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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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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19
Words:
15,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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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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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

[切光]漫长的道别

Work Text:

【切光】漫长的告别
1.
源赖光死的时候,鬼切其实没有特别伤心。
毕竟一件事情,起初就算再怎么难以接受,在无数次的推演和预习后,最后当它到来的时候也只会让人感到‘啊,原来它终于来了’这样平静的空虚感。鬼切甚至发现自己松了口气,陡然放松了下来。
他清晰明白地意识到,自己往后便不再需要等待这么一个终会到来的时刻了。

2.
依稀记得那是个有着苍白早霞的日子,鬼切在月亮尚未隐去的时刻便醒来,用清水为自己整理好仪容,悄无声息的绕过回廊,走到赖光就寝的母屋外,静静地、连绸缎摩擦的声音都未发出地坐下。
年长的人类依然在障子和绸缎后沉睡着,他的精神已经不怎么好了。很多人都说,他撑不过这个冬天。于是在外云游的鬼切停了下来,在源氏停留了一整个冬天。而现在春天已经到来很久,甚至晚樱凋谢,紫阳花已经挤出了花苞,眼看夏天都要到来,源赖光依然还活着。
也只是还活着,所有人、包括鬼切,尤其是鬼切,都已经太过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人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死亡的气息已经紧紧萦绕住了他。
甚至源赖光清醒的时候都不怎么长了。
鬼切从入冬就开始在心中预演这一刻,每一日清晨他都以为自己会见到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幻想过千百种道别的场景,合情合理或荒诞无稽。每日每夜他掐灭那些想法却无法控制地生出新的,犹如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它拖得太久了,久到很久以后鬼切都会不自觉地思考:源赖光究竟是不是为了故意折磨自己才将这死亡的过程拖得这样漫长,漫长到以至于到最后的最后,他居然在心中生出了那么一点点解脱之感。
“……是鬼切来了吗?”
鬼切被障子内的呼唤惊醒,收拢回意识,张了张嘴,却未发出什么声响。时候还太早,侍女们还未起来,源赖光精神一直不太好,往常他不会这样早醒来。鬼切沉默,老人也未催促他,任凭空气中只有微茫的浮尘起落。
最终鬼切还是打破了沉默:“是我。”
老人没有很快回答他,似乎是在细细品尝付丧神依然清亮柔软的嗓音,过了好那么一会才用嘶哑虚弱的声音说出了下一句:“进来吧,让我看看你。”
鬼切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夺门而逃。
其实后几年他已经很少见源赖光了,他将自己长久地放逐在外,游历修行,又或者只是一个逃避的借口。一开始他一年会回来那么几次,后来变成了几年才回来那么一次。有时候他只是带了些礼物托人转交给源赖光,自己却刻意避开不再相见。
他明白自己其实是在害怕,曾经他以为他毫无畏惧,即使源赖光死在自己刀下也能面不改色的割掉对方的脑袋拿回去做酒杯。可他发现他害怕见到源赖光老去。
妖怪是不大容易老去的,更不论是刀剑的付丧神,即使岁月流淌、妖力衰退,他也将依然是这幅青春美貌的皮囊。衰老对他来讲比死亡更加遥远、亦比死亡更加可怖。
尤其是源赖光的衰老。
源赖光向来纵容他的避而不见,尽管鬼切在源氏停留了一个冬天他们也未能见上几面。鬼切一直若即若离的徘徊在离源赖光不远不近的地方,隔着数道帘幔和障子确认源赖光还活着,源赖光一直感知得到,却未点破这一点。
而现在,他说要看看鬼切的脸,这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阴阳师对自己的命运总会有一定的感知。
“鬼切,我有很久没见到你啦,让我看看你。”
鬼切抿了抿嘴唇,到底还是掀开了帘子走了进去。
御帐台里面带着一点凉意,鬼切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点,现今时节温暖,只有夜晚还带着点凉意,然而这用于遮蔽保暖的构造里都这样,只能说明源赖光确实已经衰弱到甚至不能再烘暖一床被褥了。
掀开帘子的手微微紧了紧,他还能回忆起来在几十年前的深夜里,尚且年少的少家主总是耐不住热,嘟囔着掀翻被褥扯开衣襟,甚至需要贴在鬼切那总是微凉的身躯上才能安稳入睡。他那么年轻,又习了武,身体在初夏的夜晚里如同一尊热乎乎的小暖炉,肆意地燃烧、释放源源不断的热量。如果那时候他不是那么放纵地燃烧自己,那么燃烬的日子会不会来得晚些。鬼切不自觉地想到,随即否定了自己。
无论怎样,就算他穿梭回那个年代直接把源氏的少主捆起来打包带走,寻一弯清凉的山涧将他藏起来,这一天还是会到来的。
“怎么,我现在很可怕吗?”源赖光注意到了鬼切的迟疑,出声提醒道。
他腰后垫了几只软垫,勉强撑起了身体,似乎难得的精神好了起来。比起年轻时,源赖光的面容似乎没有特别大的变化,至少不若鬼切的设想里那般面目全非,然而那双眼睛确实是暗淡了下去,如同生命走到尽头的苍老恒星。
鬼切愣了愣,恍惚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他才第一次敢真正的面对源赖光。他有点懵懂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什么残忍而又无法挽回的事情,只能低声道:“对不起。”
源赖光只是招了招手:“离近点,我年纪大了,那么远,我看不清你的脸。”
“您……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这太残忍,对我而言,鬼切想。
他走过去,在源赖光身旁坐下,扶起苍老枯瘦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
“你的头发变得好长,我记得入冬时它还没有这么长。”源赖光理了理鬼切的鬓角,五指穿插在柔软微凉的黑色发丝里。
鬼切怔了怔,意识到对方一直在注意自己,这念头令他几乎落下泪来:“是的,它长得太快,我没时间打理它。”
他其实可以用妖力控制自己样貌,然而这一个冬天他心烦意燥彻底放开了管控,放任头发一点一点生长,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蓄了很长,在坐下时垂落在地上,如同弯弯的黑色的河。源赖光的话让他想起自己被强制蓄长头发,穿上繁琐礼服参加新年祭典的事情。
