今年,你在一个星期里至少说了八次。是不是,Aimia?”

Aimia被我掐着腋下举起来,她兴奋地蜷起腿,口水随着咧嘴微笑滴落在天坤玫粉色的印花衬衫上。“大伯,大伯,”她完全不理会我,笑嘻嘻地扯着天坤的袖子,“飞高高,Aimia要飞高高!”

“为什么?因为这家里的男人都会爱上保镖,或者保镖的弟弟,”天坤接过Aimia抱在怀里,半是气愤半是理所当然似的冲我翻了个白眼,“我没有针对谁!但是天杀的Vegas!已经二十年了!我可怜的Pete两个月才能回来见我一次!两个月!他连一部电视剧都看不完整!”

“所以你是为这个……”我试着插话,但是被他气愤地挥手打断了。他仍然对vegas感到愤怒,这种情绪过了足足二十年的时间仍然没能被他彻底消化。

“我得考虑Theerapanyakun家族的未来!这家里的小孩哪个不是我带大的?我对他们负有教育的责任!包括你,Yeats!”他瞪大眼睛尖声说道,把Aimia逗得大笑,“我得把他们教育成人,不能让他们走歪路,我都忙得没时间去做护理了!我就知道,我的眼角肯定又长皱纹了!”

他动作夸张地扯着自己的眼角往上提拉,忽然高昂着头做出一副有些高傲的姿态,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我的Pete和Porsche是不一样的。但是!这个家里如果再有一个男人爱上保镖,这个家就完蛋了!”

“当然我这么粗暴对待的人可不包括你,我的小乖乖,”他非常温柔地亲了亲有些无措的Aimia,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不跟你哥哥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简直比Kim那个小鬼还难缠!我们去看芭比公主吧!今天看哪一部好呢?你想不想吃鸡蛋烧?我们加椰汁怎么样……”

我目送着他走远,看着黑压压一大片保镖簇拥着他们回到主宅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拍掉手上的面包屑,低头看了一眼惬意游泳的两条锦鲤,有力的鱼尾搅动着水面翻出雪白的浪花,模糊了我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只剩下一片细碎的泡沫。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我正式迈入二十岁,还有二十八小时零二十四分钟。

从记事起这片草木簇拥的鱼塘里就养着两条名叫伊丽莎白和塞巴斯蒂安的锦鲤,天坤对它们一视同仁,并无偏爱,并且曾经两次想把这两个名字送给我们。我对幼年时光的记忆很淡薄,不知道当时天坤有没有为此烦恼过,但是给Aimia取名的时候,我亲眼见他为了叫她“莉莉白”跟父亲据理力争,最后因为没能成功而气得一个星期没有和父亲说话。我有些庆幸pa坚持给我取名Yeats,即便理由非常荒诞——他坚称父亲最喜欢的诗人就是W.B.Yeats,但我分明记得父亲从不读诗,至少在天坤站在鱼池边拉着我一遍遍“教育”的时候,我不会恍惚他到底是在跟鱼说话,还是在跟我絮叨他所谓的“真理”。

Theerapanyakun家族里没有人读诗,这个家族的生活方式不需要诗意去点缀枪口的硝烟和刀尖的鲜血。也许Vegas叔叔在某些时候看来像个诗人,但尽人皆知他与此并没什么关联。他的狰狞与癫狂随着岁月流逝日渐平复,但是血痕与刀疤无从抹杀。烙铁的脚印即便在皮肉里扎根也与歌咏玫瑰之美的诗句毫不相干,Venice不止一次向我透露他在Pete身上窥见陈年不愈的焦土。“我父亲确实有二十年没做过那些事了,那些工具已经生了锈,他有许多年不发疯了,”他说着,点起一支细烟,靠焦油味粉饰回忆,青蓝烟雾在他瘦削的脸颊上涂满阴影,“但我不能确定他是否不会再做。有时候他很平静地拿着园艺剪修理花枝,我仍然担心他会突然暴起,然后把剪刀插进pa的胸口。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他来杀死我,就像他早年间希望做到的那样。”

我试着宽慰他,你父亲不会想杀你的,不必太担心。他摇摇头,向我露出一个安静的微笑。“别忘记我们生在何处,”他在大理石雕喷泉边碾灭烟蒂,轻轻揉搓被熏黄的指尖,“Theerapanyakun家族最不缺少的就是疯子。我们都流着疯狂的血,从祖父那一代甚至更早开始,他们就在兄弟阋墙,自相残杀。我祖父死在你祖父手里,他们是最亲的手足,但是依然走向了这个结局。我父亲没能幸免,Kinn伯父也一样。一代人操纵下一代,是以命运代代相传。你我父母也不是以正常人眼中的方式结合的。所有关系的开端都谈不上干净。你未必不如我懂,Yeats,”Venice微笑着,过分柔美的嘴唇绷出锋利的线条,眼角浮出少见的冷酷,“其实你心知肚明。”

我没见过祖父,他在我出生前一年过世,仅从佛殿里供奉的牌位和遗像来看,我无从知晓他是否读诗,或者,他在亲手杀死胞弟的时候心中是否闪过一段告慰灵魂的悼词。倘若真的有,那点微妙的诗意也未必在他心头温存多久。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被手中所握住的东西捆绑了太久,有如献祭灵魂给魔鬼以求永生,我们早已被架在火上炙烤了一代又一代,我们回不了头了。

Venice说的是对的,这家里最不缺少的就是疯子。天坤因为成了半个疯子最终没坐上那个位置,本家与分家明争暗斗分分合合,中间牵扯出无数纠葛,人人都在被逼疯的边缘挣扎,倒是显得天坤像是其中最正常不过的一个。我不知道他在无数次向我强调“不要爱上保镖”的时候心里是否衡量过其中的分量——我父母建立关系的基础扎根于欺骗和利用,即便他们真正结合是因为“爱”这种伟大的情感,但是这无法掩盖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一场骗局。身处其中时,我父亲是心软的,是以他被祖父牢牢掌握,算计得不留根底,偶尔在下手时留情,而我母亲也未见得不是个疯子,所以他选择父亲,哪怕并非完全出于自愿,他最终还是做此选择。

所以在天坤反复“教育”我时,我会想起我也是保镖的儿子。

我母亲最初是以那个身份走进这座庭院的,他也许意识到自己的一生将被改写,又或许他并没有思考太多,我从未从他口中听过任何抱怨,尤其关于我们的家族。他只偶尔抱怨父亲不肯留给他足够的私人空间和时间,导致他的哈雷在库房里枯守落灰,几乎没见过多少次曼谷的太阳。我猜他多多少少是为这里带来了改变的,我们的命运也许会因他的出现而走上另一条路。他有时会开玩笑说Yeats,不如你去和Kim学唱歌吧,参加一下那种比赛,替你爸爸实现一下他的梦想。“我不会给主办方塞钱的,”他总是一边说一边冲父亲挤眉弄眼,神情狡黠,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可以靠实力赢得比赛的,只要别唱比你年纪还大的那种歌。”

“你不许再笑了,Porsche,”父亲常常半是无奈半是窘迫地板起脸,试图维护自己在这件事上仅剩不多的尊严,“你再笑我就要在这里‘修理’你了。”

这种威胁多半聊胜于无,我母亲对此毫不在意。他后来又提起送我去学别的,总之不要把靶场和格斗场当儿童房。他也许是想让我去过另一种生活,那种他曾经拥有过的、或许可以被冠以“自由”之名的普通人的生活。所以,我其实对Venice笃定的断言不置可否。这座庭院或许善于孵化疯子,但命运绝不会因此就无可改变。我母亲曾经作为棋子踏入其中,但他却是我父亲一生乃至整个家族最大的变数。

藏在黑暗中的那张血盆大口没有吞噬他,相反,他紧紧握住我父亲的手,然后点起了一盏灯。

“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父亲的声音,打断了我随着鱼尾摆动的思绪。我回过头,看见他站在草坪上,浅色亚麻衬衫的领口一如既往地敞开着,露出他尚未有衰老迹象的肌肉线条。我把眼前的身影和记忆中比对,发觉除了鬓角隐约的灰白,他相较于十几年前并没有太多变化。他不是严厉的父亲,甚至在我十五岁第一次开枪杀死卧底之后颇忐忑地告诉我可以不必习惯血腥气味,会有人替我做这种事,十五岁的小孩子应有躲在父母背后胆怯和哭泣的机会。然而我并没有哭,我甚至没有太多的感觉。他有一瞬惊讶于我的淡漠,随后缴走我的枪告诉我即便是死在枪口下的人,他们的生命也值得尊重。

“过分冷漠无觉会让你迷失,你最需要的是足够敏锐的判断力和洞察力,能给你带来这些的绝不是对待杀戮的冷血,而是对生命的敬畏,我父亲曾经教会我残忍,”那时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我,锋利而且冰冷的眼神忽然随着语气的缓和而融化,“但是Porsche教会我宽恕。宽恕和敬畏,它们的力量远胜于残忍。”