新年、节日、祭典,都是人类作为标定的事物,人类依靠这些事物反复确定和牟实彼此间的关系,鬼切后知后觉地在几十年后意识到了源赖光当时的意图。他或许希望自己能够接近一个人而非冰冷的器物,希望这些琐碎的仪式能成为一个锚点。
“现在是什么时节了?”源赖光问道。
“已经是春末了。”鬼切答道。
“是吗。”源赖光平静地回道,“睡了太久,都有些糊涂了。”
“宅邸里的那株老樱花期还未完全过去。”鬼切又道,“现在还来得及。”
源赖光点了点头,于是鬼切凑过去,手臂拢过后背,熟稔地将源赖光抱了起来。人类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鬼切触碰到了那嶙峋的脊骨。
月亮还未落下,人们还未醒来,鬼切动作轻盈,没有惊动任何人。
“真怀念啊。”源赖光突然出声,“以前我也经常这样偷偷溜出去。”
鬼切有些诧异地往怀里看了一眼。他从未听源赖光主动提起年少时的事情。他对此一无所知,他在认识源赖光的时候这人就已经怀揣着一副深沉的心思了。
或许这并不完全准确,鬼切依稀在片段的回忆中瞥到过更久远的过去,只是那些过去遥远又破碎,他甚至难以确认那是否是真实。
这真不公平。鬼切想到。源赖光永远胜券在握、永远有所保留,永远笔直地一往无前,踏过层层岁月、踏过从年幼到衰老的旅途,只有自己被永远地停留在原地。
衰老对他来讲比死亡更加遥远、亦比死亡更加可怖。
作为付丧神,他大约是永远没有机会圆满地走完由生到死的闭环。他永远年轻,永远残缺,是永不完满的残月。
植物的生命比人类更漫长,那株老樱生的年岁很老了,枝条长长的垂了下来,随着风微微晃动。这樱树在源氏的宅邸里生长了很久,难以追溯是哪一代移来的,后来又被移入了源之城。盈盈的月色坠挂在枝头,风吹过时带落一地的花瓣。
“我问过晴明。”鬼切寻了一处合适的地方放下老者,他有点迟疑,“虽然我和你的血契断了,但还剩下一点残存的联系——我体内终究还是有你留下的血。靠着这些,我或许还能做到一些事情……”
“想都不用想,鬼切。”源赖光打断了他。
鬼切咬了下舌尖,舌头沿着齿内舔了一圈。莫名地,憋了一整个冬天的怒火就像见了春日破土发芽似的:“凭什么?”他微微抬高了音量,“你就这么急着想摆脱我?当年……当年那时候你也不曾问过我的意见不是吗?!你从来、从来都是这幅样子。我现在和你没有契约,没有义务对你言听计从。我现在有千百种方法制住你,你反抗不了我。”
源赖光被他攥紧了手腕,却又不那么紧,鬼切依然小心翼翼地对待着这幅脆弱的身躯,控制着力道不要捏碎酥松的腕骨。
“那么,你真的希望这样吗?”源赖光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鬼切张了张嘴,失去了接下来的言语。源赖光的眼睛苍老又深邃,他已经活得很久了,年轻时的锋芒通通收敛起来,变成了沉寂的水,镜面一样地倒映出鬼切。
“好啦,”源赖光柔声道,“我们一定要为此争吵不休吗?鬼切,这应当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了。”
“可是……”鬼切被噎住,好一会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他心里无端生出了委屈,声音也变得哽咽。
源赖光沉默了一会,拢着手平静地注视着鬼切,看着那容颜未曾变化、心性也仍然赤诚的大妖怪像个孩子似的泪流满面。这可让我这么放得下心来。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到。
他沉默了好一会,像是没什么力气继续争辩,又像是等待着什么时刻,等到鬼切平静下来,自己都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了羞赧时才缓缓道:“我记得,你曾问过我什么是人类。”
源赖光抬起手捧住鬼切的脸,拇指暧昧地蹭着他眼下的泪痣,泪水把他的手打的湿漉漉的:“人都是会死的。所以人类非常擅长‘接受’。我们知晓我们的弱小、知晓我们总会孤独地结束生命。可是这难道意味着我们凄惨可悲吗?不,鬼切,一点也不。正因为我们知晓了死,生才变得有意义。”
“我不明白。”鬼切回道,“你总是这样、总是用这些大道理搪塞我。那么你呢?你又在想什么,这就是你不肯做出改变的理由?那么如果我请求你呢?如果我请求你抛弃你的人类身份,变成和我一样的妖怪呢?”
“可你知晓什么是正确的事情。”源赖光继续道,“鬼切,你早已选择了你的道路。”他摸索了一下鬼切的眼眶,“你已经走出很远啦,你只需一路向前,不必回头。”
鬼切的嘴唇抖了抖,仿佛这些话成了一记锤在胸口的重锤,他缓缓、缓缓的拉下源赖光枯瘦的手,捧在面前,将自己的脸庞埋了进去。源赖光感到了手上的濡湿,但它们也变得很遥远,很模糊,他指尖的知觉在迅速退化,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晨曦间的风拂过,樱花簌簌地落了两人一身,不远处源之城的塔楼高耸入云,人类的新据点巍然耸立,坚实无比,仿佛什么都不能摧毁它。然而上一个被这样信誓旦旦的命名为‘平安’的都城早已毁灭,人们迁移至这里也有了数十年,逐渐走出了当初的恐惧,新出生的小孩子甚至都不会记得‘平安京’这一过去的故土,对他们而言那已经是过于久远的历史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被时间推着向前走去,只有鬼切似乎还活在过去。
源赖光又沉默了很久,他的体力不大能支撑他连续说太长了话了,若不是掌心还带有一点点温度,鬼切几乎要以为他已经安静地死去。又过了好那么一会,他才再一次开口:“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如果是把你铸造成人类防线之类的事情,我原话奉回,你想都不要想。”
源赖光被这赌气似的回答逗笑,“我从未想过那样的事情,守卫人类的防线并不需要一定是我。余下的很多事情都需要交给往后的许多人,我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很简单的。”源赖光又拢了拢鬼切的鬓角:“源之城整个都笼罩着防卫结界,而作为源氏重宝的‘鬼切’亦和你融为一体,无法加入到加固结界的阵型之中。我希望你能时不时回来为它补充一点灵力修补一点,倒也不用很频繁,三年五年、或是十几年都好,就当是回来看看。”
鬼切仍然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源赖光的手掌中传出来:“为何这么麻烦?你大可直接将我封印在你的坟墓之下成为你的陪葬品。”
“不,鬼切。”源赖光缓缓摸索着他的脸庞,“还未到时候,你还有很长时间。”
“你是我最珍重的宝刀,独一无二的源氏重宝,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一直到历史的尽头,或许到那时才是你我再度相会的时日。”
可‘历史’应当是属于人类的东西。鬼切有点委屈的想着。源赖光当真是老糊涂了,说到底自己也不过只是被人捏在手里的一把刀而已啊。作为一把漂亮又稀奇的陪葬品又有什么不好?