那天晚上我罕见地失眠,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我反复回忆起那个卧底额前炸开的血花,思索着医生曾经忧心忡忡地给出的诊断。他们从心理评估的指数出发做出判断,怀疑我缺乏基本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我记得我曾隐约听见天坤愤怒地嚷着:“这孩子绝对是正常的!家里出了Vegas那一个精神变态的家伙就够受了!你个庸医!”然后全靠旁人劝阻才没有一拳揍在医生脸上。父亲什么也没有说,pa也没有。最后他只是坚定地对医生说我的孩子没有问题,他不需要服药也不需要被限制行动,我们会把他带回家好好照顾。然后我被带回了家里,照常去上学。大概是父亲下过禁令,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提起那个诊断结果。

然而我并没有忘记。我始终记得医生的忧虑神情和极尽委婉的措辞。我在失眠的折磨中反复诘问自己,当那个人死去的时候,我真的没有丝毫感触吗?我真的缺乏正常人应有的反应吗?我真的天生就是一个……比Vegas叔叔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疯子吗?一刻不停的诘问乃至质问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在黎明到来前一刻,我不情不愿地选择承认,我或许真的是诞生在Theerapanyakun家族这一代里最恐怖的小疯子。

恐惧的色彩是黑暗的。太阳跃出海平线的刹那,我觉得自己被黑暗彻底吞噬了。

整整一个月,我没有靠近我的配枪。我甚至不敢看见它,生怕自己一看见就会拿起它对准一个无辜的生命扣动扳机。“没有感觉”成为了我挥之不去的噩梦,我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甚至整晚无法入睡,只能抱着双膝枯坐到天明。我逃离靶场,也不再去练习格斗,反而花更多的时间泡在泳池里。我安静地沉在水底,池水隔绝声音和空气,仿佛也能隔绝我的恐惧。
在我彻底被恐惧折磨成真正的疯子之前,pa发现了我的异样。他把险些溺水的我从池底捞上来,并没有责备我的过失,也没有开口询问我的想法,他只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周末带上我去了春蓬。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带我去哪里,事实上我一直在昏睡,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我枕着他的腿半睡半醒,期间他一直在抚摸我的头发,并小声颂祷经文,除此外我一无所知,我睡过了全程,以致于到达目的地时,他不得不使劲儿把我摇醒。

我睡眼惺忪地跟着他下车,就在春蓬乡下的一条小溪边,我见到了许久不曾谋面的Vegas叔叔。恐惧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被放到最大,我并没有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任何恶意,但我无法自抑地感到恐惧和厌恶。我明白我厌恶的不是曾被称为疯子的他,而是我仿佛能在镜子里看见的我自己。

那时的Vegas似乎热衷于侍弄植物,我母亲开口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正在修剪一株茉莉花。他戴着草帽,打赤膊,肩膀被晒得发红,下身只穿着细麻长裤,裤腿挽到小腿,以免沾上泥浆。“Kinn肯让你见我?”他用玩笑的语气说道,“我以为他打算这辈子都不让我在没有他的场合看见你了。”

“没那回事,Vegas,看起来你把花养得不错。”

“Pete喜欢院子里经常有新鲜植物,我多种了一些,”Vegas说着,自然而然地弯腰从一旁的竹筐里抓起一把熟透的马郎果递过来,“刚摘下来洗净的,吃吗,Yeats?”

内心的恐惧使我肢体发僵,但是礼貌不允许我在这时候沉默。我接过一把果子,认真道谢,然后挑出一只看起来比较红润的啃了一口。那果子很香,然而我食之乏味,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再吞咽下去,并没有感受到出它的美味。

“嘿,Porsche,你儿子干嘛一脸英勇就义似的吃果子,”Vegas懒洋洋地说道,我从他的腔调里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感觉,那让我浑身发麻,冷汗直流,“我还没有无聊到要在马郎果里下毒。再者说,毒死他有什么好处?让Macau或者Venice再去接手本家的烂摊子?”

“你真是没什么变化啊,Vegas,”我母亲说得很轻松,他似乎毫不紧张,甚至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揉了揉,“也幸好你没怎么变,否则我也没办法带他来见你。”

“他?”Vegas似乎有些意外,上下打量着我,“为什么来见我?是Kinn还是你突发奇想想让他练练园丁的手艺?”