鬼切长久地捧着那双手,直到在某一个时刻,他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然而他没有动,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地将脸压进逐渐变得冰冷的掌心。
他的心口不自觉的疼了起来,就好像稀薄的血契一次又一次的敲打着他的心扉。他有点恍惚的想到,当年他碎在那片浩瀚海水中的时候,源赖光也会这样感到心痛吗?
月色渐隐,春末初夏的薄薄阳光落在鬼切的发梢,宅子里逐渐变得嘈杂了起来,他听到人们窸窸窣窣的犹如雨滴敲打树叶般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醒来的人们发现了老者的失踪,正满宅子的寻找。
他们寻到此处还需要有一会,或许不太久,或许很久。
鬼切真切的期盼着那个时刻可以到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只是——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重重的吐出,微凉的空气填满了他的肺腑,仿佛要将整个冬天挤压的浊气都带走似的。
莫名其妙的,当这个时刻确确实实的宣判了一切不可逆转后,他反而变得轻松了起来,痛苦、挣扎、不甘、愤恨和嫉妒通通从他心中散去,就好像这个人的死亡带走了他的一切情感。他感到现今自己心如明镜,从此世间再无牵绊纠葛。
从此以后,他不需要再提心吊胆的等着源赖光死去的那一天到来了。

3.
鬼切最后没有去参加源赖光的葬礼。
但是他并未急着离开源氏,他把自己关在源赖光生前居住的房间里,那座他之前一直抗拒踏入的房间。
期间晴明来找过他一次,大阴阳师带着妖族的血统,上了年岁也容颜未改,反倒要用上一点阴阳术来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符合年龄。
您不必担心我。鬼切双手规矩的并拢,俯下身对晴明行跪礼。我只是在整理他的遗物。不过有些东西我不大好独自定夺归属,您是他的友人,能帮帮我吗?
晴明对这幅风轻云淡的姿态反而感到诧异,他本是源氏的小辈害怕鬼切会暴走,叫来帮忙撑场子的,此时此刻反倒显得多余了起来。便只轻咳一声,坐下来帮着鬼切整理物品。
鬼切一样样将那些杂物分门别类,赖光许是有着什么癖好,他竟从那些尘封的箱子里翻出了不少奇怪的玩意,蜃妖的甲壳碎片、天狗的黑羽、断了牵线的傀儡、蜘蛛的爪牙和缠在一个纺锥上的蛛丝,鬼切将它们和记忆中的故事一一对应,意外的发现源赖光这人居然有几分像收集亮晶晶玩意的鸟,未免从严肃中生出来了几分可爱。他将这些东西连带着一些和歌书信单独找了个箱子收好,拜托晴明施术缩小带在身上。其他的典籍和手札笔记由晴明帮助着编撰成册留在源家的书库里面。一件件一条条,一个人的一生便这样又被翻出来被抽丝剥茧、拆条盘剥地最后一次被翻找出来,然后再被尘封入案。
这项工作他进行了三天三夜,赖光的遗体还停在源氏的法堂,鬼切想了想,在没有人的深夜里潜入了灵堂。
其实他到没必要这样做,只是他不大希望有人打扰自己,隔着重重纱帘白幡,他看到源赖光被打扮得庄重华美,沉沉的装饰压住了他的长发。鬼切走过去,抚开沉重的饰品,将它们挤到棺椁的一角。他抽出了自己的刀,褪去了刀鞘和刀柄,将它们压到了源赖光手下。他无言的在那沉重的棺椁前站了很久,在拂晓时分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他没有等到正式下葬那一天,提前静悄悄的收拾行李离开了。
他走的那一天,博雅来送他。鬼切看着同样也开始变得苍老的男人,心里还是避无可避的想起他年少时翼气风发的样子。妖怪与人类结缘的话,这样的事情也是不可避免的,鬼切在过去的旅途中也曾见过情形如此的老妻少夫或是少妻老夫,他们样貌迥异,手却紧拉在一起。
博雅把一块令牌交给他:“这是专为你打造源氏的令牌,之前兄长交托与我的。”博雅牵了匹很好的马,说实话鬼切觉得没什么必要,马儿的脚力有时甚至不如自己,不过他没打算回绝这份好意,点了点头接过了缰绳。
博雅拍了拍马的脖颈,“不要去得太久啦,我怕后来的孩子们会认不出你。”
“认不出又怎样呢?”鬼切翻身上马,笑了起来,“那不是正说明他们过得很好,无需追忆过去的荣光吗?”