“没什么,”我能感觉到pa一面说着一面推了我一把,“我觉得他需要见你,和你聊聊,这没坏处。”

我不知道Vegas是被什么打动,也许是那句“没坏处”让他自觉得到肯定,他把我留在小溪边谈了一会儿,而我母亲远远地避开了,他说去见Pete,给他带大少爷的礼物,但是我猜测他并没有走远,因为当我离开时,他刚好出现在路边,那时间的巧合实在太过巧合了。

没有人知道我到底和Vegas谈了些什么,我父亲也没有过问,包括我母亲在内,没人提起这件事。当我拿着一束被草绳扎起的茉莉花离开溪边时,他看着花束,笑了笑,问我这是不是了Vegas的礼物。我告诉他,这是Vegas说要送给我父亲的,他没有说缘由,我也没有问。

那次见面确实消除了我的恐惧。我不再失眠,不再恐惧摸枪,我重新开始接受训练,但是我没有再向谁开过枪。

我明白了自己不是疯子,但并不是以人们真正预测或者期望的方式达到了这个目标。

我快要跨进二十岁了,成年意味着我将真正面对这个家族正承载着的一切。父亲将会不再隐瞒我的继承人身份,我将在他百年之后接手本家,也许还有分家。他不止一次表达过希望家族不再有分别的企望,Theerapanyakun家族也许会在我手里再次融为一体。我们都明白这并非易事,但又都对此抱有希望。这是他的愿望,而我不愿让他失望。

“我在想这是第几代伊丽莎白和塞巴斯蒂安,”我说,“它们好像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有这么大。”

父亲笑了,笑容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他的面庞是常年不见光的珍珠白,而我继承了他的肤色。人们总说我的眼睛像Porsche,韵味有余而锋利不足,不该像他那样缠绕着解不开的风情。我也曾因此被诟病生得不够有威慑力,没有继承人该有的样子。议论从未止息,直到我代替父亲坐在谈判桌上,一枪了结了背后私吞货源的Saechatterun老家主。

在这场合动枪本不应该,但此后人人都夸我青出于蓝。

“我猜应该是第二十七代吧,”父亲微笑着说道,神情松弛而温和,“此前几代都是自然死亡的,天坤给它们都办了很隆重的葬礼,不过Porsche失手弄死了一次,后面再养的锦鲤就都有点不太健康,当然,那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我点头附和,“pa说那只是个意外。”

“那他一定没告诉你那两条鱼是怎么死的吧?”父亲大笑,表情颇有些调皮。我很少见他如此轻松,大概是我终于成年,他心里还是松了口气的。

“Kinn!要是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pa突然出现在父亲背后,动作夸张地屈膝踢了他一脚,声势远远大于力量,“我怎么第一次发现你的嘴这么爱讲话?”

“你一定要把歌唱比赛的事说出去的时候,你的嘴也很讨人厌,Porsche,”父亲回手抓住他的手腕,然后探身凑近,我识趣儿地背过身去,准备伸手捂眼睛的时候,才想起我已经不是五岁的孩子了,“那是我的梦想,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孩子的梦想?”

我低下头看着被我踩倒的青草,尽力忽略他们接吻时传来的水声,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堵上耳朵。我二十岁了,但我仍然应该有在这种时候堵上耳朵的权利。

“那你今年几岁?Kinn少爷?”

pa的声音有些含糊,他跟父亲开玩笑的时候,就喜欢称呼他“Kinn少爷”,我曾经以为这是他做保镖时养成的习惯,然而父亲矢口否认,说他给自己做保镖的时候从来不这样称呼他。“他从来不叫我少爷,”父亲提起这事还有些微妙的不自在,“当然也不像其他保镖那样尊敬我。”pa当时在旁边喝咖啡,闻言大笑,反问:“那你希望我那样尊敬你么?”父亲立即诚实地摇头,说那倒是不必,我不需要你那样对待我。我需要……呃……他话还没说完,pa已经先一步捂住了我的耳朵。“再说下去就不能听了,Kinn,你在孩子面前至少要收敛一些吧。”

父亲向来很听他的话,但是显而易见,他始终没学会什么叫“收敛”。

“终于要成年了,Yeats,”等pa终于能腾出空来跟我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已经站到双腿麻木了,“有什么很想去做的事情吗?比如……喝酒?跳舞?或者……谈个恋爱什么的?”他一面说着,一面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不太容易实现,因为我两年前就已经比他高了,所幸我很习惯低头,他又多揉了两把,觉得很满意。“你总有点什么想做的吧?像我刚成年的那天晚上,”他笑嘻嘻地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在玉姐的酒吧里跳了一整个通宵,有数不清的漂亮姑娘请我喝酒,我喝了多少?大概有好几升吧!当然第二天晕头转向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但是有那么多漂亮女孩儿请喝酒的感觉真不赖。”