这一别后,鬼切独自云游去了很多地方,等到再一次回到源之城的时候,博雅也不在了。他去法堂祭拜后,将马留在了城里,希望它能度过一个安稳的晚年,然后再一次踏上了旅途。
很久之前,在他刚重铸后还未完全恢复的时候,源赖光曾把他叫到身前,询问他这一生活在世上,最终想要什么。
鬼切垂头沉思了很久,最后回答道:“自我。”
他前半生虽怀抱至高至远之志,却一直如提线的木偶一样被人牵动着才知道行动,其自身也并未思考很多。山海一役后,他裂骨铸心,认真地审视自己,反倒生出了许多困惑和质疑来。唯有确认自己本心毫无动摇,他才能成为明鉴善恶的斩鬼之刃。
赖光大笑。
那么,你该离开了,我已经不再能成为你的磨刀石了。源赖光这么说着,颇为强硬的把鬼切推出了源氏的大门。从今往后,你的磨练之地是整个世界。
离开源氏,离开这狭小的庭院低矮的天空,走出去投身到那纷纷扰扰的万丈红尘中。一味的揽镜自照也只能看到一个顾影自怜的无趣身形,唯有依靠在世界中的磋磨,他才能摸索出一个自我的形状。
彼时他还太年轻,不懂得很多道理,起初踏上行程时他带着一半怨怼一半顺从,后面就变成了一种逃避。结果直到那个人死了,他才懵懵懂懂地咂摸出了一点点体悟,然而他此刻再回头,却是再无一个白发红眸的人守着一座城等他回家了。

3.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鬼切维持着时短时长的频率回一趟源之城,那座城每一次都会有新的变化,人们总是在往前走去。等到这次回来,已经是百余年后了。
源家的家主前前后后换了那么几任,最近上任的这位倒是个颇为稳重的孩子——哦,其实也不小了,当年源赖光在这把年纪都已经带着人和海国作战了。只是鬼切自己活了太久,对源家的后辈总归不自觉带上了点师长的感觉。
这次回来得却又有那么点不平凡,他在路经‘裂谷’的时候,竟意外地从那捞了个小孩带了回来。
小孩还是梳着双髫的年岁,小小一个在那人鬼交界处乱逛,鬼切路过见到了便顺手抓了过来。这小孩胆子大的几乎能捅破天,被鬼切捉住还叫嚷着什么我不回去之类的胡言乱语,完全不在乎密林里面的魑魅魍魉似的。
鬼切也是抓住了才发现这孩子黑发里面夹着几缕红丝,衣服虽然制式轻便简朴,料子却是上好,以暗纹绣着源氏的图腾,顿时心下了然。源家的男孩子都不太让人省心,以前他也干过陪源赖光带人满山漫野的去找到处乱跑玩什么大冒险的小崽子这种事,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辈长辈上梁不正下梁歪带出来这种发疯似的冒险精神。
顺说那几个小崽子被拎回去找了各自父辈领了回去,个个都领了好一顿罚,被揍得走路都东倒西歪,见了源赖光还得收腹站得笔直免得被训斥站没站相,没有教养。鬼切想着今天这崽子也大约免不了,只是希望他家长辈是个暴躁点的,不要罚什么跪法堂抄家规,打扰自己去祭拜故人。
“小鬼,你家里人没和你讲过源之城外面有多危险?”鬼切被吵得实在烦,抓着背心布料的手抖了两下,晃了晃小孩叫他老实点,“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孩妖怪最喜欢吃了。”
“你骗人!”小崽子叫道,“我只是出来找我朋友而已,你又没见过它凭什么说它会吃人?”
唔。鬼切被这话噎得有点失语,毕竟他也只是信口开河吓唬人,妖怪的品性差异他当然更清楚,顿觉有点惭愧。只是这些年形势一直不太好,人与妖的矛盾越发尖锐,这样的环境下竟然还能有小孩抱有这种态度倒是颇有些不平凡。小孩见他答不上话顿时显出几分得意之色,觉得他不过是同样庸俗的大人,正想着开口再说点什么乘胜追击。
鬼切却是眼神一凛,后退半步的同时拎着小孩往上一提,用胳膊夹稳,而后极快地抽刀回身斩去,亮出的刀身清湛如月,锐利的锋芒几乎能灼伤人的眼睛。背后伏击的妖物只瞬间就被斩下了头颅,鬼切轻飘飘的向一旁退开,行动如同漆黑的羽鹤,轻盈飘然,他落到一旁干净的地上,衣不沾血足不染尘,刀身轻轻一振便抖落了血污,依然如冰晶明月。
“所以,这也是你的朋友?”鬼切故意慢条斯理的收刀归鞘,挑起眉头问道。
“……”小崽子显然被惊到了,长大了嘴好半天没缓过神,瞥到鬼切腰间挂着三把长刀更是兴奋不已,“您、原来您是位高人么!”
“您是要去源之城吗?寻亲还是访友?我对那可熟了!您需要向导吗?我可以给您做向导的!”小崽子顿时又拉开话匣子喋喋不休起来,早把什么妖怪朋友丢到了脑后,“您的刀术好厉害,请问师从得哪位大家?您还收弟子吗?我天赋很好的,校场的前辈们都夸我。”
鬼切:“……”
怎么比之前更吵了?他可不记得源家有哪条血脉如此聒噪。他本想回一句‘你祖宗教的’,奈何小崽子上来先给他扣了个高人的高帽,鬼切便不自觉地端起来,不大好意思了,便只能故作高深地扶下浅露的帽檐,道:“这有什么,当年大江山之战,源氏主的刀术才真是才惊绝艳,所向无匹。”
“咦?你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鬼切沉吟了一下,“那位家主的事迹谁没听说过呢?我有所耳闻罢了。”
小孩点点头,深表赞同,倒是一点不见外:“是吧。说起来故事里还有一段宝刀化人的桥段,你觉得那是真的吗?虽然书中记载当年的阴阳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书本的记载略有偏颇也是有可能的吧?”
被人当做故事里的角色讨论的感觉颇为奇妙,鬼切觉得有点尴尬,胡乱搪塞了小崽子几句,说话间很快就到达了源之城。
小崽子兴奋得喋喋不休了一路,进了城门口才想起正事,顿时话少了很多。鬼切把他罩到自己斗篷下面,没让他看到自己出示的特殊令牌。现今知道这令牌意义的人已不太多,但它本身就是参照最高权限级别所铸造改制而成,门口的守卫只当他是尊贵的客人,只会好奇是什么样的客人竟然有着和将军相当的地位。
“那个……先生,感谢您送我回来。”小孩目光游移,“接下来我可以自己走了。”
鬼切觉得好笑,屁大点孩子能作出什么妖他心里掂量掂量就有数:“怎么?之前不是还说要做我的向导吗?”
小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顿时苦得脸都皱到一起了。鬼切对源之城的熟悉岂不是比他更甚,哪里需要什么向导,径自想着源氏主宅的高塔方向走去。
“那个,先生,您是要去哪?”
鬼切干脆地回道:“送你回家。”
“咦,你知道我家在哪?”
“显而易见。”鬼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此行是为了访友。”
小孩听明白了后一句话,看出鬼切定然与自家长辈有些交情,顿时脸更苦了。
走到宅邸门口,鬼切有点意外的看到宅子里居然一片兵荒马乱,每个人都急匆匆的,他在心里盘拢了一下,想着之前跟着源赖光漫山遍野的找小崽子似乎也是这么个阵仗。况且他早在入城前就放飞了通信用的纸鹤,现今还是这么一副样子说明事情或许确实有点严重。这么想着,他瞄了眼被自己夹在胳膊下面的小崽子,心说不会不止一个偷跑出去吧?
正想着,便间正面远远迎来了一个年轻男人,鬼切记得他就是新一任的家主,他上次回到源之城的时候这人还是个不太大的小孩。
鬼切本想示意他不必指明自己的身份,却见源赖朝走到半路眼神突然变了,直接无视了鬼切,几乎是有些失态的冲到自己身前把小孩拽了出来,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揍了几下。周围的人从一种叫苦不迭的兵荒马乱变成了谢天谢地的兵荒马乱,互相传告着些‘牛若丸回来了’‘对,平安无事,谢天谢地。’之类的的话。
鬼切:“……”
原来是主家血脉,那倒也说得通了,毕竟源氏本来就盛产疯子,当年源赖光倒也是一个人搅得一家子不得安宁的主。
意识到这点后,他又仔细地看了几眼牛若丸的眉眼,试图从里面寻找一点熟悉的影子。小孩子没长开,脸蛋软软的都是肉,因为被暴怒的兄长当众训打皱成一团,有点丑,并没有什么轮廓可言。他们其实并不相像,但是他们确实血脉相连。
这个时候的鬼切已经能想起很多事情,包括被他遗忘很久、一直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最初。曾经他对人类的世界充满向往,妖的缘分是极浅极淡的,人却不同,每个人都与彼此紧密相连,因为人只有依靠彼此才能活下去。那时的自己非常向往这种情谊,他也希望能与人缔结牢固的缘分。后来他才明白人与人的联系不只是亲密友爱,也可能是嫉恨憎恶,所结下的缘分也未必不会是孽缘。只是,他想起这些事后又思考了很多年,最后还是认为自己并不后悔与源赖光结下这道纠缠不清的因缘。
在那些缥缈遥远的记忆里,幼时的源赖光倒也不总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鬼切不禁在想源赖光会不会也有这种被幼稚的想法冲昏了头而被家里长辈抓起来好好教训的时候?
源赖朝教训过了幼弟,把小孩丢给乳母让他回去好好反省,这才想起来了他本来是来迎接鬼切的,连着道歉和迎接说了许多客套话。
鬼切多看了几眼被领下去的小孩,轻笑着说了句:“倒是有点像。”
“唔。”源赖朝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噎到,语塞了好久才回道:“源氏嫡系一脉的血脉,自然是相像的。只是幼弟顽劣,对旁门左道兴趣过深,也不是长子,恐怕担不起什么大任。”
鬼切:“?”
为什么突然和他说这个?鬼切转过脸,面露疑惑地看向对方,看到源赖朝脸上那种带着点隐忧和尴尬的表情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您多心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况且逆转生死有违天理伦常,我不会那么做的。”
退一步讲,这样的事情源赖光多半也不会赞同,他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的。鬼切想起最后道别时的争执,心中生出了一点酸涩。源赖光终究还是把自己当做不通人世的妖物,连带着整个人类的世界将自己排除在外。百年过去,故人逝去,后人们对他的态度也不一而同,并非没有质疑他一届妖物怎配执掌源氏重宝‘鬼切’的人,也并非没有对这位‘重宝’不屑一顾的人,这倒也不太能怨得了他们,毕竟人类总归也就几十年寿命,让他们轻易信任一位或许一辈子只能有几面之缘的妖怪也未免强人所难了。到最后,源氏重宝的下落成了只有源氏之主才能掌握的秘密。
“鬼切大人这次也是仪式后马上就走吗?”
鬼切饮了口茶,略微思索了一下:“是的,不过这几年我感到附近局势似乎并不安稳,应当不会远行,你们若是发生什么变故可传信与我。”他从怀中摸出几道符咒和信纸,指导源赖朝到时如何用当年源赖光惯用的技巧送出消息,“另外,我听闻出云那边似乎不是很好,或许数百年前的铸造之术被掠夺的憎恨他们并没有忘却,这点我之后会去确认,你们多加小心。”
“鬼切大人刀术了然,没想到对这符篆之术也很是擅长。”源赖朝谢过,现今的人类灵力匮乏,有阴阳术天赋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少,咒术这类技巧已经鲜少有人使用了。
鬼切愣了一下:“哪里,这也是当年故人教授于我的。”
源赖朝所准备的茶室地处颇高,从围栏中可以看到下方校场中训练的弟子。鬼切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觉得这一辈的小孩素质倒是不错,当年的平安京颇为重文轻武,贵族弟子大多一副软绵绵的软骨头样子,源赖光做了家主后调教了好一阵。对比起来现在的孩子精神头倒是足了很多,一个个都挺拔笔直。
这让鬼切提起了些兴趣:“我也很久没和人切磋过了,待会方便拜访一下道场吗?”
源赖朝道:“鬼切大人刀术至臻至灿。这些后辈若能得大人指点一二定受益匪浅,我先代他们谢过。”
“哪里的话。”鬼切戳着盘子里的羊羹,微微垂下眼睫,“我不过是活的久了些,一个人若是活上几百年,什么样的技巧基本都能精通了。”
只可惜留给凡人的时间终究是太少,鬼切想着若是源赖光能活到自己这样久,大约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他所不精通的了。然而自己终究只能把刀术琢磨透彻,后面虽然在旅途中无事时常研究源赖光留下的笔记,也能在术法和祭礼方面有所建树,但比起源赖光来讲确实是还是差了许多。
道场里训练的小崽子确实天资不错,鬼切拎着竹刀挨个敲了一遍,给每个人都提点了几句,聪明的能当即领悟满脸放光的谢过,愚钝些的鬼切便叫他记住这些话,练习得多了便自然能懂得。下午的暑气渐渐上来,一群半大小子挤在一起,汗水把地板都弄的满是潮气。有女人端了去暑的饮料,她们不知道鬼切的身份,只当是家主的贵客,凑在一起轻声议论着,偷偷瞄他。然而鬼切看过去时女孩们又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脸庞偷偷笑了起来,像一只只嘬着牙的小松鼠。这倒是比平安时期的女孩们更加奔放,充满活力,显得可爱许多。
鬼切在这里没见到牛若丸,不知道是还在受罚还是他之前的一席话吓坏了源赖朝,生怕自己把幼弟抓去为先祖招魂而刻意安排如此。鬼切惯来不十分计较这些,倒是想起那小崽子咋咋呼呼的样子,替他觉得有点可惜。只不过,这么多年来能得他指教的人也没有多少,鬼切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鬼切去法堂祭拜时换了源氏为他准备的制式古老的礼服,头发用檀纸梳起,眼尾用朱砂勾画。其实仪式本身到不需要如此繁琐的过程,只是鬼切想若源赖光见到自己在外面穿的那身衣服怕是要从墓里跳起来大骂自己没有教养了。