他仿佛没看见父亲越来越微妙的脸色,忽然捧起我的脸,捏着脸颊来回端详,一边仔细看着一边说:“你这张脸很受漂亮女孩男孩喜欢的,儿子,身材也练得不错,我觉得你如果真的想去,我保证请你喝酒的人一定比我当年还多,别跟你爸爸学,他的成年礼太无趣了……”

“好了,你见过的漂亮姑娘还不够多吗?就不要在这时候说这样的事了,”父亲摆出威严来假装恐吓pa,实则早被苦巴巴的脸色出卖了心里猛灌柠檬汁的酸涩,“再这样我会继续‘修理’你的嘴,Porsche,说点正经事。”

Pa松开我,很调皮地冲我眨眨眼,顺手把我的衬衫领抚平。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丝绒盒子,我认出了那是什么,不可避免地周身一震。“我们觉得是时候把这个给你了,Yeats,”他打开盒盖,露出躺在天鹅绒缎面内衬上的一枚银戒,那戒指上雕刻着家徽,但形制比父亲手上那枚略小,这是父亲在接手本家以后打造的信物,用以明确继承人的位置,避免身份不明可能引发的一切纷争,“它可能不是特别合适的生日礼物,因为它太过沉重,但是我们还是认为应该在此时把它交给你,生日快乐,儿子,欢迎你成为大人。”

父亲把盒子放在我手里,我低头接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十分轻柔地亲吻了我的额头。而我明白,这是对我彻底不再是孩子的无声宣告。

“当然你的礼物还有别的,”pa拥抱了我,在我的两边脸颊上各吻了几下,他的手指柔软而带有薄茧,那是枪械留下的痕迹,“我希望你二十岁的生日过得快乐点,宝贝,在明天的成人礼到来前,再放肆地玩一天吧。”

我无意再打扰他们想要在花园里度过的二人时光——此时明显不适合巩固亲子关系,于是我拿着戒指盒回到房间里,在镜子前试穿了参加成人礼要穿的礼服,然后试戴了戒指。那戒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我的指根,它代表着约束,也代表着一种选择。

一直到深夜入睡,我也并没有把戒指取下。

根据事前确定好的流程,以及我长久不变的生物钟,我应该在清晨六点半准时醒来,然后历经一系列繁琐的流程,包括和父母家人一同去做功德,我记得睡前答应了Aimia一定抱着她去取最漂亮的花环,但是我的计划里,显然、完全、绝对不包括在醒来前一秒被人一脚踢下床,然后被枪口直顶额头。

而那个拿枪指着我的人,正是我看上去绝不超过25岁的、被子外的身体一丝不挂的、显然是年轻不止二十岁的父亲,Kinn Theerapanyakun。

至于我,我还穿着昨晚睡前换上的睡衣,跌坐在地毯上小心地举起双手,试图从他震怒且震惊的眼神中争取一丝生的希望,我并不想让天坤的话得到应验,并不想即使没爱上保镖也被我父亲一枪崩掉,我更想知道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因为余光所见告诉我,虽然环境略有不同,但是这确实是我在家里住了二十年的那间卧室。

所以,这位明显是年轻版本的我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出现在这里?又或者说,作为闯入者,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我努力思索以求答案的时候,床上的被子忽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伴随着一声黏腻慵懒的轻哼,一蓬乱得仿佛能孵出小鸡的头发从被子下钻出来,渐渐露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我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或许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明显也一丝不挂的Porsche Kittisawat斜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问道:“Kinn,你在干什么?”

天杀的!

生平第一次,我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忍无可忍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因为就他们窸窸窣窣的动作间,我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他们才刚刚分开的下半身。

这理应是我二十岁的第一天,但我从未想到这一天会有如此精彩的开场。

所以,我不禁开始思考,我刚刚就是这样被一脚踹下床的吗?

 

事实上,这一天的开端对于刚刚从家族纷争中挣脱出的Kinn而言,也同样是震撼灵魂的巨大惊吓。

任谁在搂着怀里的爱人睡得正好时朦胧睁眼,突然发现床边躺着第三个人——而且是陌生人,都无法冷静面对。然而他反应迅速,当机立断,一脚把来路不明的闯入者踹下床,然后掏枪上膛瞄准了对方的致命处——额头。

“你是谁?!”

他大声喝问,本以为对方会恐惧地颤抖着求饶,或是突然暴起和他兵戎相见。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这个裹着睡衣的陌生人只是缓缓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发出一声低沉且虚弱的哀嚎:

“佛祖在上!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TBC)

 

注:

Aimia的名字源于法语,寓意被宠爱的人

Yeats的名字源于爱尔兰诗人W.B.Ye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