法堂明面上是源家的埋骨之地,其实深挖向下却是别有洞天,设置了不少结界的节点,专门留给他的祭坛也被安置于此。源之城的结界相当完好,鬼切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可做,只是重复着当年源赖光留给他的仪式罢了,这些他早已熟悉,不若说过于熟悉。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很久,结束后又去祭拜了赖光,但其实面对一张冰冷的石碑,他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话可以讲,难以将这块死物与他记忆中的人相关联起来。
但是,即使如此,‘祭拜’‘纪念’这一行为本身也是人类的锚点,他们依靠这样的仪式和行为确认自己的来处,而后才能走向明天。鬼切一直都在笨拙的模仿着人类,一些出于源赖光的安排,一些出于自身的意愿。
鬼切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递上一支沾着露水的白色木槿。
他走出法堂的内院时已经是深夜,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笼映出光亮,夜晚的影子遮蔽了建筑的轮廓,鬼切走在石板路上,木屐留下磕磕噔噔的声响,皎洁的月色与几百年前并无差异。鬼切慢慢地走着,就像是希望能让这份走在平安城的错觉再拉长一点似的。
路过院子深处时,鬼切注意到有一个小房间还亮着灯烛,好奇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牛若丸正一边哭一边写什么东西。小崽子估计事后又挨了好一顿揍,手心都肿了,勉勉强强握着笔写检讨,鬼切远远地扫了一眼,发现满篇字里行间都写着‘我错了,下次还敢’,一时有点无语,这阴阳怪气的怕是源赖光读了都要敬一句大阴阳师。当年源赖光也仗着自己有阴阳术傍身时常跑出平安城,在大江山一带游荡,现今想来他当时其实学艺不精,若真是有什么穷凶极恶的大妖怪怕是也要送了性命,不知道那时他回去会不会也被心急如焚的父亲好好教训。鬼切回忆了一下,其实自己刚刚被炼化的时候源赖光也只是刚过元服的少年人,本也该是在父辈庇护下任性妄为的孩子。
鬼切隐了气息,站在支起的窗格阴影下看了很久,到底也没能从小孩脸上挖掘出什么相似的影子。这其实理所当然,一代代血缘传承虽然不曾断绝,但又怎么可能与百年前一模一样呢?真论起来的话,其实这孩子的血缘关系已经离源赖光很远了,这个世界也早已不是鬼切记忆中的世界,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屋内的牛若丸打了个哭嗝,抬起头看向窗外,他似乎感到刚刚有什么人在那里,但夜色四合,只有凉爽的夜风微微翻动他面前的纸张。牛若丸抽噎了一下,抹了下脸,蹭到了手心疼得直吸气,好半天才缓过来,挑了下灯芯继续创作他那篇满篇都是认错又满篇都是还敢的大作去了。至于把他捉回来的那位高人,他往后许多年都再未见到,便慢慢把它塞进童年的记忆深处去了,只剩一抹如月般雪亮的刀光时不时在他脑中浮现。

4、
鬼切这一次出行并未有很久,虽然源赖光生前便告诉他他们恩仇相抵,互不相欠,他对他的后人也不负有责任,但天地浩大,茫茫间最后竟也只有这里能让鬼切有那么一点挂念,让他能多少回忆起曾经的时光。这座城池少有的成为了他能‘回去’的地方。
这一次回来,鬼切看到街头巷尾又开始流行起了‘赖光斩鬼’的故事,不禁有点皱眉。他活的太久,从以往的愚钝鲁莽变得颇为敏感,他见过很多故事,知晓这东西不会平白无故的再次流行起来。想必是源氏刻意传播的,这些年人类和妖怪又开始争斗不休了,‘赖光斩鬼’的故事能鼓舞人心,而根据叙事的技巧不同,也能在人们之中挑起火苗。他随手取了一本话本翻开,果然不出所料的有所避重就轻的春秋笔法。
他想起源赖朝城府颇深的样子,抿了抿唇。如果只是单纯的抵御外敌,那么他当然愿意帮上一把,然而若是这外敌变成大江山便另当别论了。鬼切不大愿意去拜访大江山,尤其是在茨木酒吞不在的现今,他或许尚能心怀坦荡的面对这两位鬼王,却唯独无法面对星熊。星熊童子能说出大江山中每一个妖怪的名字,能说出每一块墓碑背后的故事,他对那片土地有太深的感情,而比起洒脱的鬼王,鬼切面对他时的愧疚总归要更深。尽管时间能磨平心中的仇恨也能风干手上的血腥,但背负上的罪孽却绝不可能减轻。
况且,大江山也并不是会食人的恶妖,现今变成这幅局势,难说是否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鬼切摸索了下腰间的刀刃,心中有了一点打算。
“咦,先生,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鬼切坐在源氏的会客厅,茶刚喝了一半就被人打断,对面是个颇为年轻俊秀的少年,乌黑的长发里面夹了几缕红发。鬼切‘唔’了一声,在记忆里盘了一圈,觉得自己应当是没见过这人。
“啊,果然不记得了吗?”少年有点失望似的,随即扯了自己的衣袖给鬼切看上面的家纹:“是我呀,当时在裂谷的那个,以前我乳名叫牛若丸,不过我现在过了元服,有了正式的名字啦。”
“啊。”鬼切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呢?”
“……”源义经噎了下,没想到鬼切竟这么无情,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道,“那个,您需要向导吗?”
鬼切略微思索了下,觉得自己虽然并非对源之城的路不熟,但一些街头巷尾间的传闻却或许只有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才更为熟悉,他想起当年源赖朝对这位弟弟的评价,觉得他或许会知道更多东西,便道:“也好。”
少年顿时笑出来一口白牙,一点不见外地坐到了鬼切对面,本该是家主坐的地方,“我听闻兄长有位久未谋面的客人便猜想是您,上次先生走的急,还未来得及问先生名讳还有收不收徒弟,说起来十余年未见,先生倒是容颜未改。”
“唔。”鬼切顿了一下,戳了戳糖果子,“因为我是大妖怪,所以不能告诉你姓名。”
源义经顿时瞪圆了眼睛,嘴里的茶水都没能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
鬼切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又道:“骗你的,只不过是些异地的小把戏罢了,不值一提。不过我的名字确实不方便告诉你。至于刀术……这几天若有机会的话我会去道场。”
“这样……”源义经咽下水,有点失落,“说来先生与家兄会面是有什么事情吗?”
鬼切思索了一下:“没什么,故人之托罢了。”他从袖中掏了掏,摸出一枚珠子来:“西海有一只蜃妖,每到月圆之月都会浮上水面吐珠修息,这些蜃珠里面带有一点妖气,若是用来做搭建幻术结界的素材再合适不过,我曾偶然获得过几枚,这颗给你。”不过这个‘偶然’是鬼切路过时蜃妖回忆起当时从内而外炸开的痛楚,连忙痛哭流涕地递交上的,鬼切想起那只寄居蟹哭丧着脸的样子,觉得滑稽中透出几分可爱。
源义经似乎被这大方的馈赠惊到,想要推脱,鬼切只是淡淡笑了下:“没什么,给故人之子送一点小礼物,算不得什么,或者就当是提前给你的谢礼。”
少年心性不稳,未留意鬼切前半句的漏洞,只小心翼翼的用锦袋装了起来,嘟囔着“您可不要反悔呀。”
鬼切笑了笑,告诉他这些事要对他兄长保密,那孩子顿时说什么是什么,听到门外的守卫的动静意识到源赖朝要来了,便连忙把拿起的茶杯放放好,装作自己从未来过的样子脚底抹油溜了。鬼切摸了下自己的鬓角,思索着该如何对付这位已经变得让人看不透的家主。
这场会面算不得很愉快,人类的心思总是飘忽不定,更别说十余年未见。说到底,鬼切不是他的长辈,没什么资格置喙现今人类选择的道路,如今的人们也对当年大江山战役的惨烈并不能感同身受。
或许他确实该求助于星熊,但在那之前鬼切认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他在源之城多停留了一阵子,直觉告诉他这城里有一股暗流正在涌动,源义经带着他在源之城里面乱逛,这孩子确实有点离经叛道,总是带着他往酒肆勾栏的地方拐,不过鬼切意在打听消息,便也由着他去了。
现今人们总是用各种方式重复赖光斩鬼的故事,他们歌颂那过去的源氏荣光,歌颂主将的勇猛,歌颂一场战争,他们不会追问留下的血会流淌去哪里,更不会有人记得一块冷铁流下的眼泪和割裂的爱恨。
鬼切坐在酒馆的角落里,听着舞台上的说书人声情并茂的讲到源赖光如何斩下鬼王酒吞的头颅,还是忍不住轻轻‘呵’了一声。
“先生不喜欢这个故事吗?”源义经注意到了鬼切的不快。
“倒也不是。”鬼切道,没有表示出喜怒,然而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喜欢这些故事被流传,他希望他与源赖光的故事都统统埋葬,成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真好呀。”少年听到鬼切说没有,便没再去留意,一手托腮沉浸到他最喜欢的故事里去了,“不过现在的版本似乎都不怎么提及鬼切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源氏重宝下落不明太久,真是遗憾。”
“说不定它根本没丢呢。”鬼切年纪大脸皮也厚了很多,对信口开河编故事毫无愧疚,“毕竟我听说法堂地下其实是源氏的藏宝库和堡垒,说不定鬼切正在那里封印着维持结界运转呢。”
“咦?”源义经奇道,“可是我时常去那里抄家规,从来也没觉得那里的灵力有什么流动呀?”
为什么能把这种事情这么自豪的说出来?鬼切默默腹诽了一句,却突然愣住了。
不……这不……
他死死盯着源义经的脸,似乎想从那找出一点谎言的证据。但是他心里深处知道这是徒劳,因为源义经其实不过是说出了他早已知晓的事实。
“先生?”源义经注意到鬼切脸色有异。
鬼切猛然一振,回过神来,“抱歉,我有些事情要去确认。”他将源义经按回到椅子上,独自一人离开。
他掠出窗外,如一只箭矢般穿过街道,一路向着源氏法堂奔去。不相信的声音在他胸中鼓动不休,但他的头脑却冰冷清醒。
鬼切或许当时并不通晓结界和符咒的领域,但他现在的知识早已为他清晰的指明了事实,只是一切养成了习惯后,他下意识的对它们移开了视线。他不愿意相信那个事实。
穿过法堂,他一路向下,路上的封印他全都视而不见,直到最深处那座源赖光留给他的祭坛。
他用令牌打开封印的石门,后面一座铁链桥连接着中央的祭坛,周围束缚着无数贴满符咒的剑。鬼切闭了下眼,留心空气中灵力的流动,只觉得心中冰凉。
鬼切走到中央的祭坛前,将刀平放上去,他以往只是单纯的往里面输进一点灵力,直到刀身泛出光亮便算是仪式结束。然而这一次他从怀中甩出一打符纸,咬破了手指直接凭空用血写成符咒,令他们环绕在四周。他尝试着将灵力顺着刀身为媒介输入祭坛。如果这里确实是一处结界的节点的话,这些灵力会顺着结界的脉络流转起来。
然而……他输入的灵力石沉大海,只是尽数被下面的石块吸收了而已。他看向他刚刚甩出的符咒,他们沉默不语,验证了这个事实。
这根本不是什么结界的祭坛。
鬼切有点呆滞,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中干涩得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他拿回刀,一刀劈开了石台,那下面藏着一个小小的阵法,鬼切只看一眼就明白其作用——可以说没有任何作用,只是储满灵力后可以发光的拙劣小法术。
“哈……哈啊……”无法抑制,鬼切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大声,最后变得歇斯底里。
就是这么拙劣的法术,居然骗了他这么多年。
“源赖光!你又骗我!”他对着空荡荡的空间叫嚷道,空间沉默,回答他的只有他自己的怒吼。
于是他又笑了起来,他平静很久的心脏又开始疼痛,狂躁和愤怒在他心中翻搅不停,他想撕碎世界上的一切。“你凭什么!你图什么!?”
鬼切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样貌,薄霜似的银白盖上了他的头发,他头疼得要死,被隐藏了很久的鬼角想要顶破头皮,血从头顶流了下来。
鬼切几乎毁掉了整个祭坛,有那么一会,他停了下来,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就好像没有了力气。然而他怔怔地站了会,又突然阴恻恻的笑出了声。
“你又骗我。”鬼切轻柔又冰冷地道,“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拎着那把‘鬼切’,慢慢地顺着墙向地面上走去。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说不定源赖光的死亡也是假的。鬼切想。他这次可一定不能放过他,要么把他捆起来做自己一个人的娼妓,要么……若是不从,那么鬼切现在也有千百种方法让他死去也能如同活着一样,他甚至可以囚禁源赖光的灵魂,让他在一旁看着自己玩弄那副遗体。
源赖朝带了人来到法堂的时候,几乎认不出那位源氏重宝的样子。他以为‘鬼切’从来都是那沉默寡言的刀客,却忽略了他本身非人的特质。
鬼切一头长发尽数变为霜白,身姿有些倾颓,似乎站得不很稳当。他站在院子里,天色已然很晚,只有火光映亮他的轮廓,血色的双瞳埋在额发的阴影下,给人强烈的非人感。
果真如此吗?源赖朝不情不愿地想着。他不大愿意相信那个源氏重宝本是妖物的传闻,事实上,即便如此,他也不愿将鬼切划到敌对的阵营中去。
“源赖光在哪?”鬼切看了他一会,眯起眼问道。
什么?源赖朝疑惑的看着他,于是鬼切又重复了一边:“源赖光,他在哪?”
“祠堂,您之前不是也去祭拜过了?”
鬼切突然爆发出大笑:“哈!怎么连着你也要骗我吗?你也配么?”
“鬼切大人,请您适可而止!”源赖朝怒喝道。
鬼切止了笑,又恢复成那副阴恻恻的样子,他赤瞳雪发,额头流出鲜血,几乎要和画片上的他的旧主一模一样了:“那么,让源赖光来见我。”
源赖朝只觉得不可理喻,到底是什么让庭院这把凶刃突然发了疯:“先祖早就死了,怎么可能能来见你,这种事您不该比我们更清楚吗?”
“不。”鬼切侧过头,像是不愿意听到这些话,声音极轻,“这不是真的,他一定又在骗我。”
源赖朝不打算去追究骗这个字眼,他只想赶紧稳住鬼切。然而鬼切比他想象得还要不可控,独自在中央站了会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迈开步子直接向着源赖光的埋骨之地走去。
源赖朝想跟去,然而鬼切轻飘飘的扫了他一眼,咒术便将他定在了原地,年轻的将军气得顾不上了什么风度,对着鬼切的背影叫嚷道:“我不管你是妖物还是什么重宝!你若对我先祖不敬便是与我整个源氏作对。”
鬼切只哼了一声:“我与他的恩怨,与你又有何干。”
他一路走到源赖光的墓前,心里想着无论源赖光是生是死,只需挖开坟墓便知道了。然而当他真的面对那冰冷的石碑时,却又无论如何下不去手了。
真的要这样吗?夜风吹的他一个激灵,有些茫然的想到。五指张开又并拢,鬼切呆立在石碑前,他踟蹰又仿徨,不知道该如何做。如果他没骗我呢?他想着。如果源赖光真的死了呢?如果他挖出的是一具腐烂到辨不出的尸骨呢?
他看着自己被月色投映下的影子,忽然想到,源赖光与他道别的那日,也是这样的月光。
然而,他又想起很多。源赖光与他的道别并不只在那一日,男人狡猾却又体贴,很早以前就为他埋下了伏笔。
人类是生命短暂的物种,源赖光很早就告诉他这个道理了。
但那时他太年轻,听不懂那些弦外之音,只是胡乱回答些‘我不愿活在没有你的世界。’‘我宁愿和你死在同一个墓穴’这样的疯话。
源赖光听了这等幼稚的回答,也不笑话他,只是淡淡道:“生老病死都是世间常情,你只需先学着去接受,然后你慢慢就能适应了,终有一天,你会忘了我的。”
鬼切皱眉:“我怎么会忘了你?”
“那就去找点事做。”源赖光摆出了导师的姿态,收了笔直戳他的脑门,“不要每天想些有的没的。”
那时他只是赌气似的捏住源赖光的手腕,凑上去凶狠地接吻,他们滚落在一起,衣服头发全都变得凌乱不堪。十指交缠,皮肤贴着皮肤,呼吸贴着呼吸,没人再去提起那扫兴的关于生和死的话题。
然而,鬼切现在站在源赖光的坟前,却只是眨了眨眼,无法控制地流下泪来。
他其实心里早就知晓答案,他只是不愿意接受,不愿意正视,不愿意踏出,宁愿将自己囚禁在幻想编织的牢笼。
源赖光只不过是临终前为他编造了一个借口,让他有理由将这座人类堡垒当做自己的故乡,当做远舟之锚、浮莲之藕、古树之根。如此鬼切便能依靠着这份小小的责任被人所牵绊、所依靠,不至于漫无目的的在世间仿徨。
这不过是,一个长达几个世纪的道别仪式。
鬼切捂住自己的脸,心中明白这一次真的是彻底的结束了,他终于又一次从名为源赖光的梦境中醒来,就像雏鸟注定会啄破那层薄薄的蛋壳,走向外面广阔、深邃、而充满未知的世界。

5、
源赖朝费劲解开那层咒术,急匆匆的冲向自己先祖的坟茔时,意外的发现源赖光的坟墓并没有被挖开,鬼切只是长久地站在那里,夜风吹动起他的白发,如一场落寞的雪。
“我和他约定已了。”鬼切看着前方,突然开口,“从今往后,我和源氏再没有什么瓜葛了。”
源氏现今的首领愣了下,不明白鬼切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句。
然而鬼切很平静,转过头看着他,血红从虹膜里褪去,恢复为了醇厚的金蜜色,映着眼下浅浅一枚痣,显出一种温柔和深情来。大妖怪或是付丧神站在几步外,夜风送来了他的话语:“源氏城池的结界完好无缺,从今往后,不再需要我来填补它了。”
“您要离开了吗?”源赖朝道,“为何非是今时今日?”。
鬼切看着他,现今的源氏弟子与赖光并不肖像,即使他再翻找挖掘,现今的世界也不会给他满意的答案了,于是鬼切平静地笑了起来:“我只是赖光的刀,而非源氏的刀,但即使是他也不能无视我的意愿。因为他的嘱托,我已在此停驻了太久,是时候说再见了。”他微微躬身,对着现今的家主行了一礼,“这么长时间多谢您的关照。”
他最后又望了一眼源赖光的坟冢,拍了拍写着名字的石碑。“这回是真的再见啦。”他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的道,取下了自己源氏令牌压在了坟前。另外还有一只叠好的纸鹤,里面他附了咒术,记录了他这几日探寻的线索和一些猜想,这些东西最后都会去到源义经手里,鬼切想那孩子其实性子有点像当年的晴明,或许能将这场可以避免的战争引向正确的方向。
而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向蛋壳之外的世界之中走去了。
【end